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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底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4254 更新:2026-06-08 14:09:08

知乎盐选 心底事

我替三哥赢下皇位,他对我说:

「哥哥会为你挑一个最好的夫婿。」

可是洞房花烛夜,驸马若有所思:

「殿下和皇上的感情,好似不一般啊?」

糟糕,得想个办法把他灭口。

1

我是大昭最跋扈的长公主,皇上为我择婿的公子名册展开有一米长,我千挑万选定下驸马,没想到嫁给严绍,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我怕冷,他怕热。

我吃辣,他吃甜。

我说梦话,他睡觉浅。

成亲才三天,分居的念头已经在我俩脑子里转了三百圈。

可惜分不得。

他娘和我娘每天都派丫鬟在窗户下头听壁角。

俩丫头都认识了,每晚碰头先打招呼问:「吃了没?」

我差点以为我住的是食堂。

2

我倒霉,严绍就必须比我更倒霉。

成亲第四天,我提着裙子就回了宫。

回门,顺便告状。

路上的侍卫看到我,纷纷立正站直,大喊:「长公主好!」

看来本宫虽然出嫁,但在宫中作威作福多年留下的积威仍在,甚好甚好。

算算时间,三哥刚刚下朝。

我推开御书房门的时候,他正在发火,估计是在朝上受了气,奏章扔了一地。

即位后,三哥为了立威,从先帝时期的卷宗中,挑选了一桩有争议的贪污案重审。可惜当初的户部侍郎苏禀已经满门抄斩二十余年,骨头渣都不剩了,更不用说留下什么证据。

想也知道案件推进会很不顺利。

看见我进来,他的火气瞬间消散,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转过头问我:「纯妹回来了?和驸马相处怎么样?」

我拉起他的袖子哭诉:「三哥哥你得给我做主啊,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三哥登时脸色就变了,提起剑就要出门:「驸马敢对你不好?!哥这就去斩了他!」

「他居然说折耳根好吃!还把我给他夹的香菜全挑走了!」

三哥脚下一顿,又折回来,若无其事地把剑挂回墙上。

「从今日起,朕每天赏赐驸马一盒香菜饺子可好?」

我破涕为笑,抱着他胳膊撒娇:「三哥最好了!」

3

当了皇帝真是不一样,日理万机。

三哥以前做皇子,书桌顶多堆成丘陵。现在这东西堆的,得是五岳齐聚。

我习惯性替他收拾桌子。

桌角放了一盒糕点,案上摆了一樽莲子羹,茉莉酪放不下,摆在书架上。

嫂嫂们为了刷存在真是花样百出。可惜三哥不吃甜,我耸着肩膀,将这些摆盘精致的爱心餐点通通丢进篓里。

几天不见房间就堆得这么乱,三哥邋遢成这样,走出去还能做万千少女心中的男神,本公主绝对功不可没。

我好容易才把书房收拾整洁,他感慨道:「纯妹,没了你我可怎么办。」

我笑着说:「三哥,这是什么话?我一直在啊。」

窗外的流云遮蔽日光,光线霎时黯淡。三哥安静了一瞬,神色在阴影间难以看清。再开口时,他语气平淡而疏离:「纯妹,你该回家陪陪驸马了。」

想不到陛下这么与时俱进,刚从催婚大队出来,又加入了催生组织。

我手下动作一顿,所幸脸上笑容还挂得住,客气道:「是,陛下。臣妹告退。」

4

三哥十分看重我和严绍的婚姻和谐,因为这门亲事,是他帮我谈的。

身为媒人,他有义务为我的终身幸福负责。

但婚姻和谐这件事,不可能出现在我和严绍之间。

成亲的第一天,严绍掀起我的盖头,就一口咬定我已经心有所属。

成亲的第四天,我从宫里回来。严绍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问我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三哥。

我就说和他成亲,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竟然连这种阴私都被人看出来了。

5

我和三哥,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我娘头胎产下的是死婴。

为了在后宫斗争中保全自己,她想尽方法从娘家抱来了同样刚出生的我,和那死胎偷偷调包。

不过就算干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我娘依然是个后宫十八线糊咖。

可见人想红,得靠命。

我的身世是个本该被烂在肚里的秘密,不知道哪位仁兄消化不好,把这秘密原样不动地泻了出来,被三哥知道了。

他笑眯眯地吐露这个秘密拿捏我,是在我刚好闯进他的行凶现场的时候。

6

那年我十四。

因娘亲不受宠外加自己身世敏感,十四年来,我在后宫内苑小心谨慎,不做出格的事,以查无此人为目标努力奋斗。

某日途径御花园,却见到假山背后躺着一个人。

走过去看了才发现是七皇子。

七皇子嚣张跋扈,到处得罪人,平时最看不起我们这些不受宠的弟弟妹妹,别提多讨厌。他躺了,那我得点一挂炮仗给他冲喜啊,不然多不够意思。

不过这个炮仗得改日再点,我生怕沾麻烦,现下只想迅速走人。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我没走成。

三皇子从假山背后负手慢悠悠踱出来。他手里握着一块沾了血的石头,冷静又审视地打量我。

那年他十六,身姿笔挺,俊逸儒雅,已经有了一点气度不凡的影子,但我脑子里只有「完蛋」两个字在刷屏。

真好,我完全看不出来他手里的石头和七皇子额头的伤口形状吻合呢!

他表情平静温和,一点也没有做了坏事被人撞破的惊慌,偏头问:「公主看见了多少?」

老实讲,他这个样子,比龇牙咧嘴的夜叉还要吓人。

我们家皇帝老当益壮,儿子生了有两位数,女儿却只有我一个。是以本公主即使再低调,依然是个人都认识我。

但皇子就不一样了,人太多认不全。

好比这位三皇子,我对他的评价两个字就可以总结:不熟。

我跟没欺负过我的人都不熟。

我摸不准他的性格和喜好,只能硬着头皮陪笑装傻:「三皇兄说什么呢,我今天在房间里抄书,一下午也没出过门,能看见什么?」

他点了点头,将手中攥着的尖锐石块丢进草丛。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开溜,三皇子又说话了。

「你不该姓赵。」

「你是苏令仪亲兄长的女儿。鱼目混珠这么多年,你们姑侄胆子真够大的。」

他点破了我长达十四年的梦魇。

多少个深夜,我都不敢合眼,生怕第二天一醒来,皇帝的兵马就要包围寝宫,将我们一家三口关进天牢,以惩欺君之罪。

三皇子看了一眼我霎白的脸色,笑了一声。

「别紧张,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不习惯把柄被别人抓在手里的感觉。」

「礼尚往来,把柄换把柄,这样才能保证它们都不会被泄露。对不对?」

7

他多有礼貌啊,还知道问我对不对。

我敢说不吗?

8

三皇子赵旌楼让我放心,泄密的人他已经灭口,我的身世只有他知道。

只要老七的事情不传出去,这个秘密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傻子才放心。

我吓得在房里缩了三天,风平浪静,阿弟跑进来问我:「姐姐!你听说了吗?七皇子在御花园摔破了头,发烧到现在还没醒。」

阿弟和我不一样,是娘亲生的。

不过我们三个都在皇上面前查无此人。

在后宫生存,坏不是原罪,糊才是。在这一点上,我们仨可以说是罪大恶极。

糊就没人在意,糊就要受人欺负。阿弟也没少受过老七的委屈。

那天下午见到三皇子的人似乎只有我,我躲了三天没出门,七皇子受伤的事情就成了悬案。

宫女为了甩锅,一口咬定是老七和宫人捉迷藏,自己跑出去撞破了头。

赵旌楼当真有手段,也当真遵守诺言,没有出卖我。

可我的秘密终究不再是秘密了。

9

既然秘密已经泄露,那么是被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知道,其实都一样。

我选择摆烂。

第四天我出了门,在湖边碰见了怀孕出门散步的宁母妃。

宁母妃最喜欢我,因为她嘴贱我的时候,我从来屁都不敢放一个。

看见我过来,她立马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哟,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哪个倒恭桶的下人。怎么,不在你娘那个冷宫里头扫蜘蛛网,有空出门了?」

怀孕了就是不一样,她好温柔。

我以前可是被她骂到连着哭了一个礼拜。

「也好久没见你那个自闭弟弟了,回头叫我家老四好好去关照一下小十五。」

怎么关照?让老四带着人把阿弟蒙着麻袋揍一顿的那种关照?

