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我的面首成了皇帝
曾有一位哲人说,千万不要瞧不起你身边的侍卫,否则等他咸鱼翻身,就是你坟头长草之际。这位哲人,就是我……
曾有一位哲人说,千万不要瞧不起你身边的侍卫,否则等他咸鱼翻身,就是你坟头长草之际。这位哲人,就是我……
1
被我始乱终弃的侍卫称帝了,我第一时间就是跑,谁叫我之前把他当家奴豢养,他把我凌迟了都算轻的!
什么贴身丫鬟、教养嬷嬷、洒扫杂役…… 通通不要了!
公主府中乱作一团,我在嘈杂的尖叫声中将房契、地契和珠钗玉环通通塞进包袱里,本公主虽然行事荒唐,却也不傻,知道逃难得带好盘缠。
马车一路颠簸,我捂着狂跳的心脏,戏本子里也不敢这么编啊,谁能想到当初落难的世家公子哥,摇身一变,成皇上了呢?
马车行至城门处被拦停。
「陛下有令,封锁城门。」
我赶紧从马车中探个头出来,城门处戒备森严,看来硬闯是行不通了。逃命要紧,我拿出一沓银票就给守卫塞。
「快快快!开城门!」我急切地催促道。
守卫面露犹豫之色,不够是吧,我转身又从包裹里面掏一沓银票递过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守卫正欲伸手过来,但是突然神色一变,抱拳郑重跪倒在地:「谨听陛下圣旨,誓死护卫!」
这,怎么一下就这么义正言辞了呢?我刚想催促车夫换条道逃,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朕今日倒是要看看,谁敢给她开这道门!」
我双手死死拽住包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僵着脖子转过头去……
「抚玉……」我下意识地开口唤他。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他好多好多恩了,就不能网开一面么?
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喊的,是在府中给他赐的名字,这不是上赶着作死么,我赶紧改口,又唤他一声覃穆。
覃穆冷笑,然后跨步上来,弯腰进了马车。我怕他让我直接血溅街头,吓得往角落里缩。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到他身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朕的名讳。」
我倒抽一口凉气,颤着声线喊到:「陛…… 陛下……」
「嘉乐公主还真是能屈能伸。」
覃穆仔细摩挲着我细白的手腕,我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折断我的骨头。
马车掉头往皇城开去,他将我锢在怀中,可我的腿却止不住地打颤。
不会是要拖我去午门,然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吧……
我强装镇定,直视他的双眸:「陛下宅心仁厚,若能放我一条生路,我愿削发为尼,以后常伴青灯古佛,为陛下祈福。」到了生死关头,我胡诌的本领也越显高超。
他轻轻抚摸我的长发,挑眉看着我:「你当真以为你说什么,朕就会信什么?」
果真是大了,不好骗了。
2
严格意义说来,覃穆是被我骗入府中的,他入府那一年,不过十六,比我小上两岁。
覃穆五岁时便能背诵四书,八岁时更是凭借一篇《莲赋》,名动京城。人人都称耀,覃国公家的小公子,那是状元之才。
世事难料,星光熠熠的风华少年郎,也有堕入泥潭的时候。
那一年,覃国公因受贿之名被抄家,女子充妓,男子流放,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覃穆,他被皇帝留在了宫中。兄长表面上以怜惜他才干的名义,封他做了近身侍书郎,那不过是个虚职,他想将覃穆当男宠,养在身边。自家兄长的德性,我可太明白了。
我进宫与皇兄饮宴,远远看着覃穆穿一身锦蓝长袍,面如冠玉,垂首无言,立在一旁帮兄长布菜。
喝到尽兴时,我伏在案上,将鞋袜踢开,我晓得这是惊世骇俗之举,不过我做的事多了去,不差这一件。反正嘉乐公主放浪形骸惯了,宫人也见惯不怪。
忽听「哐当」一声,原来是覃穆斟酒时没拿稳,瓷器碎了一地,哥哥扬手给了他一耳光,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发丝凌乱。
依兄长的脾性,万一要砍下他手脚来,我可拦不住,当即开口解围:「你去将本公主的绣鞋捡来。」
覃穆跪在我的脚边,伺候我穿上鞋,我弓起脚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少年眉目清朗,我能从他眼中,看到不甘。他嘴角沁血,我掏出手绢轻轻给他擦拭掉,然后轻蔑地将手绢扔到一旁。
「哥哥,我府中还缺几名侍卫,不如让他来。」我开口向高座上的皇帝求到。
皇兄盯着覃穆看了好一会儿,我知道覃穆还没成他的人,依他的性格,快到手的肥肉,怎么舍得让出去。
「把他让给我吧。」我又言辞诚恳地再说一遍。
皇兄仰头灌下一杯酒:「你喜欢的,我自然不会跟你抢。」
得到哥哥的应允,我娇笑着端起酒杯站起来,往覃穆身上靠,抚摸他坚毅的脸,真是好俊俏的少年。
覃穆呼吸有些紊乱,却不敢推开我。
3
从正殿下来,走在宫中小道上,覃穆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路两旁的宫灯里烛火跳跃,照得他如玉的脸庞晦暗,却更显俊朗。
我突然顿住脚步,定定看着他:「我们曾见过,你还记得么?」
覃穆怔怔地看着我,对我的旧事重提,并不意外。
其实也就是去年的时候,那日正好是花朝,我在京郊踏春时,远远望着一个银白长衫的少年,他站在一片桃花林中,簌簌桃花落在他的衣袖间,轩轩若朝霞举,宛若天人。
「叫他来我这边的凉亭,陪我饮酒。」我差使身边的婢女去请他,却被拒绝了。覃穆回去后还写了一首诗来暗讽我的荒淫无度,让我沦为京中笑柄,尽管我的名声早就丢尽了。
这笔仇我可还记着呢,我轻轻凑到他耳边:「我可有好多法子,能慢慢折磨你。」
就这么着,他被我以侍卫的名义,诓进了府中。
不过进了我的公主府,可就不只是侍卫这么简单了。
4
覃穆好像真是来当侍卫的,他总是佩着一把长剑,在公主府中四处巡逻,或者就是像块木头一样盯着我看,盯得我心里犯怵。
烈日炎炎,我把自己后院中的面首都叫出来,我吩咐他们把上衣都脱下,在院中练拳,其实我本意是想给覃穆炫耀炫耀自己后院的男人,在他面前耍耍威风。
结果有几个擦了脂粉的,被这么一晒,躺下来的汗都成白的了,我频频皱眉。
「清河,以后少擦那么多粉,别把我给你的赏银都拿去买脂粉了。」
「重雪,你一向身子就弱,还不好好锻炼锻炼?」
「追雨,你不是说自己是武学世家出身的吗?那几招花拳绣腿,不怕被别人撂倒呀。」
越看越糟心,算了,在覃穆面前,这几个都被衬成庸脂俗粉了。
