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很好,他不配
我被辛苦养了十几年的两个人当众羞辱。
「当初说要娶她是年少不懂事,我只会娶遥遥。」
「姐,哥说得没错,你比他大那么多,年老色衰,应该有自知之明。」
后来,结婚当天,傅靖州红着眼拦住我的婚车。
「姐姐,你说过会陪我度过余生所有的生日,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而我只是缓缓升上车窗。
傅靖州,养条狗它都知道报恩,可你连条狗都不如。
1.
公司成立八周年庆典。
入场酒会的,要么是公司股东或员工,要么就是合作伙伴。
商场上打拼多年,抛去利益纠葛,我几乎没有朋友。
我为公司呕心沥血,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才收获如今成就。
今晚,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所有人举杯恭贺,可傅靖州带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谢璐遥,和她的哥哥谢程。
看到谢程那一刻,时隔多年的难堪回忆再次袭来。
一群男生冤枉我偷东西,将我围在孤儿院后山拳脚相加,一尘不染的谢程冷眼旁观,目睹我在泥泞中腐烂。
那天初雪,天很冷,冷到指尖发木发麻。
雪花落在脸上然后融化,带走我身上仅剩的温度。
谢程找人打完我觉得不过瘾,又扯来一根粗粝的麻绳,将浑身淋湿的我绑在一棵枯树上,导致后来我落下病根。
那天寒风凛冽,万物都在瑟瑟发抖。
诸多羞辱人的话,因时间久远而逐渐模糊,可其中一句我记了整整十五年。
「听说你是因为偷东西才被父母丢到孤儿院的?活该,活该你不被爱!」
他语调轻缓,笑容恣意,像极了地狱深处狰狞又优雅的恶魔,在我本就不美好的少年记忆中匆匆掠过,然后留下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谢璐遥挽着傅靖州的手臂过来,模样白净温婉,温室里的菟丝花,不经现实摧残打磨的美好模样。
我这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自然和她比不了,单那一双白皙纤嫩,游走在黑白琴键上的手,我就没有。
天气渐冷,右手的冻疮又要犯了,每晚睡觉前都痒得厉害。
此刻看着傅靖州眉眼温顺,低头哄弄谢璐遥,无名指的冻疮突然痒得厉害,连心口都开始烦躁得难受。
而谢程,一身浅灰色高定西服,三七分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眸深邃五官线条柔和,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虚伪模样。
镜片下城府极深的眼神,目睹我的狼狈和局促。
所以我讨厌谢璐遥,不只因为傅靖州对她明目张胆的偏爱。
更多是每次看到谢璐遥,都会勾起谢程带给我的不堪记忆。
其实,如今的我即便做不到和继承家族企业的谢程平起平坐,但他想动我也势必会脱一层皮,可是我害怕,害怕曾经的不堪场面再次被翻出来。
曾经的傅靖州心疼我所经历的,也曾恶狠狠发誓要给谢程应有的惩罚,可谢璐遥出现后一切就变成了未知。
所以我不敢想象,如果曾经的伤口再次展露,换来的会是什么!
我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你怎么来这么晚?」
傅靖州缓步走来时姿态略显冷漠,眉宇间夹杂着不耐烦。
谢璐遥趁机向我示好,「姐姐,靖州哥哥刚刚陪我试礼服了,你别怪他!」
我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谢璐遥早就适应了我不冷不热的态度,也不生气,只是乖巧地笑了下缓解尴尬,随后温顺地退到傅靖州身侧。
见势,傅靖州极为不满,「宋白,你对遥遥客气点是不是会死!」
他目光中泛着凶狠,让我整个愣住。
自从谢璐遥出现后,我和他不是没吵过架。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我翻他的手机。
在此之前,我们熟知彼此的手机密码,所有秘密几乎都向对方完全袒露。
他说他喜欢这样分享,仿佛对方生命中的每一秒彼此都有参与。
直到那晚我前脚从医院回来,傅靖州后脚进家门。
往常心细如发的人,并没注意到我苍白的脸色。
我问他,为什么今晚失约?
他嫌我管得太宽,说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然后就进了洗澡间。
我随后解锁他手机找一个合作伙伴的电话,然后看到谢璐遥发来的信息。
「靖州哥哥,谢谢你今晚陪我过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那一刻,忽然有种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的窒息感。
我僵在原地,胃里翻搅得疼。
原来傅靖州放我鸽子,是为了陪谢璐遥过生日。
那晚我本来在家休息,是傅靖州的助理说他放客户鸽子,而我为了稳住客户,跑去赔着笑脸被灌酒喝到住院才拿下合同。
为了不让傅靖州担心,我甚至没有联系任何人,自己从医院回来拿住院需要的东西。
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傅靖州,你知道你今晚的做法意味着什么吗?你一个简简单单地改天再约,很可能让客户觉得我们公司对他不够重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这单如果没了,到那时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客户了!」
傅靖州身上还挂着水珠,眼中泛着潮湿,就那么冷冰冰看着我。
「宋白,你如今张口闭口提钱的样子真的很难看,遥遥就从来不会这样,你没发现吗?你越来越粗俗了。」
曾经说要挣许多许多钱给我幸福的人,到如今竟然开始嫌我提钱粗俗。
再后来因为谢璐遥,我们一次次产生矛盾,他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嫌恶,开始早出晚归,不再正面面对我,甚至刻意回避与我共处在同一空间。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用过「死」这么冰冷的字眼!
酒会现场凝固的氛围,将我拉回残忍的现实中。
我和傅靖州的关系未对外公开,但是之间的暧昧氛围有眼的都能看出。
所以在我满心欢喜筹备的庆典中,傅靖州为了别人当众给我难堪,无异于让我沦为被人围观的小丑。
我不想将事情闹大。
「傅靖州,今晚是公司周年庆,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晚上回家再说!」
话落,傅靖州更像一只受刺激的刺猬,猛然竖起浑身利刺,「宋白!你是不是有毛病,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傅靖州口中嫌弃的那个家,是我和他用赚的第一桶金租的房子。
他说那里有很多属于我们的回忆,快乐的,艰辛的,但都是美好的。
所以后来赚了大钱,明明有很多选择,可他还是坚定地选了那套房子。
而如今,他竟然开始嫌弃那个家!
我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怒意,「傅靖州,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傅靖州红着眼,朝我一字一句咬牙道:「我说,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我要娶遥遥,我和她会有一个新家,我要远远地逃离你。」
我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耳鸣过后,我将他说过的字字斟酌,这才确定之前是我想错了,他接近谢璐遥或许不是在跟我怄气。
谢程曾经对我做过的事傅靖州一清二楚,但他仍然坚定地选择了谢程的妹妹。
所以在我和傅靖州认识的第十七年,在谢璐遥和我之间,这就是傅靖州给出的答案。
2.
