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天晴
不被定义的失乐园
养女倍儿有出息,年轻又多金,我这个当妈的完全能吃她软饭。
但某天,亲闺女领着当红影帝找上门了。
她皱眉打量我的漏雨破房子,用霸道千金的口吻说道:「爹地,确认了,她就是我亲妈。」
「三天内我要看到这个女人搬进我家别墅,给我讲睡前故事。」
犹豫之时,我的养女儿慵懒走入,语气散漫:「就凭你们,也想带走我妈?」
说罢,一张支票摔在亲闺女的面前,又酷又飒。
我震惊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让我怎么选?
1
女儿上大学之后,我辞了工作,打算躺平啃老……啊不对,养老。
燕燕倍儿有出息,17 岁就被国内顶尖高校破格录取,毅然选择从医,救死扶伤。
我从来不会过多干涉她的选择,所以也无所谓。
而且项目奖金一笔接着一笔打进我家的账户里,我能有什么怨言呢?
「燕燕,钱到了,你回头自己转到你的账户。」我一边打电话一边种菜。
如果不是她未成年,也不用我这个监护人每次盯着。
「给你养老的,拿着吧,明天我回家做饭。」话筒里传来清冷的声音,语气懒洋洋的。
我笑了声:「我没你想得这么老!」
其实她上大学之后,我就搬到了她学校附近的城市,也算是回了老家。
圈了几亩地,有几个小院子,外加农村的四合院。
奔波了十几年,最近突发奇想安定下来。
晚上八点的闹钟响了,我到点追剧了!
最近实在是迷上了叔圈的男神,我从小到大审美就没怎么变,就喜欢成熟的男人。
我总觉得,他们连皱纹都长得比我懂事,年纪给他们留下的不是年迈,而是无尽的风度和魅力,气质拿捏和身材管理都十分到位。
电视里的男人慵懒地靠桌而立,指尖一点猩红映出眼底绝望。
明明是气质放浪不羁的男人,却硬生生靠演技整容,演出军阀世家末路穷途的绝望。
配上那帅得令人心梗的长相,我人没了。
「好了,不说了,我忙着呢。」我准备挂女儿电话。
女儿面无表情拆台:「你能忙什么?又追剧吧,让我猜猜,最近很红的影帝萧乐祯吧。」
我讪讪笑了笑:「对对对,你也喜欢?」
燕燕无奈:「不喜欢,又不能把他骗到家里当我爸,没意思。」
切,小丫头真现实。
万一呢。
2
最近好像雨天,整个山间都雾蒙蒙的。
下午围炉煮茶的时候,发现客厅顶上的瓦片好像破了,直漏水。
难怪我纳闷,这煮的茶怎么越煮越多,越煮越不沸腾。
我掂量了一下,觉得这事还是可以自己修的。
正抄家伙准备修房子,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约莫有五六人的架势。
然后门被敲响了,笃笃笃地,很沉闷。
我叹气,可能又是哪家人找到燕燕老家,想来采访她。
前段时间燕燕被媒体曝光,他们都说别家有天赋的人是老天爷赏饭吃,再厉害一点的是老天爷喂饭吃,而燕燕不一样——
她是老天爷赏满汉全席。
我其实心里挺难过的,她还小,不该背负这么大的期望和随之而来的骂声。
很多时候,我宁愿她有一个平凡但快乐的童年。
一开门,正想说人不在家,却发现面前站了一对父女。
男人抬起眼睫,眸中噙着点笑意,虽很客气,但看上去就是个不好惹的祖宗。
至于女孩子,约莫跟燕燕年纪差不多,但很明显就是富家千金的打扮,浅粉色半长裙,乳白色高领毛衣,精致可爱得像个动画里走出的公主。
我眼拙,只知道她手上的江诗丹顿就要六位数。
「你们是……」
还没说完,我的话就被女孩子打断了。
她美目含笑,撩起一点点粉色裙摆防止沾上泥 ,欢快地进了屋:「爹地,确认了,她就是我亲妈。」
可是很快,她就敛起了笑容,眉梢眼尾都带了点嫌弃。
原来是破房子漏水,落了一滴雨在她精致的小皮鞋上,泛起的黄泥土和光滑的黑皮面格格不入。
她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会有这么破的地方。」
她一转身,不做多余的动作,就对着男人用霸道千金的口吻道:「三天内,我要看到这个女人搬进我家别墅,给我讲睡前故事。」
噗通——
我脚滑,没站稳,差点狼狈扑街。
3
那个男人终于把目光从他的宝贝女儿身上挪开,开始慢慢打量我。
我与他对视上了,不畏也不惧。
他很快一怔,也许是被我这看陌生人的眼神刺痛了,微微蹙眉。
其实我知道他们是谁。
昨晚的电视剧里,他就是主角,也是最近媒体铺天盖地炒作的人——萧乐祯,当红影帝。
忘了说,他还有个人设,宠女如命。
但目前看来,人设不是吹嘘的,是真的宠得上天。
不少记者争相采访的时候,并不关心他本人,更关心他的千金。
每回说起他的千金,人们都艳羡不已,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什么硬塞什么。
如果哪天她说要天上的月亮云朵,人们毫不怀疑他能连带星星都摘一箩筐下来。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千金也很少出现在镜头面前,人们也只能从只言片语和流言中推断出他女儿的年纪,推断他女儿的母亲,甚至推断他的婚姻现状……
「咳,小姐,我在这里住得很好,不想搬走。」
我清了清嗓子,用生疏的语气开口。
这个姑娘不乐意了,也许是被惯得有些过了,她可怜兮兮看我:「妈,别这样,咱们家环境不错,你要种菜我给你包个鱼塘好不?」
鱼塘?
我缺这玩意?
见我沉默,她又继续眨了眨眼:「就去住住呗,试试也不花钱。」
咳,这是钱的问题?
看着她笑起来小脸蛋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俏皮的眼睛,还有……跟我有几分像的面容,我承认我有点心软。
踌躇之际,耳边传入一清冷至极的声音,仿若冬日寒风:「你们是谁?想对我妈做什么?」
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女儿燕燕,正推着行李箱慵懒走近,眼尾微微上挑。
燕燕今日穿得朴素一点,高领毛衫,黑色长裤,厚底靴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整齐又干练。
她慢慢站定在我面前,左手推行李箱,右手拎着鸡鸭鱼,毫不怯场,语气淡定散漫:「就凭你们,也想带走我妈?」
说完她握住我的右手,指腹点了点我,示意我安心。
不知为何,燕燕越过萧乐祯身旁的时候,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她几眼,虽然笑意不减,但却有股莫名的危险感。
萧乐祯,到底想干吗?
