芫花肉锅魁,大妈无敌
阴阳夜市:照见人性的灵异美食之旅
1
小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快死了。
也不知是哪辈子的事,她仿佛是某家的小姐,病倒在床上。窗外秋风飒飒,枯树落叶梭梭作响。
她死撑着一口气,她在等一个人。
三年前,那人出征塞外,红缨烈马,铁甲戎装,威武英俊,盛世骄阳。她藏在人群中送他,才知与自己订亲的人,竟是战神一般的模样……如今三年过去,那人未归,她病染沉疴,却奢望着能见他最后一面。
一阵阵濒死的昏沉袭来,忽梦忽醒间,她猛然听得窗外的丫鬟一声惊呼:「什么?威武将军兵败殉国了?」
啊……殉国……他死了?
原来,当日初见,竟是诀别……
她与他,生时不曾携手,死时却可相随,这算是无缘,还是有缘呢?
她缓缓阖上了眼,任由那口生气幽幽散去……倏忽间,小夏从噩梦中惊醒,一头冷汗,心中满是异样的不祥之感。
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小夏推开门疯了似的跑出去。
红花小院,今夜花色如血。
院子里,几个如烟似雾的身影看不清头脸。巨大的墨龙盘旋围绕,却是敖放的真身。秦行身披寒铁战甲,面如冰霜,抬眼瞧见小夏跑来,猛喝了一声:「别过来!幽冥煞气会伤了你!」
话音未落,凌厉罡风扑面而来,小夏好似撞上了刀剑墙。她急忙退步,紧张问道:「大叔,你要去哪儿?」
秦行披上黑斗篷,沉声道:「西边,我去招魂!」
说着,秦行翻身上了龙背,可小夏心头雪亮——招魂这种事巫祝即可,哪里需要冥君亲临,而且还领着墨龙和幽冥铁卫?这情形,分明是出征打仗啊!
噩梦中的情形闪回脑海,纠结成一团乱麻。仓促间,小夏用尽全力大声道:「我等你!等你回家!」
这话是她喊的,又像是梦里的小姐喊的,压抑了千年的心声。
秦行显然震了一下,回过头来,深沉地望着小夏,最后微微一笑。
「好,等我!」
2
秦行这次出征,太白也升星助阵,红花小院只剩下胖爷和小夏。两人坐在廊檐底下,说起今晚的战事,却是唠家常。
这些年,华夏西边邪神势大,操控党羽虐杀我百姓,于是人间不断派兵清剿。然而昨天,一个特种小队在境外牺牲,连魂魄都被邪法镇住。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为国尽忠的英魂,怎能在外飘零?秦行这次越境出战,便是要把 6 位烈士的魂魄带回家!不过华夏的神仙出了国境,神力便要大打折扣,这场硬仗,可不好打。
胖爷不愿小夏难过,又哈哈一笑,「不过妹子你放心,咱秦哥是 18 位冥君里最能打的,这些年出境开片的事不少。只是这事能干不能说,咱低调,低调!」
小夏稳了稳心神,微笑道:「我知道,我相信大叔。那……咱们在家该干啥干啥,上班摆摊一切照常。」
胖爷赞许不已,「这么想就对了!秦哥他们出去死磕,不就为了咱的安宁么……」两人正说着,忽然院门被砸得砰砰响,随后一声哭腔传了进来:「秦殿下您在家么?紧急公务!救命啊……」
两人赶紧去开门,才开了一条缝,有人便一头栽了进来。胸前插把菜刀,胳膊扎着铁签,一身白衫稀碎破烂,满身油花粘着黑白芝麻,闻着香喷喷,像个刚出锅的人形油饼!
