万家灯火
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我是家里最不受关注的老二。
五岁前,我被寄养在亲戚家。
五岁后,我被当做姐姐的行走医疗储备站,开启了长达二十年地狱般的生活。
我为姐姐做过 2 次导管插入手术,1 次骨髓移植,2 次干细胞净化。
直到我死的那天,才发现人性可以冷漠到何种程度。
1
我生下来的唯一作用,是救患病的姐姐。
刚记事的时候,就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姐姐很小的时候,查出来白血病。
病情不算严重,轻微,但依旧给我们普通家庭重重一击。
医院血型骨髓储备库,没有匹配得上姐姐的型号。
为防患于未然,他们创造了我。
五岁以前,我被丢给乡下无儿无女的大伯一家抚养。
那是我短暂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
后来大伯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对我逐渐没了以往的疼爱和关心。
我妈半年会来一次。
不是为了看我,只是专门给大伯一家送抚养费。
每次她离开时,我就会坐在门口矮凳上望着她,渴望她能抱一抱我。
可我妈脚步匆忙,从来不跟我说一句话。
她要回去照顾患病的姐姐,以及刚出生的弟弟。
五岁那年,我被接回城里。
回去路上,我妈帮我编了梦寐以求的麻花辫,买了我最爱吃的山楂糕。
那是我童年时期,最快乐的一天。
接着,我被带到医院。
那里的墙壁白的反光,我被按在病床上。
黄豆般粗细的针孔推入血管中,扎眼的暗红色鲜血从我身体中被抽出。
我吓坏了,大声哭起来,喊着:「妈妈,我疼!」
我妈皱着眉,焦急地望着隔壁的病床,不耐烦地冲我吼:「你能有多疼,能有小雪疼吗?她都病了,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了!」
我从没在我妈眼里瞧见过那般恐慌的神情。
我吓到了,忍着痛不敢多说一个字,不敢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原来,在爸妈精心呵护下的姐姐,
因血小板过低,鼻血横流,送进了医院。
医院血库配型血量不足,爸妈才想到了我。
五岁的我,第一次对恐惧有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姐姐的病床前围满了人,哄着,惯着她。
她怀里抱着毛绒玩具,长的白净细嫩。
是村口老人口中常说的,城里的姑娘。
而我,穿着一身袖口破损的布衣。
床边只有按着我小身板的妈妈,她的全副心思却都在姐姐身上。
2
今天是姐姐的订婚礼。
也是庆祝她又一次战胜病魔的鼓励礼。
我妈在亲戚面前再一次落泪,诉说多年虽生活辛苦,但她从不后悔生了姜见雪。
姜见雪是姐姐的名字,据说她出生那天下起了妈妈最爱的大雪。
而我的名字,是还没出生就想好的。
姜愿,祝愿姐姐身体健康。
我妈红着眼,一遍遍骄傲地说着姐姐聪明勇敢,美丽又善良。
是三个孩子里最懂事的。
如果不是老天爷对她不公平,这辈子她压根没想过会再生孩子。
她恨不得将所有的爱和关心,全都给大女儿。
弟弟姜祈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妈,你这么说我要伤心的,我不是你疼爱的小儿子吗?」
我妈噗嗤一身笑出来,眼尾的鱼尾纹越发明显,笑着在小儿子身上捶打几下。
「三个孩子,数你最调皮,老师又打电话了,说你最近在学校不安分。我治不了你总有人行,待会儿你姐姐换完衣服出来,看她怎么收拾你。」
姜祈扮着鬼脸耍宝:「姐姐才舍不得打我呢,今天她订婚,心情不知道有多好!」
围观的亲戚跟着笑出声,直言我妈福气好。
抚养过我的大伯,好奇地问:「怎么没看见姜愿?她人呢?」
我妈脸色一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抱怨起来:「她能干什么去?学习学习倒数,帮她找的工作,安排的相亲,一个都瞧不上,自己没本事还要拖累家里,我每天忙成狗,还要分神操心她的事,一点都不懂事,真后悔生了她!」
提起我的不是,她滔滔不绝,仿佛我浑身上下只剩下缺点。
姜祈抚摸我妈的后背,安慰了好几句,才稳住她的情绪。
我的灵魂孤独地飘在大厅中央,跟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妈妈一身红艳的长裙,脸上画着浓厚的妆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轻巧地从我身体里穿过去。
边走边跟身旁的姜祈嘀咕:「不就让她献个血嘛,矫情什么,次次都来一出离家出走的戏码。」
姜祈语气不佳地跟着附和:「姜愿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姐姐都病成这样了,还闹脾气,要是我能为姐姐抽血献骨髓,我一定二话不说,立刻就去!」
话刚说完,我妈脸色一变,一把捂住姜祈的嘴。
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许久后,才放下手掌,望着姜祈的目光慈爱又温柔,是我从未享受过的母爱。
「别胡说,那是伤身体的,你未来是我们家的顶梁柱,爸妈还指望着你养老呢,你的身体必须得健壮。」
3
母慈子孝的画面太过扎眼,我缓缓飘动身体,想找寻爸爸的身影。
这个家里,只有我爸是真心疼爱我的。
终于,在二楼楼梯口拐角处,我听到他的声音。
正在安慰小声哭泣的姜见雪:「小雪,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哭了,不吉利。」
姜见雪红肿着双眼,像只满腹委屈的幼崽,拽着爸爸的衣角:「爸爸,都怪我身体不好,总给你们添麻烦,连……连愿愿也总生我的气。」
「说什么?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姜愿不懂事,她的话别放在心里,医生说,保持好心情才有助于病情恢复。」
爸爸将她扶着做到椅子上,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慰。
他也曾这么安慰过我,在我每次给姜见雪当完人形输血机器后。
在我面前,爸爸一直都是慈父形象,他会在每次抽完血后,温柔地抚着我的额头:「二宝真勇敢,不愧是爸爸的好女儿,一定很疼吧?辛苦你了!」
他是我在家里能获得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因为他偶尔对我展现的父爱,让我觉得自己不是被遗忘的小孩,不舍得失去来自他的一丝疼爱。
姜见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厚重的彩妆也难以掩饰底下血色不足的病气。
她叹了口气:「愿愿不在,我要是再发病,可怎么办?」
「放心,医院里有姜愿储存的血袋,这些年我跟你妈用了各种方法,让她去医院给你献血,爸爸在姜愿那边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我让她回来,她一定马上就回来了!」
姜见雪扯着殷红的嘴角,娇俏出声:「爸爸对姜愿太好了,我都有些嫉妒呢!」
「傻孩子,她能跟你比吗?要不是为了让姜愿自愿给你献血,我也不会跟你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
「嗡……」
我的耳畔似有轰鸣声作响,血液在那一刻停滞不动。
原来,一切都是骗人的!
