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花
那些女孩教我的事
小学三年级时,村里有一个大姐姐被奸杀了。
被发现时,全身赤裸躺在竹林里,满身都是荆棘……
1.
菲菲姐的父母双职工,都是老师,哭得撕心裂肺,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大姐姐刚上初三,肤白貌美,恬静温柔,是家里的天之骄女,掌上明珠。
她总喜欢跟我们这些小女孩一起玩,说同龄的姐姐们内心都太黑暗了,只有我们能让她看到光。
大姐姐每天一个人上下学,我从没见过她跟谁一起同行过,在她的眼里总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那时还小,不懂,只是觉得她不开心。
她为什么不开心?
在我们眼里,她是幸福的。
生活衣食无忧,过得像个公主。
不。
她本身就是一个公主。
她有动画片里公主才穿的蕾丝蓬蓬裙,白色小皮鞋,洁白的头纱,精致的皇冠。
谁说她不是公主呢?
不过这些,她都不喜欢。
她送给我们这些小女孩过家家,让我们穿上她那一身公主行头做游戏。
弄脏了,她就再给我们换一身更漂亮的粉红色公主裙。
是谁那么狠心杀了她?杀了我心中的公主。
大姐姐的死,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女孩子们都不能在外面玩太久太晚。
妈妈说,那是村长说的,村长说那是派出所同志交代的。
说我们村不太平,小心那些光棍,特别是老光棍。
说到光棍,村里面还真多。
以前不知道光棍是什么意思,问过一次妈妈。
「就是娶不到老婆的男人!」
「是那些娶不到老婆的男人杀了菲菲姐吗?」
妈妈立即制止了我的胡说八道,过来蒙住我的嘴。
「别胡说!小心给人听到。」
过去快一个月了,案子还没破,大姐姐的爸妈每天都要去村长家闹,让他给女儿的死主持公道。
村长刚开始还见他们,后来索性装病不理。
可怜这对父母亲自抬着菲菲姐的尸身堵在村长家门口。
因为村里没有人愿意帮他们抬棺,说不吉利。
我记得当时是六月天,快要放暑假的天,菲菲姐的尸身就这样躺在棺材里,居然一点味儿也没有。
2.
「你说,奇了怪了!死了一个多月,听说都没腐烂,也没味道,样子就跟睡着那样。」
「你还别说,那天我亲眼看孩子她妈拉开棺盖给她擦身呢,原来身上布满荆棘的伤,全都不见了!皮肤平整光滑像是没受过伤一样。」
「奇了!奇了!莫不是……要尸变?」
围在村长家门口的村民议论不休。
我妈一手拽着我往家里走一手捂着鼻子。
我很奇怪都没味,我妈捂什么鼻子?
「妈,你闻到什么吗?」
「啊……什么?」
「味道。」
我妈把手放下来,眼神有点奇怪。
「没闻到。」
回到家,我还是忍不住问我妈,尽管她再三警告我不许再提菲菲姐的事情。
「妈,那些光棍为什么要杀了菲菲姐?」
「自作孽,不可活!活该遭天谴!」
「妈……」
妈妈突然咬牙切齿地挤出那几个字,眼神寒栗吓人。
我有点害怕,往后退了一小步。
「没事,以后别问了!」
妈妈的反常让我感到不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躲在楼梯房一整天不出门。
甚至会忘了白天黑夜。
一样不对劲的还有二叔,二叔在村里经营着一家杂货铺,店铺里常常是光棍的聚集地。
二叔也光棍四十多年了。
他一直把我和姐姐当成亲女儿看待,店里的糖果随便拿,随便吃。
只是,我妈不允许,说把我们宠坏了。
姐姐和菲菲姐同龄又同班,关系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
不过,那都是我姐还在世时的事了。
我真的在菲菲姐家看到过我姐的校服裤,因为标签上有她的小名:大妮。
奇怪的是,裤子却在菲菲姐的爸爸,刘老师的书房里。
那天,我跟随菲菲姐去她家拿公主裙,她让我在门口等一等她。
我不安分,溜到了一间堆满了书的房间,在那里,我无意间看到了我姐的裤子被塞在一个抽屉里。
碰巧露出标签的一角。
好奇心驱使我拉开抽屉,她的裤子我想帮她带回家。
拉开抽屉,拿出裤子,一股难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捧在手里,裤子上斑斑血迹已经干了。
外面传来菲菲姐的叫声,我来不及多想,把裤子塞进裤兜里便跟她出了门。
3.
