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
幻想失重:和梦无期,万业以你
皮肤下隐隐透出的绿色脉络的少年来到我床前,哀怨开口,「我不想要粉被子。」
可那粉色薄纱,分明是我睡前盖在含羞草上的。
又凝神细看,才发现他头顶摇晃的草叶。
1
晨跑临时起意改变路线,路过花鸟鱼虫市场,我便带了一盆含羞草回家。
原因无他。
只是觉得小草沐浴在晨光里的样子,还挺赏心悦目的。
我洗完澡裹上浴巾,也把花盆捞进浴室,打算给它冲冲叶子上的灰。却发现刚才还鲜翠欲滴的羽状叶片紧紧合拢,缩成了一条条红线。
我迷惑地挠挠头发,「病了吗?」
朋友曾经戏称我是植物杀手,我家是植物坟场。
毕竟生命力顽强的仙人球,也在我家苦苦支撑三个月后含恨而终。
我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对小草不能疏于照顾了。
2
想要养好含羞草,土壤湿润不能少。
学农的朋友如是指导。
我专门定了闹钟,一天三次给含羞草浇水,自己吃零食的时候也给它加餐,却眼看着含羞草越来越蔫。
给朋友打视频电话求助,她嘴角抽搐,「你小子,需要上香的缺德事又多一桩,这盆草进你家就好比进了乱葬岗。」
「此话怎讲?」我虚心求教。
「咋的,在你的幻想中含羞草还得会游泳是吗?快早点放它去投胎吧,你只适合养赛博小草。」
我扭头看向几乎整株都浸在水里的含羞草。
它的呼吸系统还在运作,咕噜咕噜吐出一串泡泡。
可能是在骂我。
不确定,再看看。
「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我腆着脸对朋友讨好地笑。
她骂骂咧咧地挂掉电话,带着新的花盆和土以及肥料杀到我家。
我在忙碌的朋友身边转圈圈,狗腿地递纸擦汗,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妙手回春啊张大夫。」
「神农再世!紫微星钦点的院士!」
「您就是小草的后妈…哦,不是,再生父母啊!」
她忍无可忍地一脚踹开我,「别叨叨了,把铲子拿来。」
我自信祭出不久前淘到的大号加厚工兵铲,只收获了朋友翻到天灵盖的大号白眼,「是要移走小草,不是要送走小草…施主把凶器放下吧。」
3
「小草很脆弱,像大学生一样,很容易死掉的,」她甩给我一大堆注意事项,「多上点心吧你。」
在朋友的耳提面命下,我已经成为新一任养草专家。
含羞草喜光,每天光照时间不能低于六小时,不然会变黄。
不想让孩子年纪轻轻就营养不良,我把办公桌搬到了阳台边上,不时挪动花盆,让它追着太阳跑。
小草越来越茁壮,我越来越黑得发亮。
4
阳光明媚的日子,别人遛狗我遛草。
用猫包背上小草去公园写生,还能顺便和它交流感情。
偶尔有铲屎官凑上前,「你家猫是什么品种?」
我笑笑,「是小草噢。」
对方不解探头,随后一头雾水地离开,「这个小草可真草啊。」
人已走远,我还听到他和朋友的交谈,「嗯,很难评…」
「魔怔养草人」的故事在小区流传开。
就连我去买水果,都听到老板娘都边装草莓边安慰失恋的员工,「别难过了,姐给你讲个笑话,咱们小区有人天天去公园里遛一盆含羞草,还特意装到猫包里,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一串的哈哈哈在瞥见我背着的小草后卡在喉咙里。
脸都憋紫,和货架上的茄子交相辉映。
「笑,都可以笑。」我拍拍老板娘的肩,付钱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水果店的门帘是我破碎的披风,我对着夕阳拍拍身后的猫包。
儿啊,妈可为你付出了太多。
还活着,就成了传说。
5
终于!
小草养大了,可以玩了!