胖爷一见这位便乐了,「哎哟,这不是白无常大人吗?您这是油锅里泡了澡啊?今儿可不巧,我秦哥出差去了,少说一礼拜才能回来。」
谢必安听说冥君大人不在,顿时也不卖惨了,一骨碌爬起来,用力扣住胖爷的手腕。「死胖子你少幸灾乐祸!秦殿下挖的坑,是那么好填的?你能耐换你上啊!」
胖爷被掐得龇牙咧嘴,赶紧赔笑道:「好说,好说……不过我一个普通死鬼,我有啥能耐你还不知道?你要我帮忙,也得说清楚前因后果吧?把您老弄成这样……是凡人干的?」
堂堂地狱鬼使被凡人炸油饼、戳刀子,这前因后果得多耻辱啊?谢必安生生憋出两行老泪,一嗓子哭丧,吊出了京剧腔,「我的亲娘哎……这人间的大妈,咋那么凶残呢……」
3
说起白无常这几天的遭遇,那真是一面碗的辛酸泪。
话说这八香街夜市里,有个卖军屯锅魁的苗大妈,昨儿阳寿到头了,于是白无常按照惯例,来人间勾魂提人。
这大妈也不知打哪儿攒的福分,生死簿上居然落了个秦行的大印,特许「无痛苦身亡」。好吧,领导发话,说咋样就咋样!按照地府的工作流程,通常是白无常潜入死者梦里喝茶聊天,谈妥以后愉快勾走魂魄,不过多费点功夫罢了。
可这位苗大妈,她不是寻常人啊!
昨儿夜里,白无常潜入她梦中一瞧,我滴个阎王老爷……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刀山火海,头顶蝗虫似的战机轰炸!这地界,苗大妈却健步如飞,白无常往死里追都追不上!整晚就瞧见一个微胖的背影在前方逃跑……
然而追不上也就罢了,人家这梦里,竟然还藏着一位杀手!抽冷子上来就给了老谢一板砖!然后尥蹶子,戳刀子,AK47 哒哒哒,手雷 RPG 轰轰轰……
一整晚啊,6 个小时!那梦里惨成了啥样?大妈、白无常、杀手,三个人就像一串蚂蚱,在烈火硝烟中你追我赶……
听到此处,小夏和胖爷同情不已,「哎呀,梦境当中梦主说了算,神通都不大好使,神仙进去也没辙!怪不得您老弄成这样!」
不料谢必安抹了把眼睛,怒道:「我说完了吗?这才刚开头,后头还有!」
「我靠还有啊……那您继续,继续……」
咳,多亏了谢家祖宗的保佑,谢必安好歹熬到了大妈起床,逃出生天。低头一瞧自己,衣衫尽碎,全身没一块好皮肉!
这丢人,丢大发了啊!他这模样要是让同事们瞧见,还不得一个个笑活过来?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行走阴阳两界?白无常的名号,那就全毁了呀!
于是老谢重伤不下火线,一整天跟踪大妈,以图再战!可没想到,天明之后,苗大妈身上居然生出一层护障,不论拿什么碰着她,统统都被反弹回来,真是邪了门!
然后,就为了破解这层护障,谢大人试了各种方法:用拳砸,用脚踹,用铁签扎,用棍子抡,用菜刀戳……可没想到,那些凶器统统折回,全往自己身上招呼了!
听到此处,胖爷打量着谢必安胸口的菜刀,胳膊上的铁签子,还有脑门上的大包,顿时一阵肉疼的唏嘘:「哎哟,您下手也忒狠了些……」
小夏则道:「按《神异经》上说,凡人不可能有仙障和法障,只能生出魔障。咱们苗大妈,难道入魔了?」
谢大人却用力瞪了她一眼,「魔障老子见多了,绝不是她那样的!说了你们别插嘴!后面还有!」
「艾玛,还有?」胖爷那个兴致盎然,恨不得捧把瓜子在手上,「您说您说,我们保证不插话!」
谢必安终于说到了最耻辱的情节,不禁抹了把脸,油花混着泪花。
「我堂堂地狱鬼使,岂能搞不定一个凡人?我也是有专业自尊的好么!我观察一整天,发现只要我碰着大妈,她的左手心就会出现一个红色图案,像个符咒。所以我趁她做锅魁的时候,化成一粒芝麻,飞去案板上凑近了瞧,没想到一个面饼突然横扫过来……」
「哦……」小夏和胖爷对视一眼,这回双双打了个寒颤。
原来谢大人满身油是这么来的——打锅魁么,芝麻粘上面饼,就要放去锅里油煎,再扔去锅底下火烤……谢必安,铁打的爷们儿,钢铸的脸面!下油锅也能死忍,居然没在锅魁炉子里现原形!