拥云是府中最解风情的,见我不悦,赶紧端盘葡萄来,打算亲手喂我。
「覃穆,你来。」
覃穆用手捏起一颗葡萄往我嘴里送,我故意含住他手指,这就对了嘛,这样才符合我放荡不羁的形象。
覃穆惊得僵住,真是不经吓,不过是个小场面。
我吃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道:「今后你就叫抚玉吧。」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也没应下来,也对,他这种人看不上我取的俗名,不过进了我的公主府,自然都是我说了算。
如果不乖乖讨好我,恐怕只能回去做皇帝的男宠,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是,抚玉知道了。」覃穆终于还是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我不忘补刀,接着说一句:「拥云抚玉,好不快哉呀,我这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吧。」
覃穆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嘿,我还就是爱看他这生气的小模样。
我一把搂住他的腰,他瞬间耳根子都涨红了。
拥云见状,吃醋般也要往我身边挤,被我一把推开。
真是不懂事,他可是府中老人了,怎么着都得让着新来的覃穆呀,啊不对,是抚玉。
「今晚你来伺候我吧,记得洗干净点。」
「抚玉明白。」他沉声说到,听不出喜怒。
我咂摸咂摸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跟他补充:「也该给你弄个绿头牌了,以后晚上好翻你的。」
抚玉没有再回答我,但是他攥着长剑的手,骨关节胳肢作响。
5
是夜,月色如水,我坐在书中台前仔细装扮一番,铜镜中的人肤如凝脂,唇若点朱,我满意地看着自己,往头上插了一只凤钗。
还不够,我又插了两对珠花。
「公主,这都快歇息了。」冬沁把我头上的珠翠都拔下来,放回妆奁中。
「我是想着,待会儿要在不经意间显现出我的奢华和富贵。」
冬沁笑了出来,仔细抚摸着我的秀发:「您不必想这么多。」
纱影重重,抚玉早就坐在床榻上等我了,瞧他那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我掐住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的确是俊朗,一双桃花眼更是美而不妖,这身月白烟罗纱衣穿在他身上更衬得轻逸出尘。
我解下他的腰带,覃穆没有看我。
「公主,非如此不可么?」
我能感受到他声线中的愤怒,或许是因为我在亵渎他。
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把人拉下神坛。天之骄子,却被我如此玩弄。
「虽如此不可。」说着我端来烛台,让他趴下。他似乎察觉出我的意图,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慌。
我作恶般的将蜡烛滴在他身上,他皮肤白皙,点点红烛落在他身上,好似要画一副寒雪红梅图。
覃穆一声不吭,任凭我摆布。
「痛吗?」
「不痛。」
我看着他红肿一片的肌肤,轻轻抚摸上去。
「你说谎。」
他没有回应我,我轻轻擦去他额上浸出的冷汗。
「那你开心吗?」依旧是沉默,寝殿四下寂静。
「原来你们都不开心。」
「你是说拥云,你也这么对待他?」抚玉难得开口。
「不是他,是我的母亲。」说罢我放下手中烛台,他闻言有些错愕。
我幼年时撞见父皇,就是这样对待母妃的,他极尽所能地折磨着她,母妃望向我的眼神中有泪,她咬着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说:「纾儿,快出去,不要看。」
我怔怔地抱着我的木偶,母妃颤抖着伸出手,将帷幔拉上,隔绝了我的视线,宫人赶紧将我抱走。
抚玉施施然站起来,披上寝衣:「公主,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乎其他,独有尊严二字。」他眼神清冷。
「你真无趣,怎么也不知道说些哄我的好话。」我把玩着床上垂下来的流苏穗子,「其他人可会哄我了,他们知道我是公主,都排着队哄我呢。」
说完我吹熄蜡烛,让抚玉睡在我脚边的绣榻上,他自然乐得如此,我则缩在床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6
马车进了宫,我被覃穆拽着下了马车,踉跄之间,掉了一只鞋,只是如今他不会再给我捡起来,伺候我穿上了。
我被锁在了坤元宫,这是我幼年时在皇宫里的住处。
覃穆把我扔下,跟我撂下了一句话:「今晚侍寝,记得梳洗干净。」
完了,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
我战战兢兢地洗浴好,照我以前折磨覃穆的方式,他要是一五一十的还在我身上,我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肯定是想先折辱我一番,然后当众处死。
我一头钻进飘满花瓣的浴池里,干脆这样溺死我算了,免得我去面对覃穆那个阎罗王。
刚探出个头来,覃穆的脸就放大在我面前,吓得我将腮帮子里的水都吐出来,喷得他满脸都是。他沉着脸,用手抹去脸上的水。
得,阎王爷的记录簿上,再添一笔仇。
我脑海里面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首童谣:小鲤鱼,吐呀吐泡泡。
「这还没到时辰呢,你怎么来了?」
我缩在水池角落里,护住自己的胸。
「朕过来,还需要知会你一声吗?」
说着他跳下浴池,渐渐向我逼近。
「捂什么,你身上哪个地方朕没看过?」他用手抚上我细嫩的脖颈,我瞬间起了阵阵鸡皮疙瘩,就是这双手,提着剑亲自砍下了皇兄的头。
紧接着他侧过身端来一个烛台,我看着跳跃的火苗,猛的想起我曾经对他做过的事,吓得我一下弹起来,「碰」地一下,头磕在床顶上。
「不,不可以!」
「你现在有说不的权利吗?」
我缩了一下脖子,他说得对,我现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自己来。」我悄声说,然后一把夺过他的烛台,赌气般的往手上滴。
「啊!」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救命呐,怎么会这么痛?我火急火燎地甩着手腕缓解疼痛。
「疼吗?」他问我。
「不疼。」我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万分后悔我从前对他做过的事。果然,民间那句俗语说的好,做人不能太造孽。现在,我的报应不就来了?
