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念的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48 我要洗澡
草原女神的选拔,我获得了第一名。
不过并不是依靠我的歌声。
虽然我个人感觉唱得还不错,可在场观众至少有一半都不会说汉语,想凭借歌声打动他们,到底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原本最有可能获得第一名的是拉姆,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个程咬金不姓程,也不姓钱,他姓阿沛。
我刚唱完最后一句,阿沛突然跳上舞台,不管不顾地抱着我就开始亲。
规则都说了,谁的表演获得的吆喝声最大,谁就是第一名。
新鲜出炉的「第一大力士」突然发狂,当众调戏良家妇女,这么劲爆的一幕,自然走过路过的都想嚎两嗓子。
就这样,我成了今年羌塘草原上的「草原女神」。
我老脸通红地接过小奖状,既不敢看主持人,也不敢看台下的观众。
主持人见我接完奖状之后还把手举着,好心提醒道:「草原女神没有奖品。」
我尴尬地放下手臂,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下舞台。
阿沛站在下面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刚走到他面前就被他一把打横抱起。
观众的喝彩盖过了我的惊呼,我在他怀里扭了扭,瞪了他一眼,「干嘛呀,放我下去。」
阿沛凑到我耳边,勾着唇角笑道:「你不就为了这个才来参加比赛的吗?」
我愣了两秒,突然想起来,他这个「大力士」得抱着我这个「女神」绕场两周。
突然觉得这规定也蛮有意思的。
不过我绝不会承认自己是个喜欢吃飞醋、占有欲超强的女人,所以我嘴硬地说道:「我是为了奖品才来的,谁知道主办方对『女神』这么抠,就给了张奖状。」
阿沛咧着嘴笑得格外开心,也没拆穿我,大方地说:「我那份奖品送你了。」
「还是大力士对女神好。」我搂着他脖子,蹭了蹭他的鼻尖。
阿沛抱着我慢悠悠地绕圈,步伐甚至比抱着那块三百斤重的大石头还慢。
舞台那边又有别的活动,观众渐渐对我们失去了兴趣,围过去看热闹了。
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圈,阿沛终于将我放下。
「我去跟顿珠说一声,今晚我们去镇上住一晚。」
我问:「为什么要去镇上?」
「带你去吃顿好的,再找个医生看一看你的手。」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我的左手看了一眼。
「我自己不就是医生吗,我的手真没事,擦点药就好了。」
他似乎对我的医术有点不信任,好半天才点头道:「那你跟我说要买什么药,我们去镇上买。」
我还以为他说的「我们」是指我们两个人,谁知道顿珠和拉姆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我们一行四人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达最近的乡镇。
阿沛怕药店关门,一下车就拉着我去买药,让顿珠和拉姆先去找下榻的酒店。
我随便选了两种常见的烫伤药膏就要去结账,阿沛却被老板忽悠着买了一大堆祖传藏药。
我倒不是对藏药有什么意见,只不过我这小小的烫伤实在犯不着吃什么天山雪莲。
晚饭我们去了酒店旁边的一家藏式火锅店,菜品不多,不过胜在新鲜。
在牧区肉和面食都管够,唯独就是缺蔬菜。
我第一次抱着一碗大白菜吃得这么香,舍不得停筷子。
顿珠今晚简直乐不可支,一边拉着阿沛喝酒,一边给拉姆夹菜,可把他忙坏了。
一顿饭下来,顿珠喝得舌头打结,阿沛的眼尾也泛起一抹绯红。
我坐在旁边默默吃着第五碗大白菜,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好不容易回到酒店,我正想把阿沛拽回房间,他却和顿珠勾肩搭背地进了同一间屋,留下我和拉姆面面相觑。
一共开了三间房,我还以为是我和阿沛睡一间,顿珠、拉姆分房睡。
没想到这哥俩竟然是这么安排的。
行,你们哥俩好,那我和拉姆今晚就一人睡一间。
我压下心中的怒气跟拉姆说了声晚安。
她冲我笑了一下,白花花的牙齿闪得人眼睛疼。
脱掉衣服,拆掉纱布,我正准备去洗澡,门口却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谁啊?」我披上浴巾,走到门边。
门外传来一声又低又沉的回答,只一个字,「我。」
这位酷哥不是要陪兄弟睡吗?
