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与远山鹤
无声心动:遗失在风中的告白
今天是情人节,我男朋友的生日。
同时也是我去世后的第二年祭日。
我看到男朋友吞了一整瓶的安眠药。
他笑着说,「我来找你了。」
我却泪流满面。
笨蛋,其实我一直都陪在你的身边啊。
1.
今天是情人节,我男朋友的生日。
尽管胸口处疼得厉害,我却努力想让自己平稳呼吸。
「至少要撑过今天吧。」
此刻,这是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不过老天爷好像实在不太待见我。
我死在了这一天的 23 时 59 分。
明明再熬过一分钟,就能迎来我 37 岁的生日了,可是老天爷竟然连这一点仁慈都不肯施舍于我。
是的,我和我男朋友的生日只差了一天,而我和他约定好至少要熬到我 37 岁生日那天。
「唐扬葵,你总说和我的年龄差太大,所以,你是故意选在今天走的吗?」
我的男朋友正坐在医院长椅上,望着窗外发呆,时不时自言自语几句。
他面色苍白,神情哀伤,素来明艳的容貌此刻却像是掩了一层灰似的,憔悴万分,毫无生机可言。
我心疼万分,忍不住想去拥抱他,却忘了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
毕竟,我已经死了。
和男朋友认识时,我 36 岁,他 26 岁。
相差十岁。
而现在呢,我仍停留在 36 岁,他却已经 27 岁了。
相差九岁。
我常常打趣说,什么时候我能比你小就好了。
没想到这一天真来了。
我仰头苦笑。
「老天爷,我向你许了那么多愿望都没有实现,为何偏偏这句玩笑话成真了呢。」
我男朋友名字叫岑鹤。
虽然只和他相识了半年,我却觉得我们之间早已认识了很久。
「如果能早十年认识岑鹤就好了。」
我好不甘心啊。
「不过就算早十年,他也未必喜欢十年前的我呢。」
这么想着,忽然我的灵魂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引力吸引,我飘到了一个陌生的墓地。
难道这就是地府吗?
2.
我居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岑鹤,只不过是年少时的岑鹤。
更稚嫩,也更瘦弱。
岑鹤朝着某块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连忙跟在了他的身边。
通过几天的观察,我终于摸清了现在的情况。
我穿越到了十年前,也就是岑鹤的少年时代。
虽然是以灵魂的形式。
我无法跟岑鹤交流,更无法拥抱他,却能以第三人的视角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眼前的岑鹤 16 岁,而半个月前,他刚失去他的父母,家里仅剩一个重病在床的奶奶。
和我印象中阳光开朗的岑鹤不同,现在的他沉默寡言,冷漠阴沉。
这几天,我就没见他笑过,也没见他再出过门。
岑鹤低着头,手里提着一袋刚从医院配好的药品,慢吞吞地上楼。
突然,一道人影迎面跑来,把他连人带物地撞倒在地上。
女孩慌乱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帮你把东西捡起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整个人都惊呆了,连忙去看那个女孩。
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短袖,长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眉目清秀,神采飞扬。
而这个人,不正是 26 岁的我吗?
岑鹤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自顾自地捡散落一地的药品。
期间,女孩的手不小心和他相触,她尴尬地缩回手,岑鹤却像没有感觉到似的将药品装回袋子里,重新直起身。
和女孩擦肩而过那一刻,我看到了她脸上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而我的内心深处,也是一片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在岑鹤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我重新观察了一下这条走廊的布局。
一道灵光闪过,我悟了。
难怪刚跟着岑鹤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区很眼熟,原来,我曾短暂地在这里租住过半年。
这是我运气最糟糕的一年。
在这一年,先是父母年后疯狂催婚,再是发现与我相恋六年的男友婚前出轨,最后,状态本就消极的我还被公司裁员了。
一件又一件倒霉事接踵而来,我应接不暇。
强烈的逆反心态之下,我并不打算找工作,也不打算回家,而是随便找了个风景优美的城市居住一段时间。
今天,便是 26 岁的我刚搬进来的第三天。
地点就在岑鹤家的隔壁。
不过,得胃癌以后,由于我常年在病床上昏睡,记忆力也变得越来越差,竟然把这段经历给彻底忘记了。
哎?!!