覃穆难得笑出了声,他嘲弄我:「嘉乐公主的癖好还真是不同于常人,朕只是想吹熄蜡烛睡觉罢了。」
淦嘞,手白烫了。
「过来。」他轻轻拍一下身边的床铺。
我像被穿在木架上烤的鱼一样翻滚到他身边,覃穆一把搂住我,我能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就像从前那样,我将头枕在他的手上。
「这些年,你可曾想过我?」他问我,我赌气似的不回答,但眼泪怎么也憋不住,害,一定是刚才烫得太疼了,一定是的。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他凑近在我耳边轻轻唤我的名字:「李纾」。
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耳间,我想起在床第之间他都是唤我纾儿,如今称呼变了,想必那份情早就也变了,他现在是九五之尊,要什么样的佳人没有呢?
「你对我,有一点真心么?」隐约间听见他的言语,他没有再用「朕」这个称呼,而是「我」。
有的,在你十八岁那年舍身护我时,我早就动心了。
7
抚玉平安无事的在公主府长到了十八岁。他年纪小,我也不好意思真对他做些什么,我嘉乐虽贪好男色,却不是强取豪夺的主儿。
如此说来,我觉得我还真有几分圣人风范,只是偶尔,我会让他穿上女装,佩上长剑站到门口去,也算是我这个「圣人」的恶趣味了吧。
他总是面无表情地执行这一切,包括我抽他鞭子的时候。
本来不想打他的,我发誓,进了公主府,我可是把他当心肝宝贝肉疼,虽然我和他曾有过写诗的过节。
哦,对了,提到那首诗,后来我报复的时候,用红色的唇脂,将诗题在了他身上,当然是每一个部位上都写了,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娇羞呢。
那可是西域进贡过来的上好的唇脂,没个十天半个月,褪不了色。
除此之外,我真的没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了。只是那次实在是气得我肝疼,清河都告到我跟前来了,自打抚玉入了公主府,后院其他几个时常闹出争风吃醋的事来,我平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那次,他竟把清河打得鼻青脸肿,我实在不能放任他这样。
清河多么俏的模样啊,一张俊脸被他伤成这样,以后我要是把清河放出去,他毁了容,还怎么找个好人家娶妻呀!
我命人,将抚玉捆在木架上,手里攥着长鞭,深吸几口气,然后「唰」一下抽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我当即吓得不敢再动,真抽出个好歹来还得我花钱给他找大夫。
可是清河就在一边看着,我干咳两声,厉声呵斥抚玉,数落他做得不对,然后又转过身来哄哄清河,说宫内刚给我发了些上好料子,一会儿就拿到他房中,给他做衣服去。
拥云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当即劝着清河,让他高抬贵手,这次就放过抚玉,不得不说,府里有个懂事的老人,真的能处处帮衬着。
我这才去将抚玉放下来,他眼中有讳莫如深的情绪,我看着他的瞳孔,幽深得好似望不到边际。
「你为什么对清河下手,这争强好胜的性子能不能改改?」
抚玉不答我的话,他脸色深沉,我未猜透他在想什么。
忽然他俯身下来,一下吻住我,他用牙齿啃咬着我的嘴唇,舌头在我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我瞪大瞳孔,被他吻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我脸颊红扑扑的,捂着胸口喘气,抚玉用手掌拖着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嘴唇。
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心里乱糟糟的。
明日就是六月十九,每年观音日,作为皇室宗亲,我都得去妙法寺进香祭祀。今年带着抚玉去吧,我总觉得,他在我身边,我要安心些。
抚玉剑术不错,听说是在覃国公府时,他父亲亲自教的。
8
第二日大清早的我起来梳洗,旁边的冬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冬沁,有什么事么?」
「我看公主也该好好提点府中的人,什么话说的,什么话说不得。」
我正在戴耳环的手一顿,侧身问冬沁,她是什么意思。
冬沁说昨日货郎过来,清河出去采买东西,嘴上也没个把风,竟敢跟货郎胡乱臆测我,还有我和皇上的关系。
手中的碧玉耳坠摔落在地,我一时不知该做何回答。
我想起四年前,那时我才十六,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父皇驾崩。
母妃被赐了一条白绫殉葬,等我赶到时,她的身体早已冰冷。
我从安泽宫走出来,任凭大雨淋湿我的发,这幽深的皇城里,不知道还要困住我多久。
我蹲在一处角落瑟瑟发抖,是哥哥找到了我。
他向我伸出手,就像幼年时,我不慎落入水缸,他伸出手来救我一样。
我原以为,在这深宫中,他会是唯一的温暖。
可是他竟附在我的耳边说:「嘉乐,如今再也没有人可以管控我了,我现在是至高无上的皇,我可以拥有一切,包括你。」
我歇斯底里地想要挣脱,他死死地压住我,我素来尊敬的兄长,我的族兄,正在撕扯我的衣服,他的面貌和父皇逐渐重叠……
我早该明白的,燮朝里里外外,没有一个正常人。大家都疯了。
我也疯了。
那之后他没再动过我,我想,是怕我再次一头撞上柱梁,救不过来吧。
我请求他赐给我一座公主府,我不愿再待在宫中,我以嘉乐公主的名义,四处搜寻男宠养在府中。
但区区薄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紧闭双眸,长叹一口气。
9
妙法寺建在京郊的鹤山上,进山的路有些窄,我掀开轿帘,看着四周青山秀水,抚玉骑一匹红鬃马走在轿前。
