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
肩上暖阳:她们曾与命运硬刚
我妹夫给我发来我妹的视频:「陈安,你妹这么脏的女人,你也有脸叫我好好对她?识相点,你来替她跟我结婚。」
视频里,我妹被几个女人轮流殴打,男人们翘脚蹲在沙发上,抽烟,笑。
而视频里的女主角,本应是我。
1.
距我妹自杀,两年了。
在我记忆里,妹妹一直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妈厌恶她,爸爸常年不着家,她没什么存在感。
如果不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
我记得她是个鼻涕虫,小时候喜欢跟我耍,老跟在我屁股后头,眼巴巴的。
我嫌她烦,常以那种嫌弃的眼神瞪她,朝她扔石子,大声叫她滚。她就黏糊糊地磨叽,走几步,又回头看我,「姐,我走了啊。」那孩子没出息,像只被踢了一脚的哈巴狗,期期艾艾,「姐,我真走了啊。姐,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2.
我妹叫陈然,是个普通人,既不聪明也不漂亮。
丢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
有些微胖,一只脚还有点跛。
但普通女孩子,也有少女怀春的时候啊。
小然暗恋孙帆的时候,偷摸写了好多日记,一笔一划,情真意切,跟我谈起他时,眼睛都是亮的。
小然这孩子自卑,偷偷拿了那男孩照片,藏在床头她常看的一本书里。被我发现,还跟我红脸跺脚,嗫嚅说她写的只是第一人称的小说。
孙帆确实讨女人喜欢,又高又帅,温柔礼貌,能力又强,但骨子里不安分,有着赤裸裸的野心。
我为什么这么说,是我有天去孙帆家拿东西,在他家垃圾桶,看到了小然送他的画——那孩子趴在地上,眼巴巴画了一个月的。
后来我开着库里南去孙帆公司谈业务,他们老总对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陈董」,还狗腿吧啦给我点烟,没两天,孙帆就跟着了魔一样,追小然了。
3.
孙帆跟小然结婚时,我话说的清楚:「孙帆,咱明人不说暗话。你看不上我妹,这事你我心里都清楚。但有些事你也该清楚,毕竟你年龄不小了。在这社会上,你能不能干成事,得看天时地利人和,跟你的努力,关系不大。你想要什么,我心里头门清,我能倾尽所有,给你最好的资源和平台,包括资金。但我就要你一个承诺,我要你对小然好。那孩子,吃太多苦了。你能做到吗?」
「姐,瞧你说的什么话!小然是我爱人,我怎么可能对她不好?」
我干笑两声,拿起酒杯和他相碰:「你这话,我记住了。」
可是我的小然还是死了,死时肚子里还有她未出生的孩子。
她死前留了一份遗书,只有一句话:姐,我不想像妈那样活。
4.目前我的情况不太好。
生意倒了,因为偷税漏税,我被国家罚的裤衩子都没了,没进去,算国家留我条狗命。
东山再起我是不想了,上个月体检,我检查出了肝癌,晚期,没几年活头了。
也是我活该。
当年为了拿单子,酒跟水一样的灌。
我这人就是太贪了,心狠手黑,做事太绝,最后一块钱都要给人赚走,这些年也树了不少敌,一旦落败,有些人那是恨不得要我的命。
最近我给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但也没怎么怕,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早死晚死也就这样。
孙帆倒是在我狼狈被追债时,将他的库里南停在我前头,侧头一句:「上车!」
到了孙帆家——他这会儿倒是出息了,住着上千平的大别墅,我洗完澡吹头发,他就坐在沙发上喝酒,边喝边上下打量我,他那个眼神啊……我都不想说。
跟野狼一样。
他叫我跟他。
「有没有搞错?我都快死了。」
「死前,不爽一下?」
孙帆放下酒杯,走过来圈住我,他吐了一口酒气在我脸上:「陈安,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有人说你是同性恋,我瞅着你身边也没女的啊。怎么,这么大年纪,那方面,你都不想吗?」
我「嗤」的笑了。
是不是很有趣?