工作累的话,就去调戏一下含羞草,真的好解压。
建议所有公司都把人手一盆草的政策落实到户,能有效缓解部分社畜的痛苦。
现在我一有空就去对小草上下其手,直到那舒展的羽片和小叶闭合而下垂。
「真可爱啊。」我发出桀桀怪笑。
是错觉吧,总感觉小草越长越像人了。
尤其是交叉在顶端的叶片,真的好像用手捂住脸啊。
困意袭来,我屈起手指轻弹一下它秀气细长的茎,扯过自制的盆栽专用被子给它盖上,「晚安,小草。」
随后滚上床,一枕黑甜。
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好,却被怪梦困扰。
在梦中,文弱纤细,楚楚动人的少年顶着粉红色薄纱来到我床前,扯住被角,羞耻又哀怨地开口:「能换个颜色吗?」
「我不想要粉红色被子。」
除了皮肤下隐隐透出的绿色脉络,他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我掐上他的脸颊,迷迷瞪瞪地胡言乱语,「太嫩了,下不去嘴,下一个。」说罢翻身继续睡。
却隐隐约约捕捉到气鼓鼓的声音:「我还会再长大的!啊,托梦的时间到了……」
6
三个月后。含羞草生长状况良好。
好到会把我绊倒。
「最高能长一米左右,你确定吗?」我捏着手机,嗓音发颤两股战战。「当然,而且盆栽的会更矮些,我亲自培育过。你养的还活着?不错嘛,梁笼。」
电话挂断。相比朋友的气定神闲,我显得惴惴不安。
环视周围,昔日的小草已经郁郁葱葱,可以用遮天蔽日来形容。
它爬上衣柜,扒住窗沿,从柔弱小绿演变成盘踞在我房间里的八爪鱼。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有很多,我对自己说。
可情况愈演愈烈。我家快被这豆科植物占领了。
某天从便利店回来,我发觉小草的主茎干倒向地面,像是蓄势待发、准备射向门外的箭。
我慌忙扶它起来,「这副样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是要被抓走研究的!梁小草,你想离开我吗?」
没错,情急之下,我给小草冠上了我梁笼的姓。
感情牌居然管用。体现在梁小草的主茎干罚站般,杵在阳台一动不动。
但悄悄抽出更多侧茎摸向房间的其他角落。
不过这是后话了。
7
被草茎上弯弯的倒刺戳到脸后醒来,我惊觉小草已蔓延到枕边。
昨晚睡前忘拉窗帘,此刻有羽状叶片覆于我眼帘的正上方,仿佛在帮我遮挡阳光。
叶子的形状愈发像人的手指,我情不自禁地触摸。
但梁小草不像平时那样立刻闪躲,而是贴在我的掌心,滑过指缝的叶片宛若与我十指相握。
我震惊地瞠大双眼,却目睹到更奇异的一幕:「嘭」一下,梁小草绽开毛茸茸的花朵。
粉粉嫩嫩,炫耀似的在晨光里摇头晃脑。
万物有灵。这一刻我确信。
8
梁小草长势迅猛,我开始好奇是不是家里的水土对草来说很滋补。
于是从花店请回另一盆含羞草做对照组。
它娇小可爱,和几个月前的梁小草如出一辙。
我小心翼翼地把新小草捧进屋,防止磕碰。
安顿好后转过身,看到梁小草刚开不久的花以决绝的姿态簌簌坠落。像在集体自杀。
靠近新小草附近的花,是落得快的。
我吓得赶紧连夜把新小草送给朋友。
却再次在夜里被怪梦袭击。
依然是上次眉眼青涩又漂亮的少年,只不过长高了许多。想故作凶狠,可眸中泪光闪烁。
他指尖探出绿叶,缠上我的手腕,带着哭腔斥道,「花心!」
「我都这么努力了,你还带外面的野男草回来!」
「再也不开花给你看!」
顾不上手腕传来微微的刺痛感,我震惊出声,「梁小草,是你吗?」
少年却扁着嘴,化作轻烟消散。
「小草很容易死的,主人,请多珍惜我一点。」
委屈低喃传至耳畔的瞬间,我陷入晕眩。
9
醒来后,我对着手腕发呆。
状若鸟羽的痕迹清晰可见。
可朝夕相处良久,我能辨别出这形状是含羞草的草叶。
那昨晚…不是梦?痕迹烙印般许久不散,我仰天长叹。
居然会被自己养的含羞草咬一口。
不清楚梁小草会因什么契机以人形形态出现,我开始疯狂试探。
这戳戳那摸摸,直到已经粗壮如藤蔓的茎干变成红色。
「梁小草,你生气了?」我用指尖去绕他的叶片,「我以后不养别的植物了,怎么样?」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闪躲的草叶覆上我的手,像是要拉勾。
我笑着摇头,「要用人形和我拉勾才算数。」
少年迅速现身,眨着清澈的双眼,「不要骗我。」
真好哄。
可能是太着急化形,他头顶上还摇晃着草叶。
我没忍住弹了一下。梁小草立刻捂着头逃走,又惊又怒,蹲在角落里磕磕巴巴地控诉,「流…流氓!」
我乐不可支,吊儿郎当地对他吹口哨,「哟,还是敏感肌。」
10
餐桌前,梁小草捧着盆栽专用营养液,头顶的草叶像直升机螺旋桨,不停转圈。
他视线乱飞,想看我又不敢看。仅仅是和我目光相遇,脸就红了个遍。「梁小草,你化成人形的条件是什么?」
他扭捏着不肯讲,被我拽住头顶的叶子,才不情不愿地坦白,「…主人的宠爱。」
瞥见我身形一滞,他又急又羞,「是真的!」
随后指尖抽出枝条绕上我的手腕,叶片和我的皮肤紧紧相贴,清凉柔软。
「小草不会撒谎。」他扬起脸,眼底水光潋滟。
无论是谁的眼泪,我都不擅长应对。
「别哭,」我轻抚他的脑袋,动作僵硬,「又没说不相信你。」
再敷衍不过的安慰,梁小草却在听到的瞬间耳尖微动,随后头上开出一朵小花。
他拔下那朵花,傻笑着塞给我。
「主人,你最好了。」
我心情复杂地接过。
以这种方式示好,孩子会不会有朝一日秃掉?
