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想去有你的世界

我想去有你的世界

浪漫告别：少女消逝的心结

一觉醒来，我回到了十八岁，没有重生，也不是穿越，而是我失忆了。

失去了整整十一年的记忆。

更离谱的是，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死对头，竟然成了我的未婚夫？

「失忆了？行，那你把这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卷子做一下。」

「离我远点，我克狗。」

不管江郁说什么，我都摇头。

「不信。」

「我不信！」

「你说我会徒手接导弹都比这个靠谱。」

「江郁，我警告你，把我的身份证从我眼前拿开……行，我相信我二十九了，但我还是不相信我能看上你！」

直到江郁将手机举到我眼前，就差戳我眼球上了。

「看清楚，钟茶，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现在都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

「妈的，你别怼我，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失明了，我看得见！」

「别说脏话。」

我没理他，我第一句脏话就是从他嘴里学的。

没想到照片上笑得一脸不值钱的两个人真的是我和江郁！

「快拿走！我眼睛彻底脏了！」

「我们今年 5 月订的婚，婚礼定在了 7 月。」

「我不听我不听！」

我眼前一黑，倒回病床上。

「还是让我死吧……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睁开眼就结束了。」

三、二、一！

还是江郁的脸，一双清冷的桃花眼紧盯着我，只是眼睑下多了颗小痣。

不得不说，这张脸确实长在我的审美点上，而且二十九岁的江郁不仅更帅气了，身材和品味也提升了不少。

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抱着个破篮球走街串巷的火烈鸟了。

我指着他眼睑下的痣。

「江郁，你这里怎么多了一颗痣？我记得你以前没有啊？」

「现在流行，好看吗？」

还是熟悉的自恋配方。

我翻了个白眼，决定跟他谈谈心。

「江郁，你实话告诉我，世界上是不是只剩下你一个男的了？还是你救了我的狗命？」

江郁静静看着我胡扯，也不反驳。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应该……我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竟然会和江郁在一起？

「钟茶。」

江郁看着我，语气真诚。

「尽管这些话在过去十一年里我对你说过无数次，但我还是想再对十八岁的你说一遍。我以前性格恶劣，脾气差劲，经常捉弄你，虽然那只是为了吸引你注意的小把戏，但确实给你带来了伤害。对不起。」

狗听了狗都傻了。

吸引我哪门子的注意？

问题是，我们的梁子都结了十八年，又不是一天两天！

「这话听着很恶心。」我嘴比脑子快道：「别趁着我失忆，给我来世界大和解那一套哈，我不吃。」

没想到江郁竟然没怼我。

只见他眼神暗了下去，透着一股委屈。

这真的一点也不江郁！

向来只有他让别人受委屈的份。

什么人能让他受委屈？

江郁从小追鸡撵狗，嚣张跋扈，就算明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也绝不会低头道歉。

用他的话说：

小爷我怎么会错！

都是不长眼的陷害我！

「星星，你可以慢慢接受，我现在不会强迫你。」

我的心被撩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叫我的小名星星。

「别这么叫我，我不习惯。」

「好吧，钟茶。」

舒服多了。

「失忆是怎么回事？」我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脑子没问题，身体也很健康，你的失忆情况不是器官性原因，是功能性原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简单点说就是心理原因，回去的路上我再跟你好好解释……」

我来不及反应，就听到江郁又补了一句。

「钟茶，在你想起来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别！

我真的想让他别这么肉麻。

他顶着这张招桃花的脸，说这样的话，让我有点难以接受。

倒不是怕被他的美色诱惑，只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这一点也不像他，就好像另外一个人。

就跟江郁眼睑的痣一样，和他本人格格不入。

但是想到他刚刚一脸委屈的样子，我还是把想怼他的话咽了下去。

我环顾四周，确定了只有江郁一个人，就连我的出院手续也是他办的。

我的家人都不在。

我爸不在很正常，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因为出轨跟我妈离婚了，他有了儿子，压根就没跟我妈争抚养权，所以我和姐姐钟玫都跟着我妈。

钟玫比我大一岁，我从来没叫过她姐姐，因为爸妈的偏心，我和她关系非常僵硬，一度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所以她不来也挺正常的。

至于我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从小到大，她缺席的时刻太多了，我其实已经不在乎了。

我虽然讨厌江郁，但我们两家确实是知根知底的邻居，不是人贩子，可以跟他走。

于是我跟着江郁出院了。

医院门口，他主动替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时，江郁突然抬起手，虚虚地放在我的头顶。

我一激灵，差点以为他要把我怼进去。

「小心碰头。」

「哦，谢谢。」

我蹙了蹙眉，浑身都刺挠。

我觉得他还不如直接打我一顿，这样更可怕。

不怪我犯贱，以前他不拿篮球砸我就不错了。

还记得高一的时候，他在学校篮球场打球，我经过时，一个球直接冲着我脸飞来，我当时躲闪不及，差点被砸到。

当时好像是有一个人护住了我，但我想不起来是谁，只记得对方挡在我身前，然后呵斥道：「江郁，道歉！」

江郁大大咧咧跑过来，捡起球就跑，只留下一句：「谁让她走路不长眼。」

还有高二夏天，他们几个男生打水仗，也是江郁把一杯水泼在了过路人我的身上。

幸好有人给了我一件黑色运动服。

可是谁给的，我记不起来了。

反正我当时气得追了江郁三层楼，最后我们两个双双被教导主任罚了一周的卫生，由于我俩成绩都不好，还被主任在大会上点名批评。

喜欢过江郁的女生还因此找过我的麻烦，带头孤立我，反正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也不在乎。

也许这种小打小闹在很多人眼里看来是「欢喜冤家」，但我是真的很烦江郁。

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耍的小把戏？

难道他少年时期从来不觉得过分吗？

我表达得难道不够清楚吗？

我讨厌这样。

讨厌别人欺负我捉弄我。

江郁总是在惹恼了我之后说跟我开玩笑的，不是故意的，还让我别这么小气。

难道没有恶意的玩笑伤害了别人，就不算是伤害了吗？

我本来打定主意，高考一结束，就逃离这里，跟江郁这些人彻底断绝关系的。

这该死的失忆。

「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没好气道：「想你以前作恶多端。」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

「哼。」

我也没有纠结，毕竟按照正常的时间，那些事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我现在跟江郁掰扯这些，就是翻十一年前的旧账，先不说他记不记得，反正挺没意思的。

我问道：「我考了什么大学？学的什么专业？现在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

「京大，中文专业，自由撰稿人。」

听起来还不错。

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考上了京大。

他继续说道：「你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地址是……」

「等会儿！」我出声打断他，瞪着他一脸平静无辜的脸：「我先缓缓。」

我跟江郁同居了！

我竟然跟这个狗东西同居了！

不行不行。

虽然我现在是一个二十九岁的人，但我内里住着的可是十八岁的灵魂啊！

他怎么敢把我往家里带！

畜生。

我警惕地看着江郁。

「停车，我要先去报警。」

江郁笑抽过去了。

我：？？？

哪里好笑？

他拍了拍我的肩，努力忍着笑意。

「你放心，我在楼下又帮你租了一间房子，你昏迷的这两天，常用的东西也都搬过去了。」

呃……好吧。

算他还有良心。

「你不问问你妈她们？」

我沉默了。

想问来着，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宋姨今天没来是因为你姐姐在邻省跑新闻的时候出车祸伤了腿，她们明天就回来了，你到时候有想问的都可以问，她还是很关心你的。」

我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明白，我只是失忆了，钟玫失去的是腿。」

反正我都习惯了。

钟玫才是他们最优秀最骄傲的女儿，钟玫的所有事情都比我重要。

钟玫是玫瑰花，我是山茶花，她是皎皎明月，我是渺小星辰。

就连江郁以前也说过，我和钟玫站在一起，眼瞎的都会选钟玫。

有人给我送情书不小心被江郁看到，他直接抢走了，说带人家去看钟玫洗洗眼睛。

对方说不喜欢钟玫，江郁还说人家脑子有病，放着校花不喜欢，喜欢野蛮人钟茶。

我才不野蛮，都是江郁先欺负我的。

拜江郁所赐，我整个高中确实再没有收到过情书，也不是想收情书，只是江郁总让我觉得，好像我是活该不被人喜欢。

家里人不喜欢我，同学不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都是因为钟茶不够好，不值得喜欢。

二十九岁的钟茶如果还在被这些事困扰，应该会显得很矫情吧，但我现在十八岁，所以可以短暂地难过一下吧。

「你怎么没选钟玫？」我看着江郁发难道：「所以你是追不上钟玫才追我的吗？」

「不是！我才不喜欢她！」江郁毫不犹豫道，好像生怕我误会。

但我根本不在乎。

「江郁，答案不重要。虽然我不知道二十九岁的我为什么会选你，但是你知道的，十八岁的我肯定不会选你。」

而且，我根本不相信江郁的话。

不管是二十九还是三十九，我坚信自己都不会喜欢江郁。

而且江郁怎么可能喜欢我？

如果他对喜欢一个人的定义就是欺负她的话，那或许有可能。

可是傻悲才会这样定义吧。

江郁才不傻。

曾经他看我的眼神，是真的烦我，也是真的嫌弃。

十八岁的江郁不可能喜欢钟茶。

江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仿佛一记深水炸弹，顿时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钟茶，其实这不是你第一次失忆。」