以前的我忍气吞声,今天的我重拳出击。

去年刚栽下的荷花正值花期,在水面上朵朵盛开,清新的香气四溢。我伸出手,送口气芬芳的宁母妃下湖好好洗一下嘴。

我可全是好心。怎么说来着?关心口气,更关心你嘛。

现场顿时鸡飞狗跳,宫女们下饺子一样跳下水捞人,我扑在宁母妃身边狠狠摇她,她裙子下面缓缓渗出红色的痕迹。

我坐在地上假装嚎啕大哭,透过指缝看到有人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是赵旌楼。

七皇子事件后我们还没见过面,我没料到这么巧会在这里碰到他。

此刻我坐在一片混乱之中,抬头看着他,用哭腔说:「三哥哥,我只是想和宁母妃亲近一下,她怎么就掉进水里了?她为什么会流血啊?怎么会这样呜呜呜……」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10

我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低下头,继续害怕的啜泣。他走过来端详了一下宁母妃的情况,从背后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纯妹,你不过是冒失了一些,并没有坏心。相信娘娘醒过来,一定不会怪你的。」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和我坐实了共犯。

11

那天的最后,宁妃没有了孩子,我没有得到惩罚。

一是因为三哥推波助澜,二是因为匆匆赶来的皇上眯着眼睛打量半天,突然发现原来他还有个女儿。

这给他被儿子环绕的无聊人生,突然增添了一点新鲜。

老皇帝向来薄情。在后宫中,真相有时没有帝王的兴趣重要。

我从一个不起眼的野丫头,一跃成为被皇帝捧在手心的公主。

我的受宠可以昭示国力的强盛与君王的贤明,而一个公主的张扬也不会引发朝堂站位的风波。

实在是经济实惠。

娘吓得睡不着觉,挂着青色的眼圈,求我低调一点跟她一起当隐形人。

火盆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烧。曾经供给我们的是最下等的炭火,既不耐烧,烟灰又大。睡觉的时候我都不敢关上门窗,每到半夜就得起来再添一次。

可现在,新的炭火燃烧起来温暖无声,隐隐的香味在房内浮动,宫人行动轻快,再不会笨手笨脚打碎物件。

我跪在娘身前拥着她,小声地哄:「没事的,娘。我要让你和阿弟从今起衣食无忧,再不会受人欺负。」

我出生不久,亲生爹娘就因贪污被处斩。

母家的事让苏令仪在后宫更加谨小慎微,生怕被人挑出毛病。

要不是苏令仪,我早就死了。她和弟弟,是我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亲人。

再说,我也不是孤军奋战。

三皇子野心勃勃,又胆大多谋。我抛出邀请的橄榄枝,他接了。

他看出我已不想再蛰伏隐忍,我看出他温良恭谦的外表下面,隐藏着敢于打破规矩的心,又有信守承诺的清高。

我们会是非常好的伙伴。

12

转眼已是十年。

三皇子成了三哥,小公主成了纯妹。

老皇帝给我这个工具人的设定就是张扬任性,只要不过分,他很愿意对我网开一面,好展现他的宅心仁厚。

我和三哥配合默契,或明或暗地解决了不少竞争对手。曾经压在我们头上的妃嫔和皇子一个个退出赛道,宁母妃大概是留在最后的一位。

四皇兄的死击垮了她。弥留之际,她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恶狠狠地诅咒我:「赵静纯,我会在地下等你!」

病入膏肓的人哪有什么力气,我拂开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笑着说:「可是宁母妃,静纯就是再作恶多端,也不配和您住在同一层地狱呀。」

太子死于傲慢,五哥死于心急。

至于老四?那还得怪他太贪,真的相信了我编的老皇帝属意他的鬼话,急不可耐地越权逾矩,趁父皇体虚抢着监国。

这些女人和皇子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难道没有我,他们就不相互倾轧,争得头破血流了?

我不过是在其中小小地推波助澜而已。

三哥最终成功即位。

他娶了数不清的女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不过是些逢场作戏,虚情又假意。

只有我是他最信任的人,只有我能随意出入他的书房,随手翻他重要的文件,知道他所有隐藏的谋划和癖好。

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因为我是他的共犯。

可是刚一登基,他就要我嫁人。

13

他让我嫁,我就嫁咯。

进洞房之前,我都还没搞清楚驸马是谁。

惭愧,但这不能怪我,得怪三哥。

一开始我娘看中的是颜相的儿子,三哥嫌颜公子花心,又嫌隔壁小李没上进心,嫌邻居小王长得丑。

全京城的公子哥全让他划了一遍,我受不了他婆婆妈妈,抢过朱笔在名册上勾了一个名字:「就他了,不许改!」

三哥:「可他是……」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这位是名单上硕果仅存的独苗。

这位倒霉鬼正走进我们的婚房。

我知道了我圈的人是谁,也知道了三哥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严绍,他确实一表人才,洁身自好。

可严家一门三将军,他是武将。

大昭的边境一直不太平,时有战事发生。

我搞不好,得守寡。

14

那也太爽了吧!升官发财死老公,这可是人生顶级的三大乐事。

15

严老夫人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

严家一腔忠勇,愿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全大昭的人家都不敢把女儿嫁给严绍,生怕哪天女儿就变成了寡妇。

是以严绍剩着剩着,就成了剩斗士。

严老夫人拉着我的手,感动得眼泪汪汪:这新皇帝能处啊,他是真给分配媳妇儿啊。

我没敢说我是自主填报的志愿。

好容易盼来了媳妇,老夫人天天敦促我们进行一些必要的夫妻活动,恨不得掰着指头替他儿子算我的危险期,争取一发入魂,早日留后。

严绍倒是不在乎。

洞房花烛夜,他就跟我说得很清楚。

他只想努力工作,早日升职加薪,不想谈恋爱。

懂,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

16

洞房花烛,春宵苦短。

我和严绍趴在喜烛下奋笔疾书。

天微微亮的时候,我们终于达成共识。

严绍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并同我签订主权完整互不侵犯条例,双方友好握手,会议在和谐融洽的氛围中圆满落幕。

但如今和平已经岌岌可危了。

因为一碗香菜饺子。

严绍说我忒歹毒。

他一想到他要和一个天天意图强喂他吃香菜的人共度余生,就恨不得余生当场归零。

我说我一想到枕边人每天都要吃一碟凉拌折耳根,就觉得连枕头都脏了。

我和严绍向来是有一点默契在身上的。

我们对视一眼,击掌:「离婚!」

刚击完,窗外又传来熟悉的对话。

「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小点声,被公主和驸马听到了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的!将军和夫人歇下了吗?」

听到了,妹妹们。

不仅能听到,还听得很清楚。

严绍低头一口吹熄蜡烛,我手脚麻利抖开被子。

17

两个丫头蹲在窗户下头,侧着耳朵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过了好半天,里面传出的声响才消失。

她们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屋里彻底安静了,才喜滋滋地回去找各自的主子报告。

「小夫妻俩感情真好嘻嘻……」

这样的睡前运动对我来说是不是过头了点,我们俩抓着床拼命地摇了半个时辰,累得跟狗一样。

不过别说,锻炼还是很有效果的。

新婚那天晚上我才摇了一柱香的功夫就歇菜了,今天我能撑半个时辰了!

虽然大部分力还是严绍出的。

没办法,不这样不行,严绍说不然他娘搞不好会扒着门缝监督工作。

我爬回床上,气喘吁吁地躺了一会儿,悲从中来:「哈……哈……这种日子还要多久才是个头?」

严绍同样气喘吁吁地回答我:「到、到她们相信我们真的幸福和谐为止吧……」

难道严老夫人一辈子不相信我们很「幸」福,我就得做一辈子的睡前健身吗?!

离婚!必须离婚!

18

睡前的我斗志昂扬,睡醒的我弱小无助。

我敢离吗?