11
小草似乎很喜欢被摸摸头。
某次我走得急,忘记例行摸头,回来时看到梁小草抱住膝盖,靠在墙边,头顶的叶子蔫蔫。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弹跳起身。
迎接我的是最真挚灿烂的笑脸。
「欢迎回来,主人!」我养的是含羞草,不是金毛。
但他现在太像忠犬,所以我下意识伸手,轻轻挠他下巴。
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面红耳赤地躲开,他却猛地起身后,向我怀里栽倒过来。
我一个趔趄,护住他的头撞到墙上。
「主人!受伤了吗?」他扳住我的肩膀,翻来覆去地紧张查看,「对不起,我刚才脚麻了。」
我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注意到梁小草干裂的唇后蹙起眉,弯腰抚摸进门时他坐着的地板。
是热的。
怪不得会脚麻。
「你在门口等很久了吗?」
他戳着手指移开视线,「没有很久。」
…确实不会撒谎。
他头顶的草茎因为紧张都快抖成波浪线了。
「你等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试探着。
只见那难以忽视的抖动越来越剧烈。
「该不会…等了整整一天?」
抖动暂停,恢复直挺挺的样子。
我无奈叹气,拉着他走向浴室,「傻小草,会脱水的。」
朋友多次叮嘱过,我记得很牢:
水分不够的话,小草抵抗力下降,会很容易死掉。
也可能是这个缘故,他憋红了脸,也没变回原形。
我任劳任怨地把人按到小板凳上,直接用花洒朝他头顶浇。
「怎么样,恢复点了吗?」
我拨动梁小草被淋湿的刘海时,他刚好抬眸,水滴顺着我的手腕下滑,浸润衣袖。
我不能不直视那双眼:
在氤氲雾气中愈发明亮清透,如同斑驳淋漓的釉。
纯粹得要命,心事自然无处遁形。
就好比现在,他望着我,眼里盛满明晃晃的依恋。多到像会溢出来。「主人,你真好。」
他白衬衫湿透了,紧贴在微微起伏的胸腔。
我心神一晃。
因为他心脏位置盘踞着的绿色脉络,正在把我的名字缓缓勾勒。
12
梁小草有愿望不会主动说,只会想方设法暗示我。
比如他又在我出门前满脸期待地蹲在玄关,名叫「带上我吧」的星星在头上闪。
我帮他扣上兜帽,掩盖住他头顶摇来摇去的叶子,「进行光合作用去咯。」
我们到超市采购,梁小草抢着拎包,再露出任劳任怨的傻笑。
等红绿灯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边新上映电影的巨幅海报。
刚化人形,像个好奇宝宝,倒也不奇怪。
「我想看,陪我去吧。」我冲梁小草晃晃趁他发呆间隙买好的票,他雀跃地跟我进了影院。
是一部老套狗血的爱情片,没多久我就兴致缺缺。
但朦胧睡意被身边人克制的抽泣声打断。
我扭过头,发现梁小草哭得相当投入,肩膀一抖一抖,擦眼泪不仅用上了两只手,头顶的叶子也来做辅助,看上去相当忙碌。
观察他的反应比看电影更有趣,我在心里乐得不行。
他眼尾殷红地望过来,我才勉强收敛起笑意。
憋笑的表情也许用力过度,显出几分严肃,导致梁小草像找到知音般凑过来,「居然被爱人忘记了!他该有多伤心呀。」
哦,原来是演到女主失忆的桥段了。
我胡乱附和着,翻出纸巾递给他,在抬眸的瞬间瞥见他湿润的眼在微弱光线里明明灭灭。
我轻抚他的头以示安抚。
梁小草便拭了眼泪,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
可他刚才欲言又止,是要说些什么呢?