我猜到傅靖州在别扭什么。
半年前的某天,我在厕所突然听到公司员工在议论。
「宋总白手起家,怎么就养了傅靖州这么个小白脸?虽然长得好看,可是来公司两年了,如果不是有宋总在背后撑着,那些大合同他能拿下来吗!」
「你还别说,也是人家傅靖州有眼光,竟然在宋总一贫如洗的时候遇到了她!」
「可我听说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
类似的话,在男厕所听到的只会更多。
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毕业后的傅靖州胸怀抱负,可他所有的成功前面都加了个我,于是他觉得自己的价值被否定,别人只当他是我的附属品。
日积月累,他没办法将怒火发泄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最后便将所有炮口对准了我。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半年前在公司和其他公司竞标的时候,往常沉稳冷静的人,竟然在关键时候和对方产生口角之争,导致公司错失一个大项目。
为了让他长记性,我停了他手上的所有工作,让他反思。
结果他一气之下跑去国外散心,然后,谢璐遥出现了。
可他们明明认识还不到半年,竟然能直接抵消我和傅靖州的十七年。
我在孤儿院待的第三年,七岁的傅靖州被送了进来。
他比我小六岁。
初见时,豆芽菜一样又瘦又矮,面色枯黄不爱说话,每天邋遢着一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郁安静的眼睛。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小集体,所以越是不爱说话不合群的人就容易被集体排斥,欺负。
那时我十三岁,因为在孤儿院里善于察言观色,积极勤奋,所以备受院长赏识。
很多人都有从他性心理,尤其是孤儿院这种特殊群体。
他们尤其希望得到院长的重视,以至于在他们眼中,只要多跟我亲近,就能获得院长的青睐。
直到某一天,我被院长关禁闭。
阒黑的房间里,我被饿了三天。
晚上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一只小手从窗户缝隙探进来,递来了三个又冷又硬,还脏兮兮的包子。
后来才知道,那是傅靖州存了三天的午饭。
在孤儿院里见多了人性冷暖,即便是小孩子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被关的三天,曾经和我玩得好的伙伴都因为怕被牵连而刻意回避,只有傅靖州惦记了我三天。
身边朋友好不好,不要看你辉煌的时候,要看你落魄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反应。
出来后,我讨好奉承重新获得院长青睐,而我身边唯一的伙伴,只剩傅靖州。
我保护他不受别人欺负,尽可能为他获取更多的资源,他也足够争气,脑子灵活聪明,在市里拿到无数奖项,后来成了孤儿院的活招牌。
许多慈善机构和成功人士慕名而来,而院长名利双收。
傅靖州有许多个离开这里奔向辉煌的机会,但他都放弃了。
每次问他,理由只有一个,不想和我分开。
傅靖州不知道自己哪天生日,所以认识之后,他开始和我过同一天生日。
我二十四岁那天,他十八岁,我们对着生日蛋糕郑重许愿。
初春的风不算凛冽,少年面颊绯红,眼中澄澈如洗。
「我将来要变成很优秀的人,然后保护宋白,和宋白永远在一起!」
我笑着将蛋糕抹他脸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万一将来不能在一起呢?」
熠熠的烛光下,傅靖州满眼深情,「宋白,等我大学毕业,我们结婚吧!」
我说愿望说出来会不灵,于是他很听话不再许愿,而是郑重地向我告白。
那时的傅靖州,满心满眼都是我,怎么都想不到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因为另一个女人而迁怒我,甚至失去理智。
我不明白,即便不爱了,曾经也是甘苦共担从逆境中一步步相互支撑走过来的人,他怎么就突然那么恨我!
后来才明白,一个男人变心的时候,你不用陷入自我怀疑的困境中。
不爱了就是不爱了,没有理由。
助理担心地走过来扶住我,「宋总,您没事吧?」
直到眩晕的感觉消失,我深吸几口气,「送傅靖州去休息室,没我的同意不准出来。」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闹剧,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不在少数。
可今晚这个重要时刻,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在谢璐遥的安抚下,傅靖州不情不愿去了休息室。
谢程全程冷眼旁观,眼神中甚至带着些许愉悦。
我敛去所有翻涌的情绪,「谢总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我并没邀请他。
虽然眼前的人我厌恶至极,可成人的世界除了仇恨,还有牵扯不清的利益纠葛。
和继承家族企业的谢程不同,我走到今天不容易,一步错,就满盘皆输。
所以每次面对他,我脑中只有一个逐渐清晰且顽固的念头,不久的将来,我会将高高在上的谢氏集团继承人,狠狠踩在脚下。
看他和曾经的我一样,灵魂和身体,全都腐烂在一片废墟中。
谢程勾唇笑了笑,「宋白,你这句话说得,多少有点虚伪。」
虚伪吗?
我想说,你的笑更虚伪。
可现在还不能和他撕破脸。
将话题扯远,最后落在了年后的几个大项目上。
听完我的规划,谢程眼中满是惊叹和欣赏,他举起酒杯,「宋白,你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
我朝他碰杯,「那还需要谢总多多支持。」
谢程很自然地拿走我手中的酒杯,「少喝点酒,喝多了伤胃。」
我抿嘴笑了笑,顺了他的意思。
从初见时,我就察觉到谢程对待我和旁人不同。
抛开他在我这儿固有的虚伪滤镜,他对我有着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细心体贴,虽然有时候毒舌了些,但不影响他将手头的好生意倾向于我。
毕竟当时在孤儿院时又瘦又黄的宋白和如今的我相比,判若两人,他认不出也正常。
所以我很期待,他在知道我真实身份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反应。
3.
回到家,书房的灯亮着。
敲门进去,谭颂白净的脸从臂弯间抬起,茫然道:「姐,几点了?」
今晚所有的不顺,在看到谭颂时得到了治愈。
我走上前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声音很是温柔,「怎么不回房间睡觉?」
谭颂仰头按摩了下后脖颈,起身后明显比我高出半个脑袋。
他给人干净纯粹,富有活力的感觉。
可第一次见谭颂时,他躺在郊区的垃圾回收站里,浑身脏兮兮,裹着一层干涸的泥巴。
当时他发高烧,人都快被烧傻了,但因为太过虚弱,连哭泣声都微弱得厉害。
后来我将他捡回孤儿院,不过他和傅靖州性格更相投。
已经过去的十几年中,我们相依为命,成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我不知道将来和傅靖州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最起码我还有谭颂。
谭颂软绵绵地将脑袋耷拉在我肩膀上,带着睡意,「姐,我哥呢?」
我心头一紧,「不知道。」
傅靖州此刻应该正在某个地方,和谢璐遥吐槽我的强势,以及让他如何如何喘不上气。
对于如今的傅靖州,我只有失望。
谭颂看我脸色不好,没再多问。
「姐,过几天你和我哥生日,准备怎么过?」
我实在没心情,「最近工作太忙了,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入夜,睡得很不安稳。
起床喝水时,书房门没关紧,有灯光从里面泻出。
以为是谭颂忘记了关灯,手还没碰到门把手,竟然听到傅靖州的声音。
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最起码不会这么快回来。
傅靖州愠怒的声音传来,「你想好了再说!」
谭颂委屈道:「哥,你别逼我。」
「谭颂,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抱怨的?你嫌她管得多还自以为是,你说她逼你报考的大学你不喜欢,你还说你想出国留学就是单纯为了逃离她,难道你都忘了吗?」
电光石火间,我好像明白他们两个因为谁在争论。
心脏抽搐着疼到难以呼吸,我腿软地撑着墙壁缓了很久,可心脏依旧空得厉害,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大块。
眼前视线模糊,泪水流了满脸。
我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让曾经我拿命珍视的人,背地里一再想要逃离我。
谭颂似乎被说动了,「哥,让我考虑考虑好吗?」
傅靖州没给他机会,「你要么今晚跟我走,要么就留下跟她生活,我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哥,你不是喜欢她吗?」
「谭颂,我对她那根本不是喜欢,当初说要娶她只是年少不懂事,错把感激当成了爱情,我只会娶遥遥。况且,我们两个年龄相差那么多,真和她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我!你不是也说过,发生过那种事的她,根本就配不上我吗?」
谭颂沉默了下,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她逼我选大学的时候,那嘴脸确实挺难看的,而且她在孤儿院的时候还被人……」
我撑着墙静静站在门外,只觉得身体的每寸肌肉都在颤抖,抽搐。
这座房子于我而言是第二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今晚却成了我的屠宰场。
房门被猛地推开,傅靖州看到我时有那么一瞬慌乱,以及心虚。
我笑着抹去脸上的泪,开口时声音颤抖,「我很好奇,刚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知道我们差了六岁吗?」
傅靖州想要开口,被我打断,「对,我忘了,那时的你太过天真,错把感激当成了爱情,所以后来的你有一百个理由摧毁我们之间的种种。可是傅靖州,你同样有一百种方式逃离我,但偏偏用了我最恶心的一种。」
我从没想过,傅靖州竟残忍地将我曾经的不堪袒露给另一个人,而这个我曾视若亲人的人,又将其化成锋利匕首刺向我。
傅靖州知道我在说什么,唇色苍白,脸色难看得厉害。
「姐!」谭颂皱眉,「虽然哥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但是感情本就不能勉强,当不成爱人我们还是亲人啊!」
看着几个小时前,被我当成精神救赎的谭颂,忽然觉得又累又讽刺。
我嘲讽地笑了,「亲人?我真怀疑你们到底拿我当过亲人吗?一个为了谢璐遥当众给我难堪,一个为了其他女人无视我的好意,甚至在背后嫌恶我贬低我,你们的爱情可真高尚,让你们不惜拉低周围的一切,也要衬托你们美好的爱情。」
傅靖州和谭颂都是在我的陪伴下长大的,可谭颂和傅靖州不同。
谭颂更像是我一步一步养大的孩子,和傅靖州之间是感情的羁绊,那和谭颂便是责任。
我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谭颂并带在身边,我就应该为他往后走的每一步负责。
所以当他为了一个女人,想要报低于自己分数许多的大学时,我阻止了。
我以为他早晚有一天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却没想到,换来是他的怨恨。
像是触碰到了逆鳞,傅靖州推了我一把,「宋白,你有什么怨气对我发泄,别针对谭颂!」
我忍无可忍,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谭颂慌地挡在他前面,「姐,哥说得没错,你比他大那么多,年老色衰,应该有自知之明。而且,你当年还被……」
「啪」的一声,这次不是我,是傅靖州抬手给了谭颂一巴掌。
「闭嘴!」
谭颂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眼神慌了一下。
我麻木地站着,心脏好像被什么撞了下,然后碎了一地。
「你想说什么?说我当年被人强奸过?傅靖州告诉你的,对吗?」
我自认对他们两个问心无愧,可实在想不到导致他们两个联手折磨我,羞辱我的原因。
想起曾经种种,想起曾经为他们的付出,我以为我会不甘心,会觉得后悔付出,可是没有。
只有如释重负。
为了给他们两个富裕的生活,这些年我丝毫不敢松懈,成为旁人眼中的工作狂,女强人,一台冰冷的工作机器。
圈里人一边敬畏我的能力,一边嫌弃我的出身。
笃定我年纪轻轻有如今成就,必然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他们自己在阴沟里辗转,就笃信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干净的人。
活在别人的目光中太累了。
我活动了下打傅靖州的那只手,打得太用力,掌心此刻还有些发麻。
「你们两个,真的是给我上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课!」
一个人可以有软肋,但当软肋成为累赘时,就应该抛弃。
是时候换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为自己而活。
4.