我脸色煞白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郁开始缓缓讲述。

原来，在过往的十一年里，我失忆了七次。

大学毕业后的每年，我都会在 6 月 9 日这天失忆，然后一般会失忆三到四个月，过了夏天就会恢复记忆，就这样循环了七年。

所有人的时间都是直线，只有我，就像掉进了摩天轮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十八岁高考结束的这一天，然后摩天轮停止转动的时候，我又一遍遍想起来。

「所以，宋姨不是不在乎你，她只是……有点习惯了。」

是啊，一年失忆一次，长达七年，谁都会习惯的吧。

可是对于我而言，每次失忆都是第一次。

我睁开眼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时，有多恐惧，他们知道吗？

就连我最熟悉的死对头江郁也变得无比陌生。

我和所有人中间都隔着漫长的十一年，这个世界将我排斥在外。

「钟茶，没事的，你很快就会想起来，过去每一次你都会想起来，所以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一次神奇的经历。」

「这样的经历给你，你要不要？江郁，别说了。」

面对我的迁怒，江郁没有任何的不满，相反，他显得十分愧疚。

「对不起。」

我觉得很生气。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不要再道歉了！」

明明他没做错什么。

是我，自己把人生变成了笑话。

我拼了命努力，只想等着高考，逃出那个家，逃出钟玫的阴影，活出个人样，结果现在却告诉我……

我得了会反复失忆的怪病，活成了所有人的累赘。

而且，我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选择江郁的理由。

那对他太不公平了。

只是因为我的怪病，只是因为想要一个人照顾我，我才想要跟他结婚。

我怎么会变成这种无耻的大人。

所以他现在对我的态度越好，我越难安。

手指无意识抠着真皮座椅，直到被人轻轻地握住。

「不管你失忆多少次，我都会在。当然了，如果你不是那么讨厌我就好了。」他笑着说道。仿佛刚刚说了难听话的人不是我一样。

我抽出手，不敢看他。

既心虚又难过。

再没有之前嚣张的气焰。

我无力道：「你不累吗？我听起来都觉得累。你可以不管我的，虽然我失忆了，但是我也是成年人，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

「如果你只有八岁的记忆，或许我会有点累，但你不是，你还知道报警。」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江郁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钟茶，不管你失忆多少次，我会一直在。」

光落进他的眼眸里，晕染成一片金色的碧波，让人想沉溺其中。

他那么贪婪地注视着我，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这才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赤诚热烈的情意，不被回应的悲伤，勇敢追逐的坚定。

原来，二十九岁的江郁真的喜欢钟茶。

我突然有点好奇，这十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让江郁变成这么温柔的大人。

好吧，我承认，一开始是我对他有偏见。

江郁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所以才有可能改变了二十九岁的钟茶。

「江郁，既然我能想起来，那就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桃花眼眯起，带着餍足的笑。

「当然了，我们星星最棒了！」

「少来！我是失忆又不是傻子，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还有，我都说了不要再叫我星星了！很幼稚的！」

他突然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长条贴纸。

「那这个幼不幼稚？」

我愣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小时候，钟玫老是喜欢乱动我的东西，我每次闹，爸妈都会偏心她，斥责我不懂事，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甚至有时候还会骂我，说我怪，家里的东西都是他们买的，再闹以后就没我的份了。

于是我在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上都会贴一张当时流行的星星贴纸，我的杯子、我的书、我的笔……用来宣示所有权，一直到十八岁，也没有改变这个幼稚的习惯。

有一次，钟玫看见我在新漫画书上贴星星贴纸，嘲讽我：「你这种行为和狗到处撒尿有什么区别？」

我回她：「你在叫什么？听不懂，说人话。」

「有你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吗？」

「钟玫，你搞清楚，是你从小到大，总是把我的东西也当成自己的，你才是撒尿圈地的狗。」

然后被我妈听见了，她冲进房间让我跟钟玫道歉，我不肯。

于是她撕了我全部的漫画书，说我不学好，难怪成绩一塌糊涂，还说早知道我这么不听话当初就应该让我爸把我带走。

钟玫可以学一个月上千的钢琴课，我却不能学美术。

她还要连我唯一的爱好也要剥夺。

那天看着漫天的碎纸飘落。

就像她撕的不是我的书，而是我的心脏。

如今，我站在陌生的房间里，给我的手机、电脑贴上一个个星星贴纸，但那个指责的声音仿佛一直在耳边，从未消失。

江郁站在一旁说道：「尽管贴，不够还有。」

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伸出手心，桃花眼弯成月亮的弧度，笑着问我：「要不要也给我贴上，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江郁是钟茶的。」

我小声否定：「江郁不是钟茶的。」

江郁只是江郁。

钟茶也只是钟茶。

「好吧，那能给我一个贴纸吗？」

江郁的桃花眼里是满满的期待，让人不忍破坏。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贴纸，不知道为什么，打从心底里抗拒。

现在的江郁是很好，我可以原谅他以前一些幼稚的举动，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够真实。

犹豫了很久，我后退了一步。

「不够了。下次吧，下次一定。」

「好。」

江郁收回了手，神情难掩落寞，但还是笑着说：「那就下次。」

面对他一次又一次的迁就，我心里生起一股愧疚。

「江郁，我每次失忆，你都会这样……哄着我吗？你……真的不会烦吗？」

尤其是我失忆的时候，根本就不喜欢他。

「乱想什么呢？」江郁抬手揉乱了我的头发：「怎么会烦，我觉得十八岁的你很可爱啊，每次你一恢复记忆，就会把这些贴纸清理掉，我还觉得可惜呢。」

可、可爱？！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然能从江郁嘴里听到他夸我！

这话茬我接不住。

「呵呵。」我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尬笑。

现在的江郁真的脱胎换骨了，和我记忆里尖酸刻薄的江狗不是一个人了。

但我觉得他有点失心疯。

我犹豫了几番，还是没有开口问我们的恋爱过程。

我怕我承受不了这尴尬。

他有十一年缓冲，我可没有。

江郁也没再说什么，开始教我用各种家电，还有手机。

可能因为我只是失忆了，但肌肉记忆还在，所以上手很快。

我盯着他的微信名出神，莫名的熟悉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

我回过神，问他：「为什么你的网名叫『江猩猩』？」

他挑眉看着我：「你觉得不好听？」

「这还用问？」我皱了皱鼻子，下意识说道：「也不是好听不好听的问题，我就是觉得跟你一点也不搭，还是换一个吧。」

他没动，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后，江郁垂下了眼眸。

「既然你觉得不好听，那我就换一个吧。」

我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微妙。

不就是一个微信名吗？

好像我是棒打鸳鸯的大棒槌一样。

「算了，如果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微信名的话，就继续用吧。」

江郁自嘲道：「算了，我不配。」

我觉得他有点神经。

「江郁，你阴阳怪气什么？你有话就直接说。」

「钟茶，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他突然靠近我，双手撑在我身后的沙发上。

我后退了一下，觉得有些不自在。

「什么意思？」

「猩猩，星星。」

我：？？？

「你该不会是在骂我吧？」

江郁：……

「算了，你没有天线，我没法跟你交流。」

「江猩猩，怎么跟你祖先说话呢？你态度放尊重点，不然不等你进化成类人猿，我就灭了你！」

「知道了，小祖宗。」

江郁一脸宠溺地看着我，眼睑下的痣熠熠生辉。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心悸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

这张脸真的有点蛊。

尤其是那个痣。

好可爱。

「星星，你的脸怎么红了？耳朵也红了？！」

我顿时炸了。

「乱说什么！赶紧走！我要睡觉了！」

我果真是被男色冲昏了头脑，竟然会觉得江郁可爱！

我才是真正的失心疯！

我把他拽起来往门外拖。

江郁无奈地任我拖着走，然后堵在门口不动了。

「一会儿记得吃药，我都给你分别放在桌子上了，补钙的还有帮你恢复记忆的药都要吃，失眠药就别吃了，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听海浪白噪音或者周杰伦的歌，会员给你开好了……」

江郁似乎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

我既觉得别扭又觉得安心，还有点感动。

总之，心情挺矛盾的。

「江郁，谢谢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爸的好大儿。」

「啧。」江郁用手指戳了戳我额头：「你是真的狗。」

关门前，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将一串佛珠顺势套在了我的手腕上。

「钟茶，这是我前两天去寺庙求的，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江郁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看着手腕上的佛珠，我突然心脏不受控制地刺痛了一下，微妙的酸涩感以及排斥。

我赶紧摘了下来。

「我不信这个。」

「江郁，我不信佛。」

「可你明明……」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及时止住了话头。

「明明什么？」

我有点纳闷，难不成跟江郁在一起后我还开始信宗教了？

「没什么。那就算了。」

江郁伸手接过，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我也知道，我今天好像拒绝江郁太多次了。

但……我还是希望，在是江郁未婚妻之前，我先是钟茶。

主要以我自己的感受为主。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不想要就是不想要。

我看着江郁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二十几岁的钟茶竟然明知道自己有重复失忆的怪病，还会选择拖累江郁。