回到家后,我把裤子掏出来,给了妈妈。
「妈,这是我姐的裤子,我在刘老师那里找到的,你给洗洗?」
妈妈愣了愣,一把夺过裤子,揉了又揉,看了又看,闻了又闻。
「小妮,你、你在哪里找到的?」
「刘老师书房里,在一个抽屉里。」
妈妈瞬间脸色苍白,像是受到了惊吓和打击,身体不停地发颤。
她紧紧抱住我姐的裤子,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之后,菲菲姐和我姐之间像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她们不再一同上学,回家,我姐也不再去她家补课了。
姐姐刚上初中,数学有点跟不上,刘老师就是她们的数学老师。
由于她俩的关系,刘老师跟我妈说可以免费帮我姐补习功课。
我妈自然求之不得,每天下午早早准备好晚饭,为的就是晚上让我姐早一点去菲菲家补课。
一补就是两个多小时,姐姐经常九、十点钟才回家。
那时,我们都睡下了。
有几个晚上,我好像听到姐姐刚回来就躲在厕所哭,但是由于太困了,没放在心上,第二天起来又忘记告诉妈妈。
后来,姐姐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去刘老师家补课,因为这,我妈还骂她不知好歹。
姐姐不说话,只是嘤嘤地哭泣。
我不知道姐姐哭什么,可我看出来她的委屈,像是我被妈妈错怪时的样子。
菲菲姐也变得不快乐起来,常常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但她还是会把公主裙分享给我们玩过家家的游戏。
4.
我妈拿起裤子冲出了家门,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晚上她没回来,我姐也没回来。
我只能先待在二叔的杂货铺里大吃特吃。
「小妮,你妈没说上哪儿去吗?」
「没,妈妈拿着姐姐的裤子出去了。」
「什么裤子?」
「校服裤,有血的校服裤。」
之后,我便把在刘老师家书房找到我姐裤子的事也跟二叔说了。
「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二叔一脸震惊道。
「没!」
晚上,我睡在了二叔家。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哭,是我妈和姐姐的声音。
「这事有多久了?」二叔在说话。
「有……有一阵了。」好像是我姐在说话。
「天杀的!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出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啊!到了地下,我也没脸见他……」
「嫂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他!一定要让他负责!」
「叔,我求你了,不要去找他,不要!我怕……我没脸见人了……!呜呜呜呜……」
第二天睡醒,屋里没人,想起昨晚的事我赶紧往家里跑去。
我妈我姐都在呢。
「看什么呢!吃早饭上学去。」
姐姐的眼睛还有点肿,吃完早饭,她就上楼了。
「妈,姐不上学吗?」
「她请假。」
「我也想请假……」
话刚出口,撞上我妈那充满杀气的眼神,我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在路上,我遇到了菲菲姐,她问我姐怎么没来。
「我妈说她请假在家睡觉。」
下午,刘老师下班经过我家门口,他放下自行车想进去看看我姐。
「小妮,你姐哪间房?」
我指了指靠阳台那间。
他刚上去没多久,我妈从地里回来了,看到门口的自行车。
「妈,刘老师来看我姐了,刚上楼。」
我妈一听,手上的菜「啪」一下,撒落一地,「咚咚咚」,她三步作两步往楼上跑。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妈妈的骂声:
「你这个畜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到门上了!滚!」
接着是姐姐的哭声。
「咚咚咚咚。」
刘老师从楼上下来,狼狈不堪地推起自行车,连跑带跳骑上走了。
从此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遇到过刘老师从我家门口经过。
只是偶尔碰到过菲菲姐的妈妈——罗老师载着菲菲姐经过。
5.