胖、夏两个伸手点赞,「佩服!您这算工伤!医药费必须报销!」
谢必安却一把掐住两人的点赞拳,咬牙切齿,「报销个鸟!你俩得帮我查查那个符咒是怎么回事!我跟那位苗大妈杠上了,这回不是她死,就是我活!」
4
锅魁女王苗大妈,小夏和胖爷都是认识的。这位八香街的锅魁摊主,那可是夜市里的红人。她家的锅魁是限购的,要是谁多买几个,排队的都要打起来!
借着帮忙白无常调查大妈的由头,小夏和胖爷今儿又去排队了。哎哟人家大妈那手艺,面剂子翻花似的啪啪甩,葱白五花肉抹了一层又一层,面饼在菜籽油里滋滋作响,一直煎到黄金灿烂!这时候还偏不给吃,要放去锅底下的烤炉藏着烤……
一群吃货就这么眼巴巴守着那炉子那饼,等到锅魁好容易出炉,纸袋装上一个,那烫手的热,喷涌的香,咬上一口,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骨头都酥了……
胖爷和小夏一手一个锅魁埋头吃,完全忘了来干吗的。直到饼渣子舔干净,意犹未尽抬起头,迎面便撞上白无常幽怨的眼神……
小夏赶紧小谄媚道:「谢大人,能不能多给大妈几年阳寿啊?她的锅魁真是一绝,我舍不得她走!」
「她已经多了 2 天阳寿,这是严重的事故!按冥法规定,我和秦殿下阴寿都要倒扣 200 年!」白无常说起这茬,捶心肝地痛!
小夏一听说大叔被减了寿,心肠再软也没了言语。胖爷则皱眉道:「可我们没发现她手上有符咒啊!刚才我故意撞她,啥事没有,根本没有障壁。」
「怎么可能?难道她撤了障?」谢必安这两天被折腾得狠了,脑子大概短路,居然抄起暗夜烧烤的铁马扎,隔着三米远,冲大妈后背心便是一抡。
那马扎抡得一气呵成,胖、夏两个都来不及阻拦,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白无常被折回的马扎击飞了出去,空中划过一道白弧,咔嚓挂上了电线杆,好大一朵冥花凌空绽放!
老谢那惨烈的模样,胖爷捂脸不忍看,「那可是咱秦阎王亲手打的马扎,幽冥寒铁!您老咋忘了这茬……」
正说着,忽然苗大妈那边一声惊呼,推车就往外跑,大嗓门炸雷似的一路嚷嚷:「城管来啦!大家快走啊!」
咱华夏这地界,「城管」这个词就是夜市的原子弹,放一颗整条巷子炸裂!刹那间,八香街变成了逃难街,一辆辆小吃车鸟兽般逃窜,尖叫,惨叫,翻桌倒凳,摔盆打碗,夜市乱成一锅粥!
刚才还美不滋的食客们,这会儿都成了没人要的孤儿。有人端着半碗麻辣烫靠墙发傻,有人追着小车一路喊:「哎大爷,你还没给我鸡排!2 个炸鸡排!」
身为八香夜市的发起人,夜市就是沈胖爷的小命根!眼瞧见巷子里的彩灯卷在地上踩了个稀烂,小半年的心血眨眼泡了汤,这兵荒马乱泥石流的场景……真让人欲哭无泪!
于是胖爷仰望星空,握紧肉拳直磨牙,「苗大妈你个祸头子!你也甭怨我,这回我沈胖也跟你杠上了!搞不定你,爷回幽都吃土去!」
5
秦阎王的马扎绝对是大杀器,谢大人已经昏迷不醒。胖、夏两个把他拖回家,然后连夜商量对策。然而不琢磨不知道啊,秦阎王那个「无痛苦死亡」的特许,真是损到了姥姥家!
按秦行的要求,想要整死大妈,得保证她身体舒适、心情愉悦!可如今秦阎王不在家,白无常又不醒,杀人这种事,胖、夏两个又全是菜鸟。两人上网查了好半天,最后发现,好像只能灌醉大妈,喂她吃安眠药了。
这时候小夏不禁打了个寒颤,迟疑道:「胖哥,这不成谋杀了么?犯法的呀!而且我觉得大叔这『无痛死亡』另有深意,恐怕没有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可惜这会儿胖爷一腔憋屈要报仇,损贼的主意像喷泉似的往外冒,不以为然道:「这事搁人间是犯法,可是搁阴间那叫协同办差。没关系妹子,这事哥一个人就能搞定!不就是哄大妈喝个小酒吃点药么?跟人套近乎这事儿,哥精通!」
胖爷的 A 计划是这样的:大妈不是爱跳广场舞么,他就请她教跳舞,完了表示感谢请她下馆子吃饭,这酒不就喝上了?他再趁机下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大妈居然拎着菜篮子出门!胖爷随机应变启动计划 B,纯良忠厚迎上前。
「哎,苗大妈,一早气色这么好啊!买菜去啊?我家晚上来客人,请你帮我挑点好菜……来来,我骑电动车带你!」嘿嘿,若说混交情,菜市场也难不倒胖爷!