来不及多想,我狗仗人……啊呸,我人仗闺女势头,立马收拾情绪:「我有我女儿的照顾,过得很好,不用来可怜我。」
但很快,我发现萧大千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她一双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注意力全在燕燕身上。
她走上前一步,握住我左手,语气轻飘飘:「她是我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
这 tm 什么修罗场。
很奇怪的,明明是雨天,我却仿佛闻到火药味蔓延开来。
加之燕燕从来是不服输的倔强性格,我的心颤了颤。
我头开始嗡嗡发疼,恰逢此刻天际一声闷雷,预示着将到来的瓢泼大雨。
面前,手心手背都是肉,
背后,还站着个神色不明的大祖宗。
让我怎么选?!
4
「睿晴,过来,别闹了。」
也许是看场面有些难以收拾了,萧乐祯终于开口,低沉的声线,尾音带着些磁感,跟昨晚看的民国电影里的一样悦耳。
「爹地,不是我闹,是有人跟我抢妈咪。」
萧睿晴软软的语调,有点像撒娇。
但她似乎对似笑非笑的萧乐祯有点敬畏,他只是淡淡一个眼神,萧大千金就默默放手,退开到他身边。
燕燕平静地抬头,眼睛干净而透彻,配上今日的雨天,有九分冷,还有一分……是她性格里掩盖不住的自信和孤傲。
对,周身都是就差写着「离老子远点」的气场。
「你们怎么样才肯离开,不要打扰我们的平静生活。」
她开口,直直看向主事的萧乐祯。
萧睿晴还是不服输:「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就是想给我妈更好的生活,比如说这个破房子,我可以找人重新装修……」
「不需要!」
燕燕有点不耐烦了, 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自己可以,不需要施舍。」
「你们提个条件吧,有什么冲我来,别打扰我妈。」
说罢,一张支票甩在我亲闺女萧睿晴的面前,又酷又飒。
这一提钱,似乎就有点侮辱人的意思了,我有点害怕萧家父女会对燕燕做什么。
特别是睿晴,听说被宠得无法无天的,这种委屈可能没受过。
要是大小姐歇斯底里闹起来,扯起了燕燕的头发,谁能镇得住场子?
正想说点什么缓缓场面,睿晴突然开口了:「爹地,她好酷,这个姐姐我也喜欢。」
「我可以考虑把我的房间腾出来给她!」
我:「?」
燕燕牵我的手倏然一紧,神情闪过一丝迷惑,表情倒是柔和了点。
再抬头看,对面那个温柔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束光,一束想把我跟燕燕都绑回家的光。
「天色不早了,这事情我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再聊。你们先回吧,有空来吃饭。」我客套了几句,也没有把话说死。
「今天就有空。」
萧乐祯立马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很坚定。
睿晴也点头如捣蒜,还从车上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
「这……没买菜。」
我还是有些心虚,面对萧乐祯,我总是不能太坦荡。
「买了,进吧。」
我:「?」
这话是燕燕补的。
她看了一眼萧睿晴之后,也许是突然改变了主意。
「你不是……不喜欢?」我凑到闺女身边压低声音问。
主要是还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燕燕没解释,只是朝我笑笑:「妈,给你带的东西在箱子里了,我先进去做饭,你跟那个大叔坐会儿吧。」
萧睿晴不自觉跟着燕燕,虽然走路还是小心翼翼掂量,但却像是百灵鸟叽叽喳喳:「你好,我叫萧睿晴。」
「不过我以为是我妈给我们做饭欸。」
「为什么是你做呀?是我妈太懒了,还是她身体不好?」
燕燕敛眸,淡定地吐出几个字:「不,她做饭难吃。」
我:「……」
这句话把萧睿晴也干沉默了。
不是,就不能在我的亲闺女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我无奈,只好把怨气撒在萧乐祯身上,忿忿不平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进屋吧,大叔!」
5
萧乐祯笑了笑:「是啊,不年轻了。」
我没说话,领着他进屋,小四合院是最近才买下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装修,现在只有配备的一些最基本的家具。
「这里很清净,想以后用来养老?」 萧乐祯问我。
我哼了哼:「可不,陶渊明来了这儿都得连夜回去删《桃花源记》。」
这小院最可人的是旁边有个小竹林,连微风经过都能染上一番翠色。整个小院就像是置身在城市之外,一年四季好风景。
我拨弄了一下早上刚种的种子,说道:「纠正一下,不是以后养老,是现在就想养。」
说到这,萧乐祯的目光转向了小厨房,里面有两个姑娘。
一个姑娘正忙碌地做清蒸鱼,一个姑娘上蹿下跳地打量她的动作。
燕燕很好相处,只是性格因为某些原因变得孤僻。
「她是谁的女儿?」
他转而将目光看向我,笑容敛起,变得严肃。
这个严肃的话题,我觉得适合打马虎眼,随口回答:「别问,问就是我的。」
至少燕燕的监护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和他的?」
萧乐祯语调一提,凤眸微眯,似乎非得从我这得到一个答案。
「那他又在哪?」
「丢下一个女儿让你独自抚养,算什么男人。」
我放下剪子,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轻描淡写回答:「他死了。」
萧乐祯一怔。
我补充:「燕燕不到四岁那年他就死了,你满意了吗?」
他回过神后,微微偏头躲避了我的目光:「对不起。」
「没事,很久了,都是父母辈的人了,不在乎这点事。」
我站起,装作若无其事。
但「父母」二字,好像又触动到他敏感的神经:「他到底对你有多好?你可以把睿晴丢下十几年不管不顾。」
这质问让我怔在原地,试图解释:「没……就是燕燕这孩子,情况很特殊,特别缺爱。」
「睿晴也缺,她小时候上幼儿园、开家长会,无数次问妈妈在哪,你让我怎么回答?」他绕到我面前,愤懑清晰而明朗,「退一万步来说,那我呢?」
他向来很擅长演深情人设,一米九二的身高使我不得不仰头看他。
我被气笑了:「可我当年解释过了。」
他浑身缠绕低气压:「你要带一个孩子,这不是你婚礼前一天消失的理由。」
「我说过孩子情况很特殊,你如果要办离婚,我随时配合。」我努力争辩。
他后背一僵,闭了闭眼正想开口,身前传来两道声音——
「爹地。」
「妈。」
睿晴和燕燕分别开口。
萧睿晴:「先吃饭吧,存档,回头再吵。」
燕燕:「到时候别把房子拆了就行。」
咳,萧乐祯跟我默契地互看一眼,并且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幼稚」二字。
6
滴答滴答——外头雨下大了,房子漏水的问题愈加严重。
头顶的天花板似乎有点松动,我看到拳头大的碎灰块要掉下来,拉了他一把:「小心!」
他手腕猛地被人一握,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往后一带,靠在我怀里。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他的目光忽而变得深邃而锐利,我吓得立马松手,有点狼狈地跑开。
「没事,吃饭吧。」
救命,太蛊了。
萧乐祯演过的角色里,不乏狼狈又可爱的农村帅小伙、一身正气的检察官和霸道总裁。观众都说,这张脸在无数影剧里土过、糊过、胖过、落魄过,就是没丑过。
但上饭桌的时候我又觉得不对了。
长方红木饭桌靠墙,只有三面,短的两边都被两个小姑娘占了。
这意味着我要跟萧乐祯并肩坐同一侧。
这小心机!