他每次祈求的语气、善意的对待,都是为了让我一次次心甘情愿地给姜见雪当血库!
为了得到,免费的、无偿的活体血库!
原来……疼爱是可以伪装的。
4
我爸耐着性子安慰了姜见雪许久。
然后去走廊里,拨通我的电话。
几十秒后,都只有「嘟声后留言」的提示。
他皱着眉头,挂断电话。
半晌后又重新拨打,缓和语气,嘴角扯出一丝不能称之为微笑的弧度:「愿愿,爸爸想你了,快回来吧,爸爸给你做了最喜欢的糖醋里脊。」
「小雪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你是爸爸最疼爱的女儿,这次抽了不少血吧,疼不疼?」
两句话的功夫,耗完了所有的耐心。
他收起微笑挂断电话,嘴里絮叨一句:「真不懂事,白眼狼,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站在他身旁,怔怔的望着眼前熟悉到陌生的父亲。
失声呐喊:「以前你对我的疼爱,都是假象吗?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年近五十的男人,早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两鬓生出白发,健朗的身躯操持一家老小的生存,衰老的比同龄人还要快。
他转身回房,拧出两袋包装完整的礼盒,走到同事一桌,熟稔的放在公司领导的位置上。
「一点小礼物,感谢张总参加我女儿的订婚礼。」
那是上周我用一个月的工资,拖了好几个朋友,给爸爸带回来的营养品。
里头有调节三高的高档补品,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当时他喜上眉梢的表情,仿佛又在我眼前闪过。
他说我一个人在外工作不容易,女孩子手上得有些钱,遇事心里才不会慌。
当时的我红着眼眶,内心感受颇深。
可能是原生家庭汲取到的温暖太少,因此,哪怕一点点的关心和疼爱,也会让我高兴很久。
不管在外多苦多累,只要一想到家里有人真心实意惦记着我,关心我是否吃饱穿暖,就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可一转眼,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他送到别人手里。
被称呼为张总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打量两眼营养品,吃惊地赞叹道:「老姜,你从哪买来的啊,我上次拖了好几个人,都没买到这个牌子。」
我爸明显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送他的东西居然这么珍贵。
继而,换上骄傲的神色:「当然是我女婿买来孝敬我的,借花献佛送给您,千万笑纳啊!」
我的心比高山上的积雪还要冰冷刺骨,眼泪一滴滴划过脸颊。
又有人穿过我的身体,留给我一道挺拔宽阔的后背。
爸爸揽着他的肩膀,自豪中带着些许得意,大方地给亲友们介绍他的乘龙快婿。
沈彦。
我曾经的男朋友。
他今天即将跟我的姐姐举办订婚宴。
我跟沈彦相识相恋于大学,准备结婚的时候,我带他回家见父母。
那一天,不见外客的姜见雪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长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脸上不见一丝病气,明显精心打扮过。
她坐在沈彦右手边的位置,温婉地朝他打招呼,时不时抛出几个问题。
沈彦耐心给她讲解,间或幽默风趣地说上几句逗乐的笑话。
那一天,姜见雪完全不像是个病人,她望着沈彦的眼神中有炙热的焰火,也有女人对男人的倾慕。
当天晚上,姜见雪第一次主动走进我的卧室,一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木桌的杂物改造间。
她满眼嫌弃的瞥了眼掉漆的墙壁,开口便是命令的语气:「我要沈彦,你去跟他分手。」
我低头坐着题,昏黄的灯光在笔尖落下一道阴影。
「凭什么?」
姜见雪上前夺过我的卷子,嘲讽的笑意自嘴边溢出:「乡巴佬,在这个家,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她总嘲讽我在乡下生活的那几年。
从衣着打扮到口音气质,无一不是她攻击的对象。
即便我如今比她更懂打扮,比她更健康端正。
姜见雪撕碎了试卷,像对待垃圾一眼丢在地上,眼里的鄙夷转变成愤恨:「凭什么你能上学,我却只能待在家里?我就是要夺走你喜欢的东西,不管是爸妈的爱,还是你当成宝的沈彦!」