这么说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虽然我不记得岑鹤,但是邻居之间总有接触吧,这么说来,难道岑鹤早就认识我了?
我心里又疑惑又期待。
3.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是错误的。
岑鹤根本不怎么出门,他每天除了照顾他的奶奶,便是埋头读书,认真地写作业。
而且,岑鹤要出门也是挑大早上出门,家——超市——医院便是他的三点一线。
由于 26 岁的我非常喜欢熬夜到凌晨,所以岑鹤出门的时候,「我」通常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眼看岑鹤都快要开学了,我们俩都没有碰面过一次。
转折在开学的前一天。
艰难地办理了父母的丧礼后,岑鹤家里的存款已经不太多了,除了要给奶奶治病买药,他还要给自己支付学费和生活费。
所以,可以说每一天岑鹤都过得极为省吃俭用。
这天晚上九点,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岑鹤没有打开灯,而是选择穿上拖鞋走到阳台旁,在栏杆上支着下巴看窗外的夜景。
夜景很美,与此同时,我好像听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熟悉歌声。
不敢细想那是什么,但是此刻,我只想让岑鹤赶快上床睡觉。
但岑鹤应该也听到了那道声音,他打开了窗户。
「我在仰望~哦!」
「月亮之上~嘿!」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xiang!」
隔壁阳台,十年前的「我」自以为声音很轻地在忘情歌唱。
我的脸色凝固了。
岑鹤的脸色看不出来有没有凝固,因为他向来面无表情。
多少个片段唱的我都想拔腿就跑,岑鹤却坚持住了,一直听到了结束。
幸好,「我」虽然有些意犹未尽,却知道过犹不及这个道理,关上窗门,转身回房了。
「难听,聒噪。」
岑鹤也关上了窗门,他摇了摇头,这样评价道。
呵,口嫌体正直的男人。
我冷笑道。
因为第二天,岑鹤又在差不多的时间走向阳台,打开窗门。
「我」跑调的歌声又准时传送到了我的耳边。
路过,好麻木,好无助。
而岑鹤除了刚开始那次评价了一下「我」的歌声,之后一个月他再也没有说过什么话,每次都只是安静地听。
或许是觉得没有听众很无聊,「我」停止半夜的激情开麦,转战短视频平台。
而岑鹤那没下载几个 app 的手机,竟破天荒地多了一个短视频 app。
根据同城推送,岑鹤很快就找到了「我」的账号,他默默地关注了「我」。
然后我发现,每当岑鹤做作业做累的时候,他就会打开短视频 app,看「我」有没有更新。
总之,他给「我」的每个视频都会评论点赞。
目睹了整个过程,我的心情不免有些微妙,还有些窃喜。
你小子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没想到竟然是我的忠实粉丝啊。
4.
岑鹤和别人打架了。
被老师拉开那一瞬,对方还叫嚣着要叫家长。
老师知道岑鹤家里的情况,并没有斥责他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叮嘱道。
「下次不要那么冲动了。」
岑鹤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只是盯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出神。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没冲动。
是那个人先侮辱我父母的。
放学了。
岑鹤背着书包,双手插兜,恹恹地走在路上。
明明他什么神色也没有,我却从中看出了脆弱,无助和深深的痛苦。
我好想哭。
现在的岑鹤,只是一个刚上高二的普通学生啊。
明明还没成长出遮天蔽地的羽翼,却被迫起飞,小心翼翼地用断翼保护奶奶和遍体鳞伤的自己。
「哎呀,那四楼的小男娃是不是被打了?」
「是啊,据说暑假期间他父母车祸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他和一个病弱的老太太。」
「真是命苦哇!」
刚进小区,异样的眼光便环绕在岑鹤身上,那些人议论纷纷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岑鹤一开始没有反应,但后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黑色兜帽。
关上房门,岑鹤拉下兜帽,疲惫地揉了揉眼眶。
「叮咚——」
房门被敲响了。
岑鹤半打开房门,看见来人的那一瞬,他下意识低下了头,好让门框掩盖他脸上青青紫紫的伤口。
门外站着唐扬葵,也就是 26 岁的我。
岑鹤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慌乱,他问道。
「有什么事吗?」
「我」显然没想到岑鹤会这么快开门,神情隐约有些局促。
但「我」很快调整好表情,朝岑鹤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
「很抱歉打扰你了,我家有些药膏再不用就要过期了,想问问你需要吗,不需要的话我再去问问别人。」
我看着「我」手里崭新的药箱,这状态,一看就是刚从药店补充了各种药物。
不过我又很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估计是从小区回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想帮助岑鹤,又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所以找了个正当的借口。
岑鹤顿了顿,正当我以为他准备拒绝的时候,他竟然点了点头,同意了!