只见他神色淡然靠近,优雅地入座,毫无不妥。
我一咬牙,坐就坐,无所畏惧。
就是萧乐祯明明笑容浅淡,却让我看出一副得逞的模样?
「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觉得我躲挺好的。」我夹了一筷子鸡蛋,问睿晴。
睿晴莞尔一笑:「看到燕姐的专栏报道啦,爹地指着背景图里的人影跟我说,找到这个姑娘就能找到你,我还费了好一番心思来查呢。」
燕燕面无表情,就是扒饭的动作顿了顿。
「她有这么难找吗?」我好奇地问。
「理论上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但你们的生活痕迹太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挖到这张照片。」
说完,她手机调出一张合照。
但主角不是燕燕,而是她的导师和几个学生在户外的留念照,燕燕不爱拍照,只是懒洋洋地倚在后面的路灯杆上喝果汁。
我想起,上个月燕燕确实跟导师一起出国去参加了个学术论坛。
我反问一句:「就凭一张照片,你能知道什么?」
萧睿晴微笑起来,眸子漆黑晶亮:「我不但能推断出这张照片在哪里拍的,还能推断这张照片是在几点拍的。」
「靠人脉?」我试探笑问。
「何必,都是公开信息。」燕燕垂着脑袋啃排骨,漫不经心地接话。
睿晴抬起食指摇了摇:「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哦,爹地非但不帮我,还定下规矩,一个月内我能凭公开信息找到才算我胜利。」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找的?」我饶有兴趣地问。
萧睿晴支着下巴:「小学生题目好吗?」
「首先,这张照片里有一辆经过的公交车,虽然照片压缩得很厉害,但背后却有极其明显的地域广告特征。搜查广告即可知这是某国著名的饮料,再看车牌的前缀就能定位城市,最后巴士经过的路线就出来了。」
「在巴士路线上,我结合谷歌地图的街景模式和地面上更具体的特征,比如从各类建筑物上看到了反光的植被样式和绿化带,背后是个大型停车场等等,花了一个小时就能确定这家酒店了。」
燕燕终于提起来一点兴趣:「那张照片几点拍的?」
萧睿晴想了想:「我观察了下建筑物高度和投射影子,再用 SunCalc 对比,大概是当地时间下午 3:45 到 3:55 之间。」
通常确定时间可以用太阳高度角来推断,虽说这是简单的课本知识,但应用到实际则要考虑经纬度坐标、结合拍照日期以及建筑物高度,是个很复杂的命题。
燕燕放下筷子,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不错,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导师拍完直接发群里了。」
「但网络迷踪的路数全用到调查我身上,真是浪费了。」
「你可以更直接一点,百度我的学校,找到我的老师。」
萧睿晴把手搭在燕燕肩头:「不,我故意想制造一场偶遇,谁知道燕燕姐这么宅,在酒店门口蹲了你三天,你只出门拿过一次外卖。」
燕燕手掌反转,将手机倒扣桌面:「我知道有人蹲我,故意不出去的。」
小公主笑容一滞。
一山更比一山高。
7
睿晴又陆续跟我说了几个点。
她能很简单地通过我一张朋友圈随手拍的图定位我,而且那张照片只显示出一半的窗户,窗外的风景全是绿植山川。
我抿了口果汁:「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我跟你回去吗?」
「当然啦妈咪,我说过的,三天内。」
睿晴说着,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忘了她还是个小公主,认定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吃完了,你们可以走了。」燕燕开口,声音寡淡,松松倦倦的。
说完,她还站起来收拾碗筷,一副准备赶人的样子。
萧睿晴有点着急,站起来按住她的手,语气强硬:「这件事上,对不起,我不能妥协。」
燕燕抬起眼皮;「巧了,我也是。」
她们又杠上了。
我连忙打圆场:「这样,你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好吗?」
萧乐祯给了我一个眼神,示意我出去谈谈。
外面雨停了,我给他在小棚子里泡了杯茶,外面星星点点很是好看。
这是在繁忙大城市看不到的别样光景。
「睿晴……她很喜欢你。」 萧乐祯试图劝我。
我微微眯眼,看着天空,随口问:
「那你呢?」
「我也是。」
我顿住了,滚烫的茶水差点洒到自己手上。
半晌后,我才轻描淡写地回答:「都这年纪了,就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吧。」
萧乐祯回头,直直盯着我,再也没法克制淡定:
「抱歉,这十几年无法在我心里一扫而过。」
「我承认,我就是耿耿于怀,就是无法释怀!」
说这话的时候,我听出了他的咬牙切齿。
好像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燕燕她跟一般孩子不一样!」我也生气了,握住杯子往桌上啪的一声放下,「咱们都成熟一点好不好?」
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8
我坐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剧。
今天的更新显得有点索然无味,平时的快乐追剧心情不知所踪。
「妈,你回去吧。」突然,燕燕坐到我对面,用近乎冷静的口吻对我道,「你动摇了,我看出来了。她比我小两岁,她等了你十几年,这也对她不公平。」
我踌躇了整宿,但第二天早上,燕燕帮我把行李都收拾了。
她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也要去看着你,我不会认输的。」
别墅不小,佣人不多,风景不错,房价不菲。
我之前住的也是在市中心,但搬到这座城市后,才发现这些年房价是涨得真快。
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有这么一栋,萧乐祯这些年打拼的家底肯定不薄。
萧睿晴的唇角就没有扯下来过:
「燕燕姐住我隔壁,房间一样大,放心。」
「妈咪你自己想办法吧,看和爹地住还是自己住,你们老人家的事情我不掺和。」
我:「……」
对不起,我不老,永远 18 谢谢。
洗完澡,我就被睿晴拉到她的房间,清澈的眸子闪烁着期待的光。
我心软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不会真想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睿晴可能意识到不太合适:「陪我看会书也行。」
我进去看了一眼,大概我是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她在看《百年孤独》。
「妈,为什么这些年不找我们呢?」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没有明显的埋怨,只是带了疑惑。
「你爹地看起来,也没有很想我吧?」我调侃。
她瞪大眼睛弹起来,盘腿坐在我对面:
「不是哦,小时候我就知道爹地有个习惯,喜欢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什么也不干,就发呆。」
「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他在想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换了个姿势倚靠床边,鼻尖泛起点酸意:
「后来呢?」
萧睿晴歪着头思考:「后来我住校了,他才开始陆陆续续接很多工作,经纪人姐姐说他好像想用十倍的工作填满他的生活,让自己看起来不会太寂寞。」
确实。
人独自闲下来,就容易感到寂寞。
我当时也隐隐约约猜到为什么萧乐祯沉寂了六七年后,突然就复出了。
「爹地说你当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离开的。」
「你的苦衷是什么?」
不得已?