出差这晚,临近过年。
对于我这种人而言,过年就是走个形式。
曾经过年还有盼头,和傅靖州还有谭颂在一起跨年,祈求来年升学发财,平平安安。
可眼下看着灯火万盏,烟花盛放却没有一样属于我,心中没有孤单,只觉得轻松和平静。
父母离世后,亲戚嫌弃我逐赶我,那时我知道,在这个世上我早就没亲人了。
后来遇到他们两个,感受到家人的陪伴和温暖,我以为不会一个人孤独终老,可兜兜转转,这辈子最大的伤害,却是他们给我的。
眼下孤身一人,却一身轻松。
不用再操心无关紧要的人,为自己努力奋进的感觉太好了。
吃着秘书定的晚餐,欣赏着酒店窗外美景,谢程打来电话。
「听遥遥说,你和傅靖州吵架了?」
如果只是听声音,似乎能从中听出担忧和无限深情。
只可惜,这个人是谢程。
我嘲讽笑道:「谢总,你这消息可有些滞后。」
按着傅靖州和谢璐遥的亲密程度,我和傅靖州之间那点破事,他肯定早忍不住朝谢璐遥吐槽了。
谢程又怎么会一周后才知道。
谢程在那头犹豫了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最后扯开话题,「那晚说的年后项目,你有兴趣吗?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努力挣钱给自己想要的生活肯定不会错。」
不得不承认,谢程虽然人不行,但说的话没错。
想要什么就自己努力争取,不要指望别人。
「那谢总需要我做什么?」
谢程温声道:「等这个项目成了,你身价能翻一番,你会有更多选择的机会,那时再来聊今晚我本来要说的事。」
这倒让人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提前谈条件,毕竟生意场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况且这次的项目如果不是谢程,我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我大学毕业认识的谢程。
初见,我正拿着项目企划书找一个大老板拉投资。
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凭着一腔孤勇和对梦想的渴望在酒店门口堵人,被保安连推带恐吓赶走了不知多少次,最后遇见了谢程。
他衣着光鲜,被一群大老板簇拥着,和浑身狼狈的我有天壤之别。
他笑着阻止了赶我的保安,饶有兴趣地听我结结巴巴阐述了企划内容。
我以为肯定会失败,毕竟面对他的那瞬间,我四肢冰冷僵硬到不受控制。
可几天后,我收到了投资老板的电话。
后来等我站在顶峰才知道,当时老板愿意投资,是因为谢程的一句话。
「有时投资,投的不只是产品,还有人。」
事实证明,他们都没有看错。
后来认识谢程,在他明里暗里的示意下,很多大老板都愿意跟我合作,如今想想老天真会开玩笑,毁掉我的人,和再次给我新生的,竟然是同一人。
气氛沉默片刻,谢程鼓足勇气似的问道:「宋白,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一件事,你觉得还有纠正的机会吗?」
我思考了下,「那要看是什么事。」
知错能改是好,不过有的错一旦犯下,就不可饶恕。
他苦笑,「也是。」
碍于后续还要指着他拿下项目,我难得地没有挂断电话。
「谢总还有指示?」
「宋白,你看窗外。」
莫名其妙地来到阳台,「嘭」的一声,一朵绚丽烟花在天际炸开,将黑色中的暗淡驱散,整个世界都变得五彩斑斓。
「宋白,新年快乐。」
我盯着头顶绽放的烟花,心里莫名有些荒凉。
烟花很美,为我绽放的烟花更美。
可第一个为我燃放烟花的人,是谢程。
「谢总,这还没到过年呢。」
他嗓音微沉,暗含深情,「宋白,今年我想成为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人。」
我没回他,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谢总,早点休息。」
不是没听出他挂电话时的失落,就像我能从电话中听到他那边有和我这边同频的烟花燃放声。
但,那又怎样。
5.
出差之后一直到除夕,我都在外地。
反正也是一个人过年,在哪过都一样。
傅靖州打来电话,我刚塞进嘴里一口羊肉。
感受着麻辣锅底的味道在味蕾蔓延,刺激着味觉,让人身心愉悦。
这么多年,一味改变自己,迁就傅靖州不能吃辣的习惯,真的很痛苦。
还好以后不用了。
电话响第三次,我继续挂断。
以前事事以他为中心,以后可不会惯着他。
我们之间和其他情侣不同,双方手头项目很多都有牵连,所以做不到分手拉黑,断得一干二净。
好在,他赚的钱日后分红有一部分会进我的账户。
有钱不赚是笨蛋,这么想想,心里痛快许多。
但大过年的,眼不见为净,更不想听到他声音。
直接给他发了短信:什么事。
他回:我和谭颂做了年夜饭等你,你在哪?
我先是一愣,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在哪做的饭?
家里。
看到这两个字,我差点被饮料呛到。
如果我没记错,他曾经万分厌恶,且亲口说过那里不是他的家。
我电话直接打了过去,「我给你的东西没收到?」
出差前一天,我就把谭颂和傅靖州的东西打包,按照傅靖州前不久买的房子的地址寄了过去。
唯一的失误可能就是没有删除开锁指纹,因为我实在想不到有人脸皮会这么厚。
傅靖州答非所问,「你到底在哪?我和谭颂一大早准备的菜,忙了一天。」
我又问了一遍,「我给你的东西收到没!」
他沉默。
我突然很生气。
我花了一周时间找家政公司上门服务,把他们俩在房子里的存在痕迹清空,结果两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又回来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晚发生的一切,每个画面都清晰到让浑身毛孔往外扩散着寒意。
可他怎么有脸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带着谭颂又回来?
他不会觉得,那晚只是普通争吵,给我个台阶就能解决吧?