天气晴好,我手里拿着团扇,轻轻扇着风,忽然乌云遮蔽了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
「不如先找个地方歇脚吧。」
我话音刚落,忽然一堆人马窜了出来,哪里来的山匪?
再看他们行动有序,似乎不是为劫财,直奔我的轿撵而来:「狗皇帝定然在这里面!」
这是刺杀皇上的!只是他们算错一招,皇兄今日不知宿在哪个美人的榻上,并没来祭祀。
一剑刺进来,我来不及逃出,吓得冷汗涔涔。
抚玉挥剑斩杀几个匪人,如玉的脸上溅满鲜血,他伸出手来拉我,我刚要钻出轿子,就被人一脚踹落山崖。
10
抚玉赶紧死死抱住我,我听见他的身体砸在山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我惊惧地搂住他的脖子,他却轻轻将我的头按在胸前,柔声安慰:「不要怕」。
我们跌落山崖底,幸好底下树木繁盛,有这些枝条的缓冲,我们没有被活活摔死。
我受了些擦伤,但抚玉的身体多处重伤,我想将他扶起来,背他走出这片山林,刚一触及到他的衣衫,就沾了满手的血。
「抚玉!你别吓我!」
「公主…… 别怕…… 我无大碍……」抚玉捂着胸口虚弱地说。
我奋力将他背起来,抚玉比我高出半个头,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脚尖还得垫着地。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路走走停停,硬是背着他绕出了这片山林。
黄昏时候,我们总算走到了附近的一处小村庄。
炊烟袅袅,人烟沸腾。
我和抚玉这样的装束着实有些奇怪,走了几个小时,我身上鹅黄的罗裙早已脏污不堪,两人十分狼狈。
四周的村民都在打量我们,村口的孩童也瞪着亮汪汪的眼睛,对我们表示好奇。
我赶紧解释说我俩是进京探亲的,途中不幸遭遇山贼,家财都被劫去了。
一个坐在在小马扎上纳鞋底的大婶听了,赶紧放下手中活计。
「你相公受伤不轻呐,你赶紧把他扶进屋吧,前边儿就是我家,我去给你叫大夫来。」
我喜出过望,刚要道谢,伏在我背上的抚玉难得开口:「那就有劳大婶了…… 咳咳……」
11
我将身上的首饰都拿去当了,换了银两,和抚玉在柳村暂住下来。收留我们的是崔婶子,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
抚玉伤及五脏六腑,大夫说得好好将养,做不得重活。
我又不好事事都麻烦崔婶子,只好自己尝试着下厨烧火。
抚玉看着我忙前忙后,突然开口:「公主为什么要救我?」
我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要是逃走了,可就自由了。」
以他的武功,面对那样的情况,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他不说话,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个哑巴。
良久,他才缓缓说:「我打他,因为他诋毁你。」
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清河的事,我们两人对话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知道。」
冬沁跟我说过。
又是无声的沉默。
12
这里的人都默认我们是夫妻,夜里我和抚玉睡在一张床上,我刚给他掖好被角,他忽然靠过来,一把将我揽在怀里。
「公主待我,和其他人有区别吗?」
他冷不丁地问这么一句话。
我悄悄别过脸去,他却将头仔细蹭着我的后颈,我感受到他呼吸声有些重。
我闭上眼,他救我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肯这么为我奋不顾身。
「公主问我为什么要救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次宴会上,你整个人藏在灯火葳蕤中,轻轻为我擦去嘴角的血渍。」
我缩进他的怀里,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抚上他的眉眼。
那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呢……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抚玉忽然钳制住我的手脚,翻身压上来。
「你有伤在身呢!」
他吻住我,将我的话都堵回去。
「公主……」他情动之际这样唤我。
「我叫李纾,叫我的名字,别喊我公主。」我用手环上他的腰身,告诉他。
「纾儿……」
我轻轻点头应着,绵长的吻落下来。
我第一次知道,男女之爱是如此曼妙。
13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覃穆那段日子,倒还真像对夫妻。
他平日里半躺在床上看看诗书,我就坐在一边陪着他。
我打算给他炖鸡汤,只是我看着那只在庭院中四处乱窜的鸡,真是无从下手。
我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鸡飞狗跳。
最后还是麻烦了大婶帮我处理好,把鸡炖成了汤。
我把汤端到抚玉面前。
「多谢娘子。」他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崔婶子在我面前,我也不好说他,于是偷偷将手伸进他的被褥里,拧了一下他的大腿。
谁知这人越说越来劲,还面不改色撒起谎:「娘子厨艺真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是婶子熬的。」我小声嘀咕一句。
他尴尬得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埋头默默喝汤。
14