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孙帆靠我给的平台和资源发家,现在也做成了一方大佬,再伸出手来「拯救」落魄的我,还要了对姐妹花,是不是有种赘婿翻身的快感?
嗯?
就好像我不知道,我偷税漏税那事儿,是他举报的一样。
你说他是背地里耍小手段吧,也不是。
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站在光里。
我才是罪人。
我要是能年轻个十岁,这事,我还能跟他说道说道,但现在我都快死了,没那个心劲。
我这辈子,想要的物质、享受,基本都得到了,想收拾的人,基本也都收拾了,也就算,过得去了。
5.
人有时候挺怪的。
健康的时候,那是上蹿下跳,跟个猴一样,胡吃海喝,什么死都作,一旦躺在医院里,那就是硬邦邦的两眼发直,求神拜佛的:快让我康复吧,祖宗。
我没病的时候,基本是想不起我妹的,这走到鬼门关了,竟还控制不住的,想起小然来了。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然站在一扇锈迹斑驳的门前,还穿着从前那身白裙子,笑吟吟的招手:「姐,你过来啊。」
忽然画面一转,小然惨白着脸泡在浴缸的一池血水里,左手腕上的伤深可见骨。
我登时被吓醒,手忙脚乱开了灯,午夜钟声刚敲过十二点。
我喝了口水,俯身咳嗽,手心都是血,我想,我也是时日无多。
我对小然好吗?
不见得。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因为飞机上关机,所以小然那八个电话我没接到,下了飞机想回电话吧,被投资人的微信打断了。
生意谈成,天已经黑了。
再接到电话,已经是警方打过来了。
我急匆匆赶回家,看见浴缸里那血啊,从卫生间一直淋漓到了楼梯上。
我的头是嗡的一声,刹那空白,但也没有想象中的心痛。
甚至在很久的一段时间,我都是不心痛的。
警方介入、认定自杀、火化、葬礼……一切有条不紊,我的生活也跟从前一样,水波不兴。
「冷血动物!狗崽子!你就是个冷血动物!你没有心的!你和你爸那个垃圾一样!都是没有心的!」
我妈去世前,对我那些无止境的谩骂,又一次炸裂在我耳边。
我想她应该没有说错。
我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我很难感觉到痛。
6.
我妹死前留下了纸条,上写:姐,我不想跟妈一样活。
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自杀的原因,我连想都不用想。
孙帆在她怀孕时出轨了。
对她来说,孙帆就是她的救赎她的天,她人生的唯一支柱,天塌了,她活不下去。
因为我妈就是这样,她懦弱到,我爸能把女人领回家,摔她一张卡,叫她出去随便刷,只要别打扰他们,她干什么都行。
我雇了私家侦探一查吧,好家伙!出轨算什么?孙帆在他们村里有个青梅竹马,他们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断过,他还给那女的买了一套房养着,就在他们那个小区。
敢情这是,一三五到我妹那,二四六到他小青梅那?
齐人之福?真潇洒。
知道真相的我想都没想,过去抽了孙帆一嘴巴,他顺从地侧过头,腮帮子鼓了鼓:「陈安,我给你面子,别逼我削你。」
我眉毛跳了一跳,退后几步打量着这个足足有一米八七的男人,他说的是实话,跟他动手,我讨不了好。
孙帆一根手指抹了嘴角:「陈总,咱还有生意要做呢,您是聪明人,在商言商,别这么意气用事嘛!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这还是您对我说过的。」
他说的对。
那时候,我生意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行情、行业、政策、人事、被出卖、投资失误、运气……我可以给自己找一千一万种理由,但失败就是失败。
我无话可说。
我跟孙帆做的那笔生意,的确挺大,但也不至于到要为此去舔的地步。主要原因是我这人不光明磊落,生意初期吧,用过一些低级手段。
孙帆离得近,他知道一些,把柄在人手上,我这会儿掀桌子不明智。
何况是为了小然。
7.