想到此处,我甚至不再生气,只觉得满满的荒唐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如此厚颜无耻。
「傅靖州,现在,你们俩做饭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给你们俩一个小时的时间把饭菜打包带走,还有我警告你们,以后也不要再踏进来半步。」
谭颂的声音突然传来,「姐,我和我哥忙了一天,就是想……」
我吼道:「你闭嘴!」
从来没被我凶过,谭颂直接噤了声。
我压抑着愤怒的情绪,不想因为他们两个让自己失控。
「傅靖州,分手那晚如果没说清楚,那我现在再明明白白说一遍,你们最好给我记清楚了。我宋白,不欠你们两个任何东西,对你们,我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公司里该你们的不会少了你们,但属于我的东西你们最好别惦记,否则我有能力让你们俩这辈子都爬不起来。当然,你也可以借助谢璐遥的背景,不过最后赢的肯定是我!」
傅靖州声音有些颤抖,「宋白!你就这么看我的?」
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傅靖州,我怎么看你不重要,因为你现在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
挂断电话,瞬间没了胃口。
扫兴!
6.
谢程说的项目,年后如火如荼进行着。
直到最后拍板定下合同,我的心才算放进肚子里。
细算下来,单单这个项目的收益和日后所带来的资源,都够我在圈子里再爬高一个位置。
曾经根本不拿正眼看我的几个老板,如今围在我身边一个劲儿敬酒,这种滋味很微妙。
虽然知道他们背后又会说我靠关系上位,但那又怎样,我站得比他们高,而且我问心无愧。
谢程接过我手中的酒杯,周遭嘈杂,他附耳过来低声道:「是不是有些开心,又有种惶恐,担心眼前的荣耀将来某一天会不再属于你。」
没人能拒绝诱惑,只看这个诱惑是否足够大。
已经站到如今的位置,我就接受不了自己再变回平庸。
所以他说得没错,我担心将来有一天会失败,所以我必须要站得更高。
可没人喜欢被别人一眼看穿,我嘴硬道:「谢总,我白手起家,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仰仗您但最大的功劳属于我自己,所以将来即便跌落泥潭,大不了从头开始。」
谢程静静看着我,「宋白,你的野心不止眼前,你也有能力,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站到更高的位置,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试探道:「怎么?谢总想包养我?」
谢程愣了下,看向我时,温润的五官似乎透着心疼。
「非要这么说话吗?」
「谢程,你长得好出身名门,可我无父无母还在圈子里打拼这么多年,名声怎么样你是男人比我清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谢家不会让我这种毫无背景的人进门。」
谢程拿着我喝过的酒杯一饮而尽,「别人怎么想我没办法改变,但是谢家现在我当家,我会让你知道,也让所有人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笑着帮他整理了下领带,「谢程,和傅靖州在一起时,我一心想着挣许多钱让我们不受欺负,可傅靖州教会我,感情是最不可靠的,所以分开后我只有一个目标,挣钱,挣很多钱,男人没了还有下一个,但钱握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以前为别人,如今为自己,所以你不怕我把你的钱都骗走?」
灯光下,谢程眉眼一下就舒展开了,「宋白,我有很多钱,所以你可以骗我一辈子。」
怎么说呢?
像谢程这种从出生即巅峰的人,拥有了数之不尽的财富,那唯一可以慰藉空虚心灵的只有女人。
这些年他在圈子里零绯闻,异性也只和我有牵扯,我算是他看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所以在他完全拥有我之前,不会有哪个女人能比我在他心里更重要。
我知道谢程不是在开玩笑,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两天之后,接到他的电话。
「宋白,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下楼。」
坐在车里,我盯着他的侧脸,「你好像很紧张。」
他目视前方,喉结干涩地吞咽了下,「你不会后悔吧?」
我看了眼手指上的钻戒,「谢程,你没做婚前财产公证吧?」
闻言,谢程好像松了口气。
我诚实道:「谢程,你以后就会知道,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跟我结婚了。」
当然,即便你做了财产公证,我也不怕。
7.
我的婚后生活和婚前一样。
没搬去谢程那里。
我说,没有求婚最起码结婚现场要盛大,那我才跟他走。
谢程说好,便消失了。
谢璐遥应该是从谢程那里加的我,一天几遍报告谢程安排的婚礼现场进度。
看得出他事事亲力亲为。
照片中,谢程脸上溢着发自肺腑的笑,这么看来,在我面前他似乎还有所压制。
傅靖州出现时,我正边和谢程选婚礼现场用的婚纱照,边给右手抹药。
今年冬天冷得厉害,冻疮一直没好。
他瘦了很多,眼睑乌青,胡子拉碴,虚弱憔悴睡眠不足的样子。
我知道他最近在工作上遇到了难题,所以很少在公司见到他。
在一起时,我没少替他擦屁股,和在中学屡屡获奖的曾经相比,傅靖州退步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但我实在没想到,人竟然被逼成这副模样。
他声音很轻,透着委屈,「你怎么能把房子卖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反应过来后,「关你什么事?」
这是我的房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这是我们的家,这里有我们那么多的回忆,你怎么能卖了!」
我被他的理直气壮恶心到了。
第一个嫌弃这个家的人可是他,而我是因为他才开始嫌弃的。
「怎么?喜欢的话可以卖给你,看你最近为了公司废寝忘食的份上,还可以便宜点卖给你,不过以你现在的条件一定买不起。」
幸好在一起这些年,我的资产和傅靖州是分开的。
毕业两年,在公司分给他的项目虽然让他挣了些钱,但买下这套市场价一路飙升的房子,他还远远做不到。
傅靖州不理会我的讽刺,有些慌,「你很缺钱吗?我有钱,都给你!」
听完这话,我内心的厌恶情绪达到了极点。
「傅靖州,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如果你想要当坏人,就不要再去扮演好人,一来不像,二来让人恶心!还有,你觉得我稀罕你账户上可怜的余额吗?」
闻言,傅靖州双眼透着难以置信和恐慌。
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地,想和他分开。
傅靖州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尖泛白,垂着脑袋看我,呼吸都变得有些重。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为了面子用谢璐遥气你,我更不该说出那些话伤害你,但我从来没有背叛你,更没想过离开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傻到以为我们之间的是亲情,所以在你越来越成功后我害怕了,怕你将来会嫌弃我。我一次次推开你,只是想证明你不会放弃我,可分开后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你那就是爱,是想要相伴一生的感情。」
我强硬地打断:「不,傅靖州,承认吧,你只是单纯地渴望知道离开我后的生活是什么样。你觉得你的天地不该局限于此,不该只是在我之下,所以你渴望离开,可等真的离开了你又发现,现实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管你将来能发展到何等辉煌境地,但眼下你开始害怕,怕离开我后活得还不如从前,所以你才又想起了我!」
或许,傅靖州从一开始就不爱我,也不相信我们之间是亲情。
在傅靖州看来,我们三个没有血缘羁绊捆绑了很久,自以为是的亲情,实则经不起考验,否则他怎么会认定,我功成名就后会抛弃他。
傅靖州摇头,眼里闪着迷茫,「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我爱你,我爱你……」
他一再重复,试图让我和他都相信。
或许这个问题也折磨了他很久,但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愿面对自己恶劣的一面,才一直不敢出现。
直到得知房子要被卖了,他慌了。
因为他意识到,我说的分开互不打扰,是真的。
看着我曾经全心全意爱过的人,忽然觉得累极了。
曾经的傅靖州对我有多好,如今的他就让我有多失望和伤心。
「傅靖州,假设你爱我,那你告诉谭颂我被强奸的事时,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傅靖州终于抬头看向我,脸色煞白,连呼吸都静止了。
唇角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那天……我喝醉了,你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抽出被握着的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傅靖州,醉酒只是借口,你们男人都喜欢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为醉酒。你知道人的潜意识吗?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嘴上说相信我,但这十几年来你一直认定我被强奸了,所以才会刻进潜意识里。」
那天我只是被打,即便很疼,可我很干净。
可我爱了十几年的人,竟然从没有相信过我。
傅靖州突然红着眼发疯了一样,按住我的后脑勺抱进怀里,生怕我离开他似的。
「我没有不相信你,宋白,我错了,我之前做错了,可你不能这么冤枉我!我爱你,你不能单凭你的想法去揣测我!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向你证明……」
我被抱得难以呼吸,重重一脚踩在他脚上。
趁他疼得分神之际,还没来得及将人推开,傅靖州的脸上又挨了重重一拳。
谢程不知何时出现,收回拳头将我拉到身后。
傅靖州从地上迅速起身,双眸怒睁地攥住谢程的衣领。
谢程只是静静看着他,宣示主权般举起左手无名指的钻戒,「你抱的是我老婆,你说你该不该打!」
亲眼看着傅靖州脸上从不愿相信,到看到我手上戒指后绝望,痛苦的表情。
房门关上前,他像只濒临绝境的困兽,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眼巴巴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拉他一把。
但这次,我只是关上了房门。
8.