这个说辞真客气,我以为他会对睿晴说是我抛下她一走了之。
思绪开始飘回当年,那段很痛苦惊险的日子。
我抹了抹眼角:「燕燕她是个很特殊的孩子,她本来也是家庭美满的。只是有一天,她的父母都不在了,一夜之间她成了孤儿。」
「她本也可以很开朗,但那日之后,她完全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变得敏感不愿意交流,很难跟同龄人接触,甚至有自残的倾向。」
心理医生说她太小,药物干预会影响她的发育。
她就像是一个独行在荒地的小孩子,没有方向,慌张无措,最后为了逃避伤害作茧自缚。
唯一庆幸的是,她可以对我表现出依恋和信任。
说起到这,睿晴也往我怀里靠了靠,眼珠子转了转:
「没有亲人真的痛苦,在学校里没有父母的同学都会被当做异类。我可以暂时接受把我拥有的爱匀出一半给她的事实。」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之后门被敲响,是萧乐祯。
「聊什么?我能听吗?」他站在门口,倚着门框。
也不知何时洗完了澡,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乌发湿着,睡袍大大咧咧地敞开。
莫名地,我从他眼中看到家庭伦理剧的美满大结局中演不出的愉悦感。
这一点也是被粉丝小小诟病的地方。
他可以演出痛苦绝望、临阵逃避,甚至汹涌爱意,就是缺一点幸福。
睿晴故作神秘:「女孩子的秘密,少打听。」
萧乐祯不满了,上前敲了敲她的脑袋,然后坐在我身边打趣:
「孩子大了,已经有秘密了。」
睿晴嬉笑,然后还紧紧抱住我,还贴了贴我的脸颊。
突然,我感觉到有道艳羡的目光向我们投来。
余光瞥到门外一个不留情的衣角,是燕燕,或许……还曾在这停留过。
9
我暗道不好,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萧乐祯察觉到一点不妥,追问我。
我指了指楼上熄了灯的房间:「我怕她……」
「去看看。」他直接道。
加快了脚步上前,还好燕燕还在房间,只是……
她独自坐在床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仰头呆呆看着天花板。
确实表面看着没事,但凑近一看,这孩子眼角通红,手紧紧攥着鹅绒被,骨节发白,浓黑睫毛还搭着晶透泪珠,唇线紧紧压着,黑压压的眸子里毫无光彩。
一副不让泪滑落的倔强样子。
燕燕好像小时候,又瘦,又脆,像一根细软带刺的藤萝。
「妈,我没事。」
她见我来,翻身躺下,只余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
我坐下,揉了揉她的脑袋:「真没事?」
「没事,我知道人不该这么贪心,」燕燕忍下哭腔,很懂事地回答我,「我知道这十几年的温暖已经是奢望了,从见到他们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属于我的幸福结束了。」
我怔住了。
她刚刚是觉得,她自己才是多出来的一个吗?
我试图拖着她坐起来,但她薄被压得很紧,带着沙哑颗粒感的声音透出:
「不用理会我,我能过得很好。」
「他们说跟内心敏感的人相处很难受,因为这些人内心脆弱易碎,表面锋利尖锐。」
「妈,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累?」
我倏然僵住:「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她没回答我。
我干脆蹬掉鞋子爬上床,爬到床的另外一边拨开她的被子,看着她通红的眼角:
「你明明是我的骄傲啊……」
也许是有少许自闭症的症状,她在注意力和智力方面有特殊的能力、特殊的感知,她学钢琴学得很快,上学后成绩也远超同龄人。
但太特立独行的人是容易被孤立的。
上中学的一天晚上,我发现她身上多了几道不该有的淤青,心情越来越低落。
钱包里的零钱也没剩下几个钱,明明早上才拿过几百元生活费。
我当即反应过来她被霸凌了。
第二天我略施小计就得到了霸凌者的信息和证据,不管老师如何扯皮、家长如何哀求,我不管不顾地为她争回一个公道,势必要对方的道歉和保证书才罢休。
霸凌的人是班级第二,因为嫉妒燕燕的成绩,最后我闹大了事情才道歉。
从那时起,她才慢慢走出来,慢慢开始接纳这个世界。
我曾经在她房间里找到《人间失格》这本书的摘录,本上一句:
「我将孤独的苦恼暗藏于心,拼命地用天真无邪的乐天派模样掩饰内心的忧郁和敏感,逐渐成为一个爱做戏的怪人。」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怪异,知道自己的孤独,知道自己无法融入太广泛的人群。
我端起桌边的热牛奶递给她:
「你只是感知比别人敏锐,这也是你最可贵的地方。」
燕燕终于探出脑袋:「妈,我真的不是累赘?」
我细心地帮她把额前碎发拢好:
「尽管你会质疑所有人的爱,但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向我试探……向我求救。」
「而且我一直都在!」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迅速地调整情绪。
然后,她指了指门外:
「我好多了,你回去和大叔吵架吧。」
我:「?」
白煽情了。
10
「大叔」确实站在门外,他余光倾斜,将我的动作尽收眼底。
「怎么哪都有你?」我帮燕燕掖好被角之后才出门,不咸不淡地吐槽。
这扇房门像是气氛隔板,一旦关上,内里的温馨气氛就会被隔绝开来,外面的火药味也透不进去。
「没办法,想多看几眼。」他语气漫不经心,话里含义又莫名其妙,「睿晴说明天想去逛街,说要带燕燕出去玩。」
我收回视线,倚靠在护栏上,看着吊顶的水晶灯流光闪烁:「随她吧。」
其实说起来挺可悲,我们之间好像有点什么说不开,每次聊天都只能用孩子和过往旧事来搪塞聊天话题。
如果连分享欲都丧失了,那是否还有再次走到一起的必要呢?