苗大妈看见胖爷便是一愣,但也没拒绝,于是两人结伴去了八香菜市。话说这位苗大妈,那是著名的菜市鬼见愁!讲起价来海啸一般凶猛,「老徐啊,你家惯常少秤,给便宜点!」
然后,5 块的辣椒砍到 3 块 5,搭一把小香葱!6 毛的萝卜讲到 4 毛,送一把青蒜苗!大妈化身千手观音,胖爷使出佛山无影手,老徐招架不能,挡住了大妈拽葱,却防不住胖爷扯蒜……最后大妈扔下一把零钱,豪爽又尊贵,好比老佛爷下赐双眼花翎黄马褂,可以流传子孙十八代!
老徐的脸色就像便秘了三天,偏这时候胖爷绝杀,又抓了两个胡萝卜给大妈,还无耻笑道:「这萝卜芯都空了,兔子都不吃,免费赠送吧!」
苗大妈登时哈哈一笑,对胖爷竖起大拇指。随后,娘儿俩继续双剑合璧,旋风般横扫菜场!注水肉大妈一摸便知,坏鸡蛋胖爷一掂就有。什么缺斤少两的,以次充好的,一个个榨油水敲打,所到之处民不聊生!
所谓英雄惜英雄,娘儿俩走出菜市场,已经亲香得好似一家人。大妈邀请胖爷一起下馆子吃午饭,胖爷正中下怀,跑去朋友店里买了一大坛黄酒。
48 年女儿红,陈年的闺女愁人的酒,谁喝谁醉,保证上头!
接下来,只要灌醉大妈就行。球到禁区,只差临门一脚!
大妈兴致高,亲自下厨做了个红烧牛尾。那坛黄酒胖爷加青梅煮着,趁机放了一堆药片,大妈还直说好喝!胖爷滴酒不能沾,可人家嘴甜啊,端着可乐还能拼酒。娘儿俩推杯换盏,那坛黄酒很快见了底……
只可惜,大妈没晕也没倒,口齿伶俐得可以说相声。
倒是胖爷吃了半盘子牛尾,小饭馆都摇晃起来。
「大妈,这牛尾拿啥烧的?」
「红酒烧牛尾啊,一瓶干红而已。」
胖爷赶紧掏出手机,「妈呀要醉死了……盛小夏,快来救你哥!」
胖爷真是个鬼才,带球连过 10 名球员,起脚劲射入网——进了自家球门!
6
小夏把醉酒的胖哥拖回家,看着人事不省的两位爷,一声长叹。
哎,现在咋办?杀人她不是那块料,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先调查大妈的底细吧!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个催发障壁的符咒,恐怕是大妈死不了的关键!
小夏如今只坚信一点:秦行特别优待的人,一定不是坏人!
于是小夏先来个侧面迂回。她去了八香街口的广场舞团,给每个阿姨发一点小礼物,再唠个家常,绯闻八卦便如潮水一般涌来。
苗大妈的命,还真不好。
她是个老寡妇,刚结婚没两年丈夫就去世了,那会儿又赶上下岗潮,她上有老下有小,弄得没活路,只得出来打锅魁摆摊。大妈这一摆就是 20 多年,没想到还真让她闯出点门道来,去年还在市区买了新房!
如今大妈的日子好了,每天下午抽空跳一小时广场舞,晚上只打 300 个锅魁,饥饿营销,多一个都不卖!难怪人家走路带风,锅魁女王那是真的牛叉!
但是关于大妈的钱,还有另一种传言:苗大妈的丈夫当年是个连长,结果打仗牺牲了,部队给发了好多年的抚恤金!苗大妈富了没错,可那是老公换命的钱!