我不敢。

娘握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我嘤嘤嘤:「静纯啊!看到你们夫妻和睦,娘这辈子值了啊——」

「不至于不至于,娘诶嘶嘶嘶——」

一不小心碰到最近出了大力的胳膊,疼得我狂抽冷气。

娘立马被烫了似的松手,急问:「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娘,」我揉了揉胳膊,「就是最近运动过度,身子有些酸痛困乏。」

娘捂住嘴,狠狠地抽了一口冷气。

我赶快拍抚她的后背:「要不要这么夸张?」

「要,怎么不要?」娘瞪了我一眼,嗔怪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严将军对你好,我就放心了。你这孩子就是不让娘省心,硬是拖到这么大的岁数。之前我差点以为你和三殿……」

她蓦得收住了声。

我笑着说:「以为我和三哥怎么?娘,您真爱说笑。」

娘也跟着打了个哈哈。

我从她尴尬的笑容里,看出一丝释然和放松。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又提心吊胆多久了?

外人又不知我是掉了包的假公主,传出去,只会成为皇家不伦的丑闻。

所以我当然不能离。

严绍也一样,他二叔、三叔战死,唯一的哥哥在战场出生,娘胎里就带着病,未熬出十五岁就咽了气。

一大家子硬生生造作成三代单传,严夫人的人生寄托只剩下添续香火。

他敢离吗?他也不敢。

我俩,嘴强王者罢了。

19

大昭全官场的人都知道我和驸马幸福和睦。

真是好事不出门,八卦传千里。

难道全官场的人都蹲在我们窗户底下偷听不成?!

就连三哥身边的刘公公见了我,都祝我早生贵子,吓得我一溜烟躲进三哥的书房。

怪我跑得太快,没注意到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我觉得这也不能怪我。

三哥的书房除了我,从不让人随意出入,就连刘公公都只能在门外听宣。

我早已养成了不敲门的习惯。

可今天,房内竟然多了一道女子的身影。

20

那女子身着粗布葛衣,低着头轻声细语。

听见动静,她惊惶地回头。

我看到她的脸,手下一抖,「砰」地合拢门缝,用背死死顶住。

实在是太像了,我们的长相。

只不过气质完全不同。

这女子含胸驼背,目光躲闪,有一双常年做粗活的手,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妇人,同权贵人家养大的金枝玉叶有云泥之别。

如果不是我已经在镜子里看了自己这张脸二十多年,绝无法第一时间看出我们五官相似。

三哥道:「纯妹,这是苏玲,是你……舅舅的女儿。」

苏玲忙向我拜倒:「民女见过长公主。」

我上前一把扶起她:「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我的亲姐姐居然还活着。

苏玲说当年家变时,一名忠仆将她偷送了出去,她隐姓埋名活下来,如今在城西卖酥饼。

姐姐是个人才。

爹要是泉下有知,也得给她托梦。

就是卖烧饼也比卖酥饼强啊,都不知道避一下亲爹的讳吗!

21

三哥为了给我爹翻案,暗中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证据还没找到多少,先找到了爹的遗孤。

当年我爹贪污一案,与前朝势力斗争有关。有人假造我爹贪污的证据,将他陷害至死。这种事不算新鲜,不过三哥正想找个机会,好动一动朝堂的势,正好借此案做个筏子。

姐姐是重要的人证,以她为突破口,或许能找到解开当年谜案的机会。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三哥下旨,将苏玲纳入后宫。

从才人到婕妤,她只用了一个月。

这嗑药一般的晋升速度当然引起了全后宫的瞩目,所有人茶余饭后,都在八卦新来的苏才人背景到底有多硬。

苏玲的家底被扒了个底朝天,城西的酥饼铺子门槛都被探子踏破了。

周围百姓不明所以,都传说这家铺子的酥饼绝顶美味,颇受京中贵人欢迎,生意瞬间翻了几十倍。

苏玲听得捶胸顿足,抱着三哥的大腿声泪俱下,跪求陛下放她回去收账。

此提议遭到陛下无情否决。

22

苏玲想回家,倒不全是因为铺子的事。

民女进宫依例只能封六品御女,三哥觉得多少该封个婕妤,就给人越级提拔。

他连理由都懒得找,更不会在乎他的举动,会不会给后宫带来震荡。

苏玲不能暴露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们摸清楚,苏婕妤只是一个没后台的普通人。

虽然不知道她是踩了什么狗屎运,但没后台在关系户遍地的后宫,就是好欺负的意思。

比她品级低的人,背后随便一个父兄都是官,谁都能随意使唤一个开饼铺的升斗小民。

反正苏玲不敢告状。

我已出嫁离宫,不能时时刻刻看顾她,只能每次进宫看娘的时候多多留心,若遇到有人欺负她,便出面替她做主。

久而久之,有眼色的人都该知道苏玲是长公主罩着的人,说话前要先掂量掂量。

23

苏玲一身市井习气,在后宫格格不入,连宫女都敢耻笑她粗鄙。

她自卑于出身,人越发消沉。

于是娘时常叫她来永和宫,一边保护她,一边也教她如何在宫中生存。

三哥的娘去得早,先帝的妃子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娘一个太妃苟到最后。

矮子里拔高个,后宫我娘算老大。

她这儿就是最安全又清静的地方。

娘不喜日晒,永和宫内从天顶挂起一道道纱幔,人在后面影影绰绰。姐姐常常点起一盏灯,躲藏在重重帘幕之后安静地绣花。她的举止已越来越像模像样,渐渐培养出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了。

刘公公来永和宫回报,说贪污案有了进展,时机一到就能翻案。

枉死多年的大哥得以沉冤昭雪,刘公公笑道:「恭喜太妃娘娘,多年的遗憾终于了结。」

娘和苏玲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刘公公又转向我,躬身请道:「陛下请公主往御书房议事。」

定是有与此案相关的事要同我商量。

我点了点头,将手帕塞进娘和姐姐的手里,温声安抚几句,便匆匆起身跟上刘公公。

出门前到底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苏玲也正抬着头。

她从刘公公进门开始,便一直以希冀的目光看他。

刘公公是在宫里过惯了的人,最知道趋炎附势,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苏玲。直到我踏出门,苏玲确定了陛下的旨意里半个字也没有提到她,于是眼睛里亮起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心头一跳,忙转过脸来。

24

我想起今日早些时候,曾发生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那是在进宫探望娘的路上,我见花园牡丹开得漂亮,一时兴起驻足观赏。

春日暖风熏人,我心情正好,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盛气凌人道:「御花园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等庶人来得的?上好的姚黄遭了你的瘟气,也该开败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后妃,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我挑起眉头,不悦地回身。

那宫妃本扬着头,一副眼高于顶的刻薄样,看到我转过身,却当即就白了脸,一骨碌给我跪了。

「妾、妾无状,惊扰公主凤驾,还请殿下恕罪。」

各式各样的女人我看得多,但滑跪得这么快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既然知道自己说的不是人话,何必上赶着找抽,贱得慌吗?

她跪在地上抹冷汗,支支吾吾地交代:「妾驽、驽钝,认错了殿下的背影,以为是旁人擅闯……」

认错?这宫里还有谁能同我错认?

我眯起眼睛:「那你又当本宫是谁?」

她抖得像个筛子:「回殿下的话,妾以为是苏婕妤。」

我不怒反笑:「看你打扮,不过是四品才人。对正三品的婕妤就能这般出言不逊?」

这才人趴在地上不敢再说话,倒是一旁的丫鬟机灵,替她求情:「长公主息怒,我家小主是柳尚书千金,从小在家就娇纵,进宫时日尚浅,才一时忘形。请殿下看在才人年少无知,饶过小主。」

难怪,是柳家的丫头,好像叫柳纤。

一朝天子一朝臣,三哥即位以来,整顿了不少前朝余垢,柳尚书是硕果仅存的遗老,也是最春风得意的一位。

我点点头,表示体谅:「既然年少无知,就回去好好读书。请柳才人回去禁足三个月,把《女德》抄上五十遍,学会了再出门。」

柳才人瞪大了眼睛,一副「你说了不算」的表情。

可惜我说了真的算。

她周围的太监和宫女显然比她懂事,很了解过去的我下手多黑,捂住她的嘴向我谢完恩,带着柳才人一溜烟跑了。

姚黄魏紫开得甚好,我却没了心情。

被柳才人打扰是其一,她错认我和苏玲的背影,是其二。

苏玲是我亲姐姐,在娘的调教下,她的气质越发沉静,如今站在那里,背影看上去就已经与我很像。

再过一段时日,会有更多人发现我们的相像。

血缘真是神奇,它不仅能让成长经历完全不同的我和苏玲如此相似,甚至就连我们眼里的光,都几乎如出一辙。

苏玲,我的姐姐啊。

你也喜欢三哥吗?