小然一直以来,都不太重要。
连我妈都这么觉得。
她学习中游,自制力一般,让她搞才艺吧,又畏畏缩缩拿不出手。
她实在是太普通了。
当然最拉胯的,是因为她不是个男孩。
我妈是「奉女成婚」的——当然,那个「女」,是我。
这事在她那个年代,还是挺丢脸的。妈为此,没少受指摘。
她又是个山里的女人,我爸家好歹在县里有些权势,而我妈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
奶奶一家看不起她。
在她大着肚子想进门时,奶奶就「啪」的甩出一笔钱:「就当我儿嫖了。」
要不是我妈上了一回吊,我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进门后,奶奶就老拿鸡毛掸子打她,骂她贱,骂她不检点,骂她生不出儿子,是不会下蛋的鸡。
我妈独在这事上硬气,硬卯着在 36 岁高龄生下了小然,一家人本以为是个儿子,结果孩子一推出来,奶奶就在医院走廊跳着脚骂:「野犊子!我家要你做甚!」
妈产后大出血,切除了子宫。
她所有的梦都没了。
妈觉着是小然害的,妈恨她。
这些年,妈抱小然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没给她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
连荷包蛋都不太给她吃,动不动就说她晦气。
我清楚记得,我中考时成绩下来是全市第一,给妈长了脸。妈一大清早,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小然一直看着我笑,嘿嘿嘿的,是那种讨好的,眼巴巴的笑。
而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荷包蛋给她,一个都没有。
8.
这些年,十里八乡都说我妈「贤惠」,除了没生儿子。男人们嘴上都说想娶个我妈这样的女人,但要我妈真离婚了跟他们吧,又在背后叽里呱啦,说是「二手货」。
妈每天五点起来,给我热牛奶,准备花里胡哨的早餐。她总是,将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连马桶根都擦的锃光瓦亮。然后跟个要讨赏的小孩子一样,眼巴巴等着我爸赏她一点银钱。
我爸难道还是个好人吗?
他是个小富二代,花天酒地,整天跟街上的按摩小姐、陪酒女郎厮混。
他花在外头那些按摩小姐身上的,都比给我妈的多。
妈不离婚,倒也不是图财。
她吃过苦,也不怕吃苦。
她就是有点老一辈的观念,认为跟了个男人,就是一辈子。
她为什么跟我爸?
据我爸所说,某天他骑着轰隆隆的野摩托,在山里耍时路过一处农家,看见我妈穿着个白裙子在浇花,阳光下特显清纯,当时就被迷住了。送花、花钱、车接车送,就这么将我妈勾到手了。爸说,他俩是一见钟情。
要我看,其实爸也就是想换换口味,没想到捅了篓子,妈怀孕了,在那个年代,如果他不娶她,她就只能上吊。
妈那边我就不清楚了,我觉得是因为无知,因为没见过世面,没见过男人。
9.
我妹她也算不上差,就是普通。
不像我,从小就万众瞩目。
我出生的时候,爸还挺规矩,妈得了滋润,心情好,就常坐在灯下边织毛衣边给我讲故事,讲灰姑娘的水晶鞋,讲乡间小路上的小红帽,讲阳光下变成泡沫的人鱼公主。
她会摸我的头,亲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幸福,还说她爱我。
后来她婚姻遭遇危机,爸带着小三登堂入室,公然在我妈的婚床上做。妈拼尽全力也没生出儿子巩固地位,自然把目光对准了我。
她要我优秀,逆天的优秀,她要我万众瞩目的,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做到了。
我从小到大都是她的骄傲,我是她的荣耀,是她无望人生的救命稻草。
可是直到今天,也没人知道,在我那些荣光背后,都隐藏着什么。
暴力、无止境的暴力。
谩骂、侮辱、直到头破血流。
10..