「我」显然很高兴,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打开药箱,从里面抽出几支药膏递给岑鹤。
岑鹤长睫轻颤,顺从地接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眨了眨眼,又递给他一包创口贴,满嘴胡话道。
「这个创口贴……嗯……也快过期了。」
岑鹤悄悄勾了勾唇角,又说了一声「谢谢」。
「我」站起身来,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流露出一丝俏皮之意。
「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呀,我妈常说,邻居就要互帮互助。」
岑鹤「嗯」了一声,别开目光,不再看门栏处的「我」。
似乎是觉得自己太过冷淡,他又正经地补充了一句。
「好的。」
而「我」得到肯定的答复,笑得更加灿烂。
噫~
我也在旁边笑得像个二傻子。
笑到一半,我又发觉问题之处,于是强行止住了荡漾的笑容。
等等。
岑鹤这小子。
好像。
暗——恋——我?
5.
虽然岑鹤答应了「我」
但他显然性格比较内敛,即使真正有困难也不会真的来找「我」。
而前面说了,「我」是来这座城市散心的,因此除却一开始的休养生息后,大多数时间「我」都不在家,而是在附近游玩。
给岑鹤药膏,好像也是「我」的一时兴起。
之后半年,我们俩并没有任何交集。
虽然我怀疑岑鹤暗恋我,但他之后除了照常点赞评论我的视频外,并没有任何越界行为。
难道是我想多了?
岑鹤的学校放寒假了。
他从学校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超市买了些水果。
我很欣慰。
男朋友正是发育的重要阶段,虽然要节俭,但咱也不能总是饿着自己啊,买些水果补充维生素也好。
然而,岑鹤给水果去皮后,并没有直接吃掉,而是细心地将其切成一小块,并摆成了一个「兔子」的可爱形状。
我呆住了。
岑鹤他原来这么有情调的吗?
但他还是没吃,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在面对面和人说话似的。
「我多切了点水果,吃不完浪费,请问你要吗?」
话音刚落,岑鹤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不行,这样说好像不太礼貌,她心里会不舒服的。」
「你好,我切了点水果,要吃点吗?」
看着岑鹤不断地自言自语,我脑海中涌现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这个果盘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这个想法可能并不荒谬,因为它很快就实现了。
岑鹤捧着水果果盘,敲响了我的房门。
第一次,没有人。
第二次第三次,还是没有人。
「出去了吗?」
岑鹤有些失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而且,「我」可能不是出去了,而是结束了这半年的休假生活,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岑鹤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又尝试着敲了一次门。
这次门开了,露出了一张女人的脸。
只不过这个女人并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张陌生的脸。
她愣了愣,声音平和。
「你有什么事吗?」
岑鹤很轻地蹙了蹙眉,他礼貌问道。
「请问之前住在这里的女士在吗?我上次借了她一支药膏,想要还给她。」
「哦,你来找她啊。」
「她不是这里的人,房子也只租了半年。现在应该回老家了吧,我还以为她跟你说过呢。」
岑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失态表现出来,他追问道。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听到这个问题,女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给予答复。
「唐扬葵,飞扬的扬,向日葵的葵。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是还想着还她那支药膏么。小唐人很好的,而且她屋里的挺多东西都没有带去,应该也不差你那支药膏。」
房门被渐渐关上。
岑鹤尝试着扬起一抹笑容,却觉得唇角万分僵硬沉重。
默然半晌,他拿起「我」送给他的那支药膏,放到心口处,闭了闭眼睛。
孽缘啊!