我本该问的。
13
出影院时已是傍晚。
梦城春季,满天飞絮。
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的梁小草喷嚏不断,我手疾眼快掐住他刚抬起的手腕。
「杨絮飞进眼睛了?别揉,会感染,试试快速眨眼。」
梁小草依言照做。
我发现不远处有药店,想去买眼药水回来,衣角却被他紧紧捏住。
「我没事了,」梁小草摇摇晃晃地跟上我,但如果不是我护住,他的头差点撞到树,但仿佛根本就不在乎。
「主人,别丢下我。」他只顾紧张兮兮地请求。
泛红的眼圈和鼻尖,头上的草叶也蔫下来,在路灯下可怜巴巴地垂着头,像是弃犬。
我一声轻叹,朝他伸出手。
「不会丢下你的…视线还模糊吗?牵着我吧。」
梁小草闻言,松开我已经被捏皱的衣服,试探着把指尖滑向我的掌心,包裹住我的手。
如同与我的皮肤严丝合缝相贴的、温柔的茧。
我专心致志地在前面领着他走,自然不知身后的他勾唇浅笑,眸光已然清亮。
14
周末带梁小草来植物园逛,会会他的同类们和老乡。他蹲着,小声问候郁金香,我靠在附近的紫藤花架下,心满意足地晒太阳。
直到意外发生的前一秒,都是人世间普通的春天。
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跑过我们身边,不小心跌倒,被心急火燎的家长冲过来抱进怀,轻声细语地拍着背安慰,「囡囡不哭,痛痛飞飞。」
我本以为能忍住,但是突然变得呼吸急促。
因为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经的一幕:
那是小时候的我,一路小跑着去追父亲,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可他没有停下来,我只能抽噎着,继续追赶他的脚步。
「爸爸…」我试图拉他,被他不耐烦地甩开了。
「别碰我,脏死了!」「哭哭哭,就知道哭!不知道自己哭起来很丑吗?」「不知道我有多忙啊,能不能懂点事?」
我其实知道,他那天本打算把我遗弃在车站的,没有成功,所以气急败坏了。
后来,最好的朋友曾不无担忧地问,「梁笼,你知道自己哭的时候刻意压抑声音吗?这样很危险,会容易缺氧的。」
我真的不清楚。
一直这样做,可能是幼时延续下来的习惯,彼时的我,希望父母能够爱我一点,用怒气冲冲之外的表情,看我一眼。
哪怕我现在不再祈求那份爱,目睹与自己经历完全相反的场景,还是会心寒眸酸。
我努力睁眼,想从回忆里抽身,却耳鸣不停,视线不清。
像被人扔进万花筒,周围郁金香的洪流涌过,又将我淹没。光怪陆离的色泽。
许多人选择在春天死去,可能是他们无法承受这终将消逝的美丽。
15
我被万花筒抛到了诊室。
对面坐着精神科专家,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您认为您的自我价值感低,是否和童年经历有关?」
我和医生对视,夕阳在对方镜片上滑过,光芒被打碎似的明亮。
我想起被打碎的水晶花瓶,父母的争吵,除夕夜的巴掌。
记忆里,从池底向上望,游泳池摇晃的水波也好亮。
窗外炸开的烟花应该很漂亮,如果我没被掐着脖子按进水中央,本有机会亲眼看到。
水。窒息。肿胀的眼眶。残破充血的月亮。
他们在过年那几天总会打我更狠,因为即使求救,声音也会被欢声笑语盖过。
千家万户的幸福面前,我单薄的悲哀实在是不值钱。
医生屈起手指敲击桌沿,沉闷地响,有点像凳子摔在我脊梁上。
「主人,主人!」我回过神。眼前的却不是医生,是梁小草。我平躺在紫藤花架下他的膝枕上。
我坐起来后他又围在身边,不知所措地打转。
「慢慢吸气,跟我做,」他想做示范,但因为紧张,呼吸比我还快,还忙着在我眼前比数字,「这是几,能不能看清?」
紫藤花全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传授错误经验,可能是因为在梁小草身边,我能听懂植物的语言:
「她就是花粉过敏啦!」
「笨蛋,怎么会有人花粉过敏还来植物园啊?」
「肯定是中暑!你们都说错了。」
「你们都离我主人远点啊!不然她一会又要被你们吵晕了。」梁小草发现有藤条垂到我肩膀上,立刻炸毛把那些花拨走。
所幸这里是植物园的角落,少有行人经过。
…否则目睹梁小草和一群花吵架,会直接出门左转去看眼科。
16
告别了叽叽喳喳的紫藤花,梁小草牵着我回家。
一路上安静的不像话。
春雨骤临,他转过身,背后探出叶片,不断延长伸张,迅速形成一个将我们与外界隔绝的狭窄草茧。
草茧完全封闭后,内壁变得透明。
似乎是单向镜一样地存在,我仍能看到外面的行人步履匆匆,寻觅躲雨之处,他们却对停驻的我视若无睹。
梁小草将我的双手拉到他胸口,「这是含羞草一族的隐匿能力。」
可能是使用能力的缘故,他瞳孔也散开绿色光晕,「主人如果不开心,可以在这儿随心所欲地发泄。」