地上散落着的碎纸,是我废了很大功夫才收集到的考研资料。
我想远离这里,逃离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只有不停的向上攀登,才能有机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摆脱原生家庭带给我的困扰。
长期以来压抑的不甘,让我失去理智,我推搡着姜见雪要将她赶出去。
她却突然尖叫起来:「愿愿,求求你,别这样!」
爸妈和姜祈,很快被尖利的叫声吸引过来。
刚好看见姜见雪摔倒在地上,头狠狠砸向地板,发出不小的声音。
我呆愣在原地。
解释的话没说出口,我妈发了疯一般冲上前,扇了我两巴掌。
「姜愿,你疯了?她是病人!」
姜祈关切地查看姜见雪的伤势,咬牙切齿地怒骂:「姜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怎么会这么狠!」
爸爸一改往日的和煦,冷着脸数落:「太过分了,快跟姐姐道歉!」
姜见雪藏在姜祈背脊后,冲着我抬抬眉,挑衅地用口型向我示威:「你输了。」
没人关心真相,大家只在乎自己看到的。
准确的说,在我跟姜见雪之间,我的家人永远只会选择她。
至于我的清白,从来都不重要。
5
后来,我还是分手了。
沈彦主动提的。
他说他爱上了姜见雪,他遇到了真正的爱情。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撒在我身后,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你对姜见雪是爱情,那对我是什么?」
沈彦低下头,眼里有些许愧疚,良久后开口:「对不起!」
像是下定很大决心,他眼神坚定,目光里闪烁着星光。
「我对雪儿是认真的,从没有哪个女孩子给过我如她一般的感觉。清爽圣洁,单纯又脆弱,她一定是上天遗留在人间的天使,才会被病魔缠身,连老天爷都不愿她离开太久。」
沈彦是我第一次喜欢的男孩。
他见证了我原生家庭所有的痛苦,竟然在我最脆弱的地方扎上一刀。
我不想分手,他却心意已决。
后来我才知道,跟姜见雪的第一次见面,二人已经加上微信。
沈彦跟她私底下联系甚密。
我生日那天,沈彦口中的加班是在跟姜见雪坐摩天轮。
我毕业典礼,全家没一个人到场,是姜见雪想亲自下厨,却不小心切到手指。
白血病人凝血功能差,全家人吓傻了,浩浩荡荡去了医院。
开车的是前一晚上还答应参加我毕业典礼的男友。
分手后的那个晚上,我下楼倒水,被姜见雪拦在楼梯口。
她炫耀似的举起手腕上的手链,语气不善:「听说你想要这条链子?我瞧着也不怎么样,沈彦买来送我,你不会不高兴吧?」
银色细链挂在姜见雪惨白瘦弱的手腕上,格格不入中甚至带着些许阴森的感觉。
盯着链子瞧了许久,记忆将我拉回跟沈彦逛商场的午后。
我看中一条做工精湛,造型巧妙的手链,带在手上试了一下,沈彦夸我手腕好看,又白又嫩,手链衬托的我手腕纤细又修长。
他想买下来给我当毕业礼物,看到价格的时候,我感受到他的犹豫。
5000+的价格,对于刚工作不久的人来说,确实压力不小。
从小生活的环境,教会我任何时候都要学会察言观色
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很懂事地说自己没那么喜欢。
沈彦没有坚持,笑着拍拍我的脑袋,说下次遇到喜欢的一定跟他说。
相恋两年,我知道,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再次看到这条手链出现在姜见雪手腕上,我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伪装的很好。
多年擂台下来,我了解姜见雪,她想看我发狂。
我的痛苦会让她快乐。
姜见雪没看到我愤怒的表情,很是失落。
追着我奚落:「你真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男友也不要你了,真是失败!」
6
订婚宴开始。
沈彦轻柔地挽着盛装的姜见雪,缓缓走下楼梯,仿若牵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礼服是我设计的,为我跟沈彦曾经约定的婚礼,量身定制的。
包臀鱼尾拖地长裙,腰后位置的大蝴蝶结造型,原是为了勾勒出我背脊优美的线条。
如今被人用两根同色系的卡子收紧,腰腹位置没了一开始设计的美感。
姜见雪太瘦了,病态的骨感,衬托的整个人像是行走的骷髅架。
这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沈彦抱着她,不觉得隔得慌吗?
