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们都寂寞

我们都寂寞

麻辣爱情

1

夜色已深，还在这间酒吧晃荡的，都是不愿回家的灵魂，民谣歌手在唱着别人写的，自己却唱了十几年的歌曲，一遍一遍，仿佛时间不会向前。

有人趴着桌子上昏睡，有人在角落里调情，唯一听歌的只有程川。

后来进来了一个女人，加入了听歌的行列。

程川盯着右前方座位上的她，那头浓密的卷发仿佛海浪，在潮湿的低吟中，一点点推向他。

而她终于回头，冲他笑了笑。

程川在这一秒犹豫了，他忘了为什么不愿意回家，等抬头她已经在对面落座。

「方便吗？」

她问。

程川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这歌越听越好听。」她没征询同意就点起了根女士香烟。

「歌还是老的好。」

他看见她微晃着脑袋，在摇头否认？或只是跟随节拍？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家？」她枕着手肘，并没有看他。

「因为不想回家。」

她埋头抖起来，程川以为她是哭了，想抓住她颤抖的手腕，没想到她满脸笑意地抬起头，头发黏在布满汗水的脸上。

「你喝醉了，我给你叫辆车吧。」

她甩开他的手。

「回家？」她抚好头发又露出了标致的脸蛋，「我没家，回哪儿去？」

程川想到在家里等待的未婚妻，没再说话。

歌曲一首首重复着，伴着一杯杯红酒，还有说不清的梦话。

天亮时，他们看见彼此，都没什么意外，程川穿好西装，轻轻带上房间门，而她还坐在床上抽着烟。

2

程川的团队在办公室等待迟到许久的他。他把昨夜的衣服扔进垃圾桶，微信一条条涌进来，而他只回了一句「我在开会」。

上司对迟迟未定的方案非常不满，下属对无休无止的加班怨声载道，程川却平静如水地在办公室里赶着一件又一件工作。有人问他不累吗？这却正中他的下怀，他就是想要自己累到虚脱，没有机会思考。

他脑子里昏昏沉沉地出现在会议室，合作方代表已经恭候多时，作为甲方，他有理由这么做。

他坐下接过文件，似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曾经问过自己：

「为什么不回家？」

他一眼看见坐在对面的她，不过她穿着一身藏蓝色职业套装，正递来名片。

「程总，我叫杜妙。」

他用文件遮住了整张脸。

合作方宴请整个团队，吃的日料，程川看见她款款而来，被老板推到他对面坐下。

大家喝到兴处，开始大合唱，在混乱中，她举起了酒杯。

「程总，这一次，我正式介绍下自己。」

「不用。」他脱口而出，让这气氛横断在周遭的热情之外。

「程总，我是个成年女性，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喝多了，你不也是吗？」她用力打开一瓶红酒，把他的酒杯斟满。

「你现在看起来真判若两人。」

「你不也是吗？」她冷冷又重复了一句。

「别想着拿这个来做什么文章。」

她自饮了一大杯，乱笑起来。

「程总，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男人，总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暗恋你。那天，不过你幸运的出现在那儿而已。」

「我听你老板说你聪明能干，希望你能在这个项目上发挥实力。」

杜妙又举起酒杯，等着他。程川也不得不就范。

「祝我们合作愉快。」她笑完又喝尽一杯。

接下来的一个月，程川有时会在走廊上碰见来开会的杜妙，彼此远远瞥见对方，然后拎清自己。

合作的项目打破了程川瓶颈已久的事业，为此公司安排了一场酒会庆祝。

程川本不想参加，碍于上司面子，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却碰见了在门口吸烟的她。

公馆会所里传来了一波波欢笑，他仔细地看，才认出在垃圾桶旁边的她。

那一刻，她像一只流浪猫，无人认领，连他也不想，当睁眼瞎地走过。

「程总真是贵人事多。」她又笑说。

「杜经理，怎么不进去？」

「闷地喘不过来气，这帮混蛋，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现在都跑来邀功。」

她举起一个酒瓶子。

「怎么样，顺我老板的珍藏。」

「不了，我得进去，你慢慢喝吧。」

程川能听见她在笑，有点瘆人。高朋满座，作为精英，他被人推到这而，拥到那儿，好不容易得闲在阳台吸根烟，一眼看见还在垃圾箱旁独饮的她。

「借个火？」

合作方老板笑眯眯进来，只想故意套近乎。

「那个杜经理挺有意思。」程川实在没什么可聊，瞥见了她，竟然问出了口。

「杜妙，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现在弄得疯疯癫癫的，可惜了。」老板也瞥见她，不禁叹口气。

「她以前什么样？」

「最正经不过的良家妇女。」

程川不敢置信又确认了一遍。

「就谈过一个男朋友，好像是高中同学吧，结果被人抛弃了。」老板八卦地压低声音，仿佛有人在贴着他们耳根偷听。

「是捉奸在床，她老公在网上和女网友约炮，结果约到家里，她出差提前回家撞见了，结果气得流产了，都四个多月了。那以后就开始疯疯癫癫，可惜了。男人花一些没什么，但也不能往家里领不是吗？」