我不理解也不赞同。

第二天一早，我妈带着钟玫上门来了。

她长出了白发，脸上也多了几道皱纹，但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充满怨怼的神色，就像全世界的人都欠她八百万。

她举着保温桶说：「给你带了排骨汤。」

我冷笑了一声。

估计又是钟玫吃剩下的。

我也懒得说了，从小到大，我说了很多次，我不喜欢吃排骨。

我没接。

钟玫穿着一袭红色吊带裙，化着艳丽的妆容，看起来颇有攻击性，唯一不太搭的是，她一只脚上还打着石膏。

「又失忆了？」她拄着拐杖，睥睨着我。

三十岁的钟玫还是一样讨人厌。

我没理她。

「进去坐吧。」

我让开，走进开放式厨房倒水，然后听见我妈在背后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升起，直冲我的天灵盖。

想发作却找不到理由。

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她坐下后继续说道：「怎么又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失忆了，也十八岁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别管她了，她不一直那样？小时候喜欢吃独食，长大了也改不了。」

「她要是像你一样省心就好了，脚还疼吗？我就说让你别来了，你工作那么忙，就趁这个机会在家好好歇歇，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没事儿，她毕竟是我妹妹，我不放心。」

「你把她当妹妹，她把你当仇人。」

……

这样的对话应该也发生无数次了吧，在我每一次失忆后，她们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地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

她们是觉得，反正我会忘记是吗？

我捏紧了手中的杯子，直到水洒了出来，我下意识松开了手。

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妈急忙跑了过来，一把推开我。

「你说你，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平时也是，五谷不分四肢不勤，也就江郁不嫌弃你肯要你，要我说，你就应该早点跟他结婚生个孩子，也不看看你都多大了，再得这么个怪病……」

她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片一边抱怨：「你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仗着他喜欢你，就使劲作，等把人作跑了，你就知道后悔了。到时候没老公没孩子，老了谁照顾你。」

「你说够了吗？」我冷冷看着她：「说够了就从我家离开！」

她突然就怒了，红着眼冲我喊。

「钟茶，你怎么说话呢！我养了你十八年我还养出错了是吗？你现在翅膀硬了，就要赶我走！我是怎么把你和你姐姐拉扯这么大的？我在外面多辛苦你问过一句吗？你不要老觉得我偏心你姐姐，对你不好，你扪心自问，你眼里有我这个妈吗？」

「出去。」

「行，我走，我以后再也不管你的破事了！这么多年，我图你什么了，跟我说话，从来就没有一口好气，我是够够的了。呜呜呜呜……」

「妈，你等等我！」

钟玫起身去追，但是拄着拐杖不方便，等她挪到门口，人早就没影了。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

为什么都过了十一年，这样鸡飞狗跳的生活还在上演，跟我十八岁时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钟玫怒气冲冲转向我：「钟茶，你满意了？为什么从小到大，你总是要让所有人都不开心？说好一家人出去玩，临行前你偏要闹脾气。还有这些贴纸！你贴给谁看的？不就是因为我小时候吃了你放在冰箱里的一块巧克力吗？你就非得记恨我这么多年！爸没带你重新去买吗？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是不是你非得把这个家搅和散了你才开心？这样做你有什么好处？」

我被钟玫的不要脸气到了。

「你们一家三口定好了地点，等到出发前一天才告诉我，周末要坐船去海上玩。你们不知道我晕船吗？不知道我周末有学校的钢笔课吗？你们怎么就那么会恶心人！而且，我让谁不开心了？只有我不开心！你们还不是把我落在家里，高高兴兴地去了吗？」

不等她开口，我一股脑地冲着她吼。

「还有那块巧克力，你吃之前难道不知道是我的？」

「你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我不舍得吃放在冰箱里，可你问都不问就吃掉了，当时我是生气推了你一把，然后你自己没站稳，头撞在了桌角上，爸以为我是故意的，你也不解释。」

我爸当时还没跟我妈离婚，一进家门看到那一幕，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逼着我跟钟玫道歉。

可明明就是钟玫的错。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给她道歉。

「钟茶，你没错。」

江郁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打开没关好的大门走了进来，站在了我身前，好像在说要和我一起对抗钟玫这座压在我心里的大山。

我看着江郁的背影，心脏再次传来密密麻麻的酸涩感，又排斥又想靠近他。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但过往从来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我和钟玫吵架，一定是我的错。

江郁是第一个说我没错的人。

也是第一个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对抗这个世界的人。

钟玫嚷道：「什么叫她没错？一家人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喜欢她什么？你以前不也很讨厌钟茶吗？你也知道她有多记仇，不然也不会都过了十一年，还是把你当死对头。」

江郁反驳道：「钟茶不记仇。」

钟玫愣了一下，露出鄙夷的笑。

「什么？你在说笑话吗？还有比她更记仇的人吗？」

江郁缓慢而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钟茶，不记仇。」

「她只是受了委屈，一定是很难过所以才记住了。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些伤害她的人。」

「哈？」钟玫一脸无语：「江郁，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随便你怎么装模作样吧，反正我不可能给她道歉的。」

她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站在江郁身后，泪水不知不觉早就沾湿了满脸。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愧疚和心疼。

「钟茶，对不起，如果我早点知道钟玫这么不讲理，以前一定会偏向你的。」

没错，在十八岁之前，江郁一直都觉得是我太难相处，所以才跟钟玫关系不好。

在他眼里，钟玫学习好性格好长得好，跟她一比，我就是丑小鸭，还是个坏脾气的丑小鸭。

在学校里，他从来不会捉弄钟玫，却总是捉弄我看我出丑。

记忆里，第一个说我记仇的人也是江郁。

我确实很记仇。

比如他在跑操的时候绊倒了我，我就会用钉子扎破他自行车轮胎。

可现在，他说我不记仇，还让钟玫给我道歉。

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的江郁已经好到超出我的想象了。

我看着江郁，语气轻颤：「是不是这样的场面过去也发生过了？为什么我觉得很熟悉？你说的话也很熟悉。」

江郁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问我：「钟茶，你想起来了？」

我摇了摇头。

只是今天的江郁，带给我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一种异常割裂的熟悉感。

我不明白，为什么江郁的表情看起来像松了一口气。

难道他不希望我赶快想起来？

心里的疑惑就此种下了。

江郁离开后，我开始到处翻，如果我真的失忆很多次了，那我一定会留下点什么东西来提醒自己，以便自己能迅速应对日常生活，就像电影《初恋五十次》里面演的，可我找遍了所有地方，不管是日记或者是录音、录像，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因为被自己反复失忆的事情冲击到了，所以忽略了，但现在冷静下来，我才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是江郁灌输给我的。

如果他是在骗我或者隐瞒了什么呢？

可刚刚江郁的维护，还有他眼里的心疼愧疚，都不像是伪装的。

江郁的爱与不爱都太明显了。

失忆期间，我回了一趟以前的高中。

没想到它已经被其他高中合并了。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校园，心里也空落落的。

江郁知道我去了高中学校之后，不忍看我失望，就说本市的几个高中同学可以叫出来一起吃个饭，而且都是我认识的人。

江郁找的都是高二的同学，而我们俩高二在一个班。

也许是他提前交代过。

昔日的老同学没有问我失忆的事情，吃饭时谈论的都是高中的趣事，对于我而言，这些事才过去不久，所以没有人记得比我更清楚。

我们吐槽爱拧人耳朵的班主任，吐槽总是大半夜藏在小树林里抓小情侣的教导主任……

聊到最后，大家都有些醉意了，言谈间开始撮合我和江郁。

江郁最好的哥们熊伟说道：「高二那年文艺汇演前一个星期，你突然发烧，嗓子哑了没法当主持人，可把江郁急坏了，他特地去找老师，问能不能等你两天，保证你很快就能好，可是老师没等，后来找了你姐姐紧急救场。」

「他还亲手给你炖川贝雪梨汤，结果不小心把手割伤了，汤也煮干了……」

「还有一次你春游的时候走丢了，江郁听说后球都不打了就去找你，后来因为逃了训练，被教练骂死了。还好最后你没事，只是因为累了在服务区休息。」

「元旦晚会也是，为了送你仙女棒，他买了一箱，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盒。」

「本来毕业的时候，他准备跟你告白，结果他那天太紧张，把自己灌醉了，在 ktv 里鬼哭狼嚎，唱了一晚上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

我静静地听着，简直怀疑他们说的江郁和我认识的江郁是不是一个人。

如果他那么早就开始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一直都表现得那么讨厌我？

我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我因为晚自习拖了一会儿，离开学校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结果在路上遇到了暴露狂，我吓得拔腿就跑。

