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修仙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1
这是我穿成女配的第十五年,我好像喜欢上了男主。
不,不是好像,我真真切切爱上了楚暨。
回到解风山后,楚暨就向师尊跪下,恳求道,「徒儿想娶珮珮为妻,望师尊恩准。」
「楚暨、楼览雪违背师命,擅自带离舟珮,罚幽刑三个月。」
楼览雪讶异道,「师尊……」
楚暨抬首,「徒儿认罚。恳请师尊准许徒儿迎娶珮珮为妻。」
他弓腰叩首,整座大殿陷入静默。
六月的殿内,寒霜凝柱,只有寒彻骨髓的话语在撞在柱子上,落在地上。
「退下。」
楚暨还想再说话,我悄悄拉住他的衣袖,劝阻他。
「珮珮,跟我来。」
我跟着他,来到了十年前他教我《一舟烟雨》的石亭。
六月的阳光,穿过空中的雪幕,折射出五彩的光华,在空中形成了巨大的光环。
看着眼前的一幕,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十年前的雪,一直未化。
他站在雪幕下,一如十年前那般孤寂,与世隔离。
我内心忧惧不安,他留着十年前的雪景,究竟要干嘛?!
「弹吧。」
「啊?」
他仍旧背对着石亭,背对着我,石案上已经呈现了一张琴。
他淡淡道,「为师说过,《一舟烟雨》,为师闭关之时,你勤加练习,待为师出关,你弹给为师听。」
我摸不着头脑,还是乖乖坐下弹奏《一舟烟雨》。
我依旧弹不出微风细雨,烟柳孤舟的朦胧感,也许我的感情里始终没有孤寂的味道。
一曲毕。
「你喜欢暨儿。」他的语气淡淡的,却有着千钧气力。
「师尊听出来了?」
他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拨开身前的雪花,「为师从你的曲中看见了。」
「师尊会同意吗?」
他示意我起来,坐在我原本位置上,重弹《一舟烟雨》。
「他非良人。」
「徒儿与师兄生活了十、几二十几年,了解师兄的为人,他不是薄情寡义之辈。」
「你会后悔的。」
「徒儿绝不后悔。」
「为师不同意呢?」
琴声中,游子自船舱内挑开竹帘。
我双膝跪地,「求师尊成全。」
琴声中,细细的雨丝骤然变大,噼噼啪啪砸落在船篷和甲板上,游子无奈返回舱中。
琴声戛然而止,嘭的一声,弦断了,细长的琴弦弹到了我的脸上,落下了血珠。
我仍低着头等待他的首肯。
他冰凉的手指拭过血痕,喃喃道,「非嫁不可?」
我抬首望向他的双眸,寒潭幽深,没有一丝波澜。
我坚定道,「非嫁不可。」
「早知如此,为师于十五年前成全你,总好过现在成全你。」
冰凉的膏药晕开,他站了起来,雪花簌簌落地。
我错愕。
十五年前,为了抱大腿,我曾说过,我心悦于他。
大事不好,情蛊,我的情蛊可能发挥作用了。
正在我忐忑不安,天人交战时,师尊离开了,只留下一句话。
「知道你会受伤,为师阻拦你,你会难过。与其为师让你难过,不如暨儿让你难过,为师为你善后罢了。」
薄薄的积雪很快在灿烂的阳光下融化,连同他离开的痕迹也消失了。
虽然明白他同意了,我的心里却隐隐不安。
不安犹如大石悬在心头上,又想它落下,又害怕它落下。
2
三月初三,山上的桃花开得正好。
这是我穿书的第十六年,今日我与楚暨完婚。
楚暨半年前在解风山上移植了九百九十九棵桃花树,灼灼其时,远远看过去,像一片又一片粉色的云霞。
大婚当天,他牵着我的手,穿过一棵又一棵桃树,粉色的花瓣落在他的头上,我的肩上。
我们在最大的桃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在师尊的见证下立下誓言,礼拜天地。小师妹穿着淡粉的裙子,一个人在旁边咋咋呼呼放响礼炮,眉开眼笑呐喊道,「礼——成——」
没有宾客,少了许多繁文缛节,礼成后自然就是入洞房啦。
一路上,我都十分紧张,也不知道温子瑜给他做的花架子究竟行不行。
一会要做什么表情呢?要主动一点,还是娇羞一点?