25

刘公公送我到门口,识趣地退开。

我推开门进去,三哥端坐于案后,正提笔批折子。

博古架上铜鹤香炉白烟袅袅,点的是我们都喜爱的翠云龙翔,这香的味道安静悠远,能助人沉静心神,最适合办公时用。

三哥自小就爱藏拙,喜怒不形于色,当了皇帝后愈发不苟言笑,凝神蹙眉的时候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后宫的妃嫔们只敢小心翼翼讨好他,生怕犯了帝王的忌讳。

但其实他是戒心强。作为帝王,更不能轻易被人看透。

我拿起他放在桌角的折子。

这是我们的小默契,不必明说,他放在这里,我就知道这是留给我看的。

折子中说,我爹遭诬陷一案的起因经过都已查明。

三哥顺着苏玲找到了救她出来的苏家仆役,那名乳娘曾在苏夫人身边做事,对当年发生的事竟当真知情。

如今一切水落石出,主谋我们都不陌生,是稳坐钓鱼台的柳尚书。

三哥批完一页奏章,用手扇了扇半干的墨迹:「怎么处理柳家,你有什么想法吗?」

「第一想法是不要打草惊蛇,」我放下折子,揉了揉眉心,「但晚了,我刚刚把柳才人禁足了。」

三哥听完也是一愣,哭笑不得地扶住额头:「你啊,怎么这么会挑时候。」

我问他:「不问我为什么禁足柳才人吗?」

他随意道:「有什么好问的?我说过你可以随意处置后宫,对她做错的事情也没任何兴趣。先商量一下之后怎么做吧。」

26

过了几天,我以将军夫人的名义举办了一场赏花大会,邀京中勋贵家眷一同踏春赏花。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组织的大型宴会,举办人还是长公主,自然得到了热情响应,参与者甚众。

严绍很给我面子,跟我一同出席,揽着我做足了东道主姿态:「我和夫人准备了美酒佳肴,诸位今天可要尽兴啊。」

命妇们纷纷笑着称是。

美酒是我特意从三哥的库存里扒拉出来的,正儿八经的贡酒。

这酒液清冽甘醇,入口柔和顺滑,没喝过的人会以为酒劲不大,但其实后劲十足。等到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往往都已经醉到不省人事了。

不知今天会有多少人不慎中招,不过只要我的目标在其中,那就足够。

日头渐西,暖风熏得游人欲醉,花香混着酒香缭绕,京中的贵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嬉笑打闹,在团扇后悄悄打量心仪的公子。

我一边和人谈笑,正端起茶盏,忽然听到一声女子的尖叫。

在场的人不沾亲也带着故,哪敢出什么岔子,我忙放下茶杯,和众人一起匆匆赶向尖叫传来的方向。

绕过花丛和假山,端阳县主衣裳凌乱,正一边大喊救命,一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领,而此时那个酒气熏天的男人还在不断撕扯她的衣服,说些下流的污言秽语。

此情此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愣了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带着呆愣的其他人一起上前把他们分开。

端阳县主随父亲端亲王常年居住在封地,不常进京,这次也是为了贺三哥登基才来的,不曾想却被如此轻辱,气得昏了过去。

我忙差人又是端水又是拿嗅盐,对我这表妹安抚很久,才将她的情绪平复下来。

好容易松了口气,警告了所有人不许将县主受辱的事说出去,才抽出功夫去治那个醉汉的罪。

他已被人泼了一脸的水,清醒得差不多了,此时脸色蜡黄,正吓得瘫在地上打哆嗦。

我定睛一看,好巧不巧,是柳家的小儿子柳亦。

柳亦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但柳家有权有势,也经得起他几番造作,多次出面替他压下他干过的蠢事。

单单我所知道的,柳亦通宵喝完花酒又去大街上发酒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整日流连青楼楚馆,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这等人怎么能出现在宴会上?

我不记得给他发过请柬,正要着人搜出他的帖子核对,一旁的侍女跪下请罪:「奴婢发贴时看柳公子是尚书之子,符合您选客的标准,就自作主张给柳公子也送了一张,请公主殿下责罚!」

我头大如斗,挥挥手让她先下去听候发落。

柳夫人缠着我点头哈腰赔不是,我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又想习惯性替她儿子惹的祸擦屁股。

凭心而论,醉酒轻薄良家女子,在柳亦干过的事里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可惜他惹到了亲王的头上。

这么大的屁股,她柳夫人今天擦不了。

27

宴会进行了一半草草散了,端阳县主回去就向她爹哭诉了一番,端亲王震怒不已。

柳夫人也相当头大,将柳亦狠狠打骂了一番,带着这孽子上门赔礼道歉。

柳家在京城横惯了,处理多了柳亦惹出的小事,往常面对受了柳亦欺负的女子,大多是送点钱财封口了事。这次柳夫人想出的办法,更是精彩绝伦。

站在端王府的大厅里,她先是当众狠狠教训了柳亦,随后又向端亲王提出,柳亦愿意娶端阳县主,把丑事消化在内部。

端亲王常年离京,在先帝时代就很受边缘化,柳家风头正盛,竟敢得意忘形至此。柳夫人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以为给出她儿媳妇的名头是天大的让步,多有诚意啊。

端亲王再不济,那也是皇上的亲叔叔。

他当场翻了脸,客气地请柳夫人母子滚出去,让仆役把他们站过的位置扫上十遍,然后带上哭哭啼啼的端阳县主进宫面圣去了。

柳家没想到端亲王会选择把事情捅出来闹大,一时措手不及。他们不知道端亲王心疼女儿,确实也准备将事情瞒下来,是端阳县主擦着眼泪站出来,坚决说要将此事广告天下,拼上她女儿家清誉不要,也得惩治了柳亦。

可笑柳亦常年流连花丛,终日打雀,今日终被雀啄了眼。

柳尚书匆匆赶进宫的时候,我正好从宫里出来,跟他打了个照面。

我向他点头算作招呼,他却停了脚步,深深看了我一眼,冷声道:「不知道我柳家哪里得罪了长公主,先是纤儿再是亦儿,都遭到长公主这般针对。」

柳才人真的只是一个巧合而已啊。

我眨眨眼睛,握着伞柄一脸无辜:「柳尚书这是什么话?您想多了吧。」

和严绍一起上了轿子,我才憋不住笑出声。

严绍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不解地问我:「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让柳尚书出丑?」

和三哥商议如何整治柳家时,我一直没什么思路。回家和严绍聊起来,我问他对柳家有什么了解,他摇了摇头,说只知道柳亦这个丧门星。

我一下茅塞顿开。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柳尚书是个滑不溜手的阴险狡诈老乌龟,可他身边的人却不一定。

我没用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举办了一场宴会,「一时不察」多给柳亦发了一封请柬而已。

他爱酒如命,我精心准备的美酒他一定愿意尝尝,而且他自负酒量过人,绝不会认为这酒会有多大的劲儿。

只要他喝醉,何愁闹不出能让柳尚书难堪的丑事?