才走了两步,萧乐祯问我:
「你现在,有想在一起结婚的对象吗?」
我脚步停滞,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低低沉沉的。我思考了一下才开口:
「我懂法,重婚判刑。」
他不死心追问:「如果离了呢?」
我快速摇头,并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话直说,反正很快就是高考季节了,这个时间段离婚父母多的是,不缺咱一对。」
萧乐祯没再开口,我转身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无意中撞进了他的眸子里。
在大半光线都被他身影挡住的时候,那双总是饱含情绪的眼睛,此刻竟然也显得压抑和深沉。
最后到嘴的话绕了又绕,我喉咙吐出的话只剩下两个字:
「晚安。」
第二日一早,睿晴和燕燕都不见了。
我不知道睿晴到底是用什么办法,短短三天内竟然能让九分冷一分燥的燕燕逐渐接纳她,还跟她出去逛街游玩。
一个独来独往的女孩子,能够重开心扉接纳另外一个人,真好。
我之前还在想,如果这个孩子以后嫁不出去,我就拼命赚钱让她有老可啃,谁知道最后是我先开始养老。
少了两个孩子,偌大的饭厅就显得空荡荡的。
我走下楼,伸了伸懒腰,烫过的波浪卷似乎又被我睡成直发了。
「萧乐祯,你怎么一直都这么闲?不用进组?」
厨房里优雅煮粥的萧乐祯头也不抬:「下个月,还早。」
「燕燕出事了!」我看着热点新闻,慌张快步走进厨房,恰好撞到正端着早餐的萧乐祯,热粥被打翻,米水四溅。
他也慌了:「怎么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让我看看。」
我以为他要看新闻,于是把手机递到他身前。
萧乐祯轻轻一抬手拍掉,然后反手牵住我被烫红的手。
我想抽回,却被他握住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如果是小事,那就不用急;如果是大事,急也没用。」
好像有点明白睿晴骨子里志在必得的霸道性格,到底是随了谁。
「说谁老呢?」我不服输,「还一把年纪,老娘永远十八!」
他仿佛被什么逗笑了:「先涂点烫伤药膏。」
想起我之前也这样帮他换过药,也这样为女儿掏心掏肺,我默默开口:「萧乐祯,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他手上动作一顿:「别,我可没这样被人诋毁过。」
?
我生气了,抬脚拖鞋一飞,转头就踹在他肩膀上,他显然想让我一起倒霉,使坏拉着我的脚踝,我猝不及防被他摆了一道。
如他所愿,我扑他怀里了。
所幸他垫底。
凑得太近,我们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还有岁月带来眼角的皱纹与痕迹。
再过几年,就该有银丝了。
「脾气收敛一点,年纪大了容易三高。」他居然难得好脾气地劝我,可他以前也是个剧本太脑残就当场甩冷脸的坏脾气演员。
年轻的时候,不少传闻说他耍大牌的。但这些狗仔没报道全部事实,他冷着脸发完脾气就只能亲自上阵,和导演编辑一点点修正人设,时常熬到深夜。
「到底是什么磨平了你的棱角?」我问。
「你。」他果断回答,「被你折腾得没脾气了。」
我感叹他说话直球之余,连忙撇清关系:「别,我可没被人这么诋毁过。」
完了!下一刻意识到我又忘了那个新闻了。
那个热度新闻对燕燕很不利,几乎都是负面评论。
此刻我脑中只有一个词:忘崽夫妇。
11
「大震荡!天才少女学术造假,论文涉嫌剽窃、篡改数据,自毁光明前程!」
「警示!校长极力推荐录取的 17 岁天才,在该校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涉及学术不端行为,是真天才 or 假吹嘘?!」
这类用红字加粗的大标题铺天盖地。
网友的评论很难听——
「学术不端滚出顶尖学府,17 岁还是好好走高考路子吧。」
「这种人,出来以后也只有祸害社会的分,连最基本的诚实都做不到。」
「果然,我就不该对 17 岁有什么期待(阴阳怪气)」
……
我怒摔手机:「都没实锤,这些人怎么就开始辱骂了?!」
萧乐祯端着热牛奶递给我:「大家根本不关心真相,只是 17 岁就被顶尖医科大学录取的姑娘很有噱头,也很值得忌妒。所以发生了剽窃事件,大家惯例觉得是燕燕的错。」
简单来说,就是大家只想看他们想要看见的。
他在娱乐圈混迹太多年,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但涉及这些学术问题就不比圈内舆论控制,要复杂太多。
我又重新拿起手机,一个主播发起直播:
「现场采访传闻中的天才少女,快进来一起观看吧!」
没忍住,我点进直播间,并且开始联系两个女孩子。
「不用打电话了……」我对萧乐祯道。
他疑惑看我,我指了指屏幕:「她们在商场门口被一群记者和网红堵住了,强行出镜。」
两个女孩子都明显换上了闺蜜装,睿晴穿的是白色小棉袄和长裙,燕燕则是同色系的皮夹克和工装裤。