我没好气地问:「干嘛?」
这位哥依旧很酷,惜字如金地说:「换药。」
「我洗完澡再换。」
「你等伤口结疤了再洗澡!」门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
我果断拒绝道:「我不!我都多少天没洗澡了?」
都怪某位酷哥不愿意带我去泡温泉。
懒得再理他,我推开厕所的门,走进浴室。
刚拧开花洒,敲门的声音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酷哥沉声命令道:「开门!」
我怕他把酒店的保安招来,只好披上浴巾把门打开。
「你有完没完啊?」
没想到阿沛的脸色比我还臭,「没完。」
说完便挤进我房间,把门一关,顺道把厕所的门也带上了。
「伤口结疤之前不许沾水。」
「沛哥,我们讲讲道理,我前几天没能洗澡也是拜你所赐,真要是等到伤口结疤,我整个人不都臭了?」
他却一板一眼地说:「不会,往后几天天气好,不热。」
他说完又挑了挑眉毛,面带疑惑地问:「你前几天没洗澡怎么是拜我所赐?」
「你不是光顾着生气,跟我冷战,不愿意带我去泡温泉吗?」
我说完他反而更困惑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冷战了?」
「嘿,你要这么说话,这天我们就聊不下去了。」我紧了紧浴巾,仰头看他,「前几天因为这颗珠子的事……」
我顿了顿,改口道:「因为孩子的事,你心里不一直憋着股气吗?我每次靠近你都躲,晚上也不……那啥……」
阿沛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了老半天,突然笑着叹了口气,俯下身将我抱在怀里。
「南希,我没有生你的气。」他贴在我耳边诚恳地说,「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久,你还没有做好准备跟我结婚生子,可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不会逼你现在就做决定。」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说你是个医生,那些基础的生理常识还要我来教你吗?」阿沛笑了笑,嘴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你不想要孩子,所以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时候有些事是做不得的,可离你太近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他才不排斥我抱他,却不敢亲我。
所以他才每晚抱着我入眠,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只是因为我不想要孩子,而草原上找不到「保护措施」。
眼眶有点酸涩,我眨了眨眼,笑着问道:「那刚刚在药店你买到『保护措施』了吗?」
阿沛摸了摸鼻子,避开我的视线,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这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真是让人心都要融化了。
我盯着他笑了好一阵子,可一想到他刚刚说我们有的是时间,眼泪又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眼泪。
「阿沛。」我又哭又笑地看着他,「我想洗澡,你帮我洗好不好?」
49 我怀念的
阿沛应该是被我这副精神错乱的样子吓到了,竟然真的同意帮我洗澡。
我兴冲冲地脱掉浴巾,一路小跑着进了淋浴间。
他站在旁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脱掉衣服和裤子,留了一条底裤穿在身上。
我隔着浴室玻璃看他脱衣服,突然发现他的胸口和小腹上有一大片红印,有些地方甚至都瘀青了。
「你这是抱石头的时候磨的?」
他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身上有伤,低头看了一眼才说:「可能是吧。」
一股子无名火直冲脑门儿,我跨出淋浴间来到他跟前,狠狠掐了他一把。
「你干嘛非去参加那什么大力士比赛?要比又不好好比,抱着块破石头不上不下的,你是在故意吊观众胃口吗?」
阿沛直挺挺地盯着我看,目光炽热,眼底像是燃了两团火,染得眼尾愈发泛红。
「你这一丝不挂的,气场倒还挺足。」他抓着我的手把我往怀里带,嗓音懒散带着股痞劲儿。
他滚烫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我的胸膛,粗糙的手掌滑过我背上的肌肤,又痒又麻,让人手脚发软。
可我并没有色令智昏,沉着冷静地说了三个字:「回答我。」