果不其然,柳亦醉得一塌糊涂,看端阳县主眼生,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调戏的宫女,最终踢上了端亲王府这块铁板。

仅仅一个出丑,远远不能概括出柳尚书此时遇到的局面啊。

我笑着拉下他手臂:「别急,这才到哪?」

28

柳亦的烂摊子一向是柳夫人处理,柳尚书从不愿意过问他儿子干的低级事。

所以这次柳夫人登门道歉之前,也没有跟柳尚书商量。

他是个老狐狸,当然知道柳夫人的举动有多不妥,可惜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现在再说什么也没用,端亲王已经恼羞成怒,要跟他公堂对薄。

柳家知道慌了,开始频频示好,但总有看不惯柳尚书的人,偷偷把柳亦之前干过的荒唐事也一股脑告诉了端亲王。

端亲王府这次沉默了好几天,然后端亲王在朝堂众臣之前,翻出了二十年前户部侍郎苏禀的旧案。

他指明当年柳尚书在其中如何栽赃构陷。苏禀是冤枉的,而真正的案犯应是柳尚书本人。柳家这么多年一直暗中收受贿赂,多次编造罪名坑害同僚,甚至鱼肉百姓,实在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他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柳尚书脸色当场就变了,皇上一拍桌子止住喧哗,脸色一沉,怒道:「查!给朕彻查!」

柳尚书被请走关起来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办事明明滴水不漏,是怎么让端亲王知道这么多的。

笨,当然是我和三哥找人偷偷告诉他的呀。

29

风光无限的柳家,倒得一样轰轰烈烈。

我爹终于还清白于天下,苏玲的身份也终于得以公开。

她是苏禀的女儿,太妃娘娘的侄女,长公主的表姐。一朝鲤鱼翻身,成了后台最硬的人。

卖饼女逆袭成皇亲国戚三品宫妃,这是何等开挂的人生。

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我和苏玲长得像,因为我们是「表亲姐妹」。

我进宫探望娘,每个人看起来都喜气洋洋。苏玲名正言顺住进自己的宫室,再也不用躲在永和宫里绣花,可以名正言顺叫我娘姑母,收获其他人妒忌的目光。

我走到她宫门口时,发现三哥也在。

他们坐在庭院的石桌前,并没有发现我来。

苏玲低着头,不敢直视三哥的脸。

三哥也垂首看着她,浅笑低语,是我从没见他对其他女人展露过的耐心温和。

有风吹过,桃树的枝叶簌簌摆动,一朵朵桃花在风中轻颤,片片花瓣飘下,落在地上、桌上和美人发间。她抬手拂去花瓣,不小心抬头对上三哥的视线,羞红了双颊,能与桃花争艳。

好一双如画璧人。

我感受到胸口喘不过气般的窒息。

30

连严绍都察觉了我的不对劲,问我这几日怎么心情不好。

我摇头说没事。

边关最近有点状况,他每天也很忙碌,听我这么说,也就没再问过。

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是真的不对劲啊!

姐妹之间相像很正常,可是连举止都像那就不太对了吧?

在永和宫又能碰见娘在指点姐姐的举止,肩背挺直、笑不露齿,坐下饮茶时,先以无名指指腹轻点水面,探过水温再饮。

这是我的习惯,但这习惯难道是烂大街的标准喝茶模范吗?

我养成这个习惯是因为小时候被人欺负,宁妃叫人把滚烫的茶水倒在冰过的茶杯里骗我喝,我没防备喝下去,烫得哇一口把茶水吐在地上,宁妃看够了我的洋相,又说我贵为公主却毫无仪态教养,狠狠辱我一通。

从那以后,喝茶之前我一定要以手指试温,为了让动作不失仪态,我专程对着镜子练习了成千上万遍。

难道苏玲也有这样的童年阴影吗?为什么要教她这样的小动作啊娘?

娘拉着苏玲,慈爱地要她坐下,一旁的宫人递上叠好的裙装和奁盒。

娘拿起衣服抖开给苏玲看:「这是姑母专程差尚服宫给你做的裙子。用的是上好的杭锦,替公主制衣的绣娘赶工了三天三夜才制好。绝对是最时兴的款式,你表妹也爱这么穿呢!」

苏玲欣喜地接过裙子,抬起头对我害羞地笑。她一直想亲近讨好我,却因为我不冷不热的态度而犹疑。

我不想说什么,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是啊,是我爱穿的款式。

包括那些珠钗环佩,我也能在自己的房里翻出一模一样的来。

31

我想起最近三哥对我说:「姐妹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心灵感应?有时候在你姐姐的身上,我偶尔会看到你的影子。」

他是在处理政务的空隙,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抬起头笑着这么说的。

花影疏斜,映在他脸上。烛火跳动,我就坐在他桌子的另一半。

我们离得好近,近得那样远。

这间书房曾给我安全与庇护感,可也有一天会让我如此恶寒。

苏玲走后,我沉不住气,问娘这是什么意思。

娘向来是个柔弱没主见的人,就像一盆美丽却娇嫩的花,注定不适合在深宫生存,得需要人去保护才行。若是没人照顾她,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呀?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娘坐在永和宫华美的大殿里,屋外正午的阳光灼人,却仅能止步于殿门之外。娘依靠在高高的主座上,在浓重清凉的阴影中噙了一口清茶,悠悠地笑了。

「什么什么意思?」

我忽然不能言语。

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巧地说:「静纯,咱们母女俩关起门说悄悄话,娘也就直说了。陛下偏爱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陛下知道你的身世吧?大哥的案子,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翻出来的。他疼爱他的妹妹,绝对不会让这个秘密有被别人知道的一天。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不用担心啦。」

「可苏玲不一样啊,她是大哥唯一的女儿,家世好,人品也好,又和你长得像,多好的机会!她若能借此得到陛下的喜爱,就此平步青云,这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娘姓苏,她也姓苏,我们是一家人,娘绝不会害你姐姐。静纯,你已出宫,成了自己的家。但苏家后继也要有人。」

「你又不可能入主中宫。娘指望不上你,总得换个人指望。」

我总是忘记一件事。

三哥的亲生母亲走得很早,而我为了保护娘和弟弟,或直接或间接地对付了很多先帝的妃嫔。

任何一个能笑到最后的胜利者,都不可小觑。

谁说娘胆小怕事?她其实才是最韬光养晦,深谙时机把控的那个人。

你看,她什么都得到了。

她洗刷了家族的污名,得到了地位和尊荣。她的亲生儿子只要不出错,也会得到皇帝的优待,足以闲散度日。

这不比殚精竭虑地谋划天下来得潇洒吗?

天底下最美丽尊贵的女人优雅端坐,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灼灼发光。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

我的前半生为她付出足够了,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但我实在是个贤惠能干的好女儿,走了还不忘留下一些宝贵的残余价值,去供另一个棋子利用。

我不姓赵该多好,我本也该姓苏。

娘当时没挑中我该多好?我从不曾进过宫,不曾做过这个长公主,在寻常百姓家长大,也好过受这折磨,和心上人天天兄友妹恭,还被心上人想方设法推出去嫁人啊!

可真要这么说,我享受的这么多年特权又算什么?未免太不识好歹。

简直像个笑话。

32

入夏没过多久,刚解除了禁足的柳才人就传出身孕。

三哥对此事避而不谈,但事实真相也很明白。

不过就是柳才人知道家里出了事,想方设法献酒献身,将生米煮成熟饭,想要母凭子贵,为家族求得一条生路。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她洪福齐天,得逞了。

三哥虽然很生气,但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到底也不能真的把柳才人怎么样。

苏玲对此表现得十分宽容大度,很是关心柳才人的安胎情况,可无人的时候,她抱住我痛哭失声。

「表妹,我该怎么办,我是真的喜欢皇上……可是怎么能……柳才人……我怎么办才好啊……」

姐姐真的爱上三哥了,我是很能理解的。

在原本平凡庸碌的生活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天神下凡一般的男人,将你带出生活的泥淖,为你的父亲洗刷冤屈,让你过上不敢想的富足生活,还体贴耐心,就像一束光照亮了黑夜。

怎么可能不心动?怎么可能呢?