进屋后,谢程让我去洗手,然后给我抹药。
后来在一起后,谢程几乎每晚都给我抹药。
有时候我睡着了,有时候没睡着。
此刻,他垂着脑袋,鼻梁上架着眼镜,侧脸线条流畅,勾人的丹凤眼中溢着深情。
「冻疮早点好,婚礼当天我就可以给你戴婚戒了。」说着,谢程欲言又止,「你能不能换个手指戴戒指,否则结婚当天戴戒指,别人会觉得你是在骂我。」
说来也巧,得冻疮的正好是右手无名指,所以戒指一直在我中指上戴着。
我将戒指换到食指上,看他温柔地抹着药,忽然就想起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谢程,是以资助孤儿院的爱心人士的儿子的名义来的,我只是远远观望过,并没机会和他认识。
见过的人都说他嚣张跋扈,和他温文尔雅的父亲并不像。
还听说,送他来孤儿院,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群人没有父爱母爱,但依旧坚韧顽强地活着。
对比之下,他的生活已经好上天了。
说到底是他的变形记,我们只是陪他演戏。
看得出他和他的父亲关系不好,三句话说不到就势必要有一顿争吵。
听傅靖州说,那天的争吵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进屋送茶叶的他迎面撞上谢程。
头发凌乱,眼眶布满血丝,脸颊红肿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嘴角渗着血。
从屋里冲出来,还不忘恶狠狠朝屋里人说:「等我回去一定会杀了他!」
第一次见谢程,是在第二天。
我帮傅靖州洗裤子,突然发现裤子上的扣子掉了一个,正想着洗完回去给他再找个扣子缝上,谢程突然出现。
踢翻我刚接好水的盆,还将绳上洗好的衣服全部拽到地上。
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攥住衣领让我喘不上气,「交出来!」
我涨红着脸一头雾水,「交什么?」
和我同样在孤儿院,但跟我不对付,且乐于跟在他屁股后的几个男生嚷嚷道:「谢哥,她就是因为偷东西才被送来孤儿院的。」
再后来,我被他们打了一顿。
那天被打得很重,我以为已经很疼了。
可当我浑身是伤,衣衫不整被发现时,那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院长一个劲儿责怪我,为什么要偷谢程的东西,我百口莫辩。
没人在意我到底偷没偷东西,院长只怕我的事影响谢程父亲对孤儿院的资助。
她将过错全部揽下决定息事宁人,私下接受了谢程爸爸以和解名义捐赠的钱,而谢程和他父亲再也没出现过。
在他们辉煌的人生中,我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但那天发生的事,足以毁掉我的一生。
此刻看着他,我很想问问,当年我到底偷了他什么东西!
谢程抬头,正好四目对视。
他视线明显一滞,温声道:「怎么了?」
「谢程,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的家人?」
不知道为何,谢程眼神躲闪起来。
「我爸妈是为了救人死的,他们是英雄。可是他们的亲人不这么想,他们嫌弃我爸妈留下了个累赘,于是就一个劲儿地诬陷我栽赃我,甚至还闹到学校,直到后来我被学校劝退成了问题儿童,又开始向社区反映,最后,我就被送去了孤儿院。谢程,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爸妈很爱很爱我,如果那天不是为了给我过生日,他们不会专门请假陪我,如果他们还活着,肯定不舍得我被送进孤儿院。」
话还没说完,谢程整个人颤抖得厉害,甚至不敢看我。
他小心翼翼将我抱进怀里,声音湿润,「宋白,以后你有我,我会很爱很爱很爱你。」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视线放空地盯着窗外,「你会给我很多钱吗?」
谢程带着哭腔笑了声,「都是你的,没人敢跟你抢。」
我想,那应该是很爱吧!
可是我不需要。
9.
婚礼当天,谢璐遥非要给我当伴娘。
「我给你哥面子,才让你今天参加婚礼的。」
我劝你,别不识好歹。
谢程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结婚的事,公司官网,员工和客户的请帖,所有可以宣传到的地方,他都用尽心思。
婚礼会有很多人参加,没道理谢程的妹妹不出现。
谢璐遥噘着嘴,有些做作,丝毫看不出当初乖巧温顺的样子。
「我为了你以身犯险,虽然也不指望你能理解,但你不能把我和傅靖州那种人混为一谈!」
然后,从化妆到上婚车前,谢璐遥义愤填膺地向我仔细阐述了和傅靖州之间的种种。
傅靖州出国后,在还不知道谢璐遥身份时两人认识了。
但那时的谢璐遥,很早之前就从她哥那里听过我。
一开始听傅靖州提起公司时,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谢璐遥说:「我听说过你和傅靖州的故事,你们从孤儿院相识,听说你们私下还在谈恋爱,那他更不应该那么说你。」
我挑眉,「他怎么说我?」
其实,多少能猜到傅靖州是怎么向别人吐槽我的。
毕竟当着我的面他都能说得那么难听,背着我肯定更过分。
谢璐遥凑到我身边,小声安慰,「嫂子,他说什么是他的事,你现在又和他没关系了。一开始我挺看不惯他的,忘恩负义,有眼无珠,狼心狗肺,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拆散你们俩确实是我不道德,但我真的是纯粹想帮你。你们十几年的感情,小小一个我就能让他丑态尽现,可想而知你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有多不值得!当然了,我也有私心。」
我轻声问:「什么私心?」
谢璐遥朝我咧嘴一笑,「总之嫂子你只用知道,我现在是心想事成就行。」
明明是我结婚,她好像比我还开心,看着镜中和化妆师聊天的谢璐遥,我想说,我也有私心。
谢程来接亲时,谢璐遥挡着门,问了许多问题,又趁机要了许多红包。
谢璐遥问了他许多关于我的问题,很意外,谢程竟然对答如流。
其中一些是我从来没告诉过他的事,所以很明显,谢程调查过我。
一身喜服手捧鲜花的谢程,画了淡妆后眼角眉梢精致到让人移不开眼。
尤其此刻,那双勾人的丹凤眼被巨大的喜悦充斥着,溢出的深情能让人融化。
突然我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被谢程抱进婚车时,气氛正热闹,放礼花的摄像的都围了过来。
傅靖州却不知从哪挤了进来,双手死命扣住车窗,生怕被人拽开。
「姐姐,不嫁好不好,我娶你,我发誓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他眉眼仍旧憔悴,应该很久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但下巴光滑,很明显是收拾了一番才来的。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看着更像是来抢婚的。
怎么说呢?
……有些滑稽,可笑。
我也没想到未来的某一天,竟然能平心静气目睹傅靖州的狼狈,甚至还会在心里嘲讽一番。
他的出现打破原有的热闹氛围,周围人都被吓得僵在原地,脸色慌乱地看向谢程。
毕竟任谁看,都想不到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谢程的婚礼上抢新娘。
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以为谢程会找人赶傅靖州,但他只是冷静地让摄影师关掉摄像机,没有让身边人过来的意思。
一时分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也索性什么都不做,静静看着傅靖州。
我实在懒得再和他纠结爱不爱这个问题。
这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啊!