京中渐渐有消息传来,那日鹤山刺杀我们的山匪,原来是群起义的农民军。
我正坐在溪旁捶打衣物,抚玉走过来告知了我这个消息。
「伤刚养好呢,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赶紧扶他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
日头有些晃眼,幸好有棵繁茂的大树给他遮点阴凉。
如今世道不公,各地起义不断,知道那伙人是农民军,我倒也不意外。
「我幼年时,在一次宴会上,父皇想把自己宠幸的美人赐给一位大臣,命她当众脱光衣裳,美人不愿,惹得父皇愠怒。」我突然想起脑海深处,一件久远的事,对抚玉缓缓道来。
「之后呢?」抚玉问我。
「他将那位美人蒸来吃了。」
说完,我仔细地盯着抚玉。
「很可怕对不对?」我问他。
他看向我的眼中,带着悲悯的神色。
「这样的国,迟早都得亡,而我是这个国的公主,你说,这多可笑啊。」
我使劲用棒槌捶打衣物,似乎要将自己的怨和愤都发泄出来,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不是燮朝的公主。
「纾儿,那你母亲……」
「母妃在宫中一直护着我,她不让我去看,不让我去听那些残忍的事。」
可是我都知道。
尽管她瞒得很好,但从她袖子间不经意露出的胳膊上,我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伤。
抚玉不再说话,他捡起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奏出一阵悠扬的乐音。
他没有用言语安慰我,可是我却觉得难得放松,溪水淙淙,他靠在树下,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我听见蝉鸣,闻见花香,更要紧的是,有他陪在我身旁。
15
等日头落山后,我搀扶着他走回去。
崔婶抱着一罐猪油等我们回来,说有事拜托,村里写信的先生病重,她想找人写封家书,寄给在外行军打仗的儿子,这才想到我们。
抚玉二话不说,取来纸笔,听着崔婶子絮絮叨叨家长里短的小事,稍微润色一番,洋洋洒洒地写下来。
一封书信写成,崔婶子把猪油递给我当做报酬。
「哎哟,我滴个娘哎,这字儿写的可真好!」她拍着大腿感叹道。
抚玉人长得好,再加上又会写一手好字,村里下到五岁孩童,上到八十岁老太,都乐意来找他。
村里人没多少银钱,来的时候要么带点腊肉,要么带点面粉,渐渐的,我们二人的小屋堆得满满当当。
在柳村的那段日子,大概是我前半辈子回想起来最灿烂的时光。
16
但很快,皇兄就寻到了我们的踪迹。
在柳村我们还可以假装是对寻常夫妻,等一回到京中,我又要变回,那个一颦一笑不由自主的嘉乐公主了。
抚玉似乎知道皇兄对我心思不轨,进京的那天,他阴沉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抚玉……」我与他十指相扣,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你别怕。」我这样安慰他,一如摔下山崖的一刻,他安慰着我一样。
我清楚自己将面临什么,我让抚玉留在公主府上。
皇兄设宴给我接风洗尘,分明是场鸿门宴。
他喝到两颊泛红,看向我:「嘉乐,朕觉得你不一样了。」
我默不作声。
「是因为那个,覃穆?」他用手指轻轻叩响扶手,他恼怒之际,就是这样的表现。
皇兄自幼性格乖僻,他得不到的,也不让别人染指半分。他允许我纵乐,却不允许我动情。
「朕听闻,你们在柳村情投意合。」
说把他仰头灌下一杯酒,然后重重将酒杯掷在地上。
大殿四下寂静,舞女乐伎都停下来。
「皇兄多虑了,不过是个面首罢了,一时之欢而已。」我面不改色地说。
我察觉到他眼神中的狠戾,这位不可一世的皇,会对抚玉下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抚玉显然不会是他的对手,如果我再和抚玉纠缠下去,只会害了他。
作为燮朝的公主,爱恨嗔痴皆不由己,我早该意识到的。
17
等我回了公主府,夜已经深了。抚玉依旧坐在院中等我,石桌上放着一个小盅,他说那是为我熬的参汤,让我好好醒醒酒。
我木木地点点头,坐下来。
庭院静谧,我小口小口地喝着参汤,抚玉就这样看着我,他的眼中情意满满,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抚玉忽然掏出一封合婚书,上面写着的是我们二人的名字。
我手中的瓷碗惊得掉落,参汤洒了一地。
「公主…… 是不愿么……」抚玉神色有些落寞。
「再说吧。」我心神不宁地撂下这句话。
我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之后我有意避着他,日日宿在拥云的房中,让他陪我演戏。
拥云劝我,我就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不听他念经。
拥云也无奈,他太知道我的秉性了,见说不动我,他自己又睡回地板上去。
与此同时,我晓得皇兄那边也是虎视眈眈,为了断掉他的念想,我与何淳商量,二人成婚。只要我另嫁他人,皇兄不会再盯着覃穆不放。
何淳手握重兵,我如果成为他的妻子,皇上顾忌他的兵权,不会再明目张胆的觊觎我。
我们算是多年的好友,而且我清楚,何淳不喜欢女人,他也愿意帮我这个忙。
18
嘉乐公主嫁与当朝将军何淳的消息不胫而走。
是时候了,我决定将抚玉逐出公主府。
不知道为什么,那日天气好得出奇。
抚玉红着眼睛,我想他大概是知道了我要出嫁的消息,他问我,为什么。
是啊,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是嘉乐公主……
「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我欢喜时,便逗弄一下,我不想要时,自然也可以一脚踢开!」我发狠地说到,抬脚便向他踹去。
他没有躲。
抚玉在公主府外,跪了一天一夜,我没有心软。