菲菲姐喜欢跟我们这些小女孩玩,她说同龄人的内心都太黑暗了,只有在我们脸上才能见到光。
「菲菲姐,我姐不黑,她可白了。」
我骄傲地昂起头。
姐姐的确出落得亭亭玉立,皮肤白皙细嫩,不像我,全身跟黑炭似的。
「小妮,你喜欢你姐还是喜欢我?」
「嗯,都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姐一样那么漂亮,那么白。」
菲菲姐哑然失笑。
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看到了一种不太友好的东西。
「可是,你姐再也不跟我玩了,她转去别的班了。」
「大家都说是我爸的错,才让你姐转了班,现在所有人都不跟我玩……」
「菲菲姐,我跟你玩!」
因为你有那么多公主装备,这是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在我眼里,你就是公主一样的存在啊!
姐姐要上初二的那个暑假,正好赶上菲菲姐的生日,以往,姐姐肯定会带上我去吃蛋糕。
在村里,能吃上生日蛋糕的应该没几个,菲菲姐每年过生日都能享受到。
她也只会邀请我和姐姐。
可今年,姐姐不想去。
「姐,你就带我去嘛!菲菲姐说了,只要你去了,她就把寿星的生日帽给我戴,还让我吃好多好多蛋糕。」
姐姐没吭声,默默地做着题。
我来来回回哀求她好几遍,可她就是无动于衷。
这时,楼下传来菲菲姐的声音:
「大妮,小妮,你们在家吗?」
我姐刚要捂住我嘴,可是已经来不及。
「菲菲姐,我们在这!」
我飞也似的跑出阳台,我知道她是来邀请我们去她家一起过生日的。
「大妮,一起来吧!我爸妈都不在家,就我们仨。」
姐姐迟疑了一下,或许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或许难以拒绝菲菲姐诚恳的眼神。
6.
今天确实只有我们三个人,看着桌上大大的生日蛋糕,我口水早就不争气地往外流。
菲菲姐做完简单的许愿吹蜡烛仪式后,就让我随便吃。
我肚子里的小馋虫早已蠢蠢欲动,满桌的零食和蛋糕让我自顾不暇。
菲菲姐此时领着我姐进了房间,我吃得肚子实在撑不下去了,刚想去找她们。
迎面撞上姐姐披头散发从里面跑出来,裤头还搭在胯上。
「姐!」
我万万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我姐活着的时候叫她。
我姐脸上淌着泪,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此时,菲菲姐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她的身后闪过一个比她高大的影子,我不知道是谁。
吃饱喝足后,我慢吞吞走回家,大老远就看到我家门口聚满了人。
「小妮,你上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邻居五大娘一脸焦急地拉过我的手。
「五大娘,我妈我姐呢?」
「你姐……你姐她没了!」
没了?村里人把死去的人都叫没了。
我姐死了?
我还愣着,二叔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冒出来拉上我就走。
「叔,我姐呢?我姐怎么了?」
这时,我是带着哭腔的。
因为,我从二叔的眼底看到了掩盖不住的悲伤。
二叔表情痛苦地扭曲着,一声不吭,就一直拉着我往前走,然后上了一辆拖拉机。
拖拉机一路颠颠簸簸,不知走了多久,天黑之前,我们到了一个叫「县城中心医院」的地方。
7.
在那里,我看到我妈正趴在一张病床上,床上空空荡荡的。
「妈!妈!我姐呢?」
当时的我虽然还小,贪吃不懂事,可是,这样的气氛立马让我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妈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然后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
我也跟着哭,莫名地感到伤心难过。
二叔随后走了出去。
我妈扑在我身上哭了好长时间,哭累了就倒在病床上呜咽着。
二叔这时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医生。
「小妮,走,去看看你姐去。」
我不明所以,庆幸地以为姐姐只是生了病。
可是,接下来我要去的可以说是我至今为止最难忘的地方。
穿一身绿色制服的医生带我们穿过好几条长长的走廊,终于在最后一条走廊的尽头,我看到了「太平间」三个发光字。
我还没琢磨出「太平间」是干什么的,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消毒水的味道。
走进去,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竖起来,即使在最热的六月天,我还是能感受到里面刺骨的冷不亚于寒冬。
我哆嗦着,一眼看去,清一色的白,白色的墙,白色油漆的铁床,被一块块白色的布盖住。
隆起的白布让我脑海里瞬间想到里面躺着的是,死人!
有的露出赤裸的脚踝,有的露出一撮头发。
我紧挨着二叔的手臂,身体开始不停地发抖。
尿意也在此时袭来。
其中一个医生熟练地推出一张床,在我毫无防备之下,掀开了白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肿胀到变形的脸庞。
不仔细看,我差点没认出这个变形到鼻塌脸歪的人就是我姐!