妈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喜怒无常的。
妈为了「教育」我,搞了铺天盖地的参考资料,《新概念英语》《书虫》,自己更是醉心于那本家喻户晓的《哈佛女孩刘亦婷》。
妈每日的活动就是早早起床,顺手拿起一根竹竿盯我。她让我直挺挺靠墙站着,背单词背作文,还得一动不动,动了就抽我,「女孩子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瞧瞧人家英国人,男的都是绅士,女的都是淑女」。
如今闭上眼回溯,我的童年除了被死命地殴打辱骂之外,竟空无一物,印象深刻的,也就那么寥寥无几的几桩:
一是小学四年级的夏天,我对着录音机一遍又一遍的矫正英语口语发音,「rain(下雨)」这个单词我死活都模仿不像,睡在凉席上的我妈突然跳起来,劈头盖脸抽了我十三个耳光。她揪着吓呆了的我的领口,血红着眼用那种足以吓得我浑身发抖的声调嘶吼,「能不能读对?你他妈能不能读对?」在得到我唯唯诺诺的肯定答复后,还要在地上狠啐一口拿脚抹平,斜着眼骂,「妈的,不要脸。」
二是同班男同学故意找我的茬,摔坏了我的文具,我郁闷跑回家去跟妈讲,妈抽了我一个耳光,「人家为什么不摔别人的,就单单摔坏你的,你说你是干什么吃的?」说着就厉声呵斥我去墙角罚站。
平心而论,那次我挨的打并不重,但对我挫伤很大。往后年月,无论我遇上什么事,日子有多难熬,也不曾开口向她请求过帮助,一次都没有。
三是我在上初三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坐在家里做她买的参考资料——老师布置的我在学校里利用课间休息早就做完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晚上 11:46 分,她躺在我书桌旁的小床上睡觉,我不知道怎么打了个盹儿,她就像野兽一样扑了过来,冲我劈头盖脸就是几十个耳光,还抓起凳子往我身上砸,我当时已经懵了,她厉声叫我跪下,懵懵的、受到惊吓的我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而当我彻底跪下之后,那种屈辱感才铺天盖地压了下来,我挣扎了两下想要站起身来,却不知是出于胆怯还是什么,终究是没能站起来。而今,我只觉得自己打那天跪下去之后,到现在都没能再站得起来。
11.
我冷漠吗?
应该是的。
妈到死都这么说,说我是个没血色的,她待我那么好,可我就是不孝敬她,这么多年也不肯回家看她一眼。
她临死前都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没良心,说我遗传了我爸,说我生性凉薄。
凉薄吗?
差不多吧。
圈子里一些人形容我是笑面虎,说我表面装的和蔼客气,跟谁都称兄道弟,但手是黑的。该有的利益咬死了不松口,该有的仇怨隐忍蛰伏,找到时机能把人往死里整。
他们说,我是凶悍的兽。
兽就兽吧。
其实我大部分时间都挺孤独。
这几天得空上网,我看见有人在知乎上问,一副很热心的样子,好像是自己好姐妹出了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没有这种「好朋友」的感觉,从来都没有过。
其他人的死活,我不明白跟我有什么关系。
12.
我记得我小时候特别怕上体育课。因为老师总是十分钟讲完所有内容,然后双手一拍,说大家自由活动吧。每到这时,女孩子们都三五成群,跳皮筋、踢毽子、跳绳……或是坐一起说笑,只有我孤零零的。
为了掩饰,我就装模作样,坐在角落里读书。
老师同学看了都惊叹,纷纷夸赞我勤学,可我多渴望有人跟我玩啊。
过去每逢周末,总有小伙伴在我家楼下扯着嗓子喊,约我去不远处的荷花池掏龙虾,我没去过荷花池,也没掏过龙虾,我甚至连家门都没怎么出过,我很想去。
妈总是趾高气昂站在楼上,对一群孩子说你们走吧,许安她作业还没有做完呢。
我就尴尬站在原地,眼巴巴看。
久而久之,就没人找我,我也没有朋友了。
有天我妈不在,几个女生在我家楼下跳皮筋,我渴望的不得了,就偷摸溜下去,眼巴巴问人家能不能带我一个。
谢天谢地,她们愿意。
我激动的语无伦次,像是飞蛾看见了光,笨拙的跟着人家跳。
这时楼上传来妹妹小然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大,直到声嘶力竭。
我只觉得烦躁。
我冲着楼上大吼:「你能别嚎了吗?烦死了!」
哭声小了一点,慢慢的又压抑不住的,越来越大,我至今都记着,那孩子扯着喉咙,就像穿透这么多年的时光一样,一声声喊着「姐姐——姐姐——」
我不理她,我着了魔一样地跳,直到两个小时以后,我上楼去,看见小然从二楼掉了下来,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已经哭不出声了。
我忙将妹妹扶到床上躺下,然后给妈打电话,妈回来送她到医院,医生说小然右腿骨折了。她的腿骨接上后,留了后遗症,从此走路一瘸一拐。妈就更不待见她了。
我那时特别害怕,我怕小然跟妈告状,说我不管她,我甚至想了无数种应对方式,比方说一口咬定,是小然自己贪玩,她刚刚摔下来的,我一听到哭声就过来了。
我一直以来都很优秀,我是个好孩子,妈妈相信我永远都不会撒谎。
可是小然她没有告状,到她死都没有。
13.