想必他很悲愤吧,但我清楚,比爱而不得更可怕的是死,我不希望他死在皇兄的戕害之下。
他的人生还长,大可以再去找一个好人家的闺女,安安稳稳度过此生。
后来,听说他去往边塞从军,这一走就是两年。没想到再回来,竟是以王者的姿态,杀回京中,登上皇位。
19
我醒来时,覃穆已经走了,只有旁边床褥的余温提醒我,昨夜是和他一起睡的。
我在安泽宫待了几日。
覃穆之后没再来找过我,想必他刚登基,事务繁多。
从前我对他这么无情,如今他抓我回来,定没有好吃好喝伺候我的道理。
我还是觉得宫中不能久留,不如逃出去找何淳商量商量对策。
我自幼在宫中长大,自然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再熟悉不过。从安泽宫出去,绕开宫女太监们走的巷道,有一处低矮的宫墙,从那里翻出去,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靠偏门走出皇宫。
我按照记忆中的地方找到翻墙地,一路走来,也没见着半个贵妃美人,覃穆的后宫真是冷清得紧。
我顾不得形象,将罗裙撩起来系在腰上,一只脚踩着桃树爬上去,两只手刚碰到宫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朕几日不来,你这枝红杏,就想着爬墙了?」
覃穆这个阴魂,每次出现都很会挑时机。
我被突然而来的声音吓得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咔嚓」一声,我好像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撇断了一树桃花。
场面一度很尴尬,我只好傻愣愣地把手中的桃枝递给他。
「其实我是见着花开的好,打算摘来送你的。」
覃穆冷着脸没说话,蹲下来上手就摸我的脚踝。
「你这得接骨。」
什么?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脚,肿得老高,我尝试着站起来,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覃穆二话不说将我背起来,用手托着我的臀,我还怪不自在的。
「别乱动,不然朕就把你丢下去。」他警告我。
他把我背回寝宫,路上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这可真够张扬的,前朝的公主和本朝的皇帝,他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覃穆将我搁在床上,两只手握住我的脚踝,看他那个架势,好像是想自己给我接骨。
「别别别!叫太医!」这都当上皇帝了,怎么还事事亲力亲为呢?
「把嘴闭上。」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直接塞在我的嘴中。然后两手一动——「咔嚓」又是一声,我差点没痛得厥过去,冷汗都下来了。
我用手去摸一摸脚滑,我的脚还在吗,他不会直接给我掰断了吧……
我算是明白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是小人。
「放心吧,死不了。」
他在我的腿放回被子里。
覃穆正要起身,忽然从他的怀中掉落了一块绣帕,看上去好生熟悉。
我抢先一步夺过来。
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纾」字,这是我的手绢,那年宴会上,我直接丢在他脚边,没想到他竟还留着。
难道是想用此物来提醒他往日的羞耻?就跟卧薪尝胆一个道理。
不不不,难道是…… 他依旧对我情根深重?
我拿着手绢,偷偷瞥了他两眼。
「你很得意是么?」他用手扯着我的脸蛋。
「没有没有,哪儿敢呀。」
我阴阳怪气地说着,嘴上却止不住的咧着笑,将手绢折好,扯开他的衣襟,又给他塞回去。
覃穆一把拉住我的手,捂在他的胸口上,我感受到他炙热的心脏在跳动。
「李纾,不要离开我。」他眼中似乎泛着泪光,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又用「我」字同我说。
「皇上,臣妾已为人妻。」
我的确是嫁给了何淳,这点做不得假。
覃穆沉着脸,抽回手去,离开了安泽宫。
20
因为腿摔断了,我只能打着石膏,也蹦达不到远的地方。
一天我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
「冬沁!」我欣喜地叫了声。
「这宫中怪无聊的,也没个人陪我说话,你来,那可就太好了。」
冬沁笑得温暖:「是皇上把我叫来宫中伺候你的。」
是覃穆的主意?
我突然想起我府中那一屋子男宠,我赶紧问冬沁,冬沁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遣散了。」
我想起清河、重雪、追雨,还有拥云!这些个没能耐的,没了我的庇护,可怎么活呀?
我瞬间愁云笼罩。
「娘娘放心吧,他们自有好去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诶?娘娘?哪儿来的娘娘啊?
见我满脸疑惑,冬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表情似乎在说:「小样儿,还装呢。」
「估摸着,圣旨一会儿就该到了,到时候娘娘就知道了。」
冬沁话音刚落,总领太监就过来了。
他尖着嗓子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宫之位久虚,女纾秉德温恭,朕命立尔为皇后……」
听到皇后儿子,我大脑轰地一下炸开。秉德温宫,我什么时候温良柔和过?覃穆编起瞎话来,比起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圣旨,我不知是接,还是不接。毕竟我和何淳名义上还是夫妻,覃穆刚登基,就不怕惹人口舌,落得个夺人臣妻的罪名?