因为心有余悸，我想让江郁晚自习等我一起走，反正我们回家顺路，结果他嫌麻烦，因为他是骑山地自行车回去的，车子没有后座不能带人，而我又不会骑自行车。

他还损我长得丑就算走夜路也很安全。

曾经连十几分钟都不能等我的江郁，现在竟然可以等我十一年吗？

冷静下来想想，这真的太不江郁了。

可要说江郁图什么？

我们从小一起打到大，他图我扛揍？

图我一失忆就十八岁？

呵呵，有点离谱了哈。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江郁。

「行了，别说了。」江郁笑着打断火热的气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对对对，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来！我们走一个，江郁，恭喜你，暗恋成真。」

「江郁，钟茶，祝你们百年好合！」

……

我愣愣地举着酒杯，不知道该喝不该喝。

好好的同学聚会怎么好像变成了婚宴？

「嘘！」

江郁将手指放在嘴上，示意大家安静。

他转头握住我的手腕，垂眸看着我，鸦羽一样的睫毛投下一片暗影，覆盖着眼睑上小小的痣。

他说：「钟茶，我喜欢你。」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我的回答。

我却沉默了。

「钟茶，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可是我之前都用错了方法。」

「我知道你讨厌十八岁的我，你可以不原谅十八岁的江郁，但是可以给现在的江郁一个机会吗？」

江郁的桃花眼红彤彤的，闪烁着细碎的光，透着说不清的委屈。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就像被人抛弃的狗狗。

我盯着那颗痣入了迷。

心突然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我伸手抹掉江郁眼角的泪。

「可以。」

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吧。

毕竟他又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安呢？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

我讨厌下雨天。

所以打不起精神。

但江郁很兴奋，他倒在我的肩膀处，嘟嘟囔囔道：「钟茶，我们在一起了，真的在一起了，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嘿嘿。」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诈尸一样坐了起来，然后喊道：「停车。」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冲进了雨幕，然后踉踉跄跄跑进了一家药店。

片刻后，他又顶着大雨跑了进来，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湿漉漉地垂着。

「钟茶，快！吃了药，腿就不疼了。」他眼神清澈明亮，里面是浓浓的担忧。

我没问江郁为什么会知道我腿疼。

我颤抖着接过药。

他替我拧开瓶盖。

不知道为什么，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脑海里有一颗种子要破土而出。

到家时，江郁打开我这边的车门蹲在我面前。

「钟茶，我背你。」

脑子里突然有一道模糊的画面闪过。

比之前更强烈的痛感。

心脏又开始抽搐。

我努力稳住心神。

「江郁，我没事，吃了药就不疼了。」

我的腿因为受过重伤落下了后遗症，每到下雨天，膝关节就会疼。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曾经跟我妈说的时候，她带着我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完全没有问题，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妈觉得我在骗人，故意用这种手段跟钟玫争宠，以及让她愧疚。

所以我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成年后的我能把这件事告诉江郁，一定很信任他吧。

把我送到门口后，江郁眼神亮亮地看着我，眼尾还带着一点红晕。

「钟茶，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了，不准反悔。」

我盯着他眼睑的痣，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不反悔，早点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你也是。」

江郁突然低下头，凑到我面前，小声问道：「可以牵手吗？」

「不可以。快点回家。」

「好吧，那明天呢？」

我被江郁逗笑了，然后说道：「明天可以。」

第二天一早，我给江郁做了醒酒汤，然后来到楼上按响了门铃。

他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看到我后，立马背过身冲进了卧室。

我觉得好笑，进了客厅坐下。

环顾一圈，我突然发现，这里没有任何女性生活过的痕迹。

如果我和江郁真的同居了，他不可能把家搬空了，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楼下了。

我压下去的疑心又冒出了头。

突然，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我鬼使神差捡了起来，展开后，我看见最上面写着：关于钟茶的备忘录。

然后下面写了很多条信息，每条都是关于我的。比如钟茶下雨天会腿疼，走夜路会害怕，失眠会听海浪白噪音……

然后纸张最下面写了一个名字，被人划去了。

依稀可以辨认——江烬。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大脑仿佛雪崩了，被掩埋的记忆碎片全部涌了出来。

「江烬。」

我感觉浑身的骨头仿佛被钢刀刮过一样疼。

原来想起来后的世界，这么痛苦。

原来，他已经离开了这么多年。

可是就算再痛苦，我怎么能忘记他！

忘记那么好的江烬！

这时，江郁从卧室走了出来。

「钟茶，我们今晚去看电影」

他的话戛然而止，然后一个箭步冲过来抢走了我手上的纸。

我们四目相对。

我浑身的血液疯狂叫嚣着，但却平静无比地问他：「江郁，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啊，怎么了？」江郁一脸淡然道：「你说这张纸啊？我之前是怕忘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所以写了下来。但现在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了，所以不需要了。」

他说着就撕成了碎片。

我张了张嘴，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感觉一口血涌了上来。

「对了，我们明天去园景公园喂鸽子吧？你以前很喜欢去那里喂鸽子，我们还可以去吃学校旁边的那家牛肉面店，你以前最喜欢吃它家的牛肉面了不是吗？我们还可以去海边放烟火，把你喜欢的事情都做一遍……」

江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没有力气打断。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他紧张的时候，他都会变成话痨，撒谎的时候也是。

其实，二十九岁的江郁真的很好。

他真的差点骗过我了。

就差一点点。

……

我捏紧了掌心，压下喉咙的血腥味。

「你这个小偷。」

我把醒酒汤泼在江郁脸上，然后捏住他的下巴，用纸巾擦掉了那颗痣。

江郁的眼神那么惶恐，仿佛我会吃人。

他脸色煞白地看着我，不确定道：「钟茶，你……想起来了？」

「你是不是希望我永远忘了他？」我红着眼盯着他，气得发抖：「你以为划掉他的名字，偷走他的记忆，就能取代他了吗？」

「江郁，你对得起谁？」

我整个人都崩溃了，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浑身颤抖地看着他。

「江郁，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抹掉江烬的存在！为什么啊！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口口声声说喜欢了我十几年的江郁，比刽子手还残忍的江郁，小偷一样的江郁。

哪个才是真正的江郁，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起身要走，江郁死死握住我的手腕。

「别碰我！」

我甩开他的手，冲着他吼道。

「如果我没有想起他，你是不是要骗我一辈子？！」

江郁眼神哀伤地看着我。

「钟茶，你让我怎么告诉你真相？你每次想起我哥就会去死，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你明明知道我多喜欢你，我们俩到底是谁残忍？」

「那江烬怎么办？那么好的江烬，没有一个人记得他。连我也忘了。」我感觉胸口像被挖了一个大窟窿，心脏生生被人挖走了。

「钟茶！你清醒一点！我哥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可你还活着！」

是啊。

江烬已经不在了。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忘记。

害怕我去找江烬，所以不告诉我真相就算了。

那怎么解释江郁小偷一样的行为？

「因为他不在了，所以你就能像小偷一样，光明正大偷走我和江烬的记忆，然后骗我喜欢上你？」

我看着眼前的江郁，只觉得那么陌生。

他不喜欢我的时候随意欺负我，喜欢我之后又各种欺骗我，这就是江郁的喜欢吗？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扑通一声，江郁跪倒在地。

「钟茶，我哥已经没了，我也不想的，如果他还活着，我肯定一辈子把喜欢你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别，我配不上你的喜欢，我记仇又小心眼，你做过的那些事，我永远都忘不掉。就算没有江烬，我也不会喜欢你。」

我的话击垮了他。

他开始歇斯底里。

「凭什么啊！我又不是犯了死罪！我不就是年纪小不懂事捉弄了你几次，我用了十一年都没法弥补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是没犯死罪，但是你不该偷走我和江烬的记忆！你怎么敢啊！你还堂而皇之地让所有人都帮你骗我！你有心吗？！」

「可陪在你身边十一年的是我！不是我哥！」他红着眼控诉：「钟茶，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吗？你问我有没有心，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我不管，你已经答应了跟我在一起，你说过不会反悔的。」

「江郁，我就是反悔了，我不喜欢你，我不会跟你在一起。」

江郁的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血色的眼眸透着一股疯狂。

「那我可以当我哥的替身，我已经模仿得很像了不是吗？」

他问我：「你觉得我哪里学得不像，我可以改。我可以学一辈子。」

「钟茶，你别反悔好不好？」

江郁或许也是到了穷途末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求而不得的执念已经让他失去了自我。

但他永远都不可能明白，江烬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假扮不了也偷不走。

「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江烬，不要再学他了，我只会觉得恶心。」

江郁跪倒在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钟茶，我知道，我永远也成为不了我哥那样的人，我也不配，那我们就耗着吧，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跟你耗。」

他的声音嘶哑痛苦，仿佛迟暮的老人发出的呻吟声，显得那么可怜。

可是谁来可怜可怜我？

我见到江烬的时候，该怎么面对他呢？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差点喜欢上了假扮他的江郁？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几乎忘了他十一年。

江烬该有多难过。

他们不能仗着江烬不在了，就这么欺负他。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砸在地板上。

江郁忏悔一样说道：「我是小偷，也撒了很多谎，但是钟茶，我哥的遗言就是让你好好活着，你不是最听他的话了吗？」

「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他进手术室前把关于你的事情写成了备忘录留给了我，他留下唯一的话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我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一瞬间，世界便在我眼前坍塌了。