可傅靖州意识不到。
他关节发白,下颌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眼中透着窒息的绝望和无助,「姐姐,你不能不要我。」
说完,他笑了下,但是比哭还难看,「你忘了,马上就是我们的生日,你说我二十四岁生日要办得隆重一点,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过,其他人都不重要,你才是最重要的。」
很荒唐,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失去后的追悔莫及并不是珍惜,只是因为短时间内没遇到更好的。
「傅靖州,这么多年来,因为我爱你,所以刻意忽略你劣根性的一面。但是你好像在我给你的幻境里待久了,就忘记自己什么样了。其实你并不想娶我,我对你而言或许很重要,但那不是爱情。」
「说白了,你这个人自私,虚伪,善于用假象来蒙蔽自己,来让自己得到好处。你说你爱我,可分开后才意识到,其实不是。分开前你早就厌恶我了,但你舍不得离开,无关爱情,或许有你自己以为的亲情成分在,但更多是长久的习惯,又或者往更深层次说,你潜意识里知道,我能给你带来好处,你怕离开后一无所有,所以你内心在挣扎。人总喜欢美化自己,掩饰劣根性的一面,以至于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傅靖州慌乱得不像样,似乎急于证明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不是的,这是我毕业那年,我们去旅行时在小镇上我亲手打的戒指,我想娶你不是一时兴起。我是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但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情愿嫁给谢程,都不愿嫁给我!」
我看了眼眉头紧绷的谢程,朝傅靖州道:「傅靖州,他和你不一样。」
「可是,当年是他……」
我厉声打断,「傅靖州!今天我结婚,你不想当众再让我难堪一次吧?」
虽然场面已经很不好看了。
傅靖州泛红的眼角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姐姐,你说过会陪我度过余生所有的生日,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毫不留恋地掰开他的手指,看着泪水爬满他的脸。
「傅靖州,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像当初的我那样,不求回报对你们两个好了,所以你不能占够了我的便宜,最后反倒指责我对你不够好,你不配。」
养条狗都知道报恩,可你和谭颂连条狗都不如。
看着后视镜中,红色的礼花气球将傅靖州围绕在欢庆氛围中,可他周身落寞得要命,犹如一条丧家犬,孤零零站在原地。
车厢内一片寂静。
我忍不住问道:「刚刚为什么不阻止傅靖州?」
谢程回答得很平静,「在今天之前,你是被傅靖州抛弃的人,可从今天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傅靖州幡然醒悟了,但是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因为你将会成为谢家的女主人。」
我瞬间反应过来,「你是在为我报仇?」
谢程没再吭声。
婚礼足够盛大,我再没理由自己回家住了。
卸完妆洗完澡,一身疲惫地出卫生间。
谢程穿着绸面睡衣,腰身精瘦,两条腿修长匀称。
他拘谨地坐在床上,像一只等待主人吩咐的小狗。
见我出来,他缓慢地挺直了脊背,半晌蹦出几个字,「……你困吗?」
我看了下时间,凌晨三点多。
「不困,也就是倒床就能昏过去而已。」
他面露尴尬,然后四肢僵硬地上了床,拉过被子一角,勉强盖住上半身。
我忽然觉得好笑。
一直觉得谢程是衣冠禽兽型,戴着眼镜道貌岸然,实则心机深又占有欲强。
但没外人在时,他又很乐于向我展露真实又脆弱的一面。
忽然发现,谢程没戴眼镜。
刘海蓬松地遮住额角,鸦羽般的睫毛浓密卷翘,面色白皙干净,整个人减龄许多,像个浑身稚气的大学生。
见我凑近,他身体愈显紧绷。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谢程,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很容易让人生出弄哭你的想法?你戴眼镜是为了故意扰乱敌人注意力吗?」
话落,我清晰看到谢程的脸「唰」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顿时惊住。
没想到往常人模人样的谢程,竟然还有如此青涩纯洁的一面。
气氛逐渐上头,就在准备做些什么时,谢程忽然流了鼻血。
起初只是一点,再后来怎么都止不住,我彻底被吓到了。
血止住后,谢程握住我微微颤抖的手,「放心,死不了,就算死了,我也会提前写好遗嘱。」
他好像一直都很清楚,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他也一直在把这些东西往我身边送。
被他搂在怀里,我忽然松了口气。
今晚这么好的日子,本来打算告诉他一个秘密,幸好他不是快死了,否则秘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可是,新婚第二天,谢程失踪了。
10.
连谢璐遥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起初我乐得自在,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上。
没人会嫌钱多,就比如现在的我,嫁给谢程之后身价暴涨,公司股票也是一路飙升,但我仍觉得不够。
这些东西,是在我身为谢家女主人的前提下才能拥有的,我要的,是让它完全属于我。
我知道嫁入豪门很麻烦,也作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但等着看我出丑的人太多了。
谢璐遥提醒我收敛点,最近整治谢家生意,触及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对我很不满意。
「嫂子,谢家说是大家族,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是面和心不和。和你结婚这件事,我哥力排众议,而且给那群亲戚很多甜头,你现在刚进谢家,不要树敌。」
我静静看着她,「是他们先找我麻烦,想看我出丑,我只是以牙还牙。」
换作从前我肯定没有这等勇气,但现在我身后是谢家,用谢家的资源击垮谢家的人,用魔法打败魔法。
反正最后我不会有任何损失。
谢璐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要他们惹你不开心,你可以随便收拾,但我怕你被欺负,我哥如果在你身边,你想怎么做都行,可他现在根本联系不上,你身边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放心,我不打无把握的仗。」
婚后半个月,我和谢璐遥相处的时间最多。
她被谢程保护得很好,大学毕业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没有涉及家族生意和旁人勾心斗角。
大大咧咧,心思单纯,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如果她不是谢程的妹妹,我倒是很愿意和她交朋友。
谢程回来是在半个月后。
这么久没见,人瘦了很多。
「谢程,你是不是背着我减肥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谢程翻身面向我。
灯光温黄,他看向我时眼睛明亮得厉害。
我见证过谢程不好的一面,年少时的卑劣,而后又见证他完美的一面,成年后的稳重和只许我的深情。
老天真的很爱捉弄人。
有时候我会想,以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如果没有当年的事,嫁给谢程应该会是很不错的选择。
可是,没有如果。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必须承担后果。
谢程伸手将我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唇角上扬,嗓音低沉柔缓,「小白,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
我一愣,这人不按套路出牌。
见我没给反应,他也不着急,只是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中。
是一把钥匙。
「如果下次我再突然消失,你就拿着这把钥匙,打开书房的保险箱。」
我撇了撇嘴,「你这人不行,只给钥匙,还有……」
「密码遥遥会提醒你的,这个密码只有咱们两个知道。」
疑惑生根发芽,如果是结婚纪念日这种,那也太容易被人猜到了。
可我们之间也没其他的,值得纪念的日期。
他很满足地将我搂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脑袋,「小白,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我会在背后一直支持你。」
我突然意识到,谢程虽然失踪这么多天,但我在做什么他好像一直都知道。
被他蹭得难受,我抗拒地在他怀里挣扎,「谢程,你就不能给我换个称呼,听起来很像一只狗。」
「等你什么时候把结婚戒指从中指上拿下来,我就换。」
我沉默了。
谢程,如果有一天我心甘情愿把婚戒戴到右手无名指上,那只有一个可能。
但是,没有那种可能。
11.