冬沁见我犹豫不决,掏出了一封书信给我。
我打开一看,一张是何淳亲笔写的和离书,另一张是他给我写的话:「你能得此夫婿,我心甚安。」
「何将军人逢喜事精神爽,说好不容易甩下你这个包袱,又回去找他的老相好了。而且他写了和离书,皇上还赐了两百亩良田呢。」
我气得把纸揉作一团,我把他当姐妹,怎么也不帮我演演戏,在皇上面前推脱一番,显出我二人的情深意重。我还比不两百亩良田?
算了,何淳这人,什么时候靠谱过。
21
晚上覃穆来了安泽宫,听见太监申报后,我赶紧把自己手上的春宫画册藏在枕头下。
这还是我托冬沁给我从宫外捎过来的,就图解解闷。
我装模作样地拿起旁边的《尚书》,若有所思地翻着页。
覃穆一把抽过我手上的书。
「你什么时候还会看这些圣人道理了?」
我清清嗓子:「书中自有乐趣所在。」
覃穆玩味地看着我,忽然一把掀开枕头,把我的那本春宫画册揪了出来。
「你什么性子,朕又不是不知道。」
「这,古人云,食色性也……」
算了,实在编不出来,我语塞了。
覃穆饶有兴味地翻着画册,还不时用手比划一番。
「如今你腿摔着了,用这个姿势不方便。」
「啊?啊啊啊?」
他伸手就来解我的衣襟,我要往回躲,他用手掌着我的后脖颈,然后直接吻下来。
我实在招架不住,赶紧岔开话题。
「等等,封后那事儿,我可还没说要嫁。」
「这是圣旨。」他声音喑哑地说,开始啃咬我,然后又脱下我的亵裤。
我一把拽住裤头,醋意满满地问:「你还封了哪些人?」
「只有你一个。」他又好气又好笑。
「只有我一人?」
「有你一个就够朕应付的了。」
这不就是民间传说中弱水三千,只饮一瓢的人么?没想到自己,成了话本中的主角。
不对不对,我对他才应该是弱水三千,只饮一瓢。他是那瓢儿,我是喝水的人。
覃穆忽然掐了一下,我吃痛地轻呼一声。
「不许分心。」
两年的思念,全化作一番抵死缠绵。
被翻红浪,春宵红帐恋不休。
22
我脚上的石膏刚拆,内务府就将大婚该用的吉服送过来了,我用手抚摸着嫁衣,叫冬沁拿针线来,这次我要亲手绣些图案在上面。
嫁衣还是要自己绣的好,寓意更吉祥。
其实两年前,为了躲过皇兄的耳目,我被迫举行过一次婚典。
只是那时与这次的心境完全不同。
那年何淳掀开我的盖头时,长叹一口气。
「嘉乐,你这又是何苦?」
他给我擦掉眼角的泪,泪水里带着淡漠的红。
「眼睛都哭出血了,总不能为了他,连眼睛都不要了吧。」
「是我辜负了他。」
抚玉命不好,他不该遇见我们李家的人,如果不是皇兄听信谗言,覃国公这样清明的人不会被扣上私受贿赂的名义被抄家,如果不是我将他带回公主府……
何淳陪我静坐一夜。
成婚后,我照旧住在我的公主府上。
我原以为,我和覃穆,这辈子再无可能的。
那年京郊桃花林,少年一身白衣立于天地间,我那是喝得微醺,双颊泛红,谁能想到,二人真会有段姻缘呢?
23
等我终于绣好嫁衣后,覃穆发了封后的告示,大赦天下,税赋减半。
只是宫里一点喜色也无,按理来说,封后大典也该近了。
这日黄昏,覃穆换上了红色吉服,胸前还缠着朵红色丝绸大花,哪还有半分帝王的模样,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民间的新郎官!
「走,回柳村去拜天地。」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成山的金银,只有我们两个人。
马车还未驶入柳村,我就听见鞭炮和锣鼓声交杂在一起,村民都挤在村口来迎我们,人头攒动。
下了马车,我才发现这里处处张灯结彩,孩子们用衣襟兜着喜糖,四处跑窜。
崔婶子成了主婚人,她又惊又喜,显然没想到,自己曾救下的两人,成了帝后。
覃穆一边走,一边散着喜糖,对大家讨吉利的话作出回应,连说谢谢。
我真切地感觉到,我不是他的皇后,而是他的妻子。
拜天地时,我小声跟他嘀咕。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胡闹?」有的文臣脾气犟着呢,到时候再给他写一沓子劝谏书。
「朕开心,百姓也开心,他们有什么可指责的。」
「最重要的是,你也开心。」他在我耳边补充了一句。
我的确是欢喜得紧,因为我成了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此生伴他携手共度的妻子。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此证。
番外一
掐指算算,我跟覃穆成婚也有一年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清河开了个胭脂铺子,这我倒是不意外,当时还在府上时,他就最喜欢鼓捣这些玩意儿。
我偶尔会溜出宫去逛逛他的店,他自个儿在店内挂了一张两人高的牌匾。
那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御赐胭脂。
我当时掩在人群中,正好见他在店里宣传,他指着自己那张俏脸。
「您各位瞧见了没?这可是当今圣上亲自揍过的脸,当时啊,皇上龙拳打过来,就是用这盒水粉盖的我脸上的伤。」
可真够大言不惭的,我觉得覃穆有必要再揍他一次,免得他天天招摇撞骗。
追雨,是武学世家出身的,武功虽不好,却总是想着开镖局,后来当了个虚名镖师,每日管管手下。
不过我听闻他半年前给人家押镖把货都丢了,让人家打了一顿,窝在家中养伤,后来说要去当教书先生。
我闲着无事时去过他办的学堂,他在上面「之乎者也」地念,下面十个孩子睡了九个。
陪着我出来微服私访的覃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糖葫芦。
「幸好咱孩子不用他教。」
我张嘴咬了一口他手中的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他字儿都没认全呢,从前在府上看书,还要重雪念给他听。」