她眉心的那颗黑痣还清晰可见!
「姐!姐~」
我哭不出来,恐惧彻底击垮了心底的悲伤。
「叔,我害怕!我害怕!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紧紧抱住二叔的胳膊,身体不听使唤地直哆嗦,分不清是冷还是怕,裤裆一下湿了一大片,我尿裤子里了……
从太平间出来,我感觉走了好久好久,那条路太长了。
我妈还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病床,这时我才发现床上还放着姐姐最喜欢的蝴蝶发夹。
8.
姐姐不在后,我妈就变得神神叨叨,经常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还忘了给我做饭,我只能跑到二叔的杂货铺胡吃海喝。
二叔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望着远方出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除了每天按时上下学,就是会经常想起我姐,一个人真的好孤单。
看到菲菲姐我还是会莫名地想要靠近,我实在太孤独了!她身上有我姐的影子……
而我的姐姐,此时还躺在那冰冷的「太平间」。
没人再记得我姐,包括菲菲姐。
很快,姐姐走了一年了。妈妈稍微正常了点,只是有时还会望着门口的菜园子发呆。
门口本是一口池塘,姐姐就是跳进这口池塘没了的。
池塘是公家的,一直都是五大娘家在承包养鱼。
那天她从菲菲姐家跑出去时正是中午,大家睡午觉的时间。
她当时是有多绝望,才会跳进满池都是牛粪的脏水里?
我的姐姐一直都是爱干净的,甚至有点洁癖。
我记得她有一双小白鞋穿了多年,鞋带都烂了,可鞋面依然保持洁白如新。
姐姐走后,我妈去找村长,跪下求他把池塘填了,说姐姐的灵魂就在池子里看着呢!
村长看我妈刚没了孩子,又是寡妇,也算格外照顾,从五大娘家把池塘收了回去,叫人抽干水给填了土。
填土的那天,五大娘指着我家骂骂咧咧,骂我姐好死不死,专挑这个地儿,断了她家的财路。
我妈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偌大的池塘变成平地。
从此,那块地无人问津,大家都嫌晦气。
我妈再次找上村长,说:「既然大家都不要,就租给我种菜吧!」
村长求之不得。
我妈真的在填满土的池塘上种起了菜,还给菜园围了一个椭圆形的竹栅栏。
在一个夜里,我尿急,起来穿过走廊去厕所时,看到门口菜园里有微弱的灯光还有人影在晃动。
第二天,妈妈的心情好了很多,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花种子,把它们撒在竹栅栏的四周。
又一年后,花籽长大,绿油油的叶子攀爬在栅栏上,到了夏天,开出许多圆圆的小白花。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围成一个形状,像极了白色花圈。
9.
妈妈说,那是「鸡肉花」,可以吃。
于是,她时不时采下一些做成甜汤,花生海带小白花。
奇怪的是,花生海带熬了几个小时,已经软糯糜烂,唯有小白花还是又脆又硬。
「妈,我可以不吃小白花吗?不好吃。」
确实不好吃,嚼不动还有一股烂果子的霉味。
「不行!吃了才会像你姐一样长得白白嫩嫩。」
我知道我妈又想我姐了,快两年了,我姐的房间还是保持原样没变,我妈每天都要进去打扫一番。
「你姐,最爱干净了。」
说这话时,我看见妈妈的眼里有光。慢慢地,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眼里的光也在变。
变得不可捉摸。
又放暑假了!菲菲姐要上初三了,他们要从这个暑假开始提前补课。
我们不能整天缠着她要公主裙过家家了。
菲菲姐出落得更加标致了,粉嫩的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样。
她推着自行车一经过,总会引来众人「啧啧啧」的称赞声。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姐还在,也不比菲菲姐差。
「老刘头的女儿是越发水灵了,瞧那小脸蛋,那白胳膊,都能渗出水,啧啧啧~」
「哎,人家可是『千金大小姐』,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摸不得,看看总行了吧!」
每天,二叔的杂货铺都坐满了唠嗑的村民,多的是爱赊酒的光棍。
两杯白酒下肚,就喜欢对着来来往往的女人评头论足。
菲菲姐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谈资,谁让她长得最好看呢!