小夏好歹跟秦行学了些日子,她有种直觉:大妈的符咒肯定跟丈夫的死有关!那位连长牺牲以后,鬼魂去哪儿了呢?会不会缠着大妈,弄出了心魔啥的?
所以,小夏还是要去大妈家,实地追查一下。她手头还有几只忘川河蚌,可以帮她追查大妈的过往。不过那个连长的鬼魂,该怎么找呢?
小夏正寻思着,忽然窗口一团粉紫抓住了她的眼球,那是秦行从幽都带来的芫花。大叔说过,芫花生于人间和阴间的交界之地,可以沟通阴阳,麻痹恶鬼,所以家里常年摆放。既然小夏要去找鬼魂,芫花就能派上用场!若不幸遇上恶鬼,芫花对自己也是一层保护。
小夏准备妥当,便去了大妈家。中午胖爷醉酒,大妈很是过意不去,后来又跟小夏一起把胖爷拖回家,两人倒是混熟了。大妈见小夏带花来拜访,赶紧让了进去。
传言果然有误,苗大妈家其实很小,家具摆设也很老旧,绝不是暴富的人家。小夏才进屋,便听得卧室一声吼,大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妈饿了,得喂饭了,你先坐着吃点水果啊!」
小夏巴不得她离开,赶紧点头,找个背光的角落把花放好,又在花束背后贴了两张招魂符。那芫花被符咒催动,无风自摇曳,屋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扰动起来,有如水纹荡漾——这个家,果然有不寻常的东西存在,可又不成人形,显然不是鬼……究竟怎么回事?
这时,小夏又听见里屋的老奶奶问道:「是苗永吗?看妈来啦?」
苗大妈的嗓门也不小,「不是我弟!是客人!我弟半年都没来了。」
然而老奶奶已经糊涂了,唠叨个不停,说小儿子多好多乖,是闺女没良心,不让儿子来看娘!说到最后,老奶奶还哭了起来,「还不是你小气死抠,亲弟弟都不借钱!苗永生气了才不来看我的,你把我送去他家,我要去看儿子!」
苗大妈按捺脾气讲道理:「借钱的事都过去十几年了,他现在开店的本钱都是我给的!你去他家吃不好睡不好,呆了 3 天又要回来,妈你别折腾了成不?」
老奶奶却不依不饶,「那你给他 20 万,他要做生意!」
苗大妈一口拒绝:「那 20 万是抚恤金,不能动!」
老奶奶勃然大怒,「我女婿死了,抚恤金就是咱的,怎么不能动?」
大妈仿佛被捅了一刀,大声争辩道:「周阳他没死!他只是失踪了!他总要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说着,钢铁一样的大妈居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小夏站在门口,正好看见她左手一亮,竟是个小太阳的简笔画。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是符咒啊!
小夏于是悄悄走回来,拿出一只忘川河蚌,大口吸干。这回,她要亲自追踪大妈的过往,瞧瞧那个太阳究竟是何来历!
7
苗玉凤,18 岁。
那天,她抱着热乎乎的一袋锅魁,在人群中奔跑穿梭,两根麻花辫都飞了起来。参军光荣,敲锣打鼓,鞭炮的烟气在车站弥漫。绿皮火车呜的一声汽笛响,戴红花的绿军装就要走了。
玉凤找到周阳的车窗,已经喘得不行,一股脑地把锅魁往他手里塞:「刚出锅的,你爱吃的那家,快尝尝!」
周阳抓着锅魁用力咬了一大口,笑出两个酒窝。玉凤仰头瞧着他吃,瞧着瞧着,眼眶就红了。
周阳于是对玉凤道:「手举上来,快些!」
「干……干啥?」玉凤有些扭捏,但还是伸出了胳膊。
周阳掏出一支圆珠笔,攥紧了她的手,在手心画了一个太阳,「这个是我,陪着你!」
「少臭美!我才不要你陪!」玉凤羞得脸通红,忙不迭地把手放到背后。
火车缓缓开动,玉凤跟着车跑了好远,直跑到站台的尽头,傻愣愣地站了许久。那个小太阳闪了一下微光,融入玉凤的掌心。
之后,周阳每次探亲回家,总要开玩笑,在玉凤的手心画太阳。一次又一次,那太阳的红色越来越鲜艳,周阳也从列兵升上了连长。