他是如何察觉到我情绪的呢。
梁小草边说边把发梢变成叶片遮住眼,「我可以不看!但请允许我牵着你的手……允许我和你待在一起吧。」
「为什么觉得我不开心?」我的视线划过他抿起的唇和微颤的喉结。
他在紧张,因为害怕被我拒绝。
「因为你的心在悲泣,」他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我化成人形之前花了些时间,让这颗心脏单方面分享主人的痛感。它现在很哀伤,我能感觉到。」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说不出话。
沉默中,他拨开一片草叶,偷偷看我,「怎么了,主人?」
单方面分担痛感,不就意味着……
似乎是读出我的疑虑,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为主人而存在,」梁小草仿佛是在陈述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如果主人出了意外,这颗心脏也没有继续跳动的必要。」
雨势渐大,一声惊雷在他话音刚落时轰然炸响,像是为他的话抛下句号。
我把额头倚在他肩上,静静叹息,感受他手臂我背后轻拍时的僵硬。实在是过于笨拙的安慰。
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了。
像孤独地随着一叶扁舟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漂流,触到暗礁,只得弃船而逃、被迫探索陌生的小岛,却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他撞了个满怀,他还围着我转圈,并大声叫喊: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我是为了你而存在的!请让我陪在你身边吧!
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靠在他肩头,望向笼罩在雨幕中的街,撑伞的人们来来去去,像是聚集又分散的浮萍。
我们却只是在草茧中相互倚靠,仿佛此刻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更加重要。他的怀抱温暖到近乎荒诞。
我如同漂泊已久的流浪者,疲惫地阖上双眼。
17
不知过了多久,我重新睁眼的时候,梁小草已经搂着我坐到了小区的滑梯下面。
他的胸膛被我当成了靠垫。
「主人!快看!」见我醒来,他兴高采烈。
梁小草所指的方向,天光乍破,一道水淋淋的新鲜彩虹正穿云而出。
是我许久未见的明亮颜色。
「真的好美。」他发出这句感慨时,盯着的是倒映在我眼中的彩虹。
我回望那双碧眼,辨别出绿流浮动中爱意翻涌,随后了然。
根本不需要求证:大千世界五光十色,他是其中最鲜活的一抹。
美景竞相入眼,因我正与他并肩。
他的头发乱掉了,我顺手理着,「回家吧,我弹琴给你听。」
他头顶开出一朵花,作为给我的回应。
花瓣热闹地簇拥着,每一片都是心形。
18
打开房门,落地窗正对着我此生见过最盛大的日落,万物辉煌而璀璨,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被粉橙色夕阳的余晖照彻,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闪闪发光。
梁小草欢快地跑到钢琴旁,在地板上坐好,期待抬脸,希冀满眼。他整个人笼在光里,发丝熠熠生辉,头顶摇晃的小花冒出更多爱心花瓣,绒球般蓬松柔软。
一群白鸽贴着窗户扑飞而过,在他脸上投下瀑布般的倒影。
像梦里的场景。
我很久没摸过钢琴了,但肌肉记忆仍然存在。试探地按几下琴键后,《golden hour》在指尖倾泻而出。
在还能落泪的年纪初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我曾对自己发誓,要把它弹给一生挚爱听。
少年时期离家出走,抱着破烂的双肩包跳上绿皮火车,漫漫长夜塞着耳机歪在硬座上昏睡,某次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和炫目日出长久对视,直到流出泪来,耳边刚好响起这首《golden hour》。
到了副歌部分,我注视着梁小草,低声吟唱:
I don’t need no light to see you,
(无需灯光亦能瞥见你)
Shine,
(熠熠生辉)
It’s your golden hour,
(在专属于你的黄金时分)
You slow down time,
(时光为你停滞)
In your golden hour.