10.
这天天气特别热,还闷,我妈说,是三伏天的缘故。
今天她照例煲了甜汤,只是这次没有放小白花。
我很纳闷,虽然不喜欢,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妈,怎么没放小白花了?」
「给你姐留着。」
给我姐留着?我看向门口的菜园子,小白花围成的圆形和花圈形状越来越像了。
夜里,闷热的空气令人窒息,我妈坐在床边给我扇扇到深夜,我终于困到不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突然,我被一阵划破苍穹的叫声惊醒。
接着是嘈杂的狗吠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
天黑蒙蒙的,没天亮。
困意袭来,我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妈已经把早餐做好了,由于昨晚没睡好,我一直在打哈欠实在提不起精神。
「快吃了去上学。」
「妈,你昨晚有没有听到狗叫啊?」
我妈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狗见人就叫,没什么。」
可是,我明明听到很多狗都在叫,而且叫了很久……
我妈好像也没睡好的样子,都有熊猫眼了。
「妈,你也被吵醒了吧!」
「哐当!」一声,我妈的调羹掉在地上。
她表情很不自然,脸色也有点苍白。
背起书包出门,经过二叔的杂货铺,大门紧闭,正纳闷。
平时我上学的时候准开门,因为二叔知道我每次都要来顺几颗糖果再走。
此时,路上的行人也一个个小跑着往村边的竹林。
今天怎么没见菲菲姐?
刚想着,人群中有个人大叫一声:
「死人了!老刘头的女儿死了!」
菲菲姐死了?
我木然地跟着人群来到那片竹林。
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探头一看,菲菲姐一丝不挂地趴在竹林里,全身布满荆棘,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的爸妈蹲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颤抖的双手无处安放,悬在尸体半空中。
在场的人都在为菲菲姐的惨死感到惋惜。
「多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真是造孽!」
「哪个天杀的?丧心病狂!」
「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咯!」
我想起姐姐走的时候,我家门前也聚了一样多的人。
对于姐姐的死,他们议论最多的是:
「贱坯子就是贱坯子,想留也留不住。」
「她家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克死男人,现在又克死女儿!」
「哼!死了好啊,最好都死了,这样一来,她不就可以光明正大跟那些个光棍厮混了吗?嘻嘻嘻嘻嘻嘻……」
10.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姐就是他们家害死的!
我一直都知道,菲菲姐嫉妒我姐长得比她好看,皮肤也比她白。
像她这样骄傲的公主怎么能容忍一个这样家庭出身的女孩把她比下去。
我不止一次,听我姐在跟二叔抱怨,菲菲姐今天又掐她胳膊了。
「叔,我不想跟菲菲坐一桌,你能不能跟学校说说?」
「大妮,这,罗老师就是你们的班主任,要不,改天我让你妈跟她说说?」
「那……那给我换个班。」
我妈直到发现姐姐有可能被侵犯,才拿着那条带血的校服裤找到学校。
哭喊着请求学校还我姐一个公道。
学校堂而皇之包庇刘老师的丑恶行径,只是答应给我姐换个班。
意思很明显,事情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看,特别是对我姐的名声。
这一点击中了我妈的软肋,她清楚地知道名声对一个女孩有多重要!
本以为换班,姐姐从此可以逃离魔爪,不承想,这一家人都不打算放过她。
菲菲姐生日的前一天下午,她把我叫到一边,给了我几颗黑乎乎的糖果,她说那叫巧克力,可好吃了。
只要明天她生日时,我能说服我姐去参加,她就给我好多好多巧克力,还会把生日帽送给我。
我贪吃,可我不傻,那天姐姐仓皇而逃时,站在菲菲姐身后的黑影就是他爸,刘老师。
我明明看到他的黑色尖头皮鞋。
是他们父女俩狼狈为奸,以生日为由,骗我姐姐上门,然后又一次向我姐施暴,她才会绝望跳下那个深不见底的池塘……
11.