一路上,我都心不在焉,脑子里都是些黄色废料。
等他将我抱到床榻上时,我才恍然惊醒,开始手忙脚乱地摘头上的凤冠。
楚暨的眼神温柔缱绻,好笑道,「珮珮,合卺酒还未喝。」
「嗷嗷,我脑子一片白。」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口闷。
他的右手绕过我的小臂,低声道,「珮珮,要这样喝。」
他将杯中酒饮尽,右臂轻轻一勾,我的身体顺势倒向他。他的唇贴了过来,清冽的酒香一下子蹿进鼻腔。唇舌交缠,又甜又辣。
我浑身酥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忽然将我从他身上扒开,重重地喘息,面有薄汗。
我故意逗他,「怎么啦?」
他不知何时抽出了剑,我心头一震,甚至忘了反应。他的动作疾如闪电,落在我的眼中像是百倍慢放,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剑刺入我心脏的位置。
当他的剑穿过我的肩胛骨,他的面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双手颤抖,几乎连剑也握不住。
我并不觉得痛,心脏的位置酸得厉害,分不清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不修无情道了吗?
你是不是被原著的剧情控制了。
我摇摇欲坠,还抱着一线希望,他不会的,他一定是被剧情控制了。
一定是原著剧情的不可抗力!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但是他在榑桑秘境里的每一次行动,他的每一次表态,都在证明「我爱你」。
楚暨,你解释啊,我一定相信你。
我才不要和你经历狗血的误会梗。
3
我的四肢冰凉,指头抽搐,仍努力支起头颅仰望着他。
我从未见过这么冰冷的楚暨,哪怕在榑桑秘境,他也从未眼神阴鸷,像是一条毒蛇锁定他的猎物。
「你不过是个孤魂野鬼,占了舟珮的身体,你把舟珮还给我。」
心好凉啊。
我低下头,哦,原来是血流了下来。
孤魂野鬼……
我不过是孤魂野鬼……
我苦笑道,似疑惑,似肯定,「你不爱我呀——」
你爱的是原原本本的舟珮,不是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啊……
我,是有多天真啊……
「爱?你以为让我服下情蛊就会爱上你这歹毒的游魂?你和她一点都不像,你怎么模仿,你都不是她!永远都不是!」
从什么时候认出我不是她?
从一开始就是和我演戏吗?
是你的演技太好,还是我太愚蠢?
我好想问啊,可是我那可怜自尊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怯弱。本来就输得一败涂地,为什么还要丢人现眼呢?
我咧着嘴笑了,血水混着口水流了下来,「楚暨,没想到吧,我给你下的不是情蛊,是同生蛊哦。」
楚暨满脸震惊,手撑在桌子上才没有倒下去。
「你就是爱我!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爱我!」我眼前发黑,随时会晕过去,却还是用尽仅剩的气力嘲讽他,也嘲讽自己,「你最祈祷我能活着,不然,你就要和我这孤魂野鬼共赴黄泉。」
噗的一声,我倒在了铺满了花生、枣仁、桂圆、莲子的床褥上。
我的意识陷入一片虚无的暗黑中,却能清晰地听见外界的声音。
我听到楚暨跌跌撞撞绊倒凳子的声音,听到他无力跪地的声音。
他封住我的心脉,拉起我的左手,急切喊道:「舟珮,你快醒过来。」
「舟珮,舟珮,舟珮……」
我才明白,舟珮是舟珮,珮珮是珮珮。
河边的夜晚,你喊的也是她的名字啊……
是我自作多情……
我把舟珮还给你,你把我的心也还给我吧……
要怎么还?
谁来教教我?
「舟珮,你怎么还不醒?」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快要听不清,「舟珮,我快不行了……」
「你醒来,好不好?」
他的头贴在我的手上,一滴又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我的掌心。
「舟珮,你为什么没有回来?」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她就能回来?