郁结于心的血终是吐了出来。

「钟茶！你别吓我！」

江郁是有错，欺骗我的人也有错，但我犯下的错最大。

与其说无法原谅他们，我更无法原谅的是我自己。

我竟然把那么好的江烬忘了。

「我不信。」

我挣扎着站起身。

「江烬会回来的，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钟茶？」

「江郁，不准你咒他。」

我浑浑噩噩来到我妈那儿，江郁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妈不在家，我让江郁找人把门锁撬了。

我翻遍了整个屋子，没有找到江烬存在过的痕迹。

就在我绝望时，我在钟玫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

我的心瞬间仿佛被电击了，疼得四肢都麻痹了。

我紧紧抱着江烬的校服。

「他会回来的。」

「他没有骗过我。」

「钟茶，你别这样，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我对着江郁跪了下来，膝盖发出清脆的声音。

「江郁，我求你了，这件衬衫留给我好不好？我求你了，别再让人扔掉江烬的东西！我如果又失忆了，把这件衬衫放进我柜子里好不好？我求你了……江郁，我求你了。」

「江郁，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再也不骂你了，求求你给我留一点江烬的东西吧，我求你了。」

江郁哭着对我说：「钟茶，你真的很会杀人诛心。」

「江郁，我没有办法，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哭得不能自抑。

「好，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再也不会扔掉我哥的东西。」

听到江郁的保证之后，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不要！

我不要睡过去！

我不要忘记江烬！

上天啊，别这样对我。

江烬、江烬、江烬……江……烬。

江烬是比我大一岁的邻家哥哥，也是江郁的亲哥哥。

他们两个长相相似，但性格差别很大。

江烬从来不会欺负我，否定我，也不会骗我。

在所有人都喜欢钟玫的时候，只有他记得我的生日。

只有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橘子汽水，哄我喝了甜甜的橘子汽水，很快就会好起来。

没有人跟我一起玩的时候，他带着我去书店看漫画书，我人生中第一本漫画书是江烬买给我的，却被钟玫借给了同学，再也没有还给我。

他从来不会像江郁一样嘲笑我十八岁了还用星星贴纸，他会把手伸到我面前，说：「星星贴纸很好看，也给我贴一个吧。」

我把他的书本都贴上了，他也只是纵容我。

他爸爸去国外出差，带了昂贵的巧克力，他送了一颗给我，我没舍得吃放进了冰箱里，却被钟玫吃了。

她知道是江烬送给我的。

她吃完故意对我说：「江烬要是那么好，为什么只给你一颗？他不过是看你可怜，像狗一样赏给你罢了，亏你还当个宝，既然你不舍得吃我替你吃了。」

所以我推了她。

我爸进门看见后，直接上来就打了我一耳光。

我当时被打懵了，也忘了解释。

他把我拎出了门，扯着我的衣领，去了楼下的商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糖扔在我身上，问我：「够不够！」

「说话！我问你这些够不够！」

「是她先偷吃我的巧克力的！明明是她的错！」我昂着头，不肯认错，也不肯示弱。

眼里的泪转啊转，还是被我逼了回去。

「一颗巧克力，你就敢打人，是不是以后你姐姐拿了你其他东西，你就敢杀人？」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拉住我爸，劝他别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然后又让我回家跟我姐姐道歉。

我爸对着众人说，你们也知道钟玫学习多好，就没下过班里第一，她以后还想考清华北大，要是摔坏了脑袋，一辈子就毁了。

众人附和着是啊是啊，钟玫那孩子是优秀，钟茶野惯了，下手没轻没重，以后可得多注意。

在所有人眼里，那不过就是一块糖。

可我却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这就是小朋友们都不愿意跟我玩的原因，他们的家长觉得我太记仇又太暴躁，早晚是个混社会的二溜子。

我爸又问我错没错。

我执拗地重复：「明明就是钟玫的错，就是她的错！」

可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他们都让我道歉。

「我不！」我梗着脖子，冲他们大喊。

我爸在商店拿糖羞辱我的时候，我没有哭。

大家都让我认错的时候，我没哭。

可是目光撞见货架后的江烬时，我憋了很久的眼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止不住。

他站了出来，挡在我身前。

他说：「钟茶没有错。」

他是，第一个真正站在我身边的人，

而不是江郁，像小偷一样的江郁！

我逃走躲了起来。

江烬在海边找到我时，给了我一盒巧克力。

「我不要。」

他打开，里面只少了一颗。

他说：「对不起，本来害怕你蛀牙，想每天给你一颗，但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江烬是笑着说的，可他的眼睛被海风吹红了，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

我突然就觉得一点都不委屈了。

因为还有江烬。

我站在海边，把所有巧克力都吃了，最后一颗留给了他。

我笑着说：「这样钟玫就抢不走了，她真的很坏。」

江烬这样好，她却说江烬的坏话，所以一颗也不给她留。

「是啊，所以我不喜欢她。星星，你这样就很好。」

我突然觉得嘴里的巧克力一点都不甜了。

最甜的是，江烬。

用长长的睫毛接住了雪花的江烬，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江烬。

我叫星星，我不会发光，是江烬像光一样照亮了我。

我们一起看了很多次我喜欢的《怦然心动》。

里面有一句台词：「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像彩虹一样绚烂的人。」

江烬对于我而言，就是像彩虹一样绚烂的少年。

我十五岁的时候，家里发生火灾。

我妈只顾着把昏迷的钟玫背了出去，却把我落下了。

我往外逃的时候，柜子倒了，压在我的腿上。

吸入了太多烟，我整个人都要昏过去时，江烬闯了进来，他挪开了柜子，把我背了出去。

我妈还在外面哭天抢地。

但我的心感觉已经被那场大火烧干净了，我好像再也没法继续爱我的妈妈了。

我做了手术之后，伤口很快愈合了，但是膝盖上却留了一道疤，每到下雨天的时候就会疼。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我是心理作用。

我妈气我撒谎，连止疼药也没给我买。

可江烬却问我：「钟茶，你是不是腿疼？」

因为我系携鞋带的时候，弯不下膝盖，江烬便发现了。

我笑着说：「没有啊。」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狭长的眼眸里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沉默地蹲了下来，给我系鞋带。

我看着江烬柔软蓬松的黑色发顶，没忍住哭了。

「江烬，我腿疼。」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都说我是装的，说我故意跟钟玫争宠，小小年纪心眼就这么多。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总是被人曲解，被人恶意地对待。

所以我再也不喊疼。

「我带你去医院。」

「去过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可是下雨天我总是膝盖疼，也许真的是心理作用吧。」

江烬把手中的伞递给我，然后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钟茶，我背你。」

我从出生到一路磕磕绊绊长大，只有江烬对我这么好。

他是命运给我的唯一礼物。

我高二春游时，因为腿疼跟不上队伍，落队了，他翘了篮球训练去找我。

我参加学校话剧表演时，他一遍一遍陪我对台词，结果我还没记住，他已经把剧本背熟了。

十七岁的夏天，他带我去看小型演唱会和烟火。

……

他养的狗死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养过狗。

看到感人的电影，他也会和我一起哭红了眼。

高二文艺汇演前，我因为发烧嗓子哑了，江烬比我还着急，又是叮嘱我吃药，又是让人给我带川贝炖雪梨，保温瓶上还贴着星星贴纸。

直到下课时，我把他堵在班级后门，才知道，他的左手食指被刀割破了，伤口很深，打了破伤风，还缝了四针，后来留下了月牙一样的疤。

我看着他修长手指上刺眼的纱布说道：「江烬，我不想参加文艺汇演了，没意思。」

文艺汇演那天，我看着取代了我的位置的钟玫，神情平静。

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江烬的手会不会留疤。

如果我早点把机会让给钟玫就好了，江烬就不会受伤了。

江烬以为我不开心，要骑车带我去玩。

我怕他手指伤口崩开不愿意，他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语气傲娇。

「星星，我手指长，车把碰不到食指伤口的。」

江烬的手和他的身高一样优越。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比我的大很多。

我偷偷牵过一次。

有一次下课，我去楼上高三班级找他，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垂到了桌子外面。

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给他弄回了桌子上。

那天，我们翘掉了文艺汇演，沿着环海公路一直前行，仿佛没有尽头。

风吹起他的夏季校服。

江烬就像带着我飞翔的候鸟。

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无数的机会在等我，他希望我自由快乐，不要总是被钟玫的阴影笼罩。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张开双臂，感受着江烬的温柔。