「顿珠想让我给他当陪衬,让他在拉姆面前挣个表现。」阿沛一边啃我脖子,一边解释,「我原本想抱着石头走两步就弃权的,结果看见你一激动,全都给忘了。」
「所以顿珠想当第一大力士,拉姆想当草原女神,却都被我俩截胡了?」我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唔……」他咬着我的锁骨,忙得没空多说一个字。
「都怪你!」我一把推开他,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当那什么大力士,我也不会想去当草原女神,这样顿珠就能抱着拉姆跑上两圈,说不定今晚我们就只用开两间房了。」
阿沛被我的神逻辑搞得无言以对,但眼下他显然没心思跟我争辩这些问题,一言不发地扛着我走进了淋浴间。
我记得自己是兴冲冲、小跑着走进浴室的。
却没预料到两个小时之后会哭着被人抬出来。
这场澡洗得那叫一个旷日持久,欲罢不能,神魂颠倒,骑虎难下。
我伸着左手站在花洒底下,被阿沛从脑壳巅巅蹂躏到脚趾尖尖。
除了左手掌完好无损、滴水未沾之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是皱皱巴巴的。
阿沛把我放到床上,又开始认错求饶,态度比求神拜佛还虔诚。
「希宝不哭,都是我的错。」
我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我也不想哭,可我现在流的泪,都是刚才灌进脑子里的洗澡水。」
他吻掉我眼角的泪,从善如流地说:「我帮你把洗澡水擦干净。」
我已经没力气踹他了,哑着嗓子跟他讲道理,「阿沛,咱就是说能不能循序渐进,别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好,那我下次慢慢吃,一口一口吃。」
我突然好怀念几天以前那个单纯善良、见着我就躲的阿沛。
50 赌局
回到牧场,叔叔婶婶都出去放牛了,只剩下俩小姑娘在家。
我还没来得及跟梅朵翻旧账,她自己就先哭上了。
和我无关,她是被拉珍气哭的。
拉珍可能是在得知我是阿沛的女朋友之后,心疼姐姐拉姆,但又不敢再来招惹我,于是就对梅朵这颗软柿子下手了。
梅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把她和拉珍的纠纷解释清楚。
原来是拉珍嘲笑她成绩差,考不上大学,只能当一辈子的放牛娃。
我是没觉得当放牛娃有什么不好的。
叔叔家里二百多头牦牛少说也值个三四百万,她和顿珠留在家里守着这群牛,小日子过得不比去大城市当社畜更舒心吗?
多少名校毕业的大学生做梦都想拥有一片自己的土地,种种田,放放牛,过一过向往的生活。
就像拉姆念完大学,北漂了几年,不也选择回来继续放牛吗?
不过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想法,人各有志,梅朵想出去见见世面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她这成绩确实有点辣眼睛。
拉珍举着梅朵藏起来的成绩单继续在一旁耀武扬威,拉姆拦都拦不住。
阿沛和顿珠这俩大老爷们可能是觉得这就是女生之间的小矛盾,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但我这人臭毛病不少,刚好护短也是其中之一,梅朵跟我再不对付那也是阿沛的堂妹,我看不惯外人欺负她。
于是我眼含警告地瞅了拉珍一眼,「差不多得了,你一个年级第十也没必要嚣张成这样吧。」
「哼!第十怎么了?」拉珍边说边往后退,和我拉开距离,脸上的神情却格外臭屁,「有本事等虫草假过了,让梅朵也考进前十,那我就服气!」
我低头看向梅朵,问她:「虫草假是什么?」
梅朵带着哭腔解释道:「就是我们的暑假,每年六月初学校会放我们一个月的假,让我们回家挖虫草。」
这不还有半个月吗。
我问梅朵,「你们开学考什么?」
拉珍抢话道:「这次考英文,梅朵的英语每次都是倒数第一。」
考英文?那就更简单了。
我淡淡地说:「也别前十了,要考就考第一。」
「就她这瘟猪子?」拉珍嗤笑一声,「下辈子都不可能!」
梅朵脸色涨红,又开始掉眼泪。
我虽然没听懂「瘟猪子」是什么意思,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平时我说一句梅朵恨不得顶十句回来,现在倒只知道哭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梅朵一眼,扭头对拉珍说:「我来辅导她,半个月后如果梅朵考到年级第一,你就把你今年挖的虫草全部送给她赔罪,怎么样?」
听阿沛说,牧区小孩全年的零花钱基本都来自于挖虫草。
虫草每年只能挖一个月,便宜的一根一两百块,贵的甚至可以达到七八百。
拉珍肉眼可见的有些犹豫,想了一会儿才问:「如果她没考到呢?」
「那我和梅朵挖到的虫草就都是你的了。」
拉珍两眼放光,兴奋地应下了赌约。