一个挺酷,一个可爱。
好吧,现在的注意力不该在此。
记者们不知道如何得知她们的位置,特别是燕燕,话筒肆无忌惮地就往上怼。
「请问你对剽窃事件怎么看?」
「你以后会回去 A 市第一中学重读高三吗?」
这些都很客气了,还有些恶毒的:
「你这人设是包装的吧?」
「以后是不是要进军娱乐圈,搞什么学霸人设?」
「品行不端,滚出顶尖学府!」
……
人群蜂拥而上,堵住了燕燕的去路。
「问够没有?」
一声很娇俏清亮的声音凭空响起,人群被这语调极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大家纷纷回头——
不是燕燕,是睿晴。
只见她沉了脸色,拨开人群,把脸色发白的燕燕拉了出来。
有人突然惊呼:
「这不是之前那个跟着著名小提琴家黄教授全球巡演的小丫头?」
「萧什么来着?小提琴粉蔷薇!」
「对!她低调得很,据说年纪轻轻就斩获各个国内外大奖,那双手被上过保险,十二岁就能凭着一手极其优秀的小提琴技术自如地行走于各大舞台!」
萧睿晴不顾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拨开话筒:
「对不起,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就把「这人我罩了」写在脸上。
「那就是承认学术不端对吧?」那个直播的男人得逞般哂笑,十分嚣张。
睿晴脚步一顿,把燕燕拨到她身后,自己一个人大声喊:
「我们敢说,有人想通过剽窃她的能力、作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荣誉和利益,还试图将她排挤出圈。」
「我们只想对那些倒打一耙的人说,真相大白之日,就是你们身败名裂之时!」
她说完就借着商场保镖赶到之时,牵着燕燕疯狂跑路,消失在镜头里。
五分钟后,燕燕的电话拨通了,喘得有些厉害:
「妈,我在盛辉商业大厦的天台。」
我心跳漏跳了一拍:「你别冲动。」
之后电话好像被睿晴抢了,她笑着回答:
「没冲动,就是躲一下,等会人群散散就回来。」
电话挂掉,我舒了口气,但想到新闻心又悬起来了。
燕燕去年被破格录取之后,引来了一阵不小的舆论风潮。
即便是我尽量淡化这种影响,但议论早已无孔不入,有些压力也只能她自己扛。
但我依旧担心。
如果是别的孩子上天台,我只会觉得她贪玩;
要是燕燕,我只能联想到她过不去自己这关。
萧乐祯搂住我的肩膀:「有睿晴在,别担心,这件事会解决的。」
我们居然像一对老夫老妻,懒得操心自己的感情,反而一颗心全系在儿女上。
就尼玛离谱。
冷静下来之后,我回忆起那些人对睿晴的认知——
不是影帝女儿,也不是豪门千金,而是她自己独立的人格,闯出独属自己的一番天地并成功让大众记住她。
提起萧睿晴,别人只会想起小提琴粉蔷薇,而不是萧乐祯的女儿。
我由衷感叹:「你女儿真棒。」
萧乐祯看到我的目光落在睿晴身上,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是你的女儿。」
既然如此,躺平养老吧,我摊牌了,我就是人生赢家。
12
但其实想了想,真的很难拒绝睿晴那诚挚而热烈的眼神。
她不畏惧陌生,不惧疏冷,时而平和,时而热烈,却也时刻充满生机。
可惜燕燕的事情始终不是办法,我看了发酵一整天的评论,着实郁闷。
可两个姑娘回来跟没事人一样,燕燕还主动找她口中的萧大叔聊了几句。
之后,萧乐祯就出去了一趟,直到晚上才回。
萧乐祯见我窝在沙发,眉梢微抬,唇角勾起:
「别心情不好了,带你去个地方。」
「嗯?」
「去找回点年轻时候的感觉。」
在我以为他要带我去游乐场坐个旋转木马的时候,他却直接驱车离开地库。
开的宾利新欧陆敞篷。
虽然很酷,但城市里有点堵,不过瘾。
城市的高楼建筑和大厦逐渐被我们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山丘平原,人迹罕至。
我眨了眨眼:「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从无人区杀出的血路呀。」
将近大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一个改造过的废弃机场旁边:
「这里以前是军民两用的机场,现在废弃了,改成车道。」
我似乎猜到他想做什么。
之前看到他家里有超跑俱乐部的资料。
工作人员清理好了路障,远远地朝萧乐祯示意。
「要不,准备一下?」他笑问。
我轻轻点了点头,耳边已经响起排气声,宛若困兽准备出笼前的挣扎。
车像是火箭般冲出,喧嚣飙过寂静的道路。
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声音撕裂空气,车开得很野。
速度开始飙升,速度表盘指针迅速直达顶峰,清新凛冽的风从耳畔两侧呼啸而过,萧乐祯全程面不改色,恍若只是弹指而过的事情。
夜空中挂着一轮上弦月,明亮且澄澈。
可除了这轮月,其他的景色尽数模糊,融化在一起了!