我幽幽长叹一声。
6.
岑鹤并没有再提起过我。
家里经济日渐困难,他找了份兼职,每天被学习和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
这样也挺好的。
就当 26 岁的我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吧。
我这样感叹道。
世事难料。
「我」又一次和岑鹤相遇了。
岑鹤近几个月在家附近的一家清吧打工,而「我」刚好被公司安排在当地出差。
高中同学得知这个消息,十分热情地邀请「我」来清吧喝几杯。
「我」向来喜欢喝酒,便自然没有推托。
几乎是「我」一进门,岑鹤便认了出来,他轻轻掐了自己一把,想要竭力掩饰,热切的眼神却还是三番五次地落在了我身上。
相比于一年前,17 岁的岑鹤更加高挑强壮,脸颊也褪去婴儿肥,逐渐变得清晰流畅。
男朋友长大了。
学校里还有女生给他送情书呢。
还不止一个。
朋友正拿着菜单朝岑鹤点菜,「我」却直勾勾地看着他。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认出他了,而是「我」觉得岑鹤挺帅的。
我第一次如此痛恨「我」那糟糕的记忆力。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岑鹤刚好站在我旁边记菜名。
「咔嚓。」
闪光灯完全照亮了岑鹤。
看到「我」偷拍岑鹤还忘了关闪光灯,我虽然飘在半空中,却仍感觉脚趾一阵抠地。
朋友们都笑得不可开交,甚至我的高中同学还给我发了条短信。
「唐扬葵,你是懂社死的。」
「我」尴尬地将手机揣进口袋里,根本不敢去看岑鹤促狭的眼神。
害。
这小子表面正经,实则内心早就乐开花了吧。
好在,岑鹤知道「我」脸皮薄,很快离开了。
喝到一半,「我」中途去了趟厕所。
我看到岑鹤也偷偷地跟了上去。
当然,他可不是变态。
岑鹤只是紧张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捏着手机,思考着怎么开口要我的联系方式。
厕所门口,刚洗完手的「的」我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王总的那个儿子?爸妈,我知道了,嗯,相亲我会去的。行行行,年前一定给你们带个年薪百万还阳光开朗的帅哥回家。」
岑鹤鼓起勇气,刚踏出一步,听到这句话,又立在原地。
「我」刚应付完喋喋不休的父母,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转头望去,走廊里已空无一人。
另一边,我看着岑鹤落寞的背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痛恨偶像剧里男女主总是互相误会的桥段了。
因为,那种知晓一切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实在是太难受了。
7.
今天是他父母的忌日。
岑鹤一如既往地身着一袭黑衣黑裤。
不过,他这次没有朝着父母的墓碑磕头,而是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气氛实在有些压抑,我别开眼,尽量不去看他。
离开墓园后,岑鹤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绕着附近的公园逛了一圈。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打开了短视频 app。
岑鹤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我最新的视频。
在这期视频里,27 岁的我给大家推荐了一本人物传记。
而在视频结尾处,「我」语调轻快道,
「虽然我的视频根本没有几个人看,但我还是祝愿屏幕前的各位:春祺夏安,秋缓冬禧。」
岑鹤终于停止播放视频,手指轻轻一点,转而打开了我的首页。
他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打开了与我的私信聊天页面。
远山鹤:「感觉每天都过得好痛苦。姐姐,我该怎么办?」
岑鹤熄灭手机屏幕,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躺,有些颓丧地看着面前的湖泊。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量欢快地绕着岑鹤打转,虽然我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滴」的一声。
熄灭的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我」应该刚好刷着手机,因为不到一分钟,「我」就打了一大段话。
向日葵朵朵开:「你好呀,远山鹤。首先,真的真的很高兴能收到你的私信!从我刚发第一条短视频开始,你就一直是我的忠实粉丝。不,不能说是粉丝,你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位老朋友,虽然后来也不乏有时常给我视频点赞评论的,但你对于我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每当我的视频看不到你的身影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忐忑,是不是我这期视频做的不够好?不过,你人真的特别好,每期视频都会给我点赞评论!」
读到这里,岑鹤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向日葵朵朵开:「有些扯远了……才怪!看到这里,你有没有觉得开心点呢?我不知道你的痛苦来源是什么,所以也不能妄加评论。嗯……但我可以跟你分享一段我的经历哦,差不多一年前……」
断断续续的,岑鹤和「我」聊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
向日葵朵朵开:「宝贝,祝你天天开心,以后也可以经常来找我聊天哦!」
看到「宝贝」两个字,我的内心不禁有些有些羞耻。
事实上,当我发现岑鹤的网名居然叫远山鹤的时候,也是狠狠吃了一惊。
这个和我聊天这么多年的网友,居然就是岑鹤?