老板又换上笑眯眯的面孔。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两三个月前吧。」

程川没再说话。

3

众人散场时，她还在垃圾箱旁边，酒瓶子早就喝空了。

他故意折返回来，把酒瓶扔进了垃圾箱。

她大笑着，伸出双手。

「来吧，把我也扔进去！」

「你喝多了！」

「放屁！」

她晃晃悠悠推开他。

「你们男人说地都是屁话。还是唱歌好听，唱首歌吧。」

她唱着他们初识那晚听到的歌曲。

「你再这么疯下去，我真不管你了。」

「管我？」

她为了大笑几乎折断了身子。

「你是想骗我上床吧。我就是想试试，男人是不是都这么贱，果然不出所料。」她使劲拍手。

「你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你痛苦？」程川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谁能比我痛苦！谁能比我惨！」她又狂笑一阵。

身后伫立良久的他，轻轻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微信塞满了信息，其实都在讲一件事，结婚。

「我试穿的婚纱好看吗？」

「我们结婚的礼堂是不是很赞？」

「结婚那天你的西装订制师傅说要延期了，怎么办？」

这些，他不看都知道，三个月前，一条还是和结婚有关的微信，他却没想到。

「我结婚了，以后不要联系了。」

他回过去，对方却已把他拉黑。

「这下你们放心了吧。」他对所有反对他们在一起的人说。

他的父母，因为门第差异，他的兄弟，因为对方相貌平平，还有一直追求自己十年的女人，她终于得逞了，他们看起来，无论是样貌还是家世都天造地设。

那个夜晚他路过酒吧，听见歌手正在唱那首歌，他们都很喜欢的歌。

4

工作日里，他们再没机会碰面，合作方换了项目经理，程川想起了垃圾箱旁边的她，似乎有些怜悯之情，可到底可怜的是她还是自己，他说不清。

宴请完他送客人回家，没想到地点却是那间民谣酒吧的对面。他探头进去，看见了第一排坐着的她，仍然是一头波涛汹涌的卷发。

「你在这儿？」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等他般从容。

「只要是这个歌手在，我就来。下个月他去演出了，我就没歌可听。」

「不腻吗？」

她笑了，这一次却温柔，也许在怀孕时曾露出的幸福。

「回忆都没了，就剩下歌了，巴不得听到死才好。」

「再好听的歌也会过时。」

「不会。过时是别人不喜欢了，只要我喜欢就行。」

她微晃着脑袋，抖着脚尖和着节奏。

「你没必要这样，人总要走出来，不走出来也不行。」

「你不是一夜情的老手吧，看技术不像。」

两个人第一次同时笑了。

「那一晚，我们都喝多了，对不起。」

「没必要。」她不笑了，甚至连表情也没有。

「那天，我最心爱的女人告诉我她结婚了，而我又不得不娶我最不喜欢的女人。」程川眼神只向前，她的眼神只能却步。

「不娶不行吗？」

「恐怕不行。因为我父母的原因，他们总在撮合我们。我妈妈前不久查出癌症，她要看着我娶那个女人，我不能辜负她。」

「其实无所谓，反正娶不到最爱的那个人，你娶谁不是娶？！」

他也跟着笑起来，说：「娶谁不是娶。」

「当然，你都可以娶我，你妈妈保准能喜欢我，我是妈妈们喜欢的类型。」接着她冲歌者欢呼起来。

「唱完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看着他，灯光突然暗淡，她双手捂住脸，一会才擦干眼泪。

「用不着，我住在这附近，如果有时间，每周五晚上过来听听歌挺好的。」

他们在门口告别，他没来得及看清，她就消失于茫茫黑暗。

5

程川的婚礼日程一切照常，他努力在婚纱照上挤出微笑。

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疲惫了一周的他来到那间酒吧，而她早就点好了两个人的套餐。

「我知道你一定回来。今天你来着了，歌手准备唱自己写的新歌，总算是自己的了。」

「你不听老歌了？」

她没回答。新歌唱罢，他们许久都没说话。

「你几号结婚？」

「10 月 7 日。」

「我也有几个朋友那时候结婚。听说我们公司合作的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你为什么不继续跟了？新来的还是做事太嫩了，出了很多纰漏。」