时隔两年,菲菲姐惨死,村里的光棍成了首要嫌疑目标。
也包括我二叔。
「她叔,你还是出去躲躲吧,老这样不开铺,迟早会被他们怀疑的。」
一天夜里,我装睡,听到我妈苦口婆心地劝着二叔。
「大嫂,我不走,我走了,你和小妮怎么办?」
二叔光棍这么多年,一直对我们照顾有加,姐姐的死对他打击也很大。
姐姐死后,我妈一度精神崩溃,自责没有保护好姐姐。
二叔悔不当初应该早一点给姐姐换班。他恨得咬牙切齿。
「一定要为大妮报仇!」
菲菲姐惨死一个多月了,案子还是没有进展。
刘老师和罗老师更是一夜白了头,每天守着他们女儿的灵柩堵在村长家门口。
二叔没有听我妈的话,只是他不再称病关闭自己,杂货铺恢复了正常营业。
很快,派出所的同志来杂货铺找二叔了解情况。
我缩在门帘里吃着水果糖,听到他们在问二叔为啥关铺这么多天。
「伤风感冒哩,人都差点没了,吊了几次水。」
「吊水在哪里吊的?有证人吗?」
「让卫生院的王医生上门给吊的,实在动弹不得。」
我突然想起二叔床边摆了一排装满水的透明罐子,那不就是输液瓶吗?我认识。
「带我们过去看看。」
「好,我把店门先关关,门有点破了,不好弄,同志坐着等一会儿。」
我一听,赶紧从后门拼命跑到二叔家楼上,找到那一排排的输液瓶,把里面的液体一股脑全倒进了洗水池,再开水使劲冲掉味道。
做完这些,我把那些瓶子横七竖八放在床边上。
拿出驱蚊花露水乱撒一通。
然后坐在饭桌上认真看起了电视。
「咚咚咚」。
他们来了。
「小妮,你……」
「二叔,今天好多蚊子,咬死我了,你看!」
「这是你……」
「我哥嫂的孩子,我哥在她刚出生三天,人就没了,在石场,做爆破时……」
「你们是警察叔叔吗?」
「是啊!」
「那你们除了抓坏人还会干什么?会治病吗?」
「哈哈哈哈,我们不会治病,你们家谁病了?」
「我叔啊!他都病了好多天了,你们看,那里全是打吊针的瓶,叔病了好多天,不开铺,我都快馋死了!」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又笑着问我:
「你二叔得的什么病啊?」
「老打喷嚏流鼻涕,好恶心!」
「我那天去完店里,关门了。来这里找他,他正躺床上打点滴呢!那东西不好玩,一拔还会有血流出来,咦……」
我说得真真切切,他们也听得真真切切。
二叔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笑着。
派出所的同志走了后,二叔关上门,把我叫到阁楼。
「小妮,那些水呢?」
「叔,什么水?」
「就是输液瓶里的水,那可都是药水,不能闹着玩的。」
「叔,药水都打进你身上了,王大夫过来帮你吊的瓶,你自己拔的管你忘了吗?」
二叔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我却淡定自若地继续去看我的哆啦 A 梦。
12.
叔,小妮怎么会让你成为首要嫌疑人?我知道菲菲姐又不是你杀的。
如果你真要愧疚,那也是不明就里的愧疚。
那天晚上,是我约菲菲姐到竹林的 。
因为我知道,那晚,村里的光棍们会聚在那里打扑克牌。
他们白天在二叔店里赊了好几斤白酒,喝得醉醺醺地打赌,晚上一起到竹林小赌,谁输了第二天谁付账。
菲菲姐的出现,加上酒精的助力,在清风怡人的竹林,伴着竹子「吱呀吱呀」的旋律……
早就对菲菲姐垂涎三尺的光棍们,如同久旱逢甘雨!
菲菲姐,我知道你死得惨,可是,你并不冤!
暑假过去了,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菲菲姐的爸妈,刘老师和罗老师却还没有放弃。
学校来了好几拨人叫他们复岗,最终无功而返。
村民们也不再聚集议论,经过那里也是厌恶地捂着口鼻绕道而行。
好几次我经过菲菲姐的棺材旁,终于闻到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前阵子还有人说看到菲菲姐的尸体焕然一新,也没味儿。
我想起姐姐曾经说过,刘老师是生化专业的,去他家补课时,看到他在家里给菲菲姐表演生物实验。
姐姐说化学实验像是变戏法,能把一件东西变新变旧。
13.