我猜想她可能是觉得梅朵肯定考不上,而且我们两个人挖的虫草怎么都比她一个人挖得多,这买卖不亏。
但事实却是,我至今连虫草长在哪座山上都不知道,而梅朵这半个月得认真啃书,自然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天天上山挖虫草了。
这场赌约拉珍赢了也捞不着什么好处,可要是输了今年就得吃土了。
就她这智商都能考第十名,牧区这所高中的教育水平怕是不太行吧。
拉珍得意洋洋地放了几句狠话,拽着拉姆走了。
阿沛沉默半天,还是没忍住,「你这样欺负个小女孩,不太合适吧?」
「那如果这个小女孩害我烫了满手的水泡,还让梅朵嗓子都哭哑了,我也不能敲打敲打她吗?」
阿沛看了眼我的左手,皱了皱眉,改口道:「拉珍这性子确实欠教训。」
「拉姆姐来辅导我都不一定能进前十,你还让我考第一!」梅朵脸色难看地打断了我和阿沛的对话。
我安慰她:「没事,我相信你。」
「但我不相信你!你大学毕业了吗?拉姆姐可是在北京念的大学,你能跟人家比吗?」
讲真,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学历方面被人鄙视。
我下意识地扬起了下巴,用胳膊肘顶了顶阿沛,拽拽地说:「告诉你妹我的真实身份。」
阿沛只是笑了笑,说:「南希比拉姆厉害十倍,跟着她好好学。」
我还觉得他说少了,梅朵却说:「十倍?吹牛吧!哥,你是不是爱她爱得已经是非不分了?」
阿沛清了清嗓子,没有接话。
她这话我倒是爱听,笑着追问阿沛:「对啊,你是不是爱我爱得已经是非不分了?」
阿沛没有理会我们两个,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哥,你干啥去啊?」梅朵问。
「去给你们两位祖宗挖虫草,挣赌资。」
我笑嘻嘻地看着阿沛远去的背影,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他红透的耳朵。
51 放牛娃
白天阿沛带我去放牛,天黑之后我就开始折磨梅朵,让她通宵达旦地啃书、背单词。
梅朵很是不服气,可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虫草,每天吃完晚饭就抱着书来小帐篷找我。
这期间阿沛都不会来打扰我们,就留在主帐篷里陪叔叔喝酒聊天。
可一到睡觉的点儿他就过来赶人,比下课铃声还准时。
今晚梅朵学得兴起,不愿意走,跟他商量:「哥,你去和顿珠睡吧,明早我再把媳妇儿还给你。」
阿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明天再接着学,一口吃不成胖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莫名其妙地瞥了我一眼,像是在暗示些什么。
我没有接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梅朵反驳道:「可我必须得一口吃成胖子!马上就要开学了,哪儿有时间循序渐进啊!」
她这话说得阿沛愣了一下,思考了两秒,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这头点得让我有点害怕,忍不住提醒道:「梅朵说的是正经事,你别想歪了。」
「我想的也是正经事。」阿沛很正经地笑了笑。
笑完就把梅朵赶出了帐篷。
我半推半就地陪着他做了一晚上「正经事」,有苦难言,只能在心里把这兄妹俩臭骂一顿。
第二天一大早,婶婶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只背篓,让我们一边放牦牛,一边捡牛粪。
阿沛找来一双手套让我戴上,可我见大家都是赤手空拳的,便摇头拒绝了。
梅朵在一旁调侃道:「你还是戴上吧,你可是我哥的宝贝疙瘩,他生怕你那纤纤玉手被牛粪玷污了。」
这破小孩儿语调嘲讽,说的话却让人生不起气。
我用我的「纤纤玉手」使劲揉了揉她的脸蛋儿,笑眯眯地说:「你现在也是我的宝贝疙瘩,晚上姐姐会好好疼你的。」
「你要干什么?」梅朵惊恐地看着我,甚至都不敢扒开我的手。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小脑瓜这么聪明,多背一两百个单词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梅朵一下子就蔫儿了,「姐,我错了。」
「叫什么姐,叫嫂子。」
我和梅朵同时扭头看向说话的阿沛。
他淡定地拉着我就走,边走边问:「不嫌牛粪脏吗?」
我也淡定地回道:「有什么好嫌的,牧区生火做饭不都用牛粪吗?」
阿沛看着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将我牵得更紧。
到了山上,阿沛负责赶牛,我背着竹篓跟在牛群后面等它们「上厕所」。
这群牛像是觉得不好意思,也可能是被我缠烦了,半天都没动静。
还是一头小牛给面子,「啪嗒」一下拉出一坨。