楚暨,你对我好残忍啊……
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将我高高捧起,又狠狠摔碎呢?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4
有人破门而入,来人气息赛冰雪,长驱直入,我听到肉体倒地的声音,楚暨闷哼一声,我被来人抱了起来,嘴里被塞进一颗丹丸。
「楚暨,残杀同门,罪大恶极,刑天雷十八道。」
我看不见,但也感觉到极强的气压,狂风怒号,竹木猎猎作响,飞花走石欺身,一声沉闷的雷声震裂了死一样的沉默。
雷电正在积蓄着力量,「轰隆——轰隆——」
禽鸟振翅而飞,唳鸣之声渐渐消失在长空中。
十八道雷,就算楚暨不死,我也必死无疑。
「楚暨,出来受刑!」
没有人应答。
同生蛊,同生共死。他一剑刺入我的心脏,我濒临死境,他也同样如此。
师尊好像施了个法诀,楚暨从屋内落到了屋外。
「你怎么也伤得这么重?」
楚暨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到底比我强上太多,还是清醒的,只是声音虚弱。
「同……生……蛊……」
「你们竟然服了同生蛊!」
轰隆——
巨大的雷声昭告着他的威势。
我能感觉到师尊身边的气压极低,我能闻到空气中的桃花香越来越浓烈,四面八方涌来的花瓣想必不少。
他抱着我乘风而去,天边的雷声越来越闷,渐渐散去。
我落入了冰冷的玉床上,窗外传来飒飒的雨声,噼里啪啦,我在绵长的雨声中仿佛掉入无底洞。
下坠。
下坠。
下坠。
我没有死,也没有在所谓的意识空间里找到舟珮,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恍若隔世。
我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 ,离开了躯壳沉重的束缚。
我飘到槐花树后,楚暨还穿着火红的喜服,在雨中跪着,又是狼狈的模样。
「求师尊将徒儿的妻子还给徒儿。」
「求师尊将徒儿的妻子还给徒儿。」
「求师尊将徒儿的妻子还给徒儿。」
……
师尊白衣飘飘,撑着一把同样白伞,踏在白石板上,鞋履不湿,仙人之姿。
「若不是珮珮与你服下同生蛊,你觉得你还能完好无损跪在这里鬼哭狼嚎吗?!」
「师尊,珮珮是徒儿的妻子。」
「她是你妻子之前,先是我的徒弟。回去!」
5
楚暨红色的喜服被雨水泡成了赭红色,皱皱巴巴地黏在身上。他佝偻着背,捂着心口,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
他走着我们成亲时走过的路,桃枝光秃秃的,挂着凄凄的雨丝,地上堆满了残红,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
半道上,他遇见了撑着红纸伞的小师妹,樱粉色的鞋子、裙摆都是泥点子、水痕。
她红着眼,哽咽道,「你为什么杀二师姐?」
「她不是你二师姐。舟珮从小对你这么好,你难道一点都认不出她的身体早已换了魂?!」
「你胡说,她就是二师姐。」
「雪儿,你清醒一点,舟珮温柔大方,她冷漠刻薄;舟珮善良真诚,她自私虚伪,工于心计;你二师姐从来不杀人,她杀人不眨眼。她们完全不一样,你怎么会分不清她们二人!」
在你眼里,我冷漠刻薄,自私虚伪,工于心计,杀人不眨眼?
楚暨,在你眼里,我这么不堪吗?
我到底期待什么?
我看过好多小说,明明相爱的两人,因为一方的苦衷而生离死别。
我不想将我们的爱情演成苦情戏,你却一遍遍告诉我自己多么愚蠢?