小然因为腿的事,在学校挨了很多欺负。
她长得又不好看。
男孩们都嘲笑她,女孩们都孤立她。
她学习又不太好。
老师也都不待见她,何况我珠玉在前。
老师总是用一根指头戳点着她的脑门,当众嘲笑她:「许然,你真的是许安妹妹吗?你不会是捡来的吧?你看许安多漂亮,多优秀,你再看看你,你那张脸跟猪尿泡一样,真让人恶心。」后来我听人说,有人将她跟一个男孩子编造绯闻,那男孩当场扇了她两嘴巴,冲她脸上吐唾沫,骂她猪头,还学着他的样子,一瘸一拐的走路,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我知道后只觉得丢人。
就是丢人。
除了丢人,没其他感觉了。
后来我看见过很多人在知乎上写的经历,无一例外,都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受欺负了,他们是怎样英勇无畏的保护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吹牛。
反正我当时对小然,只有嫌弃,无尽的嫌弃。
甚至放学了,我都不想跟她一起走。
14..
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人,我就是一只鬼,伥鬼。
真的。
我这人特别势利。
我知道我爸有钱,我知道妈跟我都在仰人鼻息。
所以我会很努力的学习,我挺努力的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爸带那个女人去卧室时,都会给我一沓钱,叫我别跟妈妈说。
我是个多乖的孩子啊,我甜甜的朝爸笑,装着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爸你是要跟阿姨谈事情吗?我知道。我帮你们望风,不会叫别人来打扰你们的。」
好孩子,爸总是摸着我的头,夸我好孩子。
我受用极了。
我喜欢听好听的,喜欢大家夸我。
我读过书,我憧憬过大城市的无尽繁华,我坚信远方会有更宽广的海。我想读大学,又怕爸跟妈离婚,爸不给我出学费,我怕自己过得辛苦。
我总是在尝试着讨好所有人。
再恶心的事我都干。
有天妈回来得早,将爸跟卧室里的阿姨逮了个正着,妈还没泼妇起来,爸就砸了一沓钱到她脸上,轻蔑说:「要离婚随你,我巴不得。但你别指望着,从我这里拿到半分油水。回你的山里去!咱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没结婚就怀了孩子啊?一天天的,不检点。你以为你离了我,还嫁得出去?」
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推门探过头:「妈,老师通知说要买《三年高考五年模拟》数学卷,明天就要,你陪我去呗。」
妈回头惨淡冲我笑了一下,到底是出门来了。
那天我们在街上逛了很久很久,花了很多很多钱,从中午逛到天黑,逛到商场打烊,逛到夜深人静,逛到月亮都挂的那么高了。
妈足足买了二十六件衣裳,那天我们吃了最豪华、平时都舍不得吃的海鲜拼盘,妈似乎特别开心,唇角一直都向上扬着。
后来夜深了,我去公共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出来时看见妈一个人呆呆站在路灯下,身边散落着一地购物袋,她穿着纯白色的裙子站在一地迷蒙中,眼泪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屋檐细雨一样的,噼里啪啦。
我突然觉得,她其实也挺可怜的。
我胸膛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冲动,我想走过去抱抱她。
可是我没有。
我在原地转身,转身的一刹,忽然也落泪了,不知道是在哭我妈还是在哭我自己。
15.