中介说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房子时,我隐约猜到了是谁。
也只有傅靖州这种脑子不清醒的,才会故意把房价抬高。
进门时,谭颂和傅靖州竟然都在。
中介还想介绍,被傅靖州打断,「你能先出去吗?签完合同我再喊你。」
门刚关上,谭颂凑到我身边,低声道:「姐,对不起。」
我没搭理他,看向傅靖州,「你不是要签合同?」
谭颂一脸委屈,但也没说其他,老老实实坐在餐桌前。
我前两天听公司员工说起,谭颂暗恋的那个女生谈恋爱了,为此他低迷了好久。
而那个女生的恋爱对象,是她高中暗恋的学长。
为了追随学长的步伐,女生超常发挥进了学长上的大学,然后将人给拿下。
再看看谭颂。
想到他当初为了暗恋的人,故意报低于分数线学校的行为,恋爱脑一个,根本就配不上人家。
谭颂被傅靖州赶进卧室,进去之前没皮没脸,还像之前一样朝我撒娇,「姐,我准备了礼物,过两天你生日给你。」
我淡淡道:「我们很熟吗?」
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随即又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自言自语进了卧室。
「怎么会不熟呢!没有你,又怎么会有现在的我。」
我突然觉得很烦。
看着傅靖州迟迟不动笔签字,更烦。
「我还赶着回家和我先生一起吃晚饭,你是不是可以快一点?」
他手指蜷缩了下,肩膀僵硬得厉害。
抬头时,眼底没有我结婚那天穷途末路的绝望,只剩下浓郁到让人难以忽视的柔情,却又克制许多。
有一瞬恍惚,我好像看到了十八岁,对着蜡烛许愿的少年。
但也只是一瞬。
蜡烛熄灭,十八岁的少年永远死在了那个初春的夜晚。
「姐姐……」
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我抗拒地起身,「如果你非要恶心我,这房子我不卖了!」
傅靖州似乎连难过都来不及,慌得站起身想要拉我。
最后手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的样子看起来很卑微,和当初那个当众给我难堪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别生气,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我重新坐下。
他落寞道:「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走到现在这种地步。」
实话说,我也没想到。
不是没想过将来的某一天,傅靖州会爱上别人。
但我以为我们可以做到和平分手,毕竟除了爱情,我们之间有着特殊的十几年,这不是爱情和亲情,是一种很微妙的陪伴。
无数个伤心的夜晚,依偎在一起舔舐伤口,成为彼此的支撑和依靠,成为彼此前进的目标和动力,这种感情是复杂的,也是无可替代的。
但最后被傅靖州毁了。
「傅靖州,你说我自以为是,还喜欢掌控你的生活,可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你可以进公司就站得比别人高?那是因为一开始你就踩在我的肩膀上,你起点比别人高,同样的就该付出相应的努力,我没有严苛到让你去完成你无法胜任的工作,只是在你能接受的基础上抬高了一点点而已。我希望你能变得优秀,我希望我们能并肩为了我们的未来而战,我一个人在前面跑,太孤独了。」
傅靖州埋着头强压住自己的哭声,嘴里一个劲儿重复着「对不起」。
话一说开,我忽然很想和他聊聊。
不为他,为我自己。
我不想以后再在同样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跟你这么大时,已经开始开公司了。你或许见过我为了签合同,应酬喝到胃出血,见过我为了一个项目一星期瘦了十斤,但你不知道,那些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他们在背后议论我,我取得一点成就他们就能给我安上各种难以启齿的罪名。我比他们都厉害,我比他们都强,可就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所取得的成就必须和男人挂钩。」
「傅靖州,你只是在别人的口水里活了两年就撑不住了,可我从上大学到工作,我在别人的口水里活了十几年。如果我当初跟你一样,被别人背后议论就撑不住了,那就不会有如今的宋白!」
「感谢你这十几年的陪伴,我也同样瞧不起你的懦弱和自私。我不会说什么感谢有你的支持才能取得如今成就,因为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会站得更高,走得更远,所以……」
傅靖州似乎预料到我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他有些不想听,迟迟不肯签字的手快速在纸上挥动,甚至能看到明显的颤抖。
「不说了,宋白,我签字,我签字。」
可我还是说了出来。
「你最好尽快完成手头的工作,然后自己办离职。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没有爱情,没有亲情,不是玩笑也不是置气,我不适合你,你从始至终也不适合我。」
十几年的感情,在这一刻终于画上句号。
几天之后,傅靖州递了离职申请。
和中介分开后,很意外见到了谢程,是来接我的。
寒冷的夜风中,他一身黑色大衣安静站在路灯下,灯光从上洒下,给他冷峻的身形镀了层晕黄的光。
安静,孤独。
又仿佛一棵强壮到可以给人庇佑的大树,随时转身,他随时就站在那里。
「我听说,傅靖州为了买下这个房子借了很多钱,以后的日子肯定难熬,要不然,我给他钱,让他……」
我一把揪住他的围巾,「谢程,你钱多到把脑子烧傻了吗?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谢程笑着解下围巾系到我脖子上,「我突然发现,像你这样也挺好,满脑子只有钱,人也快乐许多。」
我哼了声,「像我这种会赚钱的人,满脑子是钱才快乐,你换个不会赚钱的人,金钱只会让他愁到脱发,哪有快乐可言。」
话落,谢程愣了下,突然笑得直不起腰。
我皱眉,「有这么好笑吗?」
他不笑了,眼角似乎因为刚刚笑得太过分,流出了生理性泪水,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不好笑,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你刚刚,明明在笑。
他忽然将我搂进怀里,声音沉闷,「小白,好想我们能一直聊天,聊到我们的孩子结婚生子,聊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
谢程憧憬着未来,说得认真投入。
我无声地笑了下。
这个愿望有些难。
不,应该说是很难。
12.
我的三十岁生日,是在谢程爷爷家里过的。
本来老爷子对我态度很冷漠,可谢程将人拉进书房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再出来时,老爷子整个人仿佛老了许多。
我不禁感叹,谢程竟然还有这种本事,怪不得谢家这么大的生意,在他手里被管理得红红火火。
老爷子拉着我说了很多,说我俩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想了下,高龄产妇确实不安全,但跟我不沾边。
我总有种感觉,谢程好像在密谋什么。
生日当天,他急于将我介绍给谢家的合作伙伴,之后又开始把谢家许多生意交给我。
这么做引起公司许多股东的不满,但是他根本不在意。
我懒得管他到底要干吗,抓紧时间熟悉谢家的生意。
近一年过去,谢家生意除了谢程,再没有人比我更熟悉。
谢程也越来越瘦了。
瘦得皮包骨。
每次他会做许多我爱吃的饭菜,我让他多吃一点,他当着我的面吃完,转身就趁我不注意跑去卫生间吐个干净。
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也不再抱我。
背对我蜷缩着身体,半夜醒来,还能听到他的呻吟声。
很痛苦,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喘息,经过克制变成细微的呼吸声。
窗外明亮的月色,忽然变得模糊。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在心里一个劲提醒自己,再等等。
再等等。
13.