「我以为那只是年轻人的玩意!」
我大喊,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几乎要飞到头顶的月亮上。
「都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不选择潇洒一点。」他说。
前几天看了一个国漫。
里面的剧情很奇怪,年轻人心思绕弯,老年人不服就肝。
现在我明白了,这才是现实。
他们已经毫无顾忌了,凭实力登顶秀极限操作。
一圈下来,我的心跳急速加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走下车的时候,差点就没站稳,堪堪倚靠在车头:
「没想到有一天,刺激也会和我挨上边。」
萧乐祯跟在我身后,也学着我倚在车头看天空:「不服老不行,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在这里跑一晚上。」
我噗嗤一笑。
月亮不是圆的,其实也很好看,格外明亮。
「燕燕他爹,是缉毒刑警?」
萧乐祯突然打破一小会的沉默,转头问我。
「嗯。」
「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先领证,睿晴出世后才补办的婚礼。
萧乐祯跟我办婚礼前一晚……
我去找别的男人了。
13
那个男人叫穆长煜。
他是我的竹马,但不是恋人。
不是竹马不敌天降,而是两个人越了解对方,就越明白彼此不适合一起长久生活,更别说相爱相守、步入婚姻的殿堂。
我看着外面的暗沉沉夜空,惆怅遗憾之意蔓延心尖:
「我去找燕燕他爹了,人没能救回来。」
「一夜之间,她全家被报复,场面很惨烈。」
歹人持刀而入,趁夜色和监控的失灵,开展极其疯狂的报复,祸连家人。
几乎没有一刀不见血,也没有一人留活口。
萧乐祯顿住了,回城的车速开始放缓,风也变得没有那么凛冽。
「那时候她外婆送她回家,见到了这一幕,」我继续开口,「那时候她才刚刚学会走路,是最快乐的时候,也是最憧憬未来的时候。」
但他临走之前,留了最后一口气,撑到我当晚到现场。
我被吓得几乎昏厥,只哭着看他手指的方向——
那个叫燕燕的小女孩,那个他这辈子拼死守护的姑娘。
他求我,照顾她。
在他咽气之前,我承诺要把燕燕照顾成最快乐的姑娘、最骄傲的凤凰。
但可惜这些年我没能做到,仅仅是将她从无望深渊里拉出来,就费尽了我所有心思。
「之后那些人知道燕燕还活着,开展了无尽的死亡威胁。」
「我不能连累任何人,带着她躲到别的城市,她因为性格也经常受到欺凌。」
「十年前,那个犯罪集团落网,一个不落,生活才好起来。」
我忍住没哭,年纪大了果然不能太大悲大喜,容易经受不住。
燕燕在那时候开始,就完全拒绝陌生人。
她甚至不能在一个正常家庭生活,无数心理医生都表示这孩子可能没办法了。
但我不可能放弃。
而且我曾经求穆长煜把我弟从贼窝里救回来,如果不是我,也许他不会毅然选择那项任务。他于我家有恩,最后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片刻之后,车内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萧乐祯停车在红绿灯前,握住我的手:
「燕燕很好,睿晴也很好。」
希望,我们都会很好。
14
「爹地妈咪去哪里了?」
睿晴从楼上探出脑袋,好奇的眼睛亮了亮。
「别问,问就是秘密。」 萧乐祯也故意使坏。
小姑娘哼了声,趿着拖鞋就上三楼找燕燕。
楼上响起了小提琴和钢琴合奏的声音,流畅且悦耳,仿佛排练了无数遍。
但燕燕好像也是今日才知道她会小提琴。
默契啊。
安静地过了几日,热点消息披露,某大学解聘了燕燕现在的导师。
网友很快就嗅到不一样的味道,似乎跟几日前的学术造假事件有关。
「多个学者撤回和张绪教授共同发表的论文,背后是否有问题?」
「某顶尖大学的校长曾在公开场合力挺 17 岁少年穆燕燕,是不是也为其解聘了工作多年的教授张绪?」
……
无数的疑问蔓延开来。
我刷着新闻问燕燕:「这是?」
她难得抬头,坐到我旁边:
「张教授,带着师兄剽窃我的数据和结论,导师作为一作。」
「我去讨公道的时候,他们只能说退一步,把我的名字也挂上去。」
论文挂名,是学术界沉疴之一。
但论文曝光后,燕燕被指抄袭。
导师之所以无所畏惧,就是因为他有整个课题组统一口径,还说课题思路、实验设计和修改都是他们亲自操刀,与燕燕无关。
他在用威势打压这个孩子。
就是笃定这个小姑娘年轻,没有背景,不会闹,也不敢闹。
网友也根本不关心真相,只是忌妒这个 17 岁就被顶尖医科大学录取的姑娘,所以发生了剽窃事件,大家惯例觉得是燕燕的错。
校长直接笑了,神速启动调查。
因为这篇论文的数据和结论,燕燕去年就已经发表过了。
说到这,燕燕的目光看向了准备出差的萧乐祯:
「他们做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里面已经有了完整的交易流程。」
「无数人都选择了屈服,配合他演完这场师徒情深、互相尊敬的温馨大戏。但这次我不想,我是最敢闹的一个。」
燕燕还是被孤立的,即便去了论坛,从照片也能看出来,被课题组排挤。
只是这次,她不一样了。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晶晶。
「我我我!我连夜帮燕燕姐整理了举报材料!」
「等过段时间,正式的官方通报也会出来,这场闹剧需要平息。」
睿晴此刻正提着小提琴下来,欢快地参与话题,
「不过燕燕姐,你这也算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我愣了愣:「怎么说?」
睿晴解释:「一般来说,一次性撤销三四个学位就能取缔相关硕士点了。虽然硕士还没到位,但长远来看不太行。」
燕燕点头,目光之中多了些对未来的期待和希冀:
「所以,我准备转学了。」
「另外一所大学的神经外科更优秀,也更适合我。」
她小时候时不时会孤独地望向天空,她说天空很大,宇宙很神秘,星空很繁杂,可比这些更神秘的,是人的大脑。
她想拆解这个人脑的秘密。
她还说,希望再看到有人倒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不会像十几年前那样原地哭泣、无能为力。
「手续得你这个当妈的去帮忙了,三天后见。」 萧乐祯被迫工作,临时交待。
他年底有电影准备上贺岁档,此刻正准备宣传。
「行,办完我就回去种菜。」我伸了个懒腰。
睿晴脸色一变,立马将大门挡住:「妈,你又走?」
燕燕也一怔。
呃呃,就是人退休了,闲不下来。
15
年底,萧乐祯跟我去了一场演奏音乐会。
这场国内很瞩目的音乐会在本市最大的剧院举行,几乎满座。
舞台很大,演奏开始之时缓缓注入了白色烟雾,如梦似幻。
蓝色的灯光衬着细碎的星星亮光,洒在台上两个姑娘的身上。
之后灯光变换,化作蓝色海洋状,随着轻轻柔柔的钢琴声响起,一点一点带人进入悠扬的音乐世界里。
在某刻,小提琴的声音加入,让蓝色海洋掀起波澜,起了堪比注入灵魂的效果。
提琴和钢琴的强弱配合完美,有小提琴衬托的萧睿晴闪闪发光,但她还是选择站到燕燕旁边,聚光灯打在她们身上的时候,引起阵阵惊呼。
掌声如雷贯耳,如潮水般涌去。
「她们比我出息。」我由衷感叹。
萧乐祯指了指舞台:「她们都在看着你呢。」
我也朝她们招了招手,欣慰地看着她们曲终人不散的感情。
散场的时候,有些记者涌到前台,不断地询问钢琴弹奏的人是不是穆燕燕,萧睿晴到底跟她什么关系,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和她同在一个场合。
但这些问题,睿晴和燕燕只是相视一笑,没有回答太多八卦。
我已经能想象明天的头条该有多热闹。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不知哪来的一个人声:「萧乐祯!是不是那个影帝?」
这一声,成功把两个小姑娘的风头全抢走了。
人群朝我们一拥而上,摄像机和话筒差点怼到我鼻孔里去。
「我先跑,你殿后!」
我时刻谨记我们的革命友谊,转身戴上帽子就想跑路。
萧乐祯一脸淡定,还伸手挡住我的去路,让我眼睁睁看着人潮拥上来。
我的表情大概是……视死如归。
「请问旁边这位漂亮女士是您的爱人吗?台上是您的女儿吗?」有人问。
萧乐祯坦坦荡荡:「是,都是我的家人。」
我看着起哄的人,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在一起多久了?为什么不参加恋综呢?」
「女儿都这么大了,你说呢?而且我们比较喜欢安静淡如水的生活。」
「可是尚未听闻过您的婚礼,会有吗?」
「当然有,在筹备明年的婚礼了。」
听到这我惊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番外 燕燕与睿晴】
1
萧瑟的初秋,穆燕燕照例回家过周末。
跟她并肩走出来的还有一个女生,是同组比她大两岁的师姐。
才一踏出校门,师姐就拉着行李箱步伐加快,朝着不远处开车来接她的父母奔去,满目欣喜,父母一个帮她提行李箱,一个递给她奶茶和纸巾擦汗。
看到这一幕,她开始回想自己的老妈张女士,现在在干什么呢?