小师妹挥出赤绫,对楚暨发难,带着哭腔嘶喊道,「你凭什么这样说二师姐!二师姐修行困难,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一个人跋山涉水到冷泉岭救我,你凭什么说她冷漠刻薄!你被罚诛魂鞭,凡人一鞭身死,练气三鞭气绝,筑基十八鞭筋脉碎,二师姐以练气之躯替你承受三记诛魂鞭,她差一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她流了多少血?!你凭什么说她自私虚伪!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就为了你和师尊独自出远门,求温子瑜前辈出山救你们,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侮辱她工于心计?!她求得温子瑜为你疗伤,将师尊从心魔境中唤醒,就是你说的工于心计吗?」
楚暨面色苍青,无力招架,任由赤绫无情抽打,鲜血淋漓,滴滴答答落在水洼中。
「她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对她下杀手!你说啊!你说啊!」
楚暨露出狼一样的眼神,怒吼道:「雪儿,她不是舟珮!她只是在模仿舟珮,她们根本不一样,你怎么能忘了从小照顾你的舟珮!」
「你凭什么说她不是二师姐!」
「凭我爱她,我爱舟珮,我一眼就能认出她们之间的不同。你好好想,舟珮端方矜持,她轻佻亵慢,她们二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我居然还幻想着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哪里有误会,他的眼里一清二楚,我与舟珮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舟珮是空谷幽兰,蕙质兰心,我不过是一株野草,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楼览雪动作凝滞,眼神涩然,手中的红色的油纸伞从手中落下。
楚暨抓住她的赤绫,与她僵持。
「雪儿,别闹了,她就是个不明来历的野鬼。你从小依赖她,就算我区分不出,你也必须分辨得出二人的不同。她一天不离开舟珮的身体,舟珮就一天回不来。」
楚暨啊,我曾明知你是带着我奔向未知、死亡、颠沛流离的黑色曼陀罗,我仍然坚定地选择了你。
你既然亲手将我从天堂推入地狱,我也一定会拽着你陪我下地狱。
舟珮啊,我总是羡慕你,拥有别人全心全意的爱。
哪怕身体换了芯子,也能被爱人一眼认出不同。
我所在的那个世界,烧成灰都没有人为我流一滴泪吧。
舟珮,你还会回来吗?我都魂飞体外了,你都不回来吗?
6
我不再好奇他们之间的争执,淋着并不会落在我灵魂上的雨,飘回主殿的侧室。
舟珮的身体板板正正地侧躺在白玉床上,上身并没有遮挡物,酥白的左乳上是开放性创伤,贯穿到后背。伤口两端贴上了两片青色的透明的薄片,在伤口处发出幽幽的青光,随着时间的流逝,薄片的色泽越来越黯淡。
忘尘仙尊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挑开薄片,用小刷子蘸了一些蓝色的液体,涂抹在伤口上,然后拈起银针专注地穿起透明的丝线,细细地缝合伤口。缝合后,认真地打量自己的「作品」。
他看向舟珮的眼神并不清白,平静的眼波中泛起了欲的波澜,喉结滚动,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格外大声。
他面沁细汗,呼吸急促,不复从容。
他刻意地转过身,手中凭空出现一张烟青色的薄巾,眼神刻意落在她的脸上,将薄巾轻轻盖在伤口以下的位置。
他的喉结滚动,欲言又止地望着舟珮,叹息道:「何苦来哉?」
由爱故生欲,由欲故生痴。陷入爱情的人,何苦来哉……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条银色的带子,他蒙住眼,手指探到伤口,专心致志地抹药。
看到这一幕,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十一年前求来的「不悔」,报在了忘尘仙尊上。
由爱故生欲,同样是上药,十一年前,他看向我的眼神清清白白,如今,却是看也不敢看了。
不容我多想,我感觉到一股强力将我吸回舟珮的体内,我的意识在无边的虚白上浮,上浮,上浮……
……
不知下了几天的雨,窗外的槐花在风中摇曳。烟岚中馥郁的槐花香,久久不散。
「醒了。」是师尊清润的嗓音。
我睁开眼,无所顾忌地打量他,山石为骨,冰雪为肌,两点寒星缀双眸。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心口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有些痒,有些痛。遮盖的薄巾也换成了一条。
目光交汇,沉默的对视,落花可闻。
他点破了我的沉默,不紧不慢道,「珮珮有话说。」
「师尊,我是花云容,还是花云颜?」
他安之若素,「你谁也不是,你是你自己。」
「我不是舟珮。」我没想到坦白也可以如此坦然。
他沉默片刻,依旧云淡风轻,「你是你自己。」
「您很早就知道了。」
我居然可以这样平静和他探讨我的身份。