「你我年轻时候不也这样吗？你不放手让他们做，一辈子都成长不了。我以前不这么想，一切事都大包大揽，其实是对人家也不好。」

程川看了眼她，她似乎不过是水晶吊灯投落的一个影子，忽闪一下就要破碎。

「今天，你感慨不少。」

「刚刚高中班里除我之外，最后一个没当妈妈的女同学晒产子照片，一晃，我就被落下了，当然感慨。」

「我同学的孩子都有上小学的。」

「你是男的，可以从容些。」

程川只低头喝酒。

「你马上就要赶上大部队了，说不定一生生个双胞胎，还能反超他们！」

她的笑容还没开始，就因为他的冷静而落下。

「这就是人生赢家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笑出来：「至少是别人眼中的。」

「我们活着，到底是为了谁？」

「我不知道，别扯这么深奥的话题。」她别过头，只和音乐轻晃。

她那卷发在橙黄的灯光下，如日出的海面，轻轻悠荡出光泽，他突然想去抚摸，以为能抓住什么海浪。

再一次的见面却是在一个午后，杜妙的朋友开了个漫画出版的活动，程川被拉来充当读者，还要排在队伍里充当签名的崇拜者。

杜妙随口一提，程川就答应了，他们自己都很意外。

白天的她，很安静，像个挺拔的舞者，穿着针织衫。

杜妙一直在门口笑，在队伍里的程川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这本书很好，可以留作纪念。讲的都是很俗套的小确幸。」

她把书郑重放在他的手上。

「现在还早。去喝杯咖啡？」他留意起她扎起的长发，一切都被束之高阁。

「不了，在白天见你，总觉得不对劲，周五去听歌吧。」

程川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口。

周末的歌声里，酒吧却只有这两个听众，歌者请他们点歌，他们不约而同说出了那首歌的名字。

「好吧，尽管这首歌，我唱了千百遍，但今天要特别送给这两位朋友，感谢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和我一样，记得这首歌。」

在歌声中，他们随着海浪起伏，他看着她，她也看向他。

「你怎么会喜欢这首歌？」

「因为我的前夫，在高中文艺汇演唱了这首歌，把我迷倒了十几年。你也是因为那个真爱？」

「看来毛头小子追女人都这么老套，我大学时特意为了这首歌学了吉他。」

「你说现在，像我们俩这样的傻子是不是都绝种了？别人都拼命向前奔，我们，不，只有我，一个人一步步倒退，其实走到了最初又能怎么样？」

在桌下，程川寻找她的手，可它们紧紧攥在一起，她望着那只白静的手笑了。

「如果我们真纠缠在一起，一定又会是坏故事。我人生里的坏故事太多了。」

她把钱压在酒杯下，那头长卷发的余晖滑落在门口，只有他一个人的酒吧里，程川突然觉得，原来自己是那么寂寞。

化疗中的母亲哭着接过程川和未婚妻递来的喜帖，未婚妻对他笑着说：「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而他突然想到她说过的话，他的未来会不会也是个不值一提的坏故事？

酒吧，她是突然不去了，一个月，两个月，她再也没出现。

程川望着舞台，既没了歌者，也没了听众。

于是那头波光粼粼的卷发走进了他的梦里，他总梦见她半个身子浸在一片水里，那卷发映着皎洁月光，她回头看他，他一时辨认不出那副面孔，一会是前女友，一会是她，到底那是谁？他双手捧起的，不过是水中月而已。

6

在行业大会上，他们又见面了，本来程川不用参加，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穿着职业装的她。

在茶歇时，她远远看见他就笑了，只借了根烟，早春的天台上寒风料峭，她缩在风衣里，边哆嗦边笑。

「你为什么不去酒吧了？」

「不是你说让我走出来了吗？」

「我下个月 7 号结婚。」

「我记得，你说过，祝你幸福。」

他仰头吐尽了烟圈。

「你说我现在逃婚会怎么样？」

她丢下烟，用力在上面碾着。

「那你就会是个彻底的混蛋。」

「可是我一点都不爱她。」

杜妙的那一记耳光后，风涌来了，吹得他睁不开眼。

「混蛋！那你别为了自己的原因浪费别人青春！」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哭，但这一次，让他们都感到绝望。

她挣脱开他，擦干眼泪，笑着说：「爱是什么狗屁？」

那头长发，她竟然剪短，他才发现，再也没有任何光亮。

「我们？」他才开口。

「我们？不过是——」她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不过是，我们都寂寞。」

不久后，杜妙辞职，听说是出了国。

最终程川还是没结婚，因为母亲猝然病逝，未婚妻劈头盖脸地怒骂后，他平静地回了句：

「迟早有一天，你会感谢我，没让我们的人生成为坏故事。」

他的未来，如何能写出个好故事？这个问题他又想了 10 年，他越是想，越像个优柔寡断的作家，迟迟不敢动笔。

他差点记不清曾让他学吉他的前女友，却还是常想起那头泛着波光的卷发，进入中年后，她却越来越频繁地进入他的梦里，他常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我们都寂寞吧。」

酒吧早几年就拆了，变成培训学校，路过时，看见坐满小学生的教室，他轻轻哼起那个旋律。

他向前走着，应酬的酒店门口没地方停车，于是他又阴差阳错走回这里。

一个女人在路边等车，寒冬里，用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不知为什么一直在看她。总算来了一辆出租车，她开车门时回望他，竟然没有一点变化。

远处海浪的潮湿，弥漫在刚下雪的冬夜里。

她似乎是没认出他，只笑笑上了计程车，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就像她来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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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6 11: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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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秦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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