实话说关于小然,我能记起的不多。
她在家里,就跟个透明人一样。妈本就不喜欢她,再加上她学习一般,拿妈的话来说,就是「烂泥糊不上墙」。
这段时间没几天活头的我躺在医院接受乱七八糟的治疗,还挺疼的,也没什么事,就莫名其妙老想起小然来。
这孩子似乎挺乖的。
总是默不作声承担所有家务,碗一遍遍,洗的那么干净,地板也擦的能够照出人影。还总是把我的照片贴在墙上,偷偷在日记里写,说要向我学习。我知道后感觉很恶心,她也配向我学习?
后来我大二那年寒假回家,好像是坐长途火车被摩擦到了吧,裤子破了个洞,就随便扔在脏衣篮里。过几天在我的衣橱里找到了洗的干干净净,叠的平平整整的裤子,破洞的地方还缝了朵小花,非常自然的嵌在那儿,毫无违和感。我问小然,是不是她做的,小然有些害羞的红着脸笑。我非常轻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说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做这些了。
现在回想,当时的自己,还挺恶毒的。
但这就是我的所思所想,我就是看不起人,看不起我妈、小然这种平庸而不思进取的人。
那时候我一直都有着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的远远的,越远越好。
我十七岁那年,乘着「咣当咣当」的绿皮车,一路去往外地读大学,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和上升,后来又攒钱、创业。别说,我后来还真的有了出息,我挣了很多很多钱,给家里盖了楼,我开着保时捷去镇里摆酒炫富,大家都说我妈教女有方,比那些儿子出息多了。
那时候,小然就站在人群中,眼巴巴看着我。
喧嚣围绕在我身边,她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一双黯淡下去的眸子,忽然间心里一恸。
16.
我的人品一般。
利益至上。
虽然我总是伪装的和蔼可亲,憨憨厚厚像个好人,其实也就那样。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像粘在蜘蛛网上的蚊子尸体,看着完完整整,栩栩如生,可是里头全都被蛀空了。
创业初期,我的确不怎么光明正大。那些大家熟知的,行贿受贿、权色交易、欺软怕硬、过河拆桥等,我都干过。
我有今天,也是活该。
或者说我早都知道,我会有今天,可还是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
我习惯了。
我从小就知道怎样不被妈妈打,怎样从爸爸那里拿到钱,怎样得到老师同学的喜欢,怎样和鼻涕虫一样的妹妹小然,划清界限。
我知道怎样可以让自己更快更好,拿到利益。
我习惯了。
但毫无疑问,后来的我几乎是倾尽全力,给小然的丈夫孙帆以资金资源,这的确是因了小然。
要不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断不会对小然那样好的。
那是我刚参加工作那年的秋天吧,小然复读一年后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怎么样,但毕竟是个过得去的,她为这个挺开心,妈也有了那么一小点欣慰——毕竟两个女儿都是大学生。
我爸这人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一辈子花天酒地,勾三搭四,有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胆子也忒肥。
他那次搞大了一个女人的肚子,没想到那女人的男人是个大佬。这篓子捅的,他被几个人提着刀满世界砍,他倒好,脚底抹油,一连三月都找不到人。
妈早在爸跟那个情人搞在一起的时候就跑三亚散心去了,家里剩我跟小然。
我记得那天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提着西瓜刀,一脚踹开门就闯进来了。我当时在客厅,意识到不对,拔腿就往出跑。
男人一把提住我的后领,将我狠摔在门口的鞋柜上,他扑过来两耳光就将我给打懵了。
「小姑娘,跑什么跑,头都给你砍掉。」
我当然吓坏了。
小然打卫生间出来,看见眼前这幕——我现在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她「嗷」的一声扑过来,一个啤酒瓶就砸在了那男的头上。
男的被激怒了,一脚将小然踹的坐在地上,几个男的冲过去拳打脚踢。
我迅速将门反锁,一个劲儿地往楼下窜。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在反锁门的那一刹,我基本是没有想过小然的,不止如此,我甚至没有想过求助任何人,我跟丢了魂一样,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游走,直到碰见了我妈的一个朋友,她蹲下来摁住我的肩膀,问我眼睛怎么肿了,嘴角怎么流了那么多的血。
那是一起绑架案,绑匪抓了小然,打电话给我爸,我爸连接都不接,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就一句,她没钱,女人肚子也不是她搞大的,让他们看着办。
我从警察嘴里听到这些时,整个人怎么说呢?意料之中,却还是觉得不舒服。后来我问过妈,如果当时被绑的那个人是我,她会怎么做。妈没说话,可我还是执意要个答复,我都已经参加工作了,却癞皮的,像个孩子,撒泼打滚。
可即便我癞皮的,像个孩子,也没有听到我想听的答案。
我从小自私,这是真的。
17.