他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是钟茶的世界很小。

只有江烬，我的世界只有江烬。

我也只要江烬，只要江烬在就好，哪怕不是跟我在一起。

只要他存在，就好。

这是钟茶唯一的心愿。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盆山茶花送给我。

我问为什么不是玫瑰，他说他不喜欢玫瑰，只喜欢山茶花。

所以，我只要当钟茶就好。

我可耻地心动了，不只一次的心动。

可我不敢惊扰他，我不敢相信这么优秀的江烬会喜欢我。

我怕我一旦把喜欢说出口，他会离我越来越远，就这样当邻家哥哥我就很满足了。

我给山茶花取名也叫星星。

可是星星被钟玫浇死了。

我难过了很久，不敢告诉江烬。

高二那天晚上遇到暴露狂之后，我疯狂往家的方向跑，结果在小巷的尽头看见了江烬。

他那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去上晚自习。

「江烬！」

我哭着喊他的名字，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

我一抽一抽地说道：「有变态……不穿裤子……」

「没事儿了，我先送你回家。」

「你不是感冒了吗？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嗯，出来吹吹风透透气。」

「哦。」我吸了吸鼻子：「那快回家吧，你别感冒加重了。」

「好。」

后来，江烬因为暴打暴露狂被抓了。

虽然赔了一点钱，但是警察局给他发了个锦旗。

江烬比我多一节晚自习，我以前提过等他一起回家，他说太晚了不安全不让我等，让江郁和我一起回家。

江郁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就让我自己一个人走，正好我也不想跟他一起走。

发生暴露狂事件后，江烬才知道，江郁没有等过我。

于是我也算因祸得福，每晚都可以和江烬一起回家了。

下雨天，江烬还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背我。

江烬高考结束后，江郁在他的威胁下，只能每天送我回家。

有一天晚上，江郁故态复萌，想去网吧打游戏，就把我扔下了，结果那晚我在回家的小巷子里被人跟踪了。

那天正好是一个雨天，我腿很疼，跑不过对方，就在要被追上的时候，江烬出现了。

他和对方扭打在一起。

我看对方敢打江烬，气急了，看到路边有砖头，于是想也不想抄起砖就把人打了。

然后我和江烬一起进了警察局。

后来才发现是一场乌龙。

那个人喝醉了，不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就看见我了，想问路，结果他越追我越跑，我越跑他越追。

一个瘸腿和一个醉鬼就上演了一场追逐战。

江烬放了寒假没告诉我，本来想给我一个惊喜，然后在去接我放学的路口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他扔了手中的烤地瓜，不问缘由就冲上去打了一架。

对方被我爆了头也没跟我计较，还说小姑娘防范意识挺高。

只有江烬知道，我是被那次的暴露狂吓到了，所以瞅谁都不像好人。

事后，江烬把江郁骂了一通，他不服气道：「就是个误会啊，明明是钟茶有被害妄想症，再说了她是什么美女吗？路上那么多人呢，谁闲得跟踪她啊！」

「江郁，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吗？」

江烬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他虽然是桃花眼，但是平时总是冷冷清清的，也不像江郁一样爱闹，所以大家都觉得江烬很有距离感。

「江郁，二次伤害钟茶你很开心吗？如果不是意外，钟茶真的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你不觉得庆幸就算了，还说这样的话。还有，不是钟茶有被害妄想症，这是每个女生都会遇到的困境，也不要随便评判别人的相貌。我希望你能好好反思，我对你很失望。」

「哥，不是……我没有开心。我就是怕你骂我所以随口一说想甩锅，我错了。」

「你应该跟钟茶道歉。」

江郁别别扭扭开口道：「钟茶，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本来你就没有义务跟我一起回家，没关系。」

虽然我讨厌江郁，但我也是真的不怪江郁。

江郁听了，反而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江烬寒假期间，会在我休息的周末给我补课，带着我学防身术，还给我准备了防狼喷雾以及防狼电棍。

可我再也没有用上。

因为江郁每晚都会跟我一起回家。

他没有再骑山地车，而是跟我一起走路。

「也不是每个男生都像小爷这样有正义感。」

我白了江郁一眼。

「还不是你哥逼的。」

江郁突然沉默了，然后扔下一句：「才不是。」

「那就是你爸逼的。」

「钟茶，你是不是有病！」

江烬上了大学之后，还经常给我买核桃吃，叮嘱我多喝牛奶。

他觉得我膝盖疼可能是因为缺钙。

江烬用兼职的第一份工资给我买了新手机做生日礼物，叮嘱我好好学习，不准早恋。

我当然不会早恋。

于是，我经常晚上给江烬打电话，让他给我讲题。

他还会给我整理重点。

我虽然不够聪明，但稳扎稳打，成绩终究是提上去了。

有一次，江郁不满地对我说：「钟茶，你是牛皮糖吗？干嘛天天缠着我哥！你自己没有姐姐吗？钟玫不是也考得很好？你有不会的题问她啊！你别老霸占我哥行不行，尤其是别老霸占我哥的零花钱！你知不知道我哥其实可烦你了！但他不好意思说而已。」

于是我当着江郁的面给江烬打了一通电话。

「星星。」

「哥哥，我老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烦啊？」

江烬沉默了。

江郁得意洋洋看了我一眼，然后江烬的声音传了出来。

「谁挑拨离间的？江郁？我看他皮又痒了。」

「哈哈哈哈哈哈……」

江郁抢过手机：「哥！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才是你亲弟弟！我知道你想要妹妹，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偏心！」

然后我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江烬想要妹妹？

江烬只把我当妹妹？

虽然我猜测过这个可能，但还是很难过。

可是江烬对我这样好，我不能那么贪心。

于是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高三的冬天，我受凉病倒了。

那年因为火灾，我患上了肺炎。

这次因为高烧引起了并发症，急性肺炎来势汹汹。

连夜从学校被送进了医院，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后来一睁眼，我就看见了江烬。

我迷迷糊糊握住了他的手，说道：「江烬，我好怕。」

我总是习惯性地跟江烬示弱。

「别怕，我在。」

江烬请假陪了我两天，临走前，把一串佛珠套在了我手上。

他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见江烬说。

「星星，你会没事的。」

「星星，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觉得江烬或许不是只拿我当妹妹。

我想等高考结束后跟他告白。

可我的江烬食言了。

他在十九岁的时候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说姑姑在国外结婚了，他们全家都要去参加婚礼，因为江郁马上就要高考了，所以留在家里。

我去送他的那天，阳光很好。

他笑着跟我说再见。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慌。

进关前，他开玩笑问我：「如果怕我跑了，要不要给我贴一个星星？」

我激动地从口袋里拿出贴纸。

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江郁却抢了过去。

他说：「我哥都多大了，你能不能别祸害他了？你知道他们班男生怎么说吗？说他用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还给他起外号叫『江猩猩』，大猩猩的猩猩。」

我不好意思地看向江烬。

他说：「没关系，同学都是开玩笑的，没有恶意，而且我很喜欢。」

我瞬间就支棱起来了。

反正江烬喜欢就行了，我管别人干嘛！

我伸手去抢，江郁拿着贴纸跑开了。

我们一路追逐，直到我生气要跟他绝交，他才还给我。

可是回头时，江烬已经走了。

他冲我挥手，说：「等我。」

江烬每次看向我时，总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会发光，所以他的眼睛才会那么亮。

我当时很失落，但想着没关系，只要他回来，总还是有机会的。

江郁贱兮兮凑上来：「这么失望啊？要不我委屈一下，给我贴？」

我扔掉了。

「你怎么这样啊！扔掉都不给小爷！亏我哥还说你不记仇，我看你最记仇！」

是啊。

我和江郁从小打到大，也是因为我记仇的原因，但凡他招惹我，我总要还回去的。

有一次我去找江烬，听见江郁跟他抱怨我太记仇了。

可江烬却很认真地告诉他：「钟茶不记仇，她只是受了委屈，一定是很难过所以才记住了。」

我透过门缝窥见他身上的光，闪闪动人。

可我的江烬，再也没有回来。

我没有等到他。

也没有机会给他贴一张星星贴纸，说一句：「江烬是钟茶的。」

钟茶也是江烬的。

那么幼稚的星星贴纸，江烬陪我玩了十九年。

却在最后一次，被江郁毁了。

高考前几天，江烬送我的佛珠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我心神难安，给他打越洋电话。

他说：「星星，没关系，佛珠断了是给你挡灾了，以后你会岁岁平安。高考记得来京大，我等你。」

「好。江烬，你一定要等我。」

我会成长得很快，不会一直麻烦你的。

钟茶也会保护江烬。

也会只偏爱江烬。

江烬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他从来不说谎。

所以他说很快一定就是很快。

可是等到 6 月 9 号，高考结束的那天，江烬也没有回来。

我去找江郁。

他说：「我哥好不容易摆脱你这个牛皮糖了，怎么可能回来！你不知道吧，我全家准备移民了，所以我哥去了国外留学，也会在国外结婚生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你撒谎。」