他亲吻在姜见雪光洁的脑门上,目光柔情似水:「亲爱的,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姜见雪羞红了脸,眼眶中有隐隐泪水在打转:「可惜,愿愿没能来参加我们的订婚礼,她一定还在生我的气。」
沈彦紧握她的手掌,像是个虔诚的教徒。
替她擦拭眼角的泪水:「不提她,今天的主角是你和我,不管姜愿在不在,我要娶的人永远只有你一个!」
姜见雪终于得到想听得答案,眉眼舒展开,仍旧努力做出强忍悲伤的模样:「可我还是想得到她的祝福,愿愿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你要不试试给她打个电话?」
我站在二人面前,嗤笑出声。
她的联系方式我从未拉黑过。
妈妈多次警告过我,姜见雪身体情况特殊,一定要保证发病的第一时间能联系到我。
多年来,即便我讨厌姜见雪,讨厌得恨不得永远别见面。
我也会保证在需要的时候,家里人能联系到我。
沈彦为了让未婚妻高兴,纠结一番后打了电话。
意料之中,无人接听。
「愿愿连你的电话也不接,看来她真的恨死我了!」
姜见雪悲伤的神情似乎不掺一丝假,惹得人心疼万分。
在父母面前,她永远都是这幅楚楚可怜的摸样。
只有我见过姜见雪最阴暗,不为人知的一面。
第一次明显感受到,姜见雪不待见我,是在做完骨髓配型后。
她被爸妈小心翼翼接回家。
房间杀菌消毒,床单被褥全部换新,生怕一点病菌伤害到他们的宝贝女儿。
妈妈给姜见雪熬了高汤补身体,她喝不完,剩下的留给了我。
她掀翻我手中的瓷碗,望着我的眼神充满恨意:「我不要的东西,你也别想喝。」
当时的我,不到十岁。
尚不清楚,她对我敌意从何而来。
我把姜见雪的骄横,当作是病疼后的发泄。
直到长大后,我才明白,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7
订婚礼举办的隆重又顺利。
亲友送来的礼物,堆满姜见雪敞亮的房间。
我爸妈,姜祈,姜见雪加上沈彦,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在门口小花园里喝下午茶。
姜见雪坐在秋千上,沈彦从身后轻轻推着秋千架。
夕阳的余晖照在两人身上,像是镀上一层金色的霞光。
我妈又一次拨通了我的电话。
长久的忙音后,她愤怒的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不孝女,有本事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姜见雪缓缓走到她身后,靠在妈妈的背脊上,脸颊深陷在她有些发白的发窝中。
语气善解人意:「妈妈,别气坏了身子。」
「愿愿只是在生我的气,不是故意不接你们电话的。我理解她……她一定不希望我能活着。」
话音未落,我妈怒气丝毫未减,反而越发暴躁:
「她敢有这种想法,就不再是我的女儿!」
姜祈端来一杯清茶,语气嘲讽:「妈,你管她干嘛?我听人说她现在当销售,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服,哪还想得起我们。」
「也不知道她的钱,是怎么挣的。」
最后一句话,音量很小,却充斥着恶意满满的揣度,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爸妈没反应过来,听到姜见雪严厉的斥责声:「姜祈,愿愿怎么会靠身体赚钱,我不许你这么说!」
她气红了脸,眼神透着恼怒,看上去十分维护妹妹的形象。
我站在旁边,瞧着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只觉得乏味无比。
我妈让姜祈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我到底是怎么赚钱的。
她已经开始怀疑我。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多讽刺,多可笑。
从小到大,只要是姜见雪说的话,我妈都会无条件相信。
从不核实真伪,从不考虑对错。
挨打挨训的只会是我。
十岁那年,我被妈妈从学校考场粗暴地拽上车。
同学老师对我时常请假见怪不怪。
他们都以为我身体不好,需要定期去医院检查。
一路上,我妈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般。
我坐在车里,大气不敢出一声。
五年来,这样的情景太熟悉了。
能让她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可能。
姜见雪又进医院了!
我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妈妈,别担心,姐姐会好的。」
不知我哪句话惹怒了我妈,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歇斯底里地对我发泄心里的不满:
「你命好,可以上学,能健康地上体育课,你想过小雪吗?
你把体育课上穿的衣服跟姐姐炫耀是什么意思?
嘲笑她不能剧烈运动吗?」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从今天开始你就待在家里,哪都不许去!
小雪过什么样的日子,你也得跟着一起过!」
「为什么?我身体又没病!」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在我脸上,那是我妈第一次打我。
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我又惊又怕,委屈地哭出来。
衣服是姜见雪抢过去的,她不仅抢了,还剪碎了。
「冷血!自私!」
我妈冲着我吼着,连出租车司机都频频侧目。
短短五年里,我已经为姐姐做过 2 次导管插入手术,1 次骨髓移植,2 次干细胞净化。
除了身体上的疼痛,我还要忍受手术带来的副作用,出血,感染,淤青……
我……自私吗?
因为给姐姐输血,我也不能做剧烈运动。
体育课上只能坐在角落里,看同学们满操场疯玩。
妈妈不知道吗?
不!
她知道的!
但她的心已经被姜见雪占满了,
我的事情在姐姐面前不值一提。
到医院后,一切贮备就绪,所有人等着抽我的骨髓给姜见雪救命。
从没有人考虑我的感受,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意愿。
「医生,多抽点没关系的,你一定要救活我的女儿,求求你!」
「骨髓抽取是有量限制的,不是想抽多少是多少,小的那个不是你们亲生的吗?」医生询问道。
妈妈恍若未闻,她满腹心思只有躺在治疗室的大女儿。
泪水打湿她的面颊,手也在不停地发抖,
她哑着嗓子缓缓说道:「我就是为了救女儿才生的她!」
如今,一回想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我还是忍不住发抖。
钢针旋转着扎入我的骨头,那种强迫的穿刺感,那种骨头裂开的碎裂疼痛,夜夜如同噩梦一般闯进我的梦中。
骨髓被针管吸出来,仿佛整个身体的精神,浓缩成一团,被一阵强有力的龙卷风吸走。
留下的只有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8
公司告诉姜祈,我请了一周的假,出去旅游散心。