而我之所以叫「宝贝」,也是因为,我潜意识里一直以为「远山鹤」是女生。
可能是不想让我尴尬,岑鹤并没有跟「我」道出他的真实性别。
当然,背后可能也另有原因。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就不揭穿他了。唉,少年懵懂的爱恋啊~
远山鹤:「谢谢姐姐。」
发完这句话,岑鹤不敢再看手机,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顿觉手下一阵滚烫。
啧啧啧。
这小子耳朵红了唉。
该不会是第一次叫人「姐姐」吧。
我叉着腰,站在半空得意地笑。
8.
转眼间,又过了几年。
而岑鹤和「我」之间的联系也从来没有断过,聊天时间也不定期。
短则几个礼拜,长则几个月。
6 月 7 日
远山鹤:「姐姐,我明天要高考了。」
向日葵朵朵开:「加油宝贝!这一刻,你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理想!」
9 月 15 日
远山鹤:「维持人际关系好累啊。」
向日葵朵朵开:「你要相信你是最棒的!」
9 月 29 日
向日葵朵朵开:「中秋快乐~!」
远山鹤:「中秋快乐!」
12 月 3 日
远山鹤:「感冒了,好难受。」
向日葵朵朵开:「怎么突然感冒了?快好好休息一下,多喝点热水。寝室里有感冒药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寄点过来。」
诸如此类对话,还有更多。
我见证了一切岑鹤的成长和变化,同时,我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岑鹤变得越来越芝兰玉树,清俊挺拔,也变得越来越阳光开朗,自信张扬。
不过,我也发现了他对我的依恋日渐加深。
岑鹤会在便利签上写我的名字,笔记本上写我的名字,甚至有次考试过程中,他试卷写了几道题后,居然在旁边写了我的名字,还画了个爱心。
虽然最后划掉了。
今天,是岑鹤的大学毕业典礼。
他 21 岁了。
岑鹤在和「我」的对话框里打了一大段文字,他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基本删掉了,只留下两句。
远山鹤:「我毕业了。」
远山鹤:「我想来帝都工作,到时候可以见个面吗?」
而帝都,正是我的家乡。
这是岑鹤当天上午发的信息,而直到第二天傍晚,「我」都没回复。要知道,之前的我,只要手机在身,基本都是秒回的。
向来沉稳的他这次却没能沉得住气,又连发了几条。
远山鹤:「对不起姐姐,是我逾越了。」
远山鹤:「我不该提出这种要求的。」
远山鹤:「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我眼看着岑鹤的神色从期待到后悔,再从后悔到失落。
对不起岑鹤,你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不是我不想回你,而是……我生病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
9.