他的眸光像湖水静静流淌,不细看都看不出来变化。
真有意思,楚暨只在乎壳子里的灵魂是不是舟珮,忘尘仙尊只在乎这具壳子是不是舟珮。
7
「怎么认出来的,可以说吗?」
他的双眼很深,很深,久视之人会有一种落水的仓皇感,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他的手牵起我的左手腕,将我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右手腕的脉搏上。
嘟、嘟、嘟……微弱却急促。
「你们很不像。她的性子恬淡从容,宠辱不惊。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你表面上装得很平静,你的心跳得很快,你的眼神在躲闪,你很不自信,像误入人群的小鹿,惶惶不安,装乖卖巧。与雪儿争风吃醋这种事,她不屑那般。」他擦掉我眼角的泪花,娓娓道来,「你像年幼失去父母庇护的小兽,总是害怕不安,龇牙咧嘴,张牙舞爪,装得很勇敢,无所畏惧。皮囊之下,心没有一刻不是悬着的。」
他直白的剖析,我无所遁形。
「为什么不拆穿呢?」
我不理解,你们都看出我不是舟珮,楚暨忍了十六年戳破我的谎言,忘尘仙尊也一直不戳破。
凡事总得有个缘由吧。
「没有原因。」
「如果又有别的孤魂野鬼取代我掌控这副的身体呢?」
他的面色变得凝重,眉心皱起,略有焦躁道,「为师不允许发生这事。」
「为什么?」
他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额上,口里念念有词,我感觉舟珮的身体与我灵魂像是螺母与螺丝,原本松动的间隙被紧紧地拧紧。
颂毕,他泰然道,「珮珮,别担心,为师为你强化了灵身的联系,谁也不能轻易夺舍你。」
我呢喃道,「为什么?」
「珮珮,为师心悦于你,绝不允许你离开为师,谁也不能从为师身边夺走你。」
他的爱情,不像少年人的含蓄,赤裸裸,明晃晃。
他的爱意堂而皇之,意气自如,犹如盛夏的暴雨,不顾你是打着伞,还是曝于天地间,不期而至,不请自来。
「您一点都不在乎她吗?」
她可是你养了十年的弟子,为什么可以毫不在乎她被夺舍?
「为师修无情道。」
又是这个理由,我不理解无情道怎么修的,为什么就可以这也不在乎,那也不在乎?
「您说您心悦于我,您的无情道心不会破吗?」
他深深地望着我,眸波暗流涌动,无奈道,「为师修习无情道,座下弟子却不理解无情道。人活于世,会与万事万物产生联系,当这些联系足够深,就形成了羁绊。例如亲子、师徒、夫妻、主宠关系。它们就像绳索捆绑两头,让人对世界产生归依感,留恋红尘。这些羁绊对于无情道修士而言,羁绊是落在灵魂上的锁链,是束缚,我们要做的是不断斩断羁绊,无牵无挂,无累一身轻。否则,不懂情义的婴孩最该得道成仙。为师与你相识,你我两端各自系上了名为羁绊的细线。为师心悦于你,这是人世间最深的羁绊,它由微不可察的细线发展成了沉重的锁链,为师若耽溺于这段情,无情道便到此,止步不前而已。你懂了吗?」
懂了,反正和我看过的小说不一样。人家是爱了爱了,无情道心啪叽碎了,X 年修为毁于一旦,苟延残喘。这个世界是爱了爱了,产生羁绊了,砍了,得道;不砍吧,止步不前。
「师尊修炼至此,甘心止步于此吗?」
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我的眉心,郑重其事道,「珮珮,你不必害怕,为师不会杀你。你若死了,岁月漫漫,于我不再有任何意义。」
我沉默了。
「你不必着急回应为师,为师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对不起。」
他浅浅地笑着,安抚道,「珮珮何错之有。你不过是迷路的小麋鹿罢了。」
8
忘尘仙尊每日都会蒙着眼为我换药疗伤,我们之间,心照不宣,不再提及那日的话题。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已经能起床走路了,他将绑着一枚鱼形赤玉的项链还给我,「从你脖子上取下的,现在也不用换药了,还给你。有些事,早日处理。」
我愣了一瞬,木然接过赤玉,心里的窟窿又刮起了风,仍然平静道,「徒儿明白。」
我走到刻下楚暨与舟珮名字的桃树下。
三人合抱粗的桃树,桃枝上只剩孤零零的花苞,那些盛放的花瓣在那场狂风暴雨中被洗劫一空。
我捡起一块锐利的石头,一下一下地划去舟珮的名字。我太虚弱了,不一会,鼻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肩膀也在颤抖。
我回想起我与楚暨的初见,他将赤玉放在我的手心,眼神明亮,笑容真诚。
「如有需求,轻叩三下,我就会过来。」
变化可真大啊。
我不觉笑了起来,最后一次轻叩三下赤玉,挑了根显眼的桃枝,将项链挂在上面,戚戚然离开了桃树。
我不再需要你了,楚暨。
三月阴雨霏霏,湿润的风钻进伤口,又痒又疼。
疼痛使人清醒。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楚暨说他爱舟珮,怎么会舍得在舟珮的身体留下致命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死了,舟珮的身体也就死了,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非要在大婚之日刺杀我 ?