「不信的话，你给我哥打电话，看他接不接。」

江烬不接。

我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

但我还是不相信江郁的话。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着晚饭。

我还记得那天钟玫正在吃韭菜盒子，她的牙齿沾了菜叶绿绿的，我刚要取笑她的时候，她突然说道：「高考考砸了也没关系，健康最重要。」

我觉得莫名其妙。

她咒谁呢？

我高三这一年在江烬的辅导下，成绩很好了好吗？应该能考上江烬的大学。

不等我开口，她紧接着说道：「像江烬那么优秀，身体不好有什么用，年纪轻轻就死了。」

啪嗒一声，筷子从我手中滑落。

明明知道她在胡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哭得很大声，完全止不住。

我妈皱眉道：「吃饭呢！好好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钟玫不以为意。

「本来就是，难不成你们还能瞒她一辈子？再说了，谁能想到江烬会死在国外。」

「你胡说！」我哭着威胁她：「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他脑子里查出了个瘤，是去国外做手术的。手术当天就死了，在国外火葬的，骨灰都没带回来，说是不吉利……」

不等她说完，我就跑了出去。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这辈子脑子里天马行空，想过很多事情，唯独没有想过江烬会死。

中途拖鞋掉了，我摔倒在地，我起来把鞋扔掉之后继续跑。

直到彩虹路的尽头。

「江烬！」

我一边哭一边喊江烬的名字。

我跑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穿过了斑马线十字路口，可是找不到他。

那一刻，我多希望江郁说的是真的。

江烬只是去国外留学了，他会在国外结婚生子，所以才不回来。

而不是，他死在了国外。

可是我找到江郁的时候，他的眼睛那么红。

他说：「钟茶，我没有哥哥了。」

我突然就失声了，所有话都说不出口了。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求求你们了。

拜托告诉我，江烬因为太烦我了，所以才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消息。

因为钟茶不值得被爱，所以他才不要我了。

不要说他死了，求求你们了。

不要这么说。

他父母说，我们这边的习俗是孩子比父母先走的就不能把骨灰带回来，所以他们把他留在了国外。

狗屁！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因为你当时正要高考。这件事，我们也没告诉小郁，他也是刚刚知道的。」

我抱着江烬的遗照不撒手，除了哭我什么也做不到。

「可是高考没有江烬重要啊。」

高考可以再来一次，再来两次，再来无数次……可错过江烬，就永远错过了。

没有一个人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全都瞒着我。

我恨死他们了。

我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十八岁，为什么这么弱小。

我飞不到国外，我没办法带他回家。

江烬胆子很小的，他连恐怖电影都不敢看，他们却因为迷信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国外。

看着他母亲哭红的双眼，我想让她把江烬还给我，却说不出口。

江烬一定不希望我这样做。

可我想不通，他们是他的爸妈，是最疼爱江烬的爸妈，可他们为什么这么残忍啊？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啊？

我想了十一年，都没想明白。

我回到家的时候，钟玫站在家门口。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江烬会回来的。」

江烬从来没有骗过我。

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这个世界，我只相信江烬。

除非他亲口告诉我他不回来了。

不然谁的话我也不相信。

「钟玫，我知道你喜欢江烬，但他不喜欢你，所以你才这样咒他。」

「神经病！我才不喜欢他！」钟玫气急败坏。

钟玫曾经跟江烬告白过，不是江烬告诉我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偷听到的。

在学校楼梯间里。

江烬直接拒绝了钟玫。

钟玫问是不是因为我在他面前说她的坏话，她觉得江烬对她有误解。

江烬回到她：「钟茶不是你，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你的任何坏话。」

「她到底有什么好！你要这样向着她？」

「个人隐私，不方便回答，但她确实很好。」

我每天给江烬打很多电话，发很多消息，可他再也没有回过。

「江烬，我想吃牛肉面。」

「江烬，我想去海边放烟火。」

「江烬，我想你。」

那是一个大雨天。

我告诉江烬。

「江烬，我腿疼。」

可是江烬还是不理我。

我要怎样做，才能再见江烬一面呢？

我真的太想再见他一面了。

这个执念成了我的心魔。

日夜折磨着我。

我在一个大雨的夜晚，偷偷走出了家门。

然后抱着江烬的遗照跳进了江里。

因为太痛苦了，完全活不下去了。

只要想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江烬，连死亡都变得不可怕。

可我被江郁救了。

醒来后，我把江烬忘了。

于是，他们抹掉了他存在的全部痕迹，又给我编织了一个谎言。

一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江烬的谎言。

他们杀掉了我的月光，然后骗我，夜晚的天空本来就没有月亮。

钟玫把江烬的所有联系方式删掉了，把他送我的所有东西扔掉了，清空了他存在的一切痕迹。而她自己，留下了那件江烬的校服衬衫。

江烬高中毕业的那天，我想要他的第二颗校服扣子。

当时言情小说里写道，那是离心脏最近的扣子。

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要，于是想了一个拙劣的借口。

「江烬，我的夏季校服扣子掉了，你以后不用穿了，可以借我一颗吗？」

他直接把洗好的衬衫送给了我。

「上面有很多颗扣子，高三剩下的这一年里，够你掉的了。」

江郁偷走江烬的记忆，钟玫偷走他的校服，他们都是小偷。

可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下一点点他存在的痕迹呢？

为什么要偷得这么干净。

大学毕业后，宿舍的舍友想去文身，拉我陪着她一起去。

她说早就看好了一家店，还把店里的照片发给我看。

「这个帅哥好帅！」

我在宣传照里看到了江烬，十九岁的江烬，冷冷清清地看着镜头，连眼睑的痣都拍得清清楚楚，他的锁骨纹了一颗星星。

死去的记忆就这样排山倒海攻击着我。

我找到那家店的老板，问这个模特在哪里。

尽管我知道，他不在了，但我还是不死心。

他说，那是好几年前一张顾客的照片，并不是他们店里的模特。

顾客如果同意，他们也会给顾客拍照，但是不会拍脸，而江烬主动提出拍下脸。

他看江烬太帅了，于是提出支付一笔费用，用来当宣传照，江烬同意了。

就这样，命运兜兜转转，让我再次想起了他。

可是太痛苦了。

每当我记起来，就要面对江烬早就离开我了的真相。

我再一次选择了终结生命。

这一次，我选择了吞药。

可还是被救了。

我醒来后，我妈给了我一耳光，把关于江烬的记忆再次打走了。

她拿走了我的手机，把我困在家里一个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吞药。

我只是觉得心里很空，深夜偶尔会控制不住痛哭。

她带我看心理医生，吃抗抑郁的药，我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了。

但这之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失忆，记忆回到十八岁高考结束的那天。

可我再也没有想起过江烬。

这么多年，江郁一直陪在我身边，跟我告白了很多次，都被我拒绝掉了。

直到这一次失忆，他偷走了江烬和我的回忆，说着他说过的话，试图取代江烬，我再一次想起来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江郁守在我的床边。

我无奈道。

「江郁，你真的阴魂不散。从大学开始追我，追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死心。」

他愣了一下，似乎确认我没有想起什么，隐隐松了口气。

他红着眼说：「你别想甩开我，我就跟你耗到你岁岁平安。」

「这次我又是怎么了？」

「抑郁症呗，还能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没吃药？」他穿着白色短袖大裤衩，没正形道。

每次失忆的时候，江郁都会把治疗抑郁症的药盒换成神经营养药的药盒，然后骗我是帮助恢复记忆的药。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白他一眼：「你把腿合上，有碍风化。」

「住长江边上的都没你管得宽。」

但他还是把大剌剌的两条白腿规规矩矩地合上了。

这才是我熟悉的江郁。

恍惚想起上次失忆的时候，他骗我说，我们俩订婚了。

我明白了，P 的，可惜我十八岁的时候不懂 p 图技术的强大。

「江郁，我下次再失忆别骗我了。」

出于善意的欺骗，我也讨厌。

「知道了，我那不是想着你至少三个月恢复记忆，咱们先培养一下感情吗？谁能想到，你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江郁，不管我生没生病，我们都没有可能。」

就像我永远不可能和家人和解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我听见江烬说：「我知道。」

「但你管不着我。喜欢一个人又不违法。你要是不开心，你就报警吧。反正我愿意把时间耗在谁身上就耗在谁身上，就算我耗在一条狗上也没人管得着。」

我叹了口气。

「可是你这样，我会很有压力。」

「江郁，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别人喜欢人的方式不是我这样的，可我是江郁，我只会用江郁的方式来喜欢一个人，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不喜欢我了，就算我变成另一个人，你也不会喜欢我，所以我还不如就这样。」

好吧。

我尊重江郁的选择，希望他也能尊重我的选择。

除夕夜。

我独自一人来到了海边。

有很多人在放烟花，天空应景地飘起了雪。

泛着白沫的海水倒映着月亮。

我望着触不可及的它。

海风吹红了我的眼。

一个拿着仙女棒的小姑娘问我：「姐姐，你哭什么啊？」

「天上的月亮好像一道伤口。」

江烬，我瞒着所有人，偷偷想着你。

回到家，我穿上江烬的衬衫，将身体滑进浴缸，然后割开了手腕。

「江烬，我来带你回家了。」

江烬，这是你离开我的第十一年，可我还记得你在机场跟我分开时，笑得那么灿烂，让我等你回来，就像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那天我本来想跟你告白，可是你让我别说，让我等你回来，让你先说，因为你等得比我久。