(在你灿烂辉煌之际)
梁小草从听到歌声开始就悄悄向我靠近,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把下巴抵在我膝头,眨着水沁过的清澈双眸,抬手按在心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轻声询问,「人类在感动的时候,心脏是这样跳的吗,主人?」
「是的,你现在什么感觉?」
「像是胸腔里振动着一千万只蝴蝶。是你的琴声让我有这样的体验,谢谢。」
此刻我没有秘密被窥探的窘迫,反而感谢心之间的共感。
不然该怎么和他解释这种喜悦?
我踽踽独行良久,穿越了山川湖海和人山人海,明明只来这世上不过短短二十几载,心上的灰却像压了几百年。
积攒已久的孤寂、怨怼和迷茫的心绪,却在得到他毫无保留的爱意的瞬间,悉数消散。
抛弃我已久的阳光,终于又重新照耀在我身上。
19 四季更迭,今年冬天似乎比以往来得要早些。
我睡得不太安稳,半夜不知第几次惊醒时,梁小草坐在窗前,留给我一道纤细的剪影。
「主人,你听,」他目光流转,碧眼在黑夜中亮得惊人,「雪落的声音。」落地窗的边缘如同画框,把梁小草框在正中央,他身后的浓重夜色深不见底,仿佛专门为他设下的宏大布景。
我倏地心脏乱跳。太黑了,他像要被夜晚吞噬了。
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梁小草却会错了意,冲我笑得甜蜜,「主人,可以带我去看雪吗?」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雪呢。
含羞草的耐寒性不太强,想必化成人形也是怕冷的。
我用围巾和毛线帽子把梁小草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出门后,梁小草因为穿得太厚,笨拙地在雪地里转圈,他费力地抬起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目露惊奇之色,像呆呆的企鹅。
我偷偷团了个雪球,砸在他羽绒服上,再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等着他还击。
梁小草却大步朝我走来,「主人,你很冷吧。手指冻红了。」
然后把我的手往他怀里揣。
「嗯,很冷,」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你把头低下来点。」
他显然没想清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虽疑惑但依言照做。
我踮起脚尖,轻轻吻去他眉间的落雪,把他的帽子又拢紧些。
「借走点你的热量,谢谢款待。」我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无辜眨眼,不过无法掩盖调笑的色彩。
梁小草头上开始冒热气了。
我离开那棵已经变得红彤彤的草,找到积雪厚的地方蹲下来。
没过一会儿他就扭扭捏捏地凑上前。
「要不要和我一起堆雪人?」我发出邀请。
梁小草依然害羞到不行,但乖巧地蹲下,帮我把雪人的肚子拍紧。
最后的成品丑得诡异。
我有些不自在地刮刮鼻梁。这也是我第一次堆雪人,毕竟小时候没人陪我玩。
梁小草陷入沉吟,随后珍而重之地把丑丑的雪人捧起。
「我们带雪人先生回家,好吗?」他小心翼翼地提议。
于是小雪人出现在我家的冰箱。
每次打开冰箱门,都能和它对视上。
20
某夜辗转难眠,踉跄的脚步声传至耳畔。
睁开眼发现是梁小草苍白着脸向我走来。
「快跑,主人……」说完他就虚弱不堪地跌倒在地,仿佛维持不住人形,化作本体。
可本体也迅速憔悴萎缩,毫无生机。颜色如同一摊烂泥。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床,手颤抖着护在花盆旁,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梁小草不会开玩笑,他从不撒谎。他不可能装作生病,只为了看我反应。
可我早已把培育含羞草的注意事项烂熟于心,平时也对本体照顾得很勤,实在想不出他异常枯萎的原因。
想起他叮嘱的快跑,便把已经枯萎的枝条在花盆里塞好冲出门。
边跑边给远在首都学生物的挚友打电话,内心的焦灼随着尖叫的铃音攀升,一声声像催命符,劈向耳膜深处。
接通后,我飞快地说明情况,向来沉静的她在电话那边声嘶力竭地喊,「快跑!你住的楼层太高了!去空旷地带,电视台那边我来联系,照顾好你自己!」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在强烈地震发生的几小时前,含羞草的叶子会突然萎缩,然后枯死!之前有过这样的先例!」
21
梦城一夜倾颓。
霓虹灯、摩天大楼、跨江大桥皆在前所未有的震荡中化作齑粉瓦砾。这个承载了无数人梦想的城市,此后长长久久地萦绕在人们的噩梦里,挥之不去。
挚友在新闻界有人脉,她及时联系到梦城媒体来散布消息,疏通群众,所以即使地震发生在夜里,伤亡也寥寥无几。
破晓时分,幸存者们纷纷从掩体中走出,对着晨光中满目疮痍的城市或叹息或悲泣或激动得在阳光下拥抱亲人和朋友,互相安慰互相亲吻。
我缩在阴影里,怀里却只有一个破损的花盆。
花盆里是梁小草干枯焦黑的尸体。
22【一棵小草提心吊胆的爱】——梁小草视角番外
(1)
地震来临前,我还有力气化形该多好。
起码能把主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再死掉。
我当然很深情。但我只是一棵小草。
我的深情比风还轻。
(2)
可我又不算是完全普通的小草。
来人间走一遭,能以主人之姓冠我之名,何其有幸。
(3)
之前是怎么发现我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天的呢?