后来,两人结婚,玉凤生了个大胖小子……又过了两年,家里忽然来了两个军官,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玉凤一个踉跄,整个人软倒下来……
那个原本在手心忽隐忽现的太阳,从那一刻开始,忽然生出氤氲的光华,将玉凤笼在其中……
再然后,玉凤从病床上爬了起来。她顶住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坚决不给周阳办丧事,任谁来说,都只是一句话:「部队的首长说了,周阳只是失踪,他没死,他会回来的。」
周阳的抚恤金,不是没人惦记。小叔来要过,弟弟也来借,玉凤却硬是不给。那钱对她而言,是个恐怖的魔咒。她只知道,若是用了一分钱,周阳就真的死了,回不来了……
那时候她刚下岗,公婆还要赡养,孩子还要上学,玉凤像只兔子逼上了墙,只好拿陪嫁的家当出去卖。那天,她站在喧嚣夜市的一角,羞愧得抬不起头。她生怕遇上熟人,便使劲去捋眼前的刘海,指望头发多挡挡脸……
夜市是个锤炼人的地方。玉凤卖完嫁妆,头就抬了起来。她的胆子大了些,又批了些袜子手套发卡啥的摆地摊。她口齿伶俐,要价实惠,她挑货眼光好,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她赚的比当工人还多,她甚至可以带婆婆儿子去吃肯德基……
然而夜市又难免狰狞。有一天,玉凤因为不给赊账,被一群混混掀了摊子,发卡头花踩得稀碎。大冬天的,雨雪交加,玉凤蹲在地上捡货,捡着捡着便是一阵摧心的嚎啕。
那夜,她的左手心再次亮起微微的红光,将她温柔地笼住。
玉凤一股脑地哭完,夹着包袱站起来,走去一家锅魁铺子,要了两个饼,一瓶二锅头。她坐在屋檐底下看风雪,一口一口吃锅魁,咔嚓,咔嚓,咔嚓……
从那天起,她开始打锅魁。她买了推车炉子,游走于各处的夜市。
她的嗓门越来越大,人越来越泼辣,衣着却越来越不讲究。她可以当街骂架,可以应付小混混的调笑,她一口一个「大哥」,叫得越香甜,生意越安全。
玉凤的锅魁做出了名,她带过上百个徒弟,很多都是军嫂。她给孤寡老人打半价,她还资助了好两个烈士孤儿上大学……她变成了坊间的传奇,打锅魁的女王。
多少年的风雨,多少年的艰辛。苗玉凤变强了,苗玉凤也老了。
那个羞涩的麻花辫姑娘,活着活着,变成了彪悍的苗大妈。而她等待的周连长,至今都没有回来。
8
小夏看完大妈的过往,心中恻然,很快告辞回家。
这会儿白无常和胖爷已经醒了,两人连声追问查得如何?小夏说了经过,两人顿时默默然。小夏问道:「谢大人,如果没有冥君的特许,苗大妈原本会怎样去世呢?」
谢必安答道:「积劳成疾,猝死街头。」
小夏于是点头叹息,「所以我大叔改了她的死法,大妈不容易,烈士家属不能是那样的结局。弄死她我做不到,我不想干了。」
谢必安顿时急了,「喂,你就算不同情我,难道也不怕你大叔折寿?」
说起这事,小夏十分挠头,「我不就是两头为难么?要不你再查查,苗大妈的丈夫怎么死的?」
白无常于是又去翻簿子,「周阳在西北牺牲,阳寿 25 年前就没了。哎?他的魂魄没有归入地府,失踪待查状态!」
小夏想起大妈手心的太阳,顿时有些了悟,「那周连长的魂魄应该还在人间!我看大妈手里的那个太阳,并不是符咒。那应该是个念想,是大妈和周连长彼此的思念,所以太阳一直在保护大妈。大妈这辈子,也只想再见周连长一面。」
说到这里,小夏彻底明白了,「怪不得大叔给大妈无痛死亡的优待,其中的深意就是:一定要让大妈在临终前见到丈夫,她才能安心地走!所以,我们一定要先找到周连长的魂魄!」
这个分析合情合理,胖爷眼前一亮,「那谢大人你弄个招魂阵吧……找个联系他俩感情的实物,用芫花祭了放在阵眼里,凭你的神通,相隔万里的魂魄也能招来!」
小夏当即一拍手,「那就是锅魁!周连长爱吃,大妈特别有感情!咱去夜市买几个大妈做的锅魁,家里有芫花,不就齐全了?」
白无常寻思片刻,咬牙掏出个小瓶子来,紫水晶一般的色泽,「周阳死了那么久,用新鲜芫花哪够?用芫花髓吧,精粹提取液!妈蛋,这玩意儿死贵死贵的啊……」