可,我从没跟公司请过假。
记忆的最后,是妈妈推搡着我,去了一家不算正规的私人医院抽血。
她们常让我提前准备充足的血袋,以防姜见雪某天发生意外。
正规医院每个月有限定的抽血量,私人医院没有。
他将我请假的消息在饭桌上公布时,我妈气得砸碎手中的碗碟。
「狼心狗肺的东西,家里什么条件她不知道吗?成天顾着自己享受。」
姜见雪收拾起地上的残渣:「愿愿年纪小,身体也健康,喜欢外面的花花世界很正常,不像我……只能待在家里。」
她做出一副极力掩饰悲伤的模样,再一次惹得全家人心疼不已。
听着最亲的家人,对我肆无忌惮的谩骂,竟比做骨髓穿刺,还要疼痛数倍。
晚饭后,爸妈拉着姜祈进屋说话。
我站在两人身后,静静地听着。
「你明年毕业,我跟你妈合计着在市区给你买套房,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全款不太现实。」
「房子只能付首付,剩下的贷款,我跟你妈的退休金分担一部分,另一部分……让姜愿帮你付。」
姜祈的表情从欣喜转为嫌弃:「我才不要她的钱,我可以自己付!」
我妈拍了他后背一下,不悦道:「知不知道现在赚钱有多难,你的钱以后自己存着。」
「姜愿是你姐姐,帮你承担房贷,是她的职责,不然家里白养她这么多年。」
姜祈似被说动,一脸理所应当:「行吧,反正就算不给我用也会被她糟蹋。」
我痛苦地闭上眼,内心像有千百根针扎一般。
我最亲近的家人,算计着我所有的价值,却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我。
本以为,这已是最让人心凉的对话。
姜祈走后,我妈翻找保险柜,带出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
年代久远,纸张边角有些泛黄。
我愣在原地,这份报告我见过,房间抽屉里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血型对比检测报告」
上头检测者的落款是姜祈。
我跟姜祈刚出生时,做了全身检查。
为了检测是否跟姜见雪的血型匹配。
我清楚的记得,当年爸妈说姜祈的血型不匹配。
此刻,报告最下方「适配」二字,残留着红色印记,深深地刺痛我的双眼。
哭声在我喉咙出翻滚着,眼眶的泪水好似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脸颊哗哗淌落下来。
这一刻,我只想逃离。
这不是家,是黑暗不见底的深渊!
可我出不去,我的灵魂被禁锢在他们身边。
像是囚笼,再一次控制着我。
我撕心裂肺地拍打着大门,连头顶上的吊灯都被影响地震颤几下。
晃晃悠悠,许久才稳定下来。
9
我失联后的一周。
关系相处不错的同事小桃,站在我家门口。
我妈接待了她。
一周过去,我还是没去上班,小桃不放心来瞧瞧。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准备了姜见雪爱吃的清蒸鱼,姜祈爱吃的烟熏腊肉。
听到小桃话时,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手上忙碌的动作继续。
「她眼里哪还有这个家,在外面逍遥快活。小姑娘你回去吧,别担心她了,她好得很!」
姜祈刚睡醒,听说小桃来找我,语气不善地上下打量她:「你是姜愿的同事?她在你们公司上班,你不知道她去哪了吗?」
小桃跟我同事时间不长,二人却很投机。
我跟她提及过家里的事情,她似乎没想到家人对我态度如此冷漠。
没再说什么,转身要离开。
临走前,说了一句:「阿姨,姜愿在外的日子,过的一点都不好,您有空也该多关心关心她,手心手背都是肉,您也不要太偏心了。」
我妈切菜的动作愣住了,看着她的背影,思绪有一瞬间的慌神。
但很快又转变成满脸的愤怒,狠狠将菜刀砸在砧板上。
「死丫头,在外面就是这么败坏我名声的?我偏心?看她回来我怎么收拾她!」
10
我失联一个月后,
爸妈终于去警察局报案人口失踪。
回来后,一家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神色各异。
姜见雪骨髓移植出现并发症,高烧了两天,现在住进医院,急需换血。
寄存在私人诊所的血袋,被医院高价卖给他人。
诊所人去楼空。
我妈打爆了给我抽血医生的电话,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姜祈面目狰狞,在跟我对话框中持续输入:「不就是让你捐骨髓吗?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吗?」
「那可是我们的亲姐姐,你有没有良心?」
「姜愿,你再不回来,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
我爸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不发一言。
我就坐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急的抓耳捞腮的样子,心里一阵舒适痛快。
沈彦的电话打过来,姜见雪病情加剧,再没有合适的血液供应,会有危险。
听完电话,我妈踉跄地摔倒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我爸也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姜祈气得捶胸顿足:「为什么我不能给姐姐输血,明明我跟姜见雪一样都是爸妈的孩子。」
绝境逢生的神色出现在爸妈脸上。
一瞬后,他们又有些犹豫。
最后,恍恍惚惚的姜祈被带到医院,坐在我熟悉的位置上。
针管要刺穿他血管时,他将手臂抽了回来:「针管怎么这么粗?」
他的语调在颤抖,嘴唇下的发白,哆哆嗦嗦地朝一旁的爸妈求救。
我妈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慰。
我爸却严肃地训斥:「大男人,像什么样子,姜愿不知道被抽了多少次,我没见过她哭过一次鼻子。」
他的话像一根荆棘,在每个人的心上扎了一下。
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好像戳破了大家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某些隐秘。
两袋鲜血,被送进姜见雪的病房。
姜祈虚弱地坐在医院回廊的座椅上。
痴痴的,麻木的,盯着不远处的一盆茂密的绿萝。
他翻开跟我的聊天记录,一直往上,最近一次回复是两个月前。
「我给姜见雪当血库,把男朋友让给她,爸妈的爱都给她,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姜祈只回了我短短五个字:「那是应该的!」
生病的人最大。
你跟生病的人抢,就是不懂事,就是黑心肠。
我立在姜祈身旁,静静地看着他。
姜见雪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多年来靠我才能苟延残喘。
终于有一天,你也变成了我。
我很期待爸妈会怎么选。
11
病房里,输过血的姜见雪昏睡着。
坐在她床边陪护的沈彦,不安地搓动手掌。
他在害怕。
怕成为鳏夫,还是怕耗费大量金钱?