31 岁的唐扬葵生病了。
回到家乡后,「我」重新找了份工作。
然而,新公司比我之前的公司还糟糕,虽然工资很高,但相对的,它对工作质量要求极高,而且经常让员工加班加到凌晨,精神压力极大。
领导常常对我们进行职场 PUA。
「连这个任务都做不好,你们还有什么用?」
「你信不信我开除你?」
「你这个效率会让我以为你是关系户。」
关于婚恋问题,父母一开始还几个月催一次,随着「我」的年龄越来越大,他们有时几天就会催一次。
「唐扬葵,你都 31 岁了,你看看周围的姑娘,有你这个年龄还不结婚的吗?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你以为你很优秀吗?不知道你要求为什么这么高。」
「今天邻居又来问我了,他们家的姑娘都生二胎了,而你还没谈恋爱。哎呀!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但早年经历过一次失败的恋爱,我对于婚姻并不抱有期待,也并不想将就。
因此,父母安排的相亲「我」一次也没有去过。
为了反抗父母,证明「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我」硬是没有辞职,把这份工作干了下去。
随着「我」的工资越来越高,「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
虽然「我」在视频 app 里总是表现得很积极,但「我」知道,这根「伪乐观」的弦,终究是要断的。
终于,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我」上午在公司还表现得好好的,下午却不停地上吐下泻,甚至还出现了低烧现象,同事们连忙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被诊断出了胃癌。
终于,「我」有理由说服自己辞职了。
父母很愧疚,他们把「我」送到了国外治疗。
医生说「我」被发现的时候只是胃癌早期,只要保持愉悦心情,还是有一定几率能够治好的。
看着父母担忧的脸,「我」努力撑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
「知道了,我会努力配合医生的,爸妈,你们不要做出这种表情嘛!」
几乎是父母一离开,「我」脸上的笑容就立刻枯萎了。
经过几年家庭、职场的双重摧残,在得知自己患了胃癌后,「我」居然有种「不就是胃癌吗?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抱着这种消极的心态,「我」虽然有在接受治疗,病情却恶化的很快。
又是一轮检查。
医生照常把「我」的父母喊了出去,不过,这一次,他不再委婉。
「病人的情况很糟糕,心态好一点的话还能活一年,差一点的话……可能还撑不过三个月。你们家属多和她相处相处吧。」
父母来到「我」的病床旁,眼含泪光,他们怕结果刺激着我,说话都轻轻柔柔的。
「我」安静地听着,许久才摇了摇头道。
「我不想再治疗了。这笔钱,你们留着养老吧,女儿以后可能没法孝敬你们了。」
「在这最后的时光,我想雇个摄影师,陪我在附近旅游一圈,留下我在这人间最后的证据。」
父母哭了,他们再次因为以前的行为向「我」道歉。
而「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住院后收到的第几次道歉。
10.
向日葵朵朵开:大家好,我是号主的朋友。由于号主生病了,此视频号将于 24h 之后注销,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朋友的支持与关心[爱心][玫瑰]。
早在「我」刚开始住院的时候,朋友就在「我」的授意下代发了这些内容。
「我」的视频号早已设置成岑鹤的特别关心,几乎是这条动态一发布,他就第一时间重新私信了我。
而这也是「我」创立视频号以来,唯一一条岑鹤没有进行点赞评论的动态。
远山鹤:「您好,由于号主这几年给予了我很多帮助,所以我很关心她。我想问一下她的情况还好吗?」
朋友刚想退出软件,就看到了这条私信。本来一般的私信她是不打算回复的,但是「我」曾经跟她提过几次这是支持我最久的网友,于是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回复岑鹤。
向日葵朵朵开:「实不相瞒,她现在是癌症早期,然后目前人在国外进行治疗。」
远山鹤:「方便问一下她的坐标吗?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人也恰好在国外,说不定能来看看她。」
向日葵朵朵开:「D 国。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朋友向来不太喜欢别人去打扰她,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不必强求。」
之后,朋友没有再去看私信,而是 24h 之后准时帮「我」注销了账号。
躺在病床上的「我」并不知道,当晚,岑鹤就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岑鹤的奶奶就去世了,所以,他在国内可以说是孑然一身。
自然而然地,岑鹤出国了,而目的地正是 D 国。
由于 D 国范围不小,岑鹤又不知道「我」的具体位置,因此,他一边工作,一边利用节假日的时间在多个医院进行志愿服务。
终于,在岑鹤出国的第二年,他找到了「我」所在的医院。
不过,岑鹤并不打算打扰「我」。
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份对口的工作,同时还长期报名了「我」所在医院里的各类志愿活动。
我们仍然是两根平行线。
但偶尔也会有相交点。
比如现在。
他偷偷来病房看「我」一眼的时候。
11.