大婚,刺杀……
当这些含有关键词的碎片放在一起,我隐隐约约发现事情并非我看到那么简单。
原著里,他修无情道,在大婚之日刺杀楼览雪。
青霭烟云的卜算里,他即使服用了情蛊,依旧在大婚之日要刺杀我。
现实里,他并未修无情道,还是在大婚之日刺杀我。
剔除冗余信息,提取共同信息——楚暨在大婚之日刺杀新娘。
这仿佛是一道程序,无论新娘是谁,无论他爱不爱新娘,无论他修习剑道还是无情道,楚暨在大婚之日一定会刺杀新娘。
我心里一惊,为得出的结论感到恐怖。
楚暨难道真的是被剧情写好程序的男主,不论他做什么,都一定按照设好的程序运行下去?!
那我现在所处的世界算什么?
我从来未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哪怕我知道自己穿进了一本小说了,我也是将它当作万千世界里的一个真实世界。
9
我满心震撼,灰心丧气地回到主殿。
我听到有人脚步匆匆向我跑来,我抬头,是楚暨。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
我满头雾水。
「你在这等我?」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不是惊讶于他还敢来找我,是他居然在主殿等我。
他不是楚暨!
他,绝不是楚暨。
我激动得虚弱的心脏快要炸裂。
他一言难尽的样子,眼神流露着厌弃的情绪,「你不要对我抱有无谓的幻想,我根本不喜欢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切……
「你不是舟珮,你必须把她的身体还给她。」
我讽刺道,「怎么还?在心口再捅上一剑吗?」
他气结,「你,我绝不会主动伤害舟珮的身体!」
我指着心口,嘲讽道,「怎么,这里不是你捅的?」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偏执,岔开话题,「只要你愿意主动离开舟珮的身体,我可以给你重塑一副躯体。」
「好啊,我找师尊商量啊。」我敷衍道,绕过他往主殿里走。
他拉住我的手,「不要相信他。」
「难不成我要相信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孤魂野鬼?」我仗着他并不敢对我怎样,直接回怼了他,狠狠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楚暨!」
他好笑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寄居在舟珮的身体上,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就是楚暨,任何人来验魂,我都是楚暨。若是我将你夺舍之事说出去,你只会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修仙界,最忌讳夺舍,夺舍之术被视为最高等级的邪术之一。
我忿忿地瞪他,「你——」
「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想要我的舟珮回来。」他用着楚暨的双眼透过我对另一个女人流露出深沉的爱意,我的心里酸酸的,涩涩的。
「那你把我的楚暨还给我啊!」
「你冷静点。我就是楚暨,楚暨就是我,我不爱你。」
「我只爱舟珮,你不是舟珮,我和你,不可能!」
我推开了他,「我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做不出损己利人的牺牲。你不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也不可能将舟珮的身体还给你!」
我推开他,看见了槐花树边露出红色的裙角。
楼览雪眼睛红红地走出来,哭着说:「你真的不是我的二师姐吗?」
「我…雪儿,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做你的二师姐。」
她摇头,身体向后退,眼泪啪嗒滚落,「不…不是这样的……我想要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二师姐……」
她后退的动作刺痛了我,我想要挽留的手滞住了。
「你凭什么骗我?凭什么偷走二师姐的人生?又凭什么代替她对我好?我那么喜欢你,一想到你不是二师姐,我的心就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害我我对不起她……」楼览雪重重地拍打心口,恨不得把心脏拍碎。
三月的雨,浇不透衣服,怎么就能浇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呢?