我正要上手去捡,却被阿沛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他看着我,笑得半天说不出话。
我很少见他高兴成这样,也不着急,等他笑够了才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阿沛在我左脸颊上亲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笑我媳妇儿怎么这么可爱。」
我瞥了他一眼,「谁是你媳妇儿?」
他又在我右脸颊上亲了一口,「跟在牛屁股后面捡臭粑粑的就是我媳妇儿。」
「顿珠不也在捡?」
顿珠咧嘴笑道:「我捡的干牛粪,不臭,你臭。」
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算了,他汉语不好,我不跟他计较。
阿沛拉着我靠近牛群,给我演示,「捡之前先踩一脚,晒硬了的才捡,干牛粪没味道,湿牛粪是臭的。」
我凑过去闻了闻他手上的牛粪,还真的不臭,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外形和泥巴一模一样。
「有经验的牧民会通过牛粪来查看牦牛的身体状况,有的牛容易拉肚子,有的容易便秘,有的牙口不好,这些在放牧时都得考虑到,个别牛需要单独赶去嫩草和水源多的区域。」
原来放牛和捡牛粪还有这么多门道。
我好奇地问:「这两百头牦牛都长一个样儿,你能区分开谁是谁吗?」
「当然能,每头牛都有自己的特征,毛色、高矮、牛角形状,这些就像是它们的五官一样,多看两眼就记住了。」
可我看了十来分钟依旧觉得它们全长一个样儿,黑色毛发,两只角。
不禁感叹道:「还真是术业有专攻,放牛这活儿还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说完我就用摸了干牛粪的手拍了拍阿沛的脸。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躲不闪地任由我糟蹋他的俊脸。
等我玩够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今晚我就不洗脸了,到时候某些人要亲我,吃亏的可是她自己。」
「切,谁要亲你啊。」
阿沛一把将我拉到跟前,低下头,嘴角噙着笑,「昨晚上抱着我啃的人,是谁呢?」
边说头还越垂越低,眼看就要亲下来了。
我吓得赶紧推了他一把,可他的手臂紧紧圈着我的腰,纹丝不动。
「顿珠在边上看着呢!」我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也不以身作则,成天没脸没皮的,羞不羞。」
「我这不正在以身作则吗?现身说法,教教顿珠怎么追心上人。」
我简直都要气笑了,「顿珠要是敢把这招用在拉姆身上,估计得挨揍。」
阿沛突然俯身在我唇上啄了一口,笑道:「还好你舍不得。」
呵,你看我舍不舍得。
他话音刚落我就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别说,手感真心不错,即便隔着藏袍也能感受到他腰身的结实硬朗。
于是我又顺手摸了摸他的腹肌。
哪怕已经摸过无数遍了,这紧实的手感依旧让人觉得心动。
阿沛抓住我的手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顿珠的声音打断。
「哥哥嫂子,我去山那边捡牛粪。」
「那边」两个字咬得很重,避嫌的意思格外明显。
阿沛却说:「不用,山那边没有牛粪。」
他终于把我放开,一本正经地低声说道:「先赶牛,晚上再让你摸个够。」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已经摸够了。」
阿沛顶着一张最正直的脸,说着最骚的话,「腹肌摸够了,总还有其他地方。」
一想到昨晚上的事,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里涌,鼻血都差点喷出来。
52 金丝野牦牛
梅朵跟着我学英文,我跟着阿沛学放牛,一整周下来,她的英语飞速提升,我的乌尔朵也甩得越来越好。
乌尔朵是藏民们用来赶牦牛的鞭子,但它比普通的鞭子轻很多,用的时候得包一块小石头在中间。
阿沛甩乌尔朵的动作极其漂亮,像古代排兵布阵的将军一样指挥着上百头牦牛,豪情万丈,威风凛凛。
手臂在空中轮上几圈,最后一下利落地甩出去,长鞭「啪」的一声打在地上,像是抽在了我的心坎上。
我要是头母牛,我也愿意跟着他走。
阿沛还教我吹口哨来驱赶草原上的狼群,可每次我撅起嘴,他都会趁机亲我一口。
放了好几天的牛,狼没见着几只,便宜倒是被占了不少。
今早我主动请缨把牛赶去山上,刚开始还很顺利,可走到一半牛群却突然变得躁动不安。
叔叔和阿沛在一旁帮我安抚牛群,但牦牛们依旧一步都不肯再挪。
「它们怎么不敢走了,是不是有狼群在附近?」