早知道你再也不会回来，我一定会说的。

「江烬，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江烬，迟到了十一年的告白，你还听得见吗？

窗外好像有蝉在叫。

仿佛间，我又回到了十八岁的夏天。

是江烬说好要回来的七月。

可是这十一年来的每个夏天，我都没有等到他。

十八岁的钟茶永远等不到十九岁的江烬。

江烬，无尽循环的夏天里没有你，所以我选择再次结束它。

时间一点一点从我手中流逝。

江烬，这次不要再推开我，带我走吧。

可能我见过的世界还是太小，对不起，我不开心，没有你，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坚持了十一年，连大脑都在骗我，企图让我活下去。

可是，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你。

我想去有你的世界。

恍惚间，有人在敲门。

我从浴缸里站起来，想去开门，然后手穿过了门。

手捧鲜花的江郁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钟茶！钟茶！」

他绝望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你这个骗子！」

「江郁，对不起。」

「我耗不下去了。我太累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山茶花，疯了一样砸门。

等消防人员赶到时，我已经淹没在了红色的海洋里。

一地的山茶花被踩得七零八落。

外面下起了大雪。

我跟江郁告别后，走进了雪里。

走着走着我开始跑了起来。

我就像还活着一样，感到心悸。

我穿过了一条又一条马路，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巷，然后看见了十九岁的江烬站在路口尽头。

「江烬！」

21 江烬番外

邻家妹妹很爱哭，但总是自己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

我从窗外看见她团成小小的一团，真的很像我养的小萨摩。

于是，我给她买了一瓶橘子汽水，带着她去看漫画书。

没办法，我拉不下面子陪她玩跳皮筋。

就这样，她成了我的跟屁虫。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有点苦恼，因为我也不太会哄人。

江郁不需要人哄，他不把别的小朋友弄哭就算不错了。

可是后来，我就习惯了。

我喜欢看她笑，看她闹，不喜欢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人群外面。

直到上高中，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喜欢她。

我觉得自己有点禽兽，但是忍不住。

我每天遛狗经过她家楼下，她总能第一时间探出头，然后喊我：「江烬！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我，而不是和江郁一样叫我哥哥。

不过，我喜欢她叫我的名字。

总是那么雀跃。

可她太小了，她还没有见过世界，没有遇到那么多人，所以总觉得我是最好的。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还不错。

但再等等吧，反正来日方长。

过年时，江烬放什么窜天猴，不小心蹦到了她后背上，把她的羽绒服烫出了一个大洞。

谁能把江郁带走啊！

他怎么这么会惹事。

看不出来那是她的新衣服吗？

而且仙女棒不好玩吗？为什么要玩窜天猴？

她追着江郁打，绒毛洒了满天。

然后转过头跑向我。

「江烬！怎么办啊！我的羽绒服炸了！我妈肯定会骂死我！钟玫也会笑话我的！」

江郁在远处喊：「你不追我不就没事了！你赶紧捂好，还能补。」

「补你妈个头！」

她的脸气得通红。

但我觉得，她真的太可爱了，没忍住笑了。

「江烬！你也笑我！」

下一秒，她就红了眼。

我赶紧收回了笑，然后哄她：「我带你去买，买一件比这个更好看的！」

她一边吸鼻子，一边问我：「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儿，反正本来就是江郁弄坏的，回头我跟我爸说，今年不给他压岁钱了。」

「好。」

江郁扯着嗓子嚎：「你们有没有心啊！」

没有。

心是什么？能吃吗？

我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包住小小的她。

「走吧。」

「你这样会冷。」

「没事儿，很快就到了。」

我等不及要带她去买新衣服了。

感觉穿上了我的衣服，就能把星星藏起来。

给她买了新衣服和仙女棒，除夕夜，她站在海边，挥舞着仙女棒那么开心。

「钟茶，新年快乐！」

「江烬，新年快乐！一直快乐！」

钟茶，我也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快乐。

「喏，给你红包。」

「谢谢哥哥！」

看来我以后要多赚一点钱了，不然连个哥哥也听不到了。

我的星星又哭了。

因为准备了很久的文艺汇演被钟玫取代了。

钟玫比江郁还烦，江郁我能打，钟玫我总不能打她一顿。

我跟老师保证，钟茶会好起来的，请求他们给钟茶一次机会，但他们还是拒绝了我。

江郁说谁上不一样。

「不一样，那是钟茶的机会，她准备了很久。」

江郁冷嘲道：「那谁让她每次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给了他一个暴栗。

懒得跟他讲。

钟茶高三那年冬天，因为发烧引起的急性肺炎进了急救室，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立马跟学校请了假回去看她。

她在 icu 抢救时，我去了附近的寺庙。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一步一跪，替她祈福。

一直到太阳升起，然后我的星星没事了。

我还求了一串佛珠，回来时戴在了她手腕上。

我在佛像前许愿，希望钟茶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如果有，就让我替她承担吧。

都说不能随便许愿，因为会灵验，如果这就是我得病的原因，那我觉得值得。

钟茶还没来得及飞出那个家，我希望她有很长的以后，就算忘记我也没有关系。

而且，我还有百分之十的机会活着回来见她。

我相信我可以的，因为我太想活着了。

去国外做手术前，我去文身了，一颗星星。

那样就不会孤单了。

我生病的事情，江郁也不知道，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我也没有告诉钟茶。

不是想瞒着她，而是我相信，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我就会回来。

我太相信，我会活着回来了。

所以，我没有写遗嘱，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只是把关于钟茶的备忘录留了下来。

钟茶下雨天腿会疼……钟茶害怕走夜路……钟茶喜欢大海。

钟茶还喜欢抢我的耳机，哼我听的歌。

「原来诗跟离别

可以没有结尾

没有结尾

憔悴后悔等等这些

于是我把诗折叠

邮寄出感觉

夹一束白玫瑰」

……

「夹一束山茶花。」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害怕。

可是，进手术室那天，我很慌。

我好怕，我再也睁不开眼了。

好怕钟茶会哭。

好怕爱我的人会伤心。

心脏挣扎跳动了很久，我真的很不甘心。

我也才十九岁。

我都没有活明白，怎么就要死了呢。

不知道在黑暗里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说：「江烬，我来带你回家。」

是我的星星。

我真的很想去牵她的手，可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钟茶，我听见了。」

我也喜欢你。

好遗憾，活着的时候没能说出口。

死了，没有资格说出口。

钟茶，每一场大雪降落的时候，我都幻想过跟你走完这一生。

但对不起，我走得太快了。

「下次吧，下次一定等你一起。」

等你下课，等你放学，等你长大，等你慢慢喜欢我。

「不要！不要推开我！」她哭着说：「你不在了，他们都欺负我。」

「不会的，如果江郁敢欺负你，我就揍他，回去吧。」

「可是我不快乐。」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如果快乐太难，那么我希望你岁岁平安。」

「江烬，可没有你的岁岁平安，对我而言，不是祝愿，是诅咒。」

「星星，那就忘了我吧，永远忘记也没有关系。」

「江烬！」

人生的最后一刻，我眼前浮现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个喧嚣夏日里。

我在新本子上贴了一张星星贴纸。

「江烬，你怎么喜欢这么娘们唧唧的东西呀？我五岁的妹妹才玩这些。」

「别管。」

「难怪你不谈恋爱，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滚。」

「要不你也别叫江烬了，就叫江猩猩吧，哈哈哈哈哈哈！」

「来，我给大家模仿一下，猩猩摘桃！」

「少玩这些变态的。」

发习题册的时候，同学把本子扔到我桌上，贱兮兮说道：「江猩猩，你的！」

老师不解，问干嘛给我起外号？

同学起哄，让我自己解释。

我笑道：「因为我就喜欢星星……贴纸。」

教室一片哄闹声，老师都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子还以为你是喜欢星星呢，原来是喜欢贴纸。」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星星……贴纸。」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给你买，不管是星星还是月亮贴纸都给你买，习题册给老子看一眼。」

我伸手按住了。

「怎么了？猩猩小姐？」

「不用给我买星星贴纸，但我要纠正你一点，我说了，我只喜欢星星贴纸，没有月亮贴纸。」

「好好好！咱们一中第一帅只配星星贴纸，别的都不配。」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松手了。

「该说不说，你真是有点神经。」

是啊。

有点着魔了。

希望赶紧毕业，赶紧长大，然后告诉全世界。

我，江烬，喜欢星星！

没有贴纸，只有星星。

后来，钟茶问我，为什么我的 qq 名字叫江猩猩。

我神秘地笑了笑。

「你猜。」

「喜欢猩猩？」

「嗯。」

喜欢星星。

「哦……我喜欢苏菲玛索，尤其是初吻里」

不等她说完，我就给她带上了耳机。

「笨蛋。」

「哼哼哈兮！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兮！」

「江烬，你说什么？」

钟茶，你快点长大吧，就能知道，江烬有多喜欢你。

他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告白过了。

「没什么。」

（全文完）

作者：薄荷白昼

备案号:YXX18ggKkwdf555nmk2CdlwA

编辑于 2023-03-02 14:00 · 禁止转载

赞同 48

9 评论

浪漫告别：少女消逝的心结

小奶盖儿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