这天,派出所又来人了。
他们是来规劝刘老师他们尽快让菲菲姐入土为安,不要影响村民的正常生活的。
「我的女儿死得好惨呐!你们一日不查出凶手,我们就一日不下葬!」
眼看规劝无效。警员直接叫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要把棺材拉走。
两个白发人眼睁睁看着棺柩被抬上车,哭得声嘶力竭。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不再为之动容,也加入了「规劝」的队伍。
「人死了还不让安生,哪有这么做父母的?」
「就是!人死不能复生,每天从这里经过,瘆人又晦气!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还是做老师的,一点也不明智,尸体都发臭了!不怕生蛆吗?」
……
「都是你!都是你造孽害了菲菲!该死的人应该是你!」
罗老师突然站起来发疯似的指着刘老师叫起来。
「是你,强暴了大妮,逼得她跳水自杀,是你害死……!」
「你……你闭嘴!你胡说什么?」
刘老师踉跄着爬起来试图捂住罗老师的嘴。
可惜,未果。
「就是你害死大妮和菲菲的!我早就警告过你,适可而止,适可而止,你偏不听!还教唆菲菲把大妮骗到家里来……该死的人是你!是你!呜呜……啊呜呜……」
现场一片唏嘘!大家张开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惊掉了下巴!
菲菲姐的奸杀案还没有水落石出,我姐姐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
「同志,别听她胡说八道,她现在精神状态不好,因为女儿的死对我们打击太大了,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人面兽心的刘老师还想为自己辩驳。
14.
他不知道,人群里还有一个我。
「警察叔叔,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挣脱妈妈的手,走向他们,妈妈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小朋友,你看见什么了?好好给叔叔说。」
「那天,我看见……看见刘老师站在菲菲姐的后面,穿的就是脚上这双尖尖的皮鞋。姐姐的头发变乱了,蝴蝶发夹也掉了,裤子也没穿好就跑出去了,然后……然后,姐姐就没了……呜呜呜呜呜……」
「小妮!」
我妈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缓缓地从怀里掏出那条皱巴巴的校服裤递给了警察叔叔。
妈妈为了保全姐姐的名声,一直不敢声张,只是忍痛留下了那条带血的裤子。
刘老师痛哭流涕,跪倒在我妈面前,请妈妈原谅他。
「大妮妈,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不想害死大妮的,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我妈任凭脸上的泪淌下,抬头面向长空,大呼一声:
「大妮~我的孩子!你听到了吗?」
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我们落泪,为死去的姐姐感到愤怒和惋惜。
「天杀的!还是老师,人面兽心的畜生!怎么下得了手!她还是个孩子……」
「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怎么下得去手?真是报应!报应!」
众人一边倒,此刻,几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菲菲姐的死。
报应成了最好的解释。
刘老师被铐上了银手铐,往日光鲜的人师模样,现如今沦为白发苍苍的阶下囚。
眼看殡仪馆的车就要开走,罗老师扑向车子,恳求警察给她最后看一眼菲菲姐。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警察同志让殡仪馆工作人员开棺满足她的心愿。
棺盖还没完全开启,一股难闻的恶臭瞬间袭来。
众人捂住口鼻不断向后退……
罗老师突然一头撞向棺材,「嘭」。
顿时,血流如注,现场一片混乱。
15.
几天后,警察叔叔到家里来告诉我们,刘老师因为多次强奸幼女罪被判入狱十八年。
罗老师自从上次撞棺后,送去医院治疗,醒来人就疯了。
妈妈噙着泪听完这一切,待他们走后,她把自己关进楼梯房一下午没出来。
里面摆着爸爸和姐姐的遗照。
妈妈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天上的爸爸和姐姐。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妈妈用剪刀剪下了菜园里所有的小白花,哼着那首姐姐最喜欢听的《小白船》,把小白花埋进了菜地里……
我站在阳台上默默看着妈妈手里的动作。
恍惚中,我好像看见爸爸微笑着牵着姐姐的手,姐姐胸前捧着一大束洁白如雪的鲜花,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温柔!
姐姐,你要牵好爸爸的手,别松开!以后再也没人会欺负你了……
(完)
作者署名:浠宸妹
备案号:YXX1B5520YkHBBBkwn3I6zep
编辑于 2023-03-24 19: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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