胖爷小夏齐声道:「管它多贵,分头行动!」
于是白无常和小夏在小院里设招魂阵,胖爷去夜市买锅魁。迎面却见锅魁摊前走来一对小情侣,打扮时尚,竟是苗大妈的儿子周北北,还有马上要过门的未婚妻。
那姑娘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周北北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看大妈收摊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北北扯着亲妈一通嘟囔,胖爷三米开外也听了个清楚。
周北北要结婚,日子都定了,不过女方又提了新条件,说要 20 万彩礼。苗大妈听说这事,面上便是一僵,「钱都给你买新房了,贷款还没还清,现在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凑 20 万去?要不,我广场舞不跳了,每天多打 200 个锅魁……你们推迟半年结婚?」
大妈嗓门实在低不了,北北的女友面上一黑,转头就走。周北北顿时慌得什么似的,没心没肺地嚷道:「家里怎么没钱?我爸的抚恤金先拿出来用呗!资助大学生你那么舍得,对亲儿子咋这么小气?!」
苗大妈闻言,好似被人抡了一闷棍,瞪着儿子,顿时说不出话来。
周北北又上前撒娇,问那抚恤金的存折在哪儿,密码多少,说丈母娘等着要呢,不然婚事可要黄了!大妈默默地望着儿子,好半晌,忽然低沉一声笑,笑得满眼是泪,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来。
她摸摸儿子的脸蛋,目光却投向了遥远的夜空,「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你爸的事,就是把他儿子惯坏了……那存折就在我床头柜底下,密码是你爸生日,去拿吧!」
说着,大妈干脆把锅魁摊子撂在原处,擦了擦手,走到胖爷跟前。
「昨天那个挂电线杆的白衣服,我能看见他,是个鬼吧?你跟他一起的对不?我都见鬼了,看来阎王不会放过我!抱歉啊大侄子,中午那盘牛尾我用了高度白酒,你说你酒精过敏,我故意整你的……」
大妈说着,抹了把眼睛:「唉,我不想死,我总想等我家周阳回来……可是,全世界都说他死了,那他真的死了吧?你们带我去地府也好,说不定我能找到他……」
胖爷望着大妈,一声叹息,「现在不是你想死就能死的,心愿未了,阎王都不收你!拿上锅魁跟我走,先帮我们招魂吧!」
9
红花小院的招魂阵,凌晨时分启动。
放在阵眼里的,是苗大妈亲手打的特制锅魁,芫花髓熏烤过的。紫色的蒸汽从阵眼中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卷绕盘旋,化作大妈年轻时的模样。
当年她送周阳去战场,她说:「我等你回来,你一定得回来!」
招魂幡在风中摇摆,白无常念着大串咒语,小院内银铃阵阵。忽然,阵眼上方一声霹雳,虚空中破开一个大洞,浓重的黑雾混杂着大股黄沙,从大洞中倾泻而下。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竟然是秦行!
「招魂的可是白无常?招何人之魂?」
谢必安赶紧应答,将周连长的生辰八字焚了。那边的秦行很是诧异,「周阳?怎么这么巧?我们突袭邪神殿,地牢里除了 6 位烈士,还发现了周阳。他的魂魄严重破碎,我正愁怎么带他回去……你们真是神助攻!」
说着,一颗红星从洞中飞来,精准地击中檐下的束魂灯。轰的一声轻响,曼殊沙华开出血红的灯焰!
随后,虚空的洞中响起一阵爆炸声,仿佛有野兽在惨叫,还有听不懂的外国话。黑雾再次凶猛涌出,夹杂着一声激越的龙啸,秦行满身硝烟,拽着墨龙从天而降!
6 位幽冥铁卫,手捧 6 盏明亮的束魂灯依次降落。为国战死的将士们,英灵归来!