人类是不是都像你这么聪明啊。
其实等待的过程是幸福的。
我没有很寂寞。
对了,门上的星星贴纸有 108 颗。
我数过很多遍,不会错。
(4)
小草不会撒谎。小草很笨。
但是小草希望你开心。
(5)
小草不像人类需要休眠那么长时间,所以晚上我常常守候在你的床边,捕捉流动的月光。
月光如此美,是因为她有时会在你身上游荡。
那日黄昏时分你弹唱,神采飞扬。
歌词一字一句,敲在我心房。
因为那正是我眼中你睡着时的模样:
She’s got glitter for skin,
(她的肌肤闪闪发光)
My radiant beam in the night,
(黑夜里专属于我的闪亮明光)
I don’t need no light to see you,
(无需灯光亦能瞥见你)
Shine.
(熠熠生辉)
一曲终了,你对我微笑,那是比落地窗外光芒万丈夕阳更耀眼的笑。房间里席卷过一场风暴,只有我知晓。
(6)
你知道吗,梁笼?
含羞草的花语是害羞,敏感,和
容易动心。
你也许不知道,就像不知道:
在梁笼面前,梁小草永远害羞,永远为她的触碰脸红,还有,每时每刻为她心动。
(7)
我明白我像个不安的孩童,梁笼。
我能给你的,只有属于一棵小草的、提心吊胆的爱情。
你在雪里笑得好开心呀。
那我死后把尸体变成雪花吧,这样如果你带我走,就不用打扫屋子啦。你应该会带我走的吧?
在盛夏,只为你一个人下场雪的话,你会不记住我久一点呢?
这是我最后的私心了。
23【带上他的影子去流浪】——上帝视角·尾声
(1)
梁笼在地震后曾凭着记忆走向昔日的街道。
她本来不抱希望,却在废墟之上见到一个完整的冰箱。
她打开门,里面端坐着一个奇丑无比的雪人。
只不过脖子断了。
而冰箱早断了电,在打开的瞬间冷气散尽。雪人也就融化了。
(2)
有个男人默默爱慕梁笼很久。
看到地震的新闻,他向她的城市连夜赶去,在向外运输伤患的救护车中,如逆流而上的鲑鱼。
风尘仆仆的男人出现在面前时,梁笼很震惊。
高中毕业后就未曾联系,她不认为他们之间有这么深重的情谊。
废墟似乎漫无边际,天边是如血残阳。
男人的双目血丝遍布,同样赤红。
他明白这个请求是不合时宜的,但说出口的瞬间,竟像完全失掉自己平时的嗓音了。
「请和我结婚吧。」
而梁笼知道,这种措辞是属于谁的。
男人的身影一瞬间和梁小草重合。
颤抖的声线,但不再躲闪的眼。
梁笼心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更多点。
傻小草。
与其用化形能力借他人之口表白,还不如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3)
梁笼把含羞草的残肢断臂悬挂在天花板上,每晚睡前都能看见。
昔日汁水充沛的茎已然干瘪萎缩,像是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她用保存干花的方法保存它,直到盛夏的某一天,枯叶剥落,碎屑飞落。
不知何故,那些碎片是白色的。
无比脆弱。像一场仅为梁笼而下的、纷纷扬扬的雪。
梁笼伸手去接,「雪花」们却在被触及之前,就变成虚幻的光点消散。或许这是他的告别。
不,梁笼猛然忆起他在影院里的欲言又止,以及湿润的眼。
在他已经死去的此时此刻,她顿悟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梁笼,请你记得我。
记得这个喧哗的人间,一棵安静的、害羞的小草曾经来过。
他是爱你的。
(4)
可梁小草什么都没有说。
他毕竟只是一棵小草,小草是不善言辞的。
而梁笼,被无法触碰的雪花笼罩着,泪流成河。
(5)
这是梁笼成年之后第一次哭泣,她本以为自己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6)
梁笼的婚礼前夕,男人问她喜欢什么花。
「红玫瑰。」梁笼回答,「干干净净的红玫瑰,一片叶子都不要留。」
男人觉得这个要求和梁笼本身同样怪诞。但他爱她,他对她总是顺从的。
所以他把温柔的吻印上她的脸颊,「我会准备好,亲爱的。」
梁笼其实并不钟爱红玫瑰,但热闹的花大概能让她心底绿色的忧郁显得不那么拥挤吧,起码她是这样希冀的。
她身体内部形成不断下沉的绿沼泽,眼睛和心都触碰不得。
试图逃脱,也只会更深的陷落。
梁笼恍恍惚惚中,瞥见捧花里有一束含羞草,小小的。
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又马上要消逝的样子。
可她揉揉眼再看,却只剩玫瑰了。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7)
婚礼即将开始,男人敲响化妆间的门。