小然被警方解救,已在三天后。
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摊在担架上,身上都是血,脸肿的分不清鼻子和眼睛。
她伤的蛮重,住了大概有半个月的院。妈出钱叫了个护工去照顾她,我想去看,却鼓不起勇气。事实上我去了好几趟,但都在走廊尽头远远的看。
小然逆光坐在病床上,手上拿着个红彤彤的苹果,窗台上的花瓶插着一束即将枯萎的百合,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这事之后,小然的眼睛就变得很低了,从前是不太和人对视,这会儿就一直低垂着,再抬不起来了。
我去外地工作以后,见小然的机会就越来越少,加上工作也忙,偶尔打电话回去,顺道问一嘴小然的情况。
「她呀,」妈轻蔑,「一个废物能干啥?成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好不容易考的大学也不去念,衣裳倒洗的勤快。我看我这不给家里买菜好几天了,还不把她给饿死。糊不上墙的东西!」
这话我一听就火了,我想着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啊?你有个什么啊?说别人是废物。那是你的女儿,亲生女儿,从出生到现在,你可有保护过她一分?
周末,我回家去了一趟,瞧见小然瘦了有一圈,她站在池子旁洗衣服,地毯、马桶圈什么的,她都洗,在那搓衣板上不停的搓,洗的是干干净净,白白亮亮,一双手都在水里泡的皱巴巴了。
那天我家里来了客人,小然做了一大桌的菜给端上来,所有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纷纷夸赞我事业有成,年少有为。
小然自始至终没有出来吃饭,直到我妈心满意足的去送客,我才看见小然蹑手蹑脚出来,夹了几块人吃剩下的排骨在白米饭里,低着头进房间了。
我心里一疼,敲门进去,问小然,想工作不?来我公司工作怎样?小然耷拉着的脑袋,忽然给抬了起来:「我、我真的可以吗?」
我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记住,当时那孩子抬头看我的眼神,怯怯的,亮晶晶的,眼里头闪着水花,极度感激的那种。
我心里一蹙,你不必感激我,我在心里说,你不必感激我。
18.