「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是要逼她和你一起杀了我,召回舟珮吗?」
「她应该知道真相。」
我大声咆哮,「滚。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没本事就自杀,我们同归于尽!」
他踩到我的底线了,再一次。
我羡慕纯真的感情,渴望毫无保留的爱。我拥有过,她收回了。
10
我一路小跑回到桃花树下,粗黑的枝干上,赤红色的玉佩孤零零在风中飘荡。
我上气不接下气,捂着心口,取下项链,扶着桃树喘气,哭得不能自已。
楚暨,你在哪呢?
你会不会责怪我欺骗了你?
你会不会也收回你对我的爱?
我向你道歉,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抬头,任泪水顺着面颊流淌。
天空阴云密布,就像我的心情一样。
我轻叩三下玉佩,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有阳光钻过云层,光束落在桃树上。
雨过天晴。
我要冷静。
冷静。
楚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次,他被蛇妖重伤,我被孙露华他们挟持,我杀了他们之后,那时他的眼神就很不对,当夜念了一晚上「舟珮」的名字。
第二次,我们被佑安联盟围困,他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我被敌方所抓,他爆发了骇人的剑气与戾气。
第三次,他往我心口捅了一剑,他也变得虚弱,眼神也得阴鸷,撕开了伪装。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点,楚暨身体极度虚弱的状态会变成另一幅状态,准确地来说,是变成另一个人。
他究竟是谁?
轰——
那个骇人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是重生者。
为什么没有变回来?以前都会变回来的呀。
难道是彻底融合了吗?
我的心砰砰砰地狂跳。
不,不会的,如果融合了,他怎么会不来找我,反而在主殿等我!
他根本不知道我与楚暨的约定。
他是取代楚暨控制了身体?
那我的楚暨在哪里?
被压制了?被吞噬了?
我不敢想……
我的心脏不堪重负,痛得无法思考。
楚暨啊,你一定要坚持住。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将你找回来!
11
轰隆——
解风山的结界发出了巨大的震响。
天空之上,道遥仙尊身与数十人腾云驾雾攻击解封山的结界。
我没有时间伤春悲秋,赶紧往主殿赶。
「师尊——」
「师尊——」
我一路跑,一路呼喊忘尘仙尊。
为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快接近主殿的时候,楼览雪突然拦腰抱住了我,「你去哪?」
我指着天空上的人,着急道,「小师妹,你看不见吗?仙盟的人在攻击解风山……」
她面色不变,冷漠地将我捆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师尊与仙盟有过节,他们肯定是结盟来对付解风山的。」我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望着炸出五光十色的结界。
透明的结界忽然闪现水波纹一样的光彩,滋啦滋啦,结界被人从内部破坏了。
我瞪大了眼睛,望向解风山结界阵眼所在的地方。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阵眼的方向凌空腾起,与仙盟的人汇合。
是「楚暨」!
我不解,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为了她,毁了解风山也在所不惜吗?」
「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我们之间十六年的感情,你也不在乎!雪儿,你放我下来,我承认我骗了你,可是他也骗了你,他不是师兄,他不是楚暨,你放我下来,我还要去找楚暨。」
我苦苦哀求,泪如雨下,语无伦次,「雪儿,雪儿,雪儿,快去找师尊,你恨我可以,可是楚暨生死难卜,求求你,不要……让我去找师尊吧……」
楼览雪将我扛在肩膀上,任我咆哮,任我拍打,就是不回应。
「师尊又哪里对不起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联合外人对付解风山?」
楼览雪愤愤道,「他明明知道你不是二师姐,为什么从来不拆穿你?」
「……」我一下子不知话从何说起。
「你说不出来,我来告诉你。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二师姐的身体里装的是舟珮还是你。他在乎的只有这个身体流的是不是花昭之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直言不讳地将我内心的猜忌说了出来。
从海宴清说出花昭映月后,我就对忘尘仙尊产生了极大的疑虑,在得知他明知我不是原身却不拆穿后,我更加忌惮他。
舟珮的身世和忘尘仙尊的强大让我觉得恐怖,恐怖到不敢去探明真相。就像我面对一扇紧闭的门,我认为门后藏有致命的恶鬼,我不敢推开门去验证,反而害怕真有恶鬼忽然推开门,一举灭了我。
他太强大了,除了道遥仙尊和日后强大起来的男主,几乎无人能敌。
在他没有撕下面具之前,我也不敢螳臂当车,蚍蜉撼大树,只能将内心的猜疑压下,得过且过。
楼览雪:「他也不在乎我身体里住着的是楼览雪还是楼览雨,他只在乎这具身体是不是炉鼎之躯。他也不在乎师兄身体里住着的是今生的他,还是前世的他,只要他的剑骨还在就好!」
我骇然失色。
她知道「楚暨」是重生的。
她知道,她还是站在他那边。
对她来说,楚暨和「楚暨」就是同一人,都是她的师兄。
不是的。对我而言,楚暨就是楚暨,「楚暨」永远不是楚暨。
楚暨怎么办?