据我所知,沈彦家境一般,可承担不起姜见雪的医疗费。
爸妈走进病房,带来医生的最新诊断。
血小板下降很快,病变细胞传播迅速,又要再一次做骨髓移植。
保守估计成功能续命几年,守护费用五十万起步。
听到这个数字,沈彦震惊地捏紧了手指。
他牙齿打着哆嗦,磕磕绊绊地问:「姜愿不是捐过一次了吗?不是说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吗?」
爸妈没有说话,望着他的眼神闪躲不已。
为了让姜见雪安心结婚,为了沈彦没有后顾之忧,他们撒谎了。
我爸颤抖着嘴唇:「保护的好活二十年没问题的,网上是有先例的……」
他的声音无助中透着彷徨:「我们也不知道,这次发病为什么这么急。」
我妈心疼地握着姜见雪的手,语气不佳:「你们有时间说这些,不如快点去找姜愿,让她回来救人!」
我就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姜祈走了进来。
他说警察找到了我。
一室压抑的气氛,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我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压着嗓音不敢发出太大声:「还不快去把她带过来,让医生准备手术。」
姜祈低垂着脑袋,紧紧握着手中的手机,身形颤抖地险些站不住。
「快去啊!」
姜祈哽咽出声:「警察局的人说……姜愿死了。」
病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震惊,无措,彷徨……
夕阳的余晖越过窗边的百褶窗帘,投射在床榻上昏迷的姜见雪身上。
我妈机械地转过身,眼里死灰一片。
这一刻,她心里想的是死去的我,还是躺在床上等救命的姜见雪。
姜祈带着爸妈赶往警察局,我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妈说出了得到消息后的第一句话:「尸体还能抽骨髓吗?」
「夏莲生!死的也是你的女儿!」
我爸怒吼出声。
我妈像是魂游天外,眼神麻木,空洞的瞳孔没有一丝感情,宛若一个提线木偶。
「姜愿死都死了,能发挥一点作用也行,总比……」
话没说完,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她脸颊上。
妈妈情绪没有波动,反倒是吓坏了开车的姜祈。
「爸,妈妈是伤心糊涂了。」
我茫然坐在副驾驶上,至今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接待的是位女警察。
见到我家人的第一眼,她很吃惊。
这次的连环案件,受害者家属到警察局认领遗物,无一不是痛哭流涕,心力交瘁。
但我的家属,在受害者失踪一个月后,才报案人口失踪。
案件半个月前已经侦破。
因为无法判定死者身份,受害者的遗物一直由他们保管。
女警察将被血迹染红的外套,交给爸妈辨别时,我隐约想起当天的片段。
冰冷的针头从体内被拔出,我恍恍惚惚扶着诊所墙壁站稳。
前一晚熬夜加班,连着几天没睡好,营养赶不上,短时间内抽取血量过多。
我昏倒在地砖上。
诊所上空冷白的灯光打在我眼睛上,视线模糊,耳畔有轰鸣声作响,满腹的恶心感充斥着喉间。
一个女护士站在面前,扶我到一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休息。
随后进来一个人,身形高大,步伐厚重,是个成年男性。
他打量着我,语气森森:「挺年轻的,各项功能查了吗?」
冷漠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女声回复:「查了,身体素质一般,但心肝脾肺肾,眼角膜这些都没有问题。」
「哦,少个肾,资料显示是捐给她患白血病的姐姐了。」
再后来,麻醉剂注射进我的身体,我看见男人举起熟悉的手术刀,对准我的心脏。
我失去了意识。
闭上眼睛前,脑海中想起在乡下生活的几年,想起妈妈给我扎麻花辫的那天,想起爸爸抚摸着我的头,说我勇敢的片段。
我的人生,
值得回忆的画面,只有这些了。
12
「死者体内查出的麻醉剂,剂量很大,生前应该没有受太大的罪。」
「犯罪嫌疑人已被抓获,系桥南诊所的负责人,以开办医院的名义,实施人体器官倒卖。」
「已有数十名受害者遇害,尸体被藏在诊所负二楼的冷藏室中,发现的时候身上的主要器官已被摘除。」
「因一直没找到受害者相关信息,尸体已被火化,警察局现将受害者骨灰交于家属,请节哀。」
我死了。
死在爸妈给我找的黑诊所里。
我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全家人正满心欢喜地给姐姐举办订婚宴。
我的器官被凶手倒卖的时候,全家人其乐融融欢聚一堂。
我躺在冰冷的地下室时,他们在恶意踹度我的不告而别。
剖腹的疼痛,如潮水般像我袭来,四肢百骸充斥着钻心入股的疼痛。
走廊的风吹着我摇摇欲坠、几乎散架的灵魂。
我艰难地抬起头,想从家人身上看到一丝愧疚和悔恨。
他们有为我的离去而悲伤吗?