白无常摘下周阳的束魂灯,仔细一瞧便哭笑不得,「果然是你!大妈梦里追杀我一整晚!周连长你能耐啊!」
胖爷则乐不可支,大声道:「苗大妈,快来!周连长就在这儿!」
然而院子里一阵悄静,小夏干咳一声,「大妈她……又跑了。」
10
苗大妈这回逃跑,真不是为了活命。
她没想到,她家周阳突然就回来了。她当然欢喜,可又特别害怕……她也不知道害怕啥,反正她就这样跑出来了……
苗大妈跑出街口,路过一家商店的橱窗,镜子里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不知不觉地,她居然这么老了。
她的皱纹那么多,她的皮肤像砂纸,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的肚腩一大圈肥肉……
她穿得那么难看,灰蓝的褂子,黑色套袖,满身都是菜油味儿!
20 多年前,她不是这样的,她年轻漂亮,匀称苗条。周阳每次看见她,眼神都会闪闪亮。可如今,这样的一个大妈,拿什么脸去见他?
是了,她害怕,怕周阳看见又老又丑的苗玉凤!
苗大妈一阵心酸,低头又要往前走,却被人忽然扯住。回头一瞧,却是笑眯眯的盛小夏。
「大妈,我大叔在给周连长修补魂魄。他被邪神镇在地牢 20 多年,受了许多折磨。可是你对他的思念实在太过强烈,通过你手心的太阳,他一直能感受到你,哪怕神魂耗碎了,还是记着你,努力保护你……你知道不,他现在的模样可苍老了,你会不会嫌弃他?」
「啊?哪会嫌弃……他没事吧?」苗大妈心疼得团团转,这就要回去见老伴。
女人的心思女人懂,小夏微笑道:「他修补神魂还要一点时间。我给你化个淡妆如何?再换套漂亮衣裳!」
「哎呀,我一老太太,整那花里胡哨的干啥,难道他还敢嫌弃我?」苗大妈很是牛气,却被小夏毫不费力地拉走。锅魁女王此刻像个小媳妇,边走边嘟囔,「那个……我有一条红纱巾,都说照相挺好看的,你看我围那条纱巾行不?」
「放心,你喜欢的,周连长都喜欢!」
11
苗玉凤大妈,黎明时分去世了。
她是睡梦中走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晚间,小夏坐在窗边,回想起大妈和周连长的重逢,至今还有些鼻酸。
那两个人都没有哭,见面只是一个劲地傻笑,多少年的苦,全忘了。他们牵着手,窃窃私语,跟随白无常走入幽冥的黑暗。大妈的红纱巾可漂亮了,手心的小太阳一直明亮,走出去很远都能看见……
忽然,沙发一阵微颤,黑雾凝聚成秦行的身影,落在小夏身旁。
西边的战事秦行两天了结,但扫尾工作却忙了一整天,这会儿总算可以休息了。
「大叔,6 位烈士都回家了吗?」
「嗯,都送回去了。」秦行瞧着小夏,又干咳一声,「那个……我也回家了。」
「回来就好。」小夏点头微笑,秦行顿时心头一暖。然而小夏又问道:「以前,大叔还活着的时候,出去打仗有没有人等你?」
秦行叹了口气,「没有。爹娘死得早,我是独子,没这样的福气。」
小夏有些愣怔,「那不是……还有未婚妻吗?」
秦行难掩疲惫地揉着额头,「我没见过她……那次打仗打了 5 年,没等我班师回朝,她就病死了。」
「那……死了之后,在地府也没见过她?」
「没有,她命薄,早就转世投胎了。」
小夏于是没来由地有些心酸,轻叹一声:「原来你都没见过她……算了,我是想说,也许有人等过你……上辈子,也许有的……」
然而小夏再也没能说下去,秦行已经靠了过来,居然睡着了。
这人,果真是打仗累得狠了,往常他很少睡觉的。
秦行靠着小夏,小夏也靠上了他。忙了两天,大家都困了……
小夏的梦,这回很稀薄。
朝廷大军出征,她在拥挤的城门口,看见了自己的未婚夫,英武昂扬,好似战神一般。
可是她离得太远,他的容貌,梦中怎么都看不清楚。
唉,算了,上辈子的事想那么多干吗?
只要这辈子有人可等,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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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7 12: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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