没有回音。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这么吵过。
有一瞬间,男人不想推开那扇门,仿佛只要不面对,梁笼就还在那里。男人注意到梳妆台上的告别信,用婚戒压着的。
婚戒是含羞草的造型,精致小巧,他挑的。
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他也说不清。
(8)
「在玫瑰的簇拥里,一棵小草仍深埋在我心底,对不起。」她留下的只言片语。
未干的墨迹。
向来如此,他对她的殷勤,她敬谢不敏。
也许现在去追来得及,但男人明白梁笼一定会离开,就像他们婚礼上那些寂寞的红玫瑰,注定会枯萎一般。
对玫瑰来说,比枯萎更悲惨的是:
即使香消玉殒,也没人理会。
(9)
梁笼消失了。
无人知晓她去向何方。
但报纸上说,有同名同姓的女孩在不久后的地震中死去。
女孩被搜救队员从断壁残垣中扒出来时,嘴角依恋着笑意。
后续的尸检中,她体内被发现有大量苯二氮唑类药物残余。
意味着,无论有没有地震,她都会长眠不醒。
(10)
不过也有另一种传言:梁笼隐居山林,在庭院中种满含羞草。
每逢天气晴好,便搬出摇椅晒太阳,和小草开出来的花朵相视微笑。绒球般的花,新鲜润泽,在清甜的空气里摇头晃脑,很活泼。
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快乐。
而庭院中的小草呢?
小草啊,
永远沐浴阳光。
永远自由生长。
(11)
只是那个满脸羞怯、唤她「主人」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
没有梁小草的世界,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仅梁笼心中空空。所以每年冬天,她堆雪人时,也会把雪人的心掏空。她堆的雪人依然很丑。
阳光穿过一排排空心小雪人,在地上留下光斑,闪烁着梁笼对她的少年的无声缅怀。
毕竟只有她知道他曾来过这个世界。
梁笼突然陷入无边的恐慌。
如果她死了,还有谁会记得他?
还有谁会爱他?
(12)
后来啊,年复一年的风雪,把梁笼吹老了,她老到再也堆不动雪人了。又一年冬天来临前,她走出屋子搭塑料棚给庭院里的含羞草搭棚御寒,步履蹒跚。
可是石阶太滑,她重重地跌倒在地。
也许把骨头摔断了,所以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却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
来者浑身发着光,面容不甚清晰。
梁笼回忆起那个遥远的午后,沐浴在夕阳里的梁小草神情虔诚地听她弹琴。
「主人,回家吧,我来接你了。」他的声音无比虚幻,无比空灵。
她哽咽着点点头,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拥紧。
(13)
某个探险队在春暖花开时深入山林,发现一具老人的尸体,她拥有祥和恬淡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冬天气温低,尸体没有丝毫腐坏。
奇怪的是,她的庭院里种满含羞草,长势喜人,不合时令的花朵盛开在她周围,众星捧月般,形成花圈的造型。
这是一场肃穆的别离,探险队员纷纷脱帽致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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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4 15: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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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视 20 秒,觉醒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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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失重:和梦无期,万业以你
小月亮年要雨伞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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