我抱住她,轻轻地哄。

柳才人这胎安得小心谨慎,乌龟似的缩在宫里,轻易不敢出门,生怕出了意外。

但有时意外就是会主动找上门。

在她怀胎第三个月的一天夜里,忽然胎象不稳,太医院的人一波一波地涌进她的聚芳宫,忙活到清早,也没能成功保下这胎。

太医院研讨甚久,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柳才人身体不好,这胎是自然流产。

三哥体恤柳才人,让她在聚芳宫中好好养身体,闲杂人等不许去打扰她。

据说圣旨下来的时候,柳才人不顾小产过十分虚弱的身体,从床上滚下来,几乎是膝行到宫门口,抱住刘公公的大腿哭诉。

「皇上!皇上!妾身体很好的,妾的孩子也很健康乖巧,是有人害臣妾啊!有人下毒害臣妾小产,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她虚弱的哭声不知有没有传到三哥耳中,但三哥的确再也不曾踏入过聚芳宫半步。

不出一年,柳才人就这样无声消失在宫苑深处。

33

聚芳宫封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里坐着。

三哥给我倒了杯茶。

窗外天色黑沉,远处的云层中有闷雷滚动。

他沉声道:「纯妹,无论如何,你不该在柳才人的安胎药里动手脚。」

我端着茶杯,端详自己在杯中的倒影,淡淡地说:「太医院不是说,柳才人的胎儿是自己掉的吗?」

三哥嗤笑一声:「我命太医院这样报,真相如何你还不清楚?各宫清点库存,都没有缺少,只有你时常来往宫中。你的宫人前几日更多次偷带薏米进来,柳才人的药渣中也发现了薏米的成分。这些我都压下去了,但是纯妹,确实是你做的不对。」

我对着倒影挑了一下眉,缓缓放下茶杯,抬头道:「可是三哥,你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柳才人怀孕是一桩棘手的麻烦,」我冷漠地说,「好容易要拔出柳家这棵大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柳才人有了身孕,功亏一篑。你正值壮年,也还没到急着培养后代的时候。你不方便处理的事情,我替你做,这不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习惯吗?」

三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难以置信地说:「纯妹,这不一样!」

「这有什么不一样?」我「腾」地站起身,「从小到大,你不方便得罪的皇子我替你得罪,你不方便笼络的严家我替你嫁,你不方便处理的柳才人我替你处理,哪里不一样?」

「端阳县主受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宁母妃流产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到了现在却说我不对,到底是你觉得我不对,还是我的做法触及到陛下高贵的自尊了?」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三哥把桌上青瓷雕花的茶壶狠狠掼在地上,破碎的瓷片溅落一地,深褐色的茶液渗入暗色的地毯,像一块硕大而狰狞的痂。

我没有看那茶壶的残骸一眼,扭头摔上了书房的门。

34

我和三哥闹翻了。

我再没有踏进宫门半步,随便找了家酒楼,要了个包间喝酒。

严绍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来看了我一眼,确定我很理智后又走了,只留了个小厮看着我,防止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如果能早一点认识严绍该多好,他总是十分尊重我的想法和选择,我们之间虽无爱情,却是很好的朋友,这样的知心好友实在不可多得。

第二个来找我的人是阿弟。

他进了门,一掀袍子在我对面坐下,摸过酒壶斟了一杯。

「好酒!——阿姐,许久不曾看你这样豪饮了。」

是啊,上一次这样喝还是在……三哥第一次娶亲的时候。

其实我喝酒也是三哥教的,他总觉得人活在世,总该什么都尝试一下才好。

他带我饮酒,带我偷溜出宫逛街,带我骑射,带我看尽人间风月。

我青出于蓝,酒量出奇的好。

唯一一次探到酒量的底,是在他登基后第一次纳妃。

那天我喝了一坛接一坛,第二天头疼欲裂直睡到日上三竿,错过了晨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了长公主在陛下娶亲的日子里宿醉。

在这之后,三哥就开始为我张罗嫁人。

往事不可追。我哼笑一声,又饮尽一杯。

阿弟替我倒酒,陪我对饮了一会儿,八卦起来:「阿姐,柳才人那事,是你做的?」

我可有可无地点头,问他怎么了,阿弟道:「也没什么。阿姐,你对皇兄的情意我也知道,但说出去到底是不伦的,咱自家事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吧……」

「但是什么?」我举着杯子,斜睨他。

「但是阿姐,我得劝劝你。不该是你的东西,就不要强求,」阿弟笑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漂亮的玩世不恭,「阿姐,我知道你成亲以来一直有怨气,但驸马人也挺好的不是吗?咱毕竟是天家,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这种丑事闹大了,谁都难看。」

我笑了起来。

都这么说啊,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阿弟长大开府,他生怕姐姐闹出丑闻,影响他做他的逍遥王爷。

娘已经贵为太妃,日后的地位权力,要靠后宫的新人为她巩固。

三哥登基为帝,他所需要铲平的阻碍,已经全数除尽,他的政权如今固若金汤。

没有人再需要我。

我曾是骄傲跋扈的长公主,我曾是可靠的长姊,我曾是能干的女儿。

可那都是曾经。

我的前半生已经走到了尽头,所有人都已经开启了新阶段,只有我还停留在过去。

35

严绍说,三天之后他来捞我的时候,我醉得一塌糊涂,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把鼻涕和眼泪都抹在他的新衣服上了。

他的新衣服是战袍。

今年水土丰美,养得匈奴一族兵强马壮,对大昭边境频频骚扰,终于发展到不打一仗没法收场的程度。

军队已经集结完毕,严绍挂帅,不日便要出发。

他就是因为收到了军令,所以才来接我的。

我把自己狠狠洗涮了一番,洗去酒气和一切乱七八糟的思绪。

重新穿上一身便于活动的骑装。

出门的时候,严绍正拿着一张纸推门进来。

他招呼我:「我要出征了,不一定能回来,要不咱先把婚离了?」

我翻出一把刀装进行囊,头也不抬地说:「不,我跟你一起去。」

哧啦——

他一个失态,把手里的和离书撕了。

36

收到我要出征的消息,最生气的居然是三哥。

刘公公带着他的诏令上门,明黄的锦缎上,朱红的颜料只写了两个字:谈谈。

这是气得狠了,一个字也不想和我多说的意思。

刘公公跟着我,弯腰谄媚地唠叨一路:「殿下,自从您和陛下冷战开始,陛下的圣意是愈发难揣度了啊,您瞧瞧,今天还因为奴婢上错了茶,狠狠责罚了奴婢一通呢!」

他撩起袖子向我卖惨:「您好端端的上什么战场啊,陛下这么在乎您的安全,您这是把他的心丢在地上踩。听老奴一声劝,跟陛下和好吧。」

我对他笑了笑。

推门进去之前,刘公公还在对我使眼色,满脸的恳求。

三哥仍在批折子。

他的侧脸在灯光映照下,如刀削斧凿一般,像冷硬的岩石或刀剑,嘴角紧紧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不急着说话,我就也在一边坐下。

直到他批完了一桌的奏折,才开口。

「朕听说公主要请愿随驸马一同去边关。」

他先开口,他输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剩自娱自乐,点头应道:「是,陛下准奏吗?」

「不准奏,」他把手里的奏折摔在桌上,敲出「啪」的一声,「我大昭沦落至此了吗?要你一个公主上战场?」

「我已嫁为人妇,理当夫唱妇随。」我静静地说。

「那也不准!」三哥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朕做主替你们和离,你和严绍从今天起再无关系,你就给我在宫里待着,哪也不许去!赵静纯,战场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会受伤,你会死的,我怎么可能答应啊!」

「死得其所,我也乐意,」我看着他在房间里胡乱转圈,忍不住说出心里话,「我就是想离你远一点,不想再见到你了,三哥你不明白我吗?!」

他凌乱的脚步霎时停住,像一尊石像僵硬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情绪平复,声音沙哑地说:「……是吗,你恨我至此。」

我想说不是,但我说不出口。

京城不是我的归宿,宫里做不了我的家。

我是错位的棋子,张冠李戴的参差。

我当不了心无芥蒂的好女儿,做不成贴心解意的好妹妹。

我卑劣、软弱、自私。

何必强求?识趣离开,对谁都好。

我难过地笑了一下。

有些话伤人更伤己,但凡他有一点点伤心,我都加倍地难过。

真是不公平。

37

离京的那天,姐姐来送我。

她已经是苏妃了,京中无人能揠她锋芒。如今她就像是一朵牡丹,在金玉的滋润下,盛放得无比娇艳灼人。

她抱住我,在我耳边感激地说:「表妹,柳才人小产的事,多谢你替我顶罪。」

我拍着她的手臂说没事,一家人。

我今生无缘的姐妹,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你无辜、单纯,被别人的爱恨裹挟着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还什么都不知道。

但其实如果有可能,我多想和你换一下。

「姐姐,保重啊。」

这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军号响了,严绍在队伍的最前方冲我挥手。

我放开苏玲,转身裹紧披风,走向行伍的方向。

我想我不会再回来了。

长公主赵静纯,永远地留在二十四岁的这场秋风里。

38

一过玉门,风沙便粗砺起来。

军中士兵都是大老粗,只知长官,不知皇亲国戚。这里没人叫我长公主,都叫我严夫人。

我觉得很好。

我曾姓苏,也曾姓赵,这两种身份我都不愿再做。严夫人更好,让我感觉成为了新的自己。

我们在凉州驻扎。

一晃近一年时间过去,军中的生活简单朴素,再也不用提防着谁,也不用算计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自出生以来,我好似还没有过这样简单的生活。

某一日,严绍抱着一个昏迷的牧羊女回来。

那女子名叫沈莨,救了严绍的命。

她藏起受伤的严绍,把所有吃的都给他,自己却因三天不吃不饿晕了过去。

我笑话严绍也有今天,说好的不想谈恋爱呢?