很快,谢程住院了。
我从公司回家,谢璐遥刚从医院回来。
自从谢程住院后,谢璐遥面对我时,沉默许多。
我不问,她也很默契地没多说其他。
只是在离开前,欲言又止地停下,看着我。
最后,缓缓开口:「嫂子,我知道,我哥和你的初遇并不好,他还伤害过你。甚至在刚听他说起那件事时,我没忍住还骂了他,后来有很长时间都没搭理他。我不想为他辩解什么,但是你应该知道那天的真相。」
谢璐遥说,那天谢程和父亲争吵,是因为父亲说要带外遇的那个女人回家。
所以谢程那天说的,是「杀了她」。
我的父母很恩爱,所以我无法理解他当时的痛苦。
母亲去世后,自己的父亲一再出轨,甚至要带着当初逼死他母亲的女人回家,那时的他是什么感受。
又是怎样的绝望,让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谢璐遥神色落寞。
「虽然没见过我妈,但我知道我哥很爱她。家里除了我爷爷,没人在乎我哥。我妈为了让我爸回来几乎魔怔了,一遍遍用我哥的身体当筹码,每次我哥受伤,如果我爸不回家爷爷就会找他麻烦,所以我哥小时候没过几天安生日子。直到我爸死前,我哥都没原谅他。那天和我爸争吵完冲出门,他回来才发现自己背包被人翻了,里面我妈给他留的金锁不见了,那是我妈留给我哥唯一的东西,也是唯一能证明,她曾爱过他的东西。」
「他跟我说过,第一次见你被你意气风发的样子深深吸引,后来总会下意识打听你的情况,到后来不用打听,你的名字也在圈子里响当当,他说这些时很骄傲,眼中也有我从没见过的光彩。嫂子,我知道任何理由都不是他曾经施暴的借口,但他现在也算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能不能放下过去,以后好好生活。」
见我没吭声,谢璐遥苦涩一笑,「这几天我晚上都不回来了,你最近瘦了很多,所以要好好吃饭,别等我。」
人走后,我简单收拾了一番,跟着去了医院。
医院走廊里人声鼎沸,疾病,痛苦,在充满消毒水气息的空气中扩散。
我刚到门口,就被人撞开了。
病房外站着许多谢家人,他们脸上不见慌张,里面躺着的人好像和他们毫无关系。
我以为没有血缘羁绊的亲情经不起打磨,可为什么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脸上仍是无尽的冰冷和麻木。
医生和护士神色慌乱地在病房进进出出进行抢救,里面不时传来谢璐遥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薄被下枯瘦到布满针眼,青紫交加的手臂,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忽然想起,我还有话和谢程说。
这些话支撑我走到现在,是我每次看到谢程,以及后来和他同床共枕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在心里默默翻念无数遍的话。
谢程,我有些话想告诉你,这些话在心里埋藏了很久了。
你说我活该不被爱,可我的爸妈很爱很爱我,如果那天不是因为我气他们忙工作忽视我,他们就不会特意请假陪我过生日,更不会为了救出车祸的一家三口,导致自己被活活炸死。
我知道他们工作忙是为了挣钱,给我更好的生活,他们从不互相抱怨,而是将这个世上最无私最纯粹的爱给了我。
我知道你调查过我,可我也调查过你。
你的父亲因为外遇抛弃了你和你母亲,你母亲也不爱你,你只是你母亲为挽回你父亲回家的工具。
后来,你父亲确实回家了,可没多久你母亲便因为生谢璐遥难产死了,听说是被小三逼死的。
于是你父亲再次出轨,甚至带着小三的儿子登堂入室。
所以,我不是不被爱的那一个,从始至终,你才是那个不被爱的可怜虫。
可看着在冰冷仪器下饱受折磨,枯瘦憔悴的男人,我竟连进门的勇气都没有。
天,黑得很快。
华灯初上,街上人潮翻涌。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好像再没有一个人是为我驻足的。
可能是在病房外站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没吃晚饭,所以我手抖得厉害。
勉强将车停在路边,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路边,有一对小夫妻在吵架。
「你妈怨我有什么用,那是我不想要孩子吗?如果当初你好好对我,我们第一个孩子也不会流掉。」
「已经过去了,你怎么又提!」
……
一个画面忽然蹿入脑海。
那晚,谢程精神状态很好。
他在替我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最近话好像格外多,絮絮叨叨,但表情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又带着些憧憬。
「小白,如果以后你身边有个孩子,或许就不会孤单了。」
我当时正在吹头发,却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感觉他像在交代遗言,生气抑或是害怕,内心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关掉吹风机时,谢程的笑还挂在脸上。
「谢程,那天我被绑住,在后院等了很久。那天的天很冷,冷到我一度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后来我生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所以,我一辈子都没办法怀孕,没办法拥有小孩,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个血缘至亲。你不是调查过我,竟然不知道这些?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那天告诉你,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跟我结婚了吧。谢程,你不能死,你要用你的一辈子赎罪!」
那晚,谢程跪在我面前,冰凉的手像极了那天雪花落在我身上的温度。
他哭得像个孩子,浑身颤抖地握住我的手,一直重复着道歉的话。
好像也是从那天开始,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14.
又是一年冬天,无名指上的冻疮再没犯过,这可能要归功于谢程给我准备的那些冻疮药。
婚戒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尺寸出奇地合适。
很快,到了我生日这天。
谭颂的到来让我很意外,距离上次见他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好像长大了很多。
五官褪去学生气,眼神变得稳重安静。
「生日快乐。」
他笑着说出这句话时,谢璐遥就在不远处站着,眼看着抬脚就要往我这边来,被我眼神示意停下了。
「你哥怎么样了?」
傅靖州坐牢了。
是谢璐遥告诉我的。
当初之所以能买下我手里的房子,是傅靖州从高利贷那里借了钱,仿佛要向我或是他自己证明什么,又或者不想舍弃最后唯一能证明我们曾经的那套房子。
后来,他被追债的人打得很惨。
直到有一天,追债的人追到那套房子,为逼他还钱砸了房子里的东西。
那天,隐忍的傅靖州突然发了疯一样,和追债的人厮打起来。
最后,一死两伤。
谭颂苦涩地笑了下,「我哥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这次你过生日,他有东西让我转交给你,应该是不想见我的。」
「让你转交给我什么?」
他同时交给了我两个礼物盒。
一个是他的,「这个里面有我本来要送给你的三十岁生日礼物,但是那段时间我哥出事了,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气氛沉默,我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盯着我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被潮湿的雾气覆盖,他才哽咽道:「姐,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握着盒子的手没松开,在微微颤抖。
「这些年,每每想起当初嘴贱说的那些话,就恨不得抽死当时的自己。如果当年不是你救我,那个躺在垃圾堆里的谭颂早就死透了。我不会用年少无知或是说话不经大脑来给自己开罪,因为我知道我就是个垃圾,罪有应得,我弄丢了曾经最最关心我的人。我不会再来给你添堵,但在离开之前,还是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以为,当初用难听的话咒骂傅靖州时,代表着我彻底放下了,可眼下面对谭颂,我突然意识到,真正放下,是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和事对我再造不成任何困扰。
就比如现在。
看着谭颂转身,离开,我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脑海中想的是,如果谢程在就好了,接下来我就不用应付他家里的那些亲戚了。
谢璐遥替我挡了很多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嫂子,我结婚你给我准备多少嫁妆?」
她马上要结婚了,是和青梅竹马。
前段时间两人闹过分手,后来经过男生的不懈努力,终于求得谢璐遥的原谅。
我推开她搭在我肩膀的脑袋,认真问道:「嫁妆你要带给男方?为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
谢璐遥笑道:「你怎么越来越仇视男人了,不过也是,爱你的男人愿意为你花钱,就比如我哥。」
「前者是经验所得,血泪教训。当然,如果你想试试也可以,到时候别找我哭就行,我可不会把钱给你这种恋爱脑花。」
谢璐遥撇嘴,「你越来越小气了,我哥把谢家都给你了,你告诉我你没钱。」
我扭头看她,「你从哪知道的?」
「遗嘱啊!」
「这玩意儿我可从来没见过。」
「好像就在书房的保险柜里。」
我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她,「你知道密码是多少?」
「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我哥没跟你说过吗?」
说着,她突然难过起来,抱住我的手臂,声音低迷得难受,「如果我哥今年也能参加你的生日宴会,那该多好!」
话落,她看到我手中拿的礼物盒,嚷嚷着非要打开看看。
傅靖州的那个盒子被打开了。
谢璐遥愣怔地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荒唐一笑,「我应该是眼花了,不然这个盒子里的金锁,为什么和我哥百岁照上的那么像。」
那一瞬,我的身体忽然抖得厉害,像驶进大海的帆船,寻不到归程的迷茫和绝望。
一些被遗忘已久的画面,在脑海中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跌跌撞撞似乎要贯穿我的人生。
谢璐遥吓坏了,抱着蹲在地上痛哭的我一个劲儿道歉。
「嫂子,你别吓我,不提我哥了,不提了!」
后来的某一天,我蹲在保险箱前想了很久。
谢璐遥说,密码是我和谢程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如果是真正意义的第一次见面,那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想了很久,终于想到密码可能是什么。
因为,那确实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顺利打开保险箱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或许谢程也和我一样,在心里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该多好。
一个意气风发,不知道什么是南墙的黄毛丫头,一个有眼光,关键还长得好看的大老板。
他欣赏她,给她机会。
她最后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成功。
如果是那样,他们后来的人生一定会大不一样。
保险箱里只有一封信,和一张离婚协议书。
上面还签着谢程的名字。
好像是在说:小白,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钱,那我还可以给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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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5: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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