哪怕只有一瞬。
我妈怔怔的抱着骨灰盒,十指扣在盒子边缘,泛白的指尖透着力道。
「盒子不好看,换一个吧!姜愿不喜欢纯黑色。」
她背脊挺的很直,语调平静地像是在说家里的窗帘颜色。
骨灰放在我的房间。
他们为姜见雪忙的脚不沾地,没有时间处理我的骨灰盒,仅用一块布盖在上头。
第二天,姜见雪醒了。
爸妈没告诉她我的死讯,怕影响她的病情。
姜见雪眼角闪着细碎的光,靠在床板上,咬着后槽牙,
一字一句道:「还没找到愿愿吗?」
我妈从保温杯里倒出粥的手顿住了:「没有,没消息。」
「那我怎么办?没有新骨髓我会死的,我还这么年轻。」她紧紧拽着我妈衣角,带着哭腔祈求:「妈,你给姜愿打电话,让她回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妈坐在床头,麻木地盯着姜见雪伸过来的手,苍白的能瞧见上头根根分明的血管。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很快到了姜见雪的生日,当天又下起了大雪。
我跟姜见雪的生日隔着两天,每年她许完愿,我爸会抽下三根蜡烛,再给我吹一次。
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我从未跟亲人过一次属于我的生日。
还记得小的时候,
许完愿,爸妈和姜祈会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姜见雪的礼物是时髦的小洋装,新版的玩具。
我的礼物是姜见雪穿腻的裙子,玩脏的玩偶。
我曾跟父母抱怨,想要跟姐姐一样的新礼物。
妈妈推开我的身子,不耐烦道:「等姐姐玩腻了,不就是你的了吗?小孩子要什么新衣服,姐姐穿不下的衣服不都给你了吗?」
我爸会捏着我腮边的软肉,笑道:「好,明年给你准备新礼物。」
明年又明年,年复一年,从未改变。
13
在我死去的第二个月,姜祈跟父母爆发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争吵。
「小雪没有骨髓会死的,你救救她,妈妈求你了!」
我妈蹲在姜祈脚边,卑微地一次次祈求疼爱的儿子。
「就这一次,妈妈发誓,以后不会再让你受罪的!」
姜祈冷着脸不说话,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他此刻的心绪。
爸爸蹲在矮凳上,一遍遍捋着头顶所剩无几的头发,一包一包大口抽烟。
周身呛人的烟味浓罩着他,久久散不去。
「你的房子,卖了吧,首付款拿回来给小雪治病。」
姜祈像是被踩着尾巴的老鼠,激动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喉咙眼仿佛被人掐住的大鹅,
尖声反驳:「凭什么?从小到大在大姐身上花了多少钱了,爸,我也是你的儿子,你不能只疼姐姐一个人吧!」
转身向我妈求助:「你跟爸当初答应过我的,首付和房贷都是你们来付,现在反悔是什么意思?」
爸爸掐灭手中的烟,狠狠往地上一摔:「那是老子的钱,老子想怎么花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室内燃起,像是点燃所有人怒气的导火索。
「好,你的钱你决定,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有权利不给姜见雪捐骨髓,你们强迫不了我!」
「没良心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
使尽全身力气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姜祈身上。
客厅内传来我妈凄厉的尖叫声。
其间伴随着姜祈奋力的嘶吼:「她早该死了,没有姜愿她早死了!你们现在是想让我当第二个姜愿吗?害死她还不够还要害死我吗?」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所有人止住了动作。
从我死后,我的名字便成了禁忌话题。
大伙儿仿佛刻意遗忘我曾经存在过,试图抛弃心中翻涌而上的愧疚。
我妈瘫软在地,用力垂在地板上,哭喊着:「闭嘴!闭嘴!」
「愿愿比你懂事,她……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看见我妈为我流泪。
可能也是这辈子头一次。
姜祈嘴角渗着血,艰难地扯动着:「她不是没抱怨,是你们没人把她放在心上。」
「我每天都在操心小雪,怕她病情加重,还要操持一家家务,我没有多余的精力。」
「十指尚且有长短,照顾不到她的情绪是我的错吗?」
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变得无比艰难。
我妈哽咽的抽泣起来,一个劲地说着:「愿愿,对不起,对不起!」
我爸背脊越发弯曲,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
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两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削减分毫。
我飘在客厅上空,冷眼俯视。
报应不爽,迟早要还的。
14
医院病房里,姜见雪的头发已经掉光。
几次化疗下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肌肤,变得越发苍白骇人。
沈彦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掉落的树叶出神。
姜见雪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
「沈彦,等我出院了,我们去领证吧!」
沈彦面无表情,语调冷漠:「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姜见雪哭出声,抽抽搭搭哽咽着:「沈彦你变了,你已经半个月没来看我,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出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男人眼底暗沉,早没了当初刚认识时候的意气风发。
他叹了口气,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不至于太过冷漠。
「雪儿,你的身体状况,我知道,你自己也知道,你不是适合结婚的对象!」
一句话,宣判了姜见雪的死刑。
她冷笑一声,像是一朵沾满毒液,即将枯萎的花朵,
嘲讽道:「那你想娶谁?姜愿?可惜她已经死了,你永远都没机会了!」
她眼眶中带泪,笑的癫狂痴迷。
哪怕扯动伤口剧烈咳嗽,也要接着说:「沈彦,你就是个见色忘义的东西!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我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气姜愿!」
「我若是有个健康的身体,你以为我能瞧得上你?勾勾手指头就上钩,我还以为姜愿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眼前狂躁满嘴恶毒的女人,哪有半点平日里温婉善良的样子?
分明是朵带血的食人花!