说到重雪,他跑到鹤山上隐居去了。
我和覃穆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难得下山来恭贺一番。
带来的礼物都是他在山上摘的,一捆野山参,一筐野蘑菇,还有六只野鸡、一头野猪。
他说要给我们做小鸡炖蘑菇,直接征用御膳房来鼓捣,看着那锅五颜六色的蘑菇汤,我实在不敢下口。
他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那锅汤肯定没问题,说完自己喝了一海碗,结果当场倒地口吐白沫,我襁褓中的孩儿都被吓得嚎啕大哭。
他在宫中休养了半个月才把身子养好,之后又和我们告辞,重新跑到鹤山上去呆着。
至于拥云,他那八面玲珑的性子,竟跑到京中最大的青楼当妈妈去了,每日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拥云后来不知道是怎么和何淳勾搭上了,两人整天如胶似漆的,就连覃穆赐给何淳那二百亩良田,现在都是拥云在管,一副地主婆做派。
小公主满月时,他送了一个金碗,看他十个手指头都戴满了金戒指,我额上默默流下汗滴。
拥云的爱好真是越来越朴素了,不过何淳宠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金都堆到他面前。
覃穆当上皇帝后,那真是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孩子还没降生时,我时常挺着大肚子,跑到他的书房去,看他批阅奏折。
四下无人的时候,我干脆直接坐他腿上。
覃穆喜欢将手搭在我的肚子上,另一手拿着笔在奏章上勾勾点点。
「跟你说件事儿呗。」我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
他还在认真的看着折子,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
「你说。」
我直接用手抚上他的胸膛。
「诶,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他一脸正派地制止了我的行为。
「我问过有经验的嬷嬷了,不碍事。」
看他不信的样子,又继续补充道:「人家说三月之后胎稳就可以了,再说了我这都五个多月了。」说完我轻轻勾勾他的腰带。
「你可真是不知羞,怎么什么都问啊。」他用手宠溺地捏着我的鼻头。
我真觉得皇后这个名头给我太亏了,就我这副做派,怎么着也得是个祸国妖妃,会被群臣的唾沫星子淹死的那种。
有时候想想,覃穆辛辛苦苦当上皇帝,结果还是像我的侍卫兼职面首,又得护着我的安危,还得解决我的需求,这辈子算是被我套牢了。
怀中的孩子啃着粉拳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我又转念一想,我俩这辈子,也算是被她套牢了。
番外二:覃穆篇
第一次看见李纾,我隔着桃花林惊鸿一瞥,她坐在罩着纱幔的凉亭中,脱去外衫,笑得好不畅快。
我知道那是世人口中行事荒唐的嘉乐公主,闺阁秀女、文静贤淑的女子,世间比比皆是,像她这样放诞不羁的,我却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从小,父亲教导我,君子慎行。
但当嘉乐差使婢女唤我和她共同饮酒时,我心里竟闪现一丝期待与雀跃,我为自己刹那间的念头感到无地自容,我怎么可以,对这样一个女子动念?实在有违我所学的君子之道。
回去后我写了一首诗讽刺她,传遍京中大街小巷,只有我自己知道,诗里藏着怎样的虚伪。
她以为我不记得桃林初相见,其实我从未忘过。
在宫宴上那一天,我所引以为傲的一切,被粉碎、被践踏,丧家之犬何来尊严一说?
但她却轻轻掏出手绢来,擦拭掉我嘴角的血迹,一旁的宫灯将她的眸子衬得光彩熠熠,比琉璃盏还夺目几分,她明明不是歹恶之人,却偏偏要带上这样的面具。
或许,世人鄙夷的嘉乐公主,并非如此。
我被她赶出公主府的那一天,她向我说尽狠话,演技拙劣得可笑。
她进宫一趟后态度转变如此明显,我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我太了解她的性子,宁愿让自己遍体鳞伤,也要保全身边的人。
可是当时的我什么也做不了,想要除掉那人,无异于蚍蜉撼树。
在公主府外跪了一天,我毅然投军去,只有杀了皇帝,我和她之间才会再无阻碍。
边疆苦寒,常有戎狄来犯,每次行军打仗,我都将那方手绢贴身带着,如果我战死沙场,只有它可以带我回家。
我不悔,亦无怨,就算此路艰险,也无非一死。
我只怕再也见不到她。
索性,我走的这步险棋成功了。
我一步步走上象征权力的白玉台阶,亲手割下昏君的人头,作为一个皇帝,他该死,作为嘉乐的兄长,他更该死。
我永远忘不了他惊慌地抱着龙椅,求我饶他一命的样子,那时我在想,我的纾儿被人欺辱时,又有谁饶恕她了呢?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可以阻碍的人和事。她尽可以对我敞开心扉,坦明一切,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可还是想亲耳听她说。
这个傻子,她肯定以为,我还在怨恨她,其实在马车上见到她的那一眼,两年来所有不甘早就烟消云散。
这年的桃花真是开得好极了。
她从墙上摔下来,还呆呼呼地举着一枝讨好地看着我。
纾儿,纾儿,我的公主啊,早知会和你纠缠一生,那时我就该欣然应约,踏入凉亭,同你畅饮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