他不好意思地笑,又惆怅地叹了口气:「可是有了喜欢的人,就有了软肋。怕她受伤,怕她难过,她一蹙眉我就心神不宁。你对陛下也是这样吗?」

是啊,很可怜吧。

沈莨醒过来,听到周围人叫我严夫人,脸都白了。

她硬撑着爬起来,匆匆向我道谢,就要拖着步子往帐外走。

严绍忙将她按住,求助地看着我。

我「噗」地笑出声,牵着沈莨坐回床上,端起药碗喂她喝。

「沈姑娘,你就放心住下吧。严绍第一次有这么喜欢的姑娘呢。」

三个人的生活比想象中还要和谐,沈莨对外只称是我的侍女。

我看着他们两个恩爱,也打心眼里替严绍高兴。

战事愈发吃紧,匈奴人比想象中还要骁勇善战,我也多次面临生死威胁。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深宫中发生过的那些故事,好像真的变成了上辈子的事。

39

附近的小镇被匈奴占领了。

那小镇是沈莨的家,她父母亲人都在那里。

沈莨不想影响我们,偷偷一人摸了出去。

严绍知道后急得上火,点了一队精锐跟着追了过去。

我知道跟着他们也没用,不如留下来看营。

可严绍一去就是三天。

这三天我坐立难安,生怕他们遭遇不测。

终于在这天中午,传令官冲进来:「将军找到了!」

我大喜,忙追问:「他在哪?快备马!」

那传令官身体发颤,打着抖说:「就在门口,将军是被匈奴人绑着推到营前的……」

我脚下一软,强行撑住身体,努力保持冷静披上战甲。

提刀赶到营前时,军士早已哗然。

来人是匈奴大将呼顿。

严绍被他捆住双手,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衣服上沾满血渍尘土。

我蓦地回想起初见时,洞房花烛,喜乐喧天。少年将军挑起我的盖头,神采飞扬。他向来是最骄傲的人,永远天真而热忱,满怀赤子之心,何曾有如此凄惨落魄的时候。

这些蛮人,他们岂敢如此对他!

呼顿看我出来,上下打量我几眼,挑衅道:「你这母夜叉闺名居然叫阿莨,人名不符啊。」

我背后的军营静得可怕,严绍肩膀颤了一下。想来是他梦中呓语,叫蛮人听去了他心上人的名讳,误冠在了我头上。

我烦道:「关你屁事?」

以前从没骂过人,原来这么爽。

呼顿黑了脸,狠狠搡了一把严绍。

我能看出他想努力维持尊严,但受制于人,无奈还是被按住跪倒在地。

匈奴人高声大笑:「大昭的将军都对我们行大礼了,你们这些虾兵蟹将还不速速投降!」

呼顿狞笑着说:「这将军在你们那里地位不低吧?只要你们交出武器,再把这个母夜叉送来给弟兄们爽爽,我就放你们将军狗命!」

眼见污言秽语愈发过分,士兵们怒不可遏,掏出武器想要上前,场面几乎失控。

我将长刀在地上狠狠一杵,立时一片安静。

我在众人面前一步步上前,在严绍面前半跪下来。

他声音嘶哑:「对不起,是我轻敌,误入了敌人的圈套。」

他说:「杀了我吧,别让我辱了国威和我严家的门楣。」

他说:「西大营交给你,我很放心。」

40

雪亮的刀穿过他的胸膛,鲜血涌了出来,沾满我的手。

我不能让他做人质,我不能让他看着他深爱的西大营受尽折辱,只为换回他的性命。那该将置他于何地。

我们成亲到现在,满打满算有两年吗?

严绍到底没来得及给严老夫人留下一个寄托。

我真的守寡了。

我那时是无心的,现在才说是不是晚了?是不是都怪我咒死了他?是不是宁妃那些故人的在天之灵都看着我,就等我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一天?

呼顿的大喊震醒我:「她杀了严绍!昭国的军队群龙无首了,弟兄们快上!」

我举刀,喝道:「众军听令,杀!」

士兵们心中充满恨怒,举起武器向前冲杀,犹如一把尖刀插入对方军队。

呼顿惊愕不解,他本以为此战十拿九稳,狂妄地上门叫阵,可惜他们不知道西大营的主人有两位。

严绍早已偷偷放权给我,我与士兵同吃同住,杀敌时冲在前列,在军中的影响力丝毫不下于他。

如今严绍受擒,我为了维持士气,不得已当众斩杀严绍,西大营士兵信赖我的一切决定,化悲怒为力量,痛击敌人。

匈奴撑不过半刻便退兵,我带兵追杀数里,砍下呼顿的狗头,这才鸣金收兵。

严绍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

我沉默片刻,按下眼眶中的酸涩:「好好收敛将军尸骨,带回营中停灵三日。我亲自为将军下葬。」

41

后来在大营三里外的谷场,我找到了躲起来瑟瑟发抖的沈莨。

她一见我就哭着扑过来。

那天她不小心在快到镇上的时候碰到了巡逻的匈奴士兵,幸好严绍及时赶到,但打斗的声音引来了呼顿的大兵。

严绍将她藏在谷堆,勒令她不准出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透过杆叶的缝隙,沈莨只看到那个男人高大而沉默的背影,遮挡她所有的光明。

她拼命道歉,问我严绍在哪。

我带她去了校场。

从见到严绍的尸骨开始,沈莨就好似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士兵们那天都听见了呼顿的叫嚣,看着她和严绍尸身的眼神鄙夷又古怪。

我不想扩大影响,只好强行将她带回营帐。

葬礼那天,我为严绍致辞,一度哽咽无法再续。

场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竟是沈莨拨开人群,向我走来。

她走到我面前,转身面对骚动的将士,口齿异常清晰道:

「我是沈莨。严将军曾救了我的性命,但我见色起意,对将军百般勾引。」

「我将严将军骗出营帐想要私会,却遇上匈奴兵,将军为了保护我才被抓住。将军一身正气,我却想毁他清白,还害他牺牲,实在万死难辞其咎!严夫人心怀宽广,特许我自绝于将军灵前,以慰将军在天之灵!」

说罢,她拿出一把匕首,翻手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我反应不及,瞪大眼睛,看到鲜血在我面前洒落。

直到躺在地上,沈莨才转过脸来,极尽眷恋地看向阿绍的棺木。

我认得她手中握的匕首。那是严老妇人送给严绍的,他从不离身。

沈莨当真是一个聪明又勇敢的姑娘。

她用短短几句话,将一切骂名揽在自己身上,作为一个罪人死去,却将严绍摘得干干净净。

严绍会成为一个为救人英勇牺牲的将军,她甘愿为此背负万人唾骂。

可他们本应幸福一生。

42

沈莨在我帐中睁开眼睛。

我丢下帕巾,叹道:「可算醒了。」

她微微转动眼珠,凝望着我,好似在问我为什么救她。

我说:「阿莨,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死太简单了,背负自己的错误活下去才难。」

「你愿意好好活着赎罪,替严绍完成使命,留在我身边帮我吗?」

沈莨轻轻点头,眼泪再一次顺着眼角流下。

我虽救下她的性命,但那一刀到底割坏了她的喉咙,从此她只能发出粗嘎难听的声音。

我给她一副面纱,帮她在军中遮掩。

严绍的死讯传回京城,三哥追封的诏书下来,一道送来的还有过冬的粮草。

校场上恍惚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我问阿莨这人来自哪个番队。

阿莨看了看,用手比划着说:「是随粮草一起来的运输兵。」

大抵是京中曾经见过的世家子,送上战场来磨炼。我点了点头。

军中事务繁杂,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我忘在脑后,等到处理完军务已是半夜。

窗外夜凉如水,凉州的夜色也与京城大为不同。

凉州的夜粗犷寒凉,而京中永远有一道弯月挂在檐角,丝竹声悠悠混着脂粉香味,熏然欲醉如梦。

许是场边那个身影太过熟悉,竟勾我想起了许久未曾想起的旧事。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入睡。