这一刻,沈彦才真正了解姜见雪。
他气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恨不得给上女人一巴掌。
他大迈步上前,粗鲁地取下姜见雪食指上佩戴的钻戒:
「从今天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你休想再让我花一分钱!」
又瞧见她手腕上,松松垮垮挂着的手链,
一把抢过来:「这是我要送给姜愿的,你不配!」
我爸妈走进病房,看到的便是他粗暴地将姜见雪推倒在病床上。
肢体碰撞一触即发。
最后,几人以各自伤,结束了这场闹剧。
姜见雪顾不上其他,像是从地域走出来的恶鬼,急切的想要汲取人间的温暖。
「妈,妈!姜祈答应了吗?」
她眼神中饱含希望,像是攒聚这一簇小火苗。
只是在听到我妈带来的消息后,瞬间熄灭。
灰败一片。
「我是她亲姐姐,他不能这么对我,混蛋,混账东西!」
她不停地辱骂,将所有的痛苦发泄在姜祈身上。
还嫌不够,哭诉着一遍遍重复。
「妈,我是你亲生的,医生说我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你要对我负责。」
「你给不了我健康的身体,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要让我不人不鬼地活着!」
我妈大颗的泪珠滑下来,将姜见雪抱在怀里一个劲儿的安慰道歉。
姜祈最终还是来到姜见雪的病房,带来一束向日葵。
姐弟两没了以往的亲昵。
像是在二人间架起一座无法逾越的桥梁,隔阂永远无法消散。
「姜祈,姐姐求你,帮帮我。」
姜祈手掌移开胳膊上拽紧的胳膊,冷冷道:「我不想以后上不了体育课,我不愿意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
「你的病很严重,医生说即便骨髓移植,也活不过三年,何必给活着的人带来麻烦呢?」
姜见雪惨白的脸蛋满是狰狞:「你是让我去死吗?你怕爸妈把你房子卖了?」
姜祈像是被人戳住痛脚:「那本来就是爸妈给我准备的,凭什么你生病要我卖房子?」
病房内刺鼻的消毒水味,伴随着一股阴冷的风,侵蚀着房内的二人。
我多想拍手叫好。
狗咬狗的画面,缓解我多日来沉入谷底的心情。
继续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让人性的丑恶暴露在日光下。
让我看看这些自私虚伪的人,踩着我的骨头,饮着我的鲜血,能活成什么样子!
姜见雪晃晃悠悠走下床:「你的房子?姜祈,你搞搞清楚,如果不是我身体不好,你跟姜愿根本不会出生!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当然,姜愿也是一样,她是父母专门为我创造出来的。一个被基因排序组合出来的贱人,也敢跟我争夺爸妈的宠爱,她该死,死得好!」
她仰脸大笑起来,阴恻恻的眼神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面色阴沉得吓人。
姜祈用打量陌生人的眼光凝视着她,一言不发,走出病房,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晚,沈彦偷走了房本。
躲在学校里不再回家。
爸妈到学校找他,他拒不出面,并在同学老师间讲述我的故事,将他塑造成跟我一样的凄惨身世。
他得到学校师生的一致同情,爸妈再也没能见到他一面。
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好不容易找到骨髓配型的姜见雪,
在高烧感染中,失去了生命。
死前她依旧拽着我妈的袖口,一遍遍重复:「是你欠我的,你们都欠我。」
姜见雪的葬礼耗费了父母最后的心力,他们一夜之间恍若白了头。
爸妈又欠下上百万的贷款,卖了房子后依旧不够。
他们讹上了医院,指控主治医师害死了女儿。
法院不予判定,又找上沈彦。
在他办公室楼下举牌,逢人就说他在两个女儿间摇摆不定。
抛弃小女儿,吊上大女儿,结果最后始乱终弃,害得他们女儿郁郁而终。
要求沈彦赔款五十万。
沈彦拿不出钱,爸妈在他上下班路上,围追堵截。
最后一纸诉状,告上法庭。
沈彦虽然官司胜了,却坏了名声,丢了铁饭碗。
只能卷铺盖逃离,换个城市继续生活,躲开我爸妈的纠缠。
临走前他去了我的墓园,在面前摆上一束鲜花,诉说自己有眼无珠。
将那条从姜见雪手上抢下来的手链,放在墓碑前。
连老天爷都瞧不下去,一阵狂风吹走手链,无影无踪。
「你终究不能原谅我。」
他失落地离开,连一眼也没施舍给一米开外姜见雪的墓碑。
姜祈专科毕业后,没找到什么好工作,每个月房贷都付不起。
只能回家求助父母。
爸妈最后一点养老金被他炸的一点不剩,又不敢跟儿子对着干。
他们年纪大了,现在要房没房,要存款没存款,亲戚朋友钱借了个遍,现在看到他们都绕道走。
爸妈还指望着姜祈给他们养老送终。
后来,姜祈又染上了赌博的坏毛病。
不仅工作没了,连父母的养老钱,房子一起都赔了进去。
一家人租了套小房子,厨房连着厕所,三个人站在一起,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姜祈三十多岁,一事无成,连女朋友都没有。
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到处找工作。
又一年新年,三人挤在一个卧室睡觉时,不知谁喊了声我的名字。
恍惚间,厨房里传来明黄色的火光,有浓厚的烟从门框底下窜进来。
是姜祈那辆二手电动车违规入户充电,引发了火灾。
我缓缓向着门口方向移动,这次我竟然脱离了。
回头望着火海中的三人,我转过头,不带一丝留念。
终于结束了!
身后传来三人凄厉的喊叫声,我在其中听到我的名字。
不重要了。
我有我该去的地方。
下辈子,我会有爱我的父母。
我会有健康的身体,完整快乐的童年。
会有人永远爱我,将我的喜悲放在心上。
新年的钟声已响起。
生生灯火,明暗无辄。
我向神明许愿:
愿来世平安,顺遂。
(全文完)
作者:泡芙撞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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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6: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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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碎少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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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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