阿沛收起手上的乌尔朵,低声说了一句:「希望是狼。」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却见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山坡。
下一秒,他将目光定格在某一处,脸色骤沉。
我顺着阿沛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苍茫天地间,一头金色的巨兽屹立于山顶之上,以睥睨之姿俯视着我们和牛群。
它就像是一位莅临凡间、仪态安详的黄金神兽,远远望着它,我甚至产生了许愿的冲动。
突然想起来阿沛给我讲过的藏地传说。
他说,当天地间第一缕阳光照到冈仁波齐神山时,世间便有了第一头野牦牛。
他说,藏人们相信,野牦牛是山神的家畜,千百年前正是依靠它们,藏民祖先才能在高原之上立足。
在可可西里我没能亲眼见到这高原之上最倔强倨傲的灵魂,没想到竟然在牧区见到了。
还是一头金丝野牦牛。
野牦牛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数量极其稀少,甚至远远低于藏羚羊,而金丝野牦牛更是不足百头。
要是我爸在,估计得高兴疯了。
没想到叔叔和顿珠也很高兴,兴奋地大喊:「野牦牛下山抢亲啦!」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阿沛。
他将我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那头金丝野牦牛,半晌才说:「夏天是野牦牛的发情期,有些雄性野牦牛没能找到雌性,就会下山闯入牧区,强行和家养的牦牛交配。」
我更不理解了,「自家母牛被霍霍了,叔叔和顿珠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家牛个子小、体质弱,有时候熬不过一个冬季。如果能引入野牦牛的基因,家牛的体格和耐寒性都会得到大幅提升。」
说话时阿沛一直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相比起我的好奇,叔叔、顿珠的兴奋,他似乎对野牦牛的出现并不高兴。
我正想问他在担心什么,就见野牦牛朝我们的方向冲刺而来。
它披着一身金子般的皮毛,拔足奔跑时毛发随风舞动,更添了几分威武之气。
它一口气冲进了牛群,家牛们吓得四散而逃。
面对体型是自己两倍大的巨兽,再倔强的母牛也屈服下来,任由它辣手摧花。
野牦牛就这么驰骋在牛群当中,不断留下自己的基因和血脉。
叔叔和顿珠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阿沛则面无表情地静静观望。
相安无事,一直到「抢亲」结束。
这头野牦牛霍霍完牛群不说,竟然还想把母牛们拐走。
我们几个立即上前,挥舞起手中的乌尔朵和这位「霸道总裁」争夺牛群的支配权。
争抢到最后,还是有几只母牛跟随在它身边,大有一副生死相随的架势。
「不能再靠近了。」叔叔大方地挥了挥手,「让它带走吧,就当是答谢山神的酬劳。」
「一头牛都不能让它带走。」一直沉默的阿沛突然开口。
叔叔朝他吼道:「野牦牛连汽车都能顶翻,为了几头母牛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阿沛却说:「和母牛无关,不能让野牦牛的血统受到污染。」
叔叔显然没明白阿沛的意思,还在一个劲儿地劝他。
可我却听懂了。
叔叔想利用野牦牛来改良家牛的基因,可反过来,家牛的基因一旦混入野牦牛群,却会造成难以预估的后果。
母牛会产下杂交的后代,混血后代又会和其他野牦牛结合,代代相传,来自家牛的弱势基因便在整个族群中传播开来。
这对一个本就濒临灭绝的物种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和盗猎一样,这是另一种人祸。
我都懂,所以我不劝他。
可野牦牛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连熊都不敢招惹它。
我有点担心,问道:「会有危险吗?」
「不会。」阿沛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顿珠,淡声道:「把弓箭给我。」
为了驱赶野兽和狼群,顿珠放牧时一直都有携带弓箭的习惯。
顿珠犹豫了一下,不顾叔叔的劝阻,取下身上的长弓和箭筒交给了阿沛。
阿沛转身就要走,我连忙跟了上去。
他停下脚步,「南希,你留在这儿……」
我打断他:「是你说的不会有危险,我要跟你一起去。」
阿沛一手持弓,一手抓着我手腕,似乎还想劝我。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笑着说道:「这事没得商量。」
我不可能再让他一个人面对野兽。
熊也好,野牦牛也好,什么牛鬼蛇神都不可能。
阿沛牵起嘴角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手从我的手腕滑至掌心,与我十指紧扣。