后来就有了孙帆的事。
再后来就有了小然的死。
我听人说,刚开始一段时间,孙帆对小然还是挺不错的,什么纪念日,仪式感,玫瑰、蛋糕、钻戒,他都给她送。他们的婚礼,在当地也是豪华的令人赞叹。
所有人都说,他没有亏待她。
就像所有人都说,我妈特别贤惠一样。
我差不多都被孙帆骗了,要不是我后来自作自受的在市场竞争中落败,或许孙帆的小青梅,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或许,小然的肥皂泡,还能维持的更持久一些。
小然死后,我扇了孙帆一个耳光,他又出言威胁,我跟他的生意,还是这么和稀泥的维持了一段时间。
再后来我也是时运不济,也可能是背后有人搞,我的生意越做越烂,忙得我是焦头烂额,到最后也没把厂子给挽救过来。
到如今,我被罚的裤衩子都没了,还成了老赖。
孙帆趁人之危,要我跟他。
坦白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我说:「你不是有你的小青梅吗?」
「她啊,她没什么本事,就一居家女人,家务活还不错,长的也行,就是没见过世面,拿不出手,带不出去,当老婆,是不适合的。我想要个体面点的女人。」
哦,我算是明白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两小无猜,情比金坚呢,也就这样。
原来我,在孙帆眼里,也就是个「体面点」的女人,他还想「一妻一妾」啊。
倒是我不识抬举了。
我笑了:「孙帆,你以为你是谁啊?要不是小然这一层关系,说句不好听的,就你那层次,努力一辈子,连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你真以为自己几斤几两啊?」
孙帆火了,大概是我戳中了他的痛点吧,他手指着门:「陈安,滚,你现在就滚。滚出这个门,看那帮放高利贷的,不弄死你。」
死就死吧。
我出门的时候,天际飘起了蒙蒙小雨。
19.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终于有时间,去从头去梳理我这短暂的一生。
自私、凉薄、虚伪。
金钱、荣耀、赞叹,我得到过,也失去过。
我曾站在阳光里,明媚洒满了我一身。
我和我站在那里。
我的影子投射到另一个我身上。
另一个我在阴影之下,逐渐蜷缩、狰狞,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模样,双目空洞,摇摇晃晃。
阳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过来,小小的我忽然就化作飞灰了。
我有些可怜我自己。
一生残毒阴损,一生仰人鼻息。
下雨的时候,我身上格外疼,这段时间我常常会梦见我死去两年的妹妹,她穿着纯白的棉布裙子,站在那扇古旧的门前,招手叫我,嘴角挂着经久不见的笑。
她终于抬眼看我,而我也终于敢直视她的目光。
我想起了很多,几乎都葬送在我记忆里的事。
她买了红丝线,找我翻角角,她说,我们只有两个人,跳不了我想跳的皮筋,但是我们两个人可以翻角角,下飞行棋,最不济,玩弹珠也行。
我俩在外头吃饭,菜里出现一条炒扁了的大青虫,我吓得哇哇大叫,她一把抢过碗去:「姐,你看错了,就是一片青菜叶,哪什么虫子啊。你别一惊一乍的,自己吓自己。」
小时候,她总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后头,「姐,带带我」的乱叫,我用石头砸她,她都不跑,看我要生气了,她才转身,「姐,我走了,」像只可怜的哈巴狗,期期艾艾,一步一回头,「姐,我真走了啊。姐,你要早点回来啊。」
后来,她就不跟人说我是她姐了,放学也不跟我一起走,说怕给我丢人。
……
太多太多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太多太多,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潮水一般的涌起。
回光返照?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我想,按照规矩,人死之前,总得见一见什么人吧?
结果我翻遍了通讯录,一个想见的,一个能见的都没有,估计他们也都不想见我。
我是不是太孤单了?
我这一生,一直都这么孤单啊。
但我似乎也不应该这么孤单,小然她好像一直都想陪在我身边。
可是我用石头砸她,我叫她滚。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朦胧中,我的微信跳出了一条消息,妹夫孙帆发的,内容是那个视频,录的应该是那年小然被绑架时的事。
还配了一句话:陈安,你妹这么脏的女人,你怎么有脸叫我好好对她?识相点,你来替她跟我结婚。
视频里,小然被人摁着跪在地上,衣裳被撕成了碎布条,几个女的轮流扇她耳光,男人们翘脚蹲在沙发上,抽烟,笑。
她已经没哭的力气了。
哦,那三天,她是这么过的。
这么过的啊。
20.本市的夜生活一向丰富。
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tonight 夜总会里,房间玻璃是透明的,身材和容貌都无比姣好的女人,穿着清凉,在绕着一根钢管,做着撩人无比的 wave。
我停车在 tonight 夜总会门口。
远远看见孙帆喝的醉醺醺的,搂着一个陪酒小妹,颠三倒四,往路边走。
我开远光灯闪了他两闪。
他抬手挡住眼睛,破口大骂:「妈的,哪个不长眼的,没看见爷在这儿吗,还开远光……」
我不动声色灭了烟,一脚油门给踩下去,我听见有人无比悦耳的,于这无边夜色,惨叫一声。
霓虹闪烁,人们行色匆匆。
无人为我驻足,往来的风,也未曾停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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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11 14: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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