43

严绍已先走一步,战场刀剑无眼,我总觉得自己说不定哪天也会跟着去。

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样快。

我率兵与匈奴交战于喀西山谷,此战极为惨烈,匈奴以数倍人马围困我军,我们血战至最后一刻,竟没有一人能站着。

我躺在冰冷的尸堆中。

右臂骨折,小腹受创,血从我身体里一点一点流走。

没有后援,没有搜救,我知道这里会成为我的坟场。

寒冷和空虚逐渐爬上我的身体,耳边依稀传来怨魂的泣语。

好不甘心,最后的时刻,我竟然还在想着三哥。

他此刻大概正暖玉温香在怀吧?

看到我战死的军报,他会不会拍桌子骂人,说谁让我不听他的话?

看着苏玲的时候,会有一刻想到我吗?

来年春归,山谷的尸堆上也会有无名的野花开满。

凉州的风好冷啊,它能不能一直从西吹到东,带着我的魂灵回家?

44

「赵静纯!赵静纯!」

唤醒我神智的是一声声嘶哑的大喊。

在遥远的凉州,谁会用这个名字叫我?

我睁开眼睛,远处有个人影跌跌撞撞,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翻起一具具尸体查看,发现不对就换下一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绝望而声嘶力竭。

寒冷离我远去,我呆呆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直到他终于摸到我这里。

他擦干净我脸上的血,惊喜冲击出他的泪水,那滚烫的液体滴在我脸上,让我如梦初醒。

「你……?你为什么会、会……?」

我差点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笑着,温柔地抚过我脸颊,为我小心地处理身上的伤口。

「我担心你的安全,所以从营里偷了一匹马,一个人偷偷来追你。」

「我不是问这个!」最初的惊愕过去,我嘴皮子理顺了,巨大的怒火冲上头顶,「你不要命了吗?你是九五至尊,你怎么能来这里!政事你也不管了吗!」

「嘘嘘,别激动。所以你理解你要上战场时我的心情了?」

他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看我气到要坐起来,又赶忙把我按回去:「朝中大事有端亲王代理,暂时出不了乱子,你就当陛下给自己放了一个小假。」

我心神大乱:「可……」

「不说这些,」他不由分说按住我的嘴,把我轻柔地背起来,「这里不是京城,我不是大昭皇帝赵旌楼,只是一个叫赵叁的粮草兵。你也不是赵静纯,你只是西大营的女将军。」

我闭上了嘴,伏在他背上。

他背着我走出山谷,月光好亮啊,就像做梦一样,我怔怔地问他:「那赵叁,你为什么从军呢?」

他稳稳地走着,带我远离战火和硝烟,走进让人安心的夜色中去。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因为我喜欢的姑娘和我吵架。她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生怕她受一丁点委屈,不愿意让别人说她一句坏话。可是她竟然一气之下跑到西大营来打仗。我想跟她道歉,也害怕她受伤,只好跟着来了。」

我的眼泪忽然就憋不住了,我觉得好委屈。

前十四年受尽冷眼的生活不曾让我受挫,反而让我强大。我是心狠手辣的长公主、是战场厮杀的战士。我顽固、倔强、冷血,我早早筑起心防,我从不是一个脆弱的深闺妇人。

可是他只需一句话,就能让我回到小时候,变成轻易就哭的小丫头。

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苏玲也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我娘想让她代替我勾引你,你知不知道柳才人的事不是我做的,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嫁人的时候我多难过。

你知不知道我也这么喜欢你。

可是不要提这些,不要提过去。

我不是大昭的长公主,他不是大昭的皇帝。我们不是名义上的兄妹。

我们是战场上的小兵和寡妇。

我们的感情是男女之间原初的吸引,我们是道德的,自然的,合乎伦理的。

月色这样好。

45

我的状况不便骑马,赵参带着我找了个山洞过夜。

早晨我在他怀里醒来,他安抚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出去帮我寻找食物和水。

我们用了五天的时间走回西大营,士兵们为我们的回归欢呼,阿莨看着我和赵参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眼睛里露出一点了然的狡黠笑意。

半个月后,我的伤势好转。

开作战会议时,赵参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

一开始他们还不愿意让这个管粮草的小兵旁听,我力排众议让他留下了。

赵参从不在我开会的时候发表任何意见,哪怕很多东西都是我和他晚上商量出来的。

我明白他的顾虑,他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说他很高兴看到我这样闪闪发光的样子。

我笑着说他处理政事的时候,也是我心里最帅的样子。幸好御书房外人莫入,所以那个时候的他,可以由我一人独享。

喀西山谷中,西大营以惨烈的牺牲,换取了匈奴的主力大军。如今他们军力衰颓,再不能与我军抗争,胜利指日可待了。

我心中紧迫感愈盛,恨不得日日同赵参贴在一处。

早上能肌肤相贴着从他炽热的怀抱中醒来,将成为我一生都珍藏的记忆。

匈奴投降的前一日,我前所未有的热情。

第二天,匈奴王俯首称臣,匈奴使臣拿来了降书要求面圣。

西大营,班师回朝了。

46

两个月时间,恍如一梦。

来时仿佛走了很久很久,去时却一眨眼便回了京。

赵参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没来过。阿莨打着手语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我换回了长公主的装束,娘拼命地拍打我,检查我身上多出来的伤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弟带了几坛好酒为我接风。

我带着阿莨去看严老夫人,她仿佛老了十岁,见了我却也只是慈祥地笑,拉着我的手说委屈我了。

阿莨无声地解下严绍的匕首,递给严老夫人。

老夫人愣了愣,接过手低头查看,一眨眼,不知不觉泪湿了前襟。

陛下召开了庆功宴会。

阿莨一踏进殿,就倒吸了一口冷气,指着三哥拼命摇我的袖子,我对着她十分狡猾地笑。

一偏头,看到雍容华贵的姐姐。

她看起来很好,又不太好。她有着艳压全后宫的装扮和气场,眉间却难掩郁色。

宴会结束,我按着旧习惯去御书房,刘公公看着全须全尾的我很是高兴,一路替我打开房门。

三哥紧紧抱住我,埋首在我肩头,轻嗅我的发丝:「纯妹,你终于回来了。」

我推开他,轻声说:「等庆功结束,我再回西大营。」

三哥一脸愕然:「怎么了?……难道你还为苏玲的事生气?我只是觉得她是你姐姐,应当好好照顾她,对她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不是的,」我摇头,「我只是不愿意再做赵静纯,再也不想做你的妹妹。享受过塞外的空气,我不要回到这座人的囚笼。我宁愿和你一辈子相望不相守,也好过隔着兄妹的枷锁。」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再一次紧紧抱住了我。

三哥伏在我的耳边,低声道:「也好,也好。我早就不想把你拘在这狭小的宫室,所以才推你出去嫁人。我原想你大概一开始会恨我,但日子久了会好的……我怕你被流言蜚语缠身,怕你被这宫墙困一辈子。……这样就很好。」

47

我带着阿莨回了凉州,在那里戍守了一生。

几年之后,三哥立了苏玲为后。皇上皇后相敬如宾,感情和睦,奇怪的是一直没生下孩子。

至于我,我过得很好,阿莨也是。

每逢过年,我都会回京述职,同旧人再聚。

至于平日,每过一段不定的时间,会有一个自称叫赵参的人来找我。

有时是护送粮草,有时是传达谕令,有时没什么理由,他忽然便出现了。

凉州的月不似京城,它更大,更冷,却也更加明亮,给周遭的一切撒上朦胧梦幻的光。

山月知我心里事,水风不落眼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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