随着距离拉近,我终于看清了金丝野牦牛的外形特征。
肩高超过两米,体型巨大,身形魁梧,两只牛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极了藏地传说中的古老神兽。
走到离它二三十米远的地方,野牦牛向我们竖起了尾巴,这是它发动攻击前的最后示警。
阿沛停下脚步,和我并肩站在一处凸起的小山丘上,拉开长弓对准野牦牛的方向。
叔叔的声音遥遥传来:「这是神牛,不能伤害它,否则会遭山神惩罚的!」
我和阿沛都没有回头。
野牦牛被他拉弓的动作彻底激怒,甩下它的「后妃们」,朝我们冲了过来。
牛蹄把地面踏得隆隆作响,狂风裹挟着它的怒气扑面而来。
这架势别说汽车了,我怀疑就连坦克它都能撞翻。
这场面是个人都会觉得害怕,可因为阿沛在身边,我竟然能心如止水地欣赏这史诗级的特效场景。
在一片飞扬的沙尘里,阿沛沉着冷静地将长弓拉到最满。
他射箭的速度极快,每一箭都精准地落在牛蹄前方几寸之处,阻挡着牦牛前进的步伐。
野牦牛每跑两步就要被箭拦一下,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距离我们约十米远的地方。
千百年前,藏民先祖与野牦牛互相仰望。
而此刻,阿沛与这头金色巨兽沉默对峙。
许久过后,不知是它的怒气渐渐消散,还是它感受到了阿沛其实并无恶意,野牦牛扬了扬牛角,解除了攻击姿势。
「后妃们」都已经被顿珠带走了,它最后望了一眼牛群的方向,孤身一牛离开了牧区。
这场「抢亲」对它来说并不圆满,但对整个野牦牛群来说,却是最好的结局。
叔叔因为这件事气得整个晚上都不愿意搭理阿沛,也不听任何解释,早早就睡下了。
可我知道他肯定睡不着,必定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另一个彻夜难眠的是阿沛。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旁边,不翻身也不动弹,只是呼吸时沉时轻,一听就知道没睡着。
我挪过去将他抱在怀里,安慰道:「明早和叔叔好好聊聊,他会理解你的。」
阿沛顺从地将头贴在我胸口上,短发蹭着我的下巴和脸颊,带来痒痒的触感。
良久过后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叔叔爱我,所以会原谅我,可是他不会理解我,我做的事违背了他的信仰。不只是他,顿珠和婶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不高兴的。」
对藏人来说,信仰比天大。
对山神不敬,无异于挖人祖坟。
即便有再多的理由,也是天大的罪过。
这是信仰和原则的碰撞,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就像他以前哄我那样。
「家里唯一会理解我的人只有父亲,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沛用这么伤感的语气说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孤独,听得人心里发酸。
这也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阿沛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在从事这样一份事业。
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紧紧抱着怀里的男人。
「阿沛,还有我理解你。」
阿沛抬头看我,即便在黑暗中,他的眼眸还是那么亮。
他突然笑了,「对,还有我媳妇儿理解我。」
吻落在唇上,我听见他说,
「有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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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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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圣湖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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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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