35 岁的我发布了一则招聘。
具体内容是招一名有经验的摄影师。
岑鹤得知消息,很快来面试应聘了。
「我」并不认识岑鹤,但他身上的朝气蓬勃一下子便感染了「我」。
「我」很快就通过了他的面试。
名义上是旅游,但由于「我」的身体条件,经常是到达一个地方,就要在这停留很久。
岑鹤虽然不是摄影师出身,但他学习能力很强,还很会抓拍。
好像每张照片里的「我」都充满生机。
共同旅游的第一个月,岑鹤就向「我」表白了。
「我」没同意。
难道真的是「我」不想爱他吗?当然不是。
岑鹤谈吐风趣,豁达乐观,见多识广,无论是他身上旺盛的生命力,还是他这个人本身,都充满致命的魅力。
总之,即使是 35 岁的我,也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爱上他。
为了打消岑鹤的念头,「我」态度平静地跟他说明了我的身体状况。
甚至还添油加醋了一下。
本以为岑鹤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的反应远比「我」想象的更为坚定。
「唐扬葵,我不在乎未来是怎样的,我只知道,我很爱很爱现在的你,此刻也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
这是他给「我」写的便利贴。
看完后,「我」嚎啕大哭,他却笑着吻住了我。
看到「我」和岑鹤的互动,我在旁边转来转去,又哭又笑的。
我好高兴啊,为「我」高兴,更为岑鹤高兴。
你小子长达十年的暗恋终于要有结果了!
果然,「我」松口答应了。
「我」和岑鹤在一起了。
尽管只有短短的五个多月。
但是,我敢保证,这一定是我这辈子最轻松也最幸福的时光。
12.
今天是情人节,我男朋友的生日。
同时也是我去世后的第二年祭日。
本以为我的肉体被火葬后,我的灵魂也将随之消散。
然而并没有。
也好,倘若能看到岑鹤幸福圆满的一生,那也是极好的。
我这样乐观地想到。
然而,我又一次低估了岑鹤对我的爱意。
在这一年时间内,岑鹤辞去了他的所有工作,拒绝了一切活动和聚会,只是专心致志地将我旅游期间的随笔和照片进行了细致的整合,并请求他的朋友在半年后将其出版成书籍。
仅仅因为「我」曾经和他说过这句话。
「如果这些随笔和照片都能够被整合为书籍就好了,毕竟,这些都是我来人间一趟的证据啊!」
他神色温柔地看着我,应和道。
「一定会的,一定会有更多人记住你的,曾经有这样一位天使来过人间。」
当时的「我」抱住了他,却并未将这玩笑话当真。
而现在,岑鹤却真的做到了。
在我看来是玩笑话,在他看来,这却是我为数不多的一个愿望。
岑鹤这一生似乎总在经历着离别。
十二年前,爱他的父母离开了。
十年前,疼他的奶奶离开了。
一年前,喜欢他的我也离开了。
在这情人节的夜晚,岑鹤吞吃了一整瓶的安眠药。
看到这一幕,我泪流满面,拼命去抓那一瓶安眠药。
然而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一次次徒劳无功地穿过药瓶。
或许对他来说,死亡才是一种真正的解脱。
明明过程是痛苦的,他却笑得心满意足,从容得似乎是去赴一场约会,他喃喃自语道:
「唐扬葵,我来找你了。」
岑鹤!
岑鹤!你别犯傻啊!
岑鹤……其实我一直都陪在你的身边啊。
只是,我无法跟你说话,也无法真正地拥抱你……
突然,我发现自己似乎不再是透明的,我好像能握住他的手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岑鹤他……
我连忙抱住了他,泣不成声。
「岑鹤,我爱你。」
意识涣散前,他用最后的力气紧紧回拥了我。
岑鹤。
谢谢你暗恋了我十年。
下辈子,换我来暗恋你吧。
(全文完)
作者:抒情曲
备案号:YXX1lMMykoOi0009ZXQhZ28J
编辑于 2023-02-14 12: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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