无非也就几样。
追星,看剧,浇个花,种个菜,偶尔煮茶看一天时尚杂志。
但不得不承认,其实张女士是没有种菜天赋的,她能把传说中好养活的多肉也养死。
穆燕燕独自一人,冷冷清清地拐入熙熙攘攘的菜市场,蔬果区和肉制品区最是热闹,人声几乎要盖过她耳机里的古典音乐。
这就是来自人群中的孤独吗?
她很享受这种孤独。
熟练地买菜、砍价、让热心摊主处理鸡鸭鱼,穆燕燕顺利坐车回家。
拉着行李箱站定在四合院的门口,她发现站了两个不速之客,准确来说是不只两个。
因为还有司机和不知干什么的人。
「你们是谁?」
她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因为自己这个改不掉的又冷又傲性格,但从未见过哪个仇家堵到自己家来的。
可惜她看错了,这俩人堵的不是自己,是张女士。
站在最前面精致得像洋娃娃的小姑娘,高傲地昂着头看着她,骨子里散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从小就被惯得无法无天、脾气骄纵、任性且目中无人的小孩。
尽管她自己也是一个脾性恶劣的人。
但这一切都在她说出另一句话后结束:
「爹地,她好酷,这个姐姐我也喜欢。」
穆燕燕很难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天。她看过很多无聊枯燥的人,但没几个会让她眼前一亮,突然来了个穿着粉色袄裙的女孩子,女孩子别样的热情让她内心当场就惊呼一声:
「这世界原来还有第二个活人!」
第一个是张女士。
2
于是当晚穆燕燕想了很久,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张女士,自己都该去萧家看看。
第二日两人很快就加了微信,萧睿晴每次聊天都爱带表情包。
穆燕燕每次都会疑惑一会:
「我只听说过太平鸟,躺平鸟是什么?」
对方怔了好久,仿佛面前这个女孩子不是现代人,是来自于上个世纪。
萧睿晴从小就向往别人家的兄弟姐妹,并且坚定地表示自己如果有个伴,把房间腾出来自己睡车库都没问题。
于是有一天,她的愿望也实现了。
到萧家的第二天,她就已经一边逛街一边给穆燕燕挑礼物。
「我知道有个人群叫做高敏感人群。」
「他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本质东西,感受他人无感的细微之处,拥有比他人更丰富的内心世界。」
「燕燕姐,你也是这样吗?」
穆燕燕一怔,看着腕上的名表:「嗯,我很厌恶处理情绪,所以让情绪尽量不要波动。」
萧睿晴摇了摇头,让销售小姐又换了一块不镶钻的表。
「那面对别人的影响,你会觉得很累吗?」
「累,所以经常无视。」
面对萧睿晴肆无忌惮的贴贴,穆燕燕已经学会了无视和纵容。
「其实也还有别的方法。」
「嗯?」
萧睿晴刷卡付款,不用礼物盒直接把挑好的手表戴在燕燕手上。
「优先在意自己的情绪,树立自己的界限就好了。」
「别人的期待,首先压死的就是自己。」
简单来说就是,接纳别人,但又不完全接纳;能达到共情,但又不完全陷入内耗。
太过在意别人和过往,而自己永远不敢为所欲为的时候,自己就成了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石头。
穆燕燕在某个瞬间,好像找到了自己跟世界重新和解的方式。
能触动她内心的声音不多,就两个。
第一还是张女士。每次听她的声音,都感觉被她天鹅绒一样轻柔温暖的声音包裹着。
第二是萧睿晴的琴声。像她本人,温暖的、和煦的,她的琴声让人有一种安定感,小提琴即使是演奏悲情凄美的曲子,也是哀而不伤的。
所以在她伸出合奏橄榄枝的时候,穆燕燕欣然答应。
萧睿晴像个小太阳,
喜欢你的时候就照亮你,讨厌你的时候就把你晒脱皮。
3
「都一把年纪了,还补办什么婚礼。」穆燕燕一边核对请柬,一边叹气。
萧睿晴则不同,连婚纱都得插一手:「你不懂,多少人羡慕我们都羡慕不来。」
「羡慕什么?」穆燕燕抬头,有些茫然。
「羡慕我们能参加父母的婚礼!」
正说着,张女士和萧先生就在欢呼声中走出来了。
这场婚礼没有赞助,没有广告商,仅有几桌亲戚好友。
整个场地都是中式风格,雕梁画栋,地上铺了红毯,前面站着「花童」……
对,就是笑得满脸幸福的萧睿晴和别扭的穆燕燕。
理论上是一对男女孩子。
现在一人西装一人裙子,勉强合适。
完 -
备案号:YXX1Onnrk31fOOOkd5gTp5ya
编辑于 2022-11-11 11:34 · 禁止转载
赞同 282
目录
11 评论
不被定义的失乐园
砚水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