只有我一个人在乎他的存在。
孤立无援。
不行,楚暨还等着我,我不能放弃。
12
「雪儿,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让楚暨回来。只要楚暨能回来,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把舟珮的身体还给你。」
她将我囚禁在舟珮的房间里。
「雪儿,你听我说,你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他上辈子杀了师尊,还杀妻证道,将舟珮的血放干铸神剑,将她的魂魄囚禁在神剑之上。」
她终于正眼看我,「师兄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休要骗我!」
「我以我的灵魂起誓,前世的楚暨先是杀了你。后来,他杀了舟珮,用舟珮的血和自己的剑骨铸造神剑,用神剑杀了忘尘仙尊!苍天为证,若我所言有虚,教我魂夫……!」
我的话还没说完,楼览雪就对我下了静音诀。
她气急败坏道,「谁让你诅咒自己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前世的事情?师兄又为什么杀我和二师姐?」
我阿巴阿巴对着空气输出。
「我给你解开静音诀,但你得保证不要起誓。」
我疯狂点头。
「雪儿,十六年,我从未害过你们任何人,你一定要信我。」
我知道我不能说出他们活在一本书里,这样太匪夷所思了,真真假假解释道,「我也是重生的。我前世是游魂,一直在解风山上飘荡,没有任何人能看见我。前世,楚暨跟着忘尘仙尊修炼无情道,门派大比你被捉了差一点被玷污,所以这一世我一看到你不见了才会着急去找你。上一世是楚暨救了你,你们暗生情愫,后喜结连理,大婚之日,他杀妻证道,晋升化神。忘尘仙尊赶来时,你已经回天乏术了。他引十八道天雷惩罚楚暨,他们的关系急转恶化。」
「他找到你的转世,取名楼兰雪,兰花的兰,将你收为徒弟,严加看管。你总想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舟珮多次瞒着他将你放跑,惹怒了他。你下山的时候,结识了魔尊海宴清,就是水沝淼。你多次被楚暨捉回去圈禁,海宴清闯到解风山抓了你和舟珮。楚暨救走了舟珮,你被海宴清留下。后来舟珮花昭之血的秘密暴露,楚暨带着舟珮到处逃亡。逃亡的过程,楚暨获得一本秘籍,上面记载了绝世神剑的锻造之法,取花昭全身之血和天生剑骨,以九玄烈焰淬炼,可得毁天灭地之绝世神剑。他不再带着舟珮逃跑,将舟珮藏了起来,独自寻到九玄烈焰后,就取血抽骨铸剑。」
「这还不够,他将舟珮的身体扔进九玄烈焰中,让其灰飞烟灭,又将她的灵魂囚禁神剑之上,见证他每一次疯狂的杀戮。雪儿,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你知道有多少鲜血落在舟珮的灵魂上吗?楚暨将所有追逐过花昭氏的人灭了,包括这些人所在门派、宗族,上至老人,下至婴孩,一个都不放过。他疯了,彻彻底底的魔头,杀人如麻,惨无人道,令人闻风丧胆。忘尘仙尊出关后被逼清理门户,他将忘尘仙尊也杀了,还将他的尸身四分五裂,烹煮后喂给野兽,将他的魂魄制成灯丝,日日夜夜受九玄烈焰的燃烧。」
「魔尊海宴清和他额疯狂比起来,都要自愧弗如。雪儿,你不能信他,他就是人间恶魔!」
楼览雪面色青白,吼道,「你胡说,师兄才不是这样的人。」
「雪儿,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信我,我发誓……」
她又下了静言诀。
「小楼姑娘,我可以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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