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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日夫妻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356 更新:2026-06-08 14:09:12

和日夫妻

火力全开:以种你别跪

离婚当天,我和不爱我的丈夫灵魂互换了。

他的小青梅又一次装绿茶。

我学着他的语气,呵斥他:「你过分了,给她道歉!」

一模一样的话,当初他说给我,现在我说给他听。

婆婆为难他,我学着他往日的做法,出门躲清净。

终于,他在我的身体里没呆够一天,就受不了了。

愧疚地开口:「我错了,不要离婚,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冷哼了一声,晚了!

1

「今天金家老爷子过寿,一会儿去换上衣服,跟我一起过去。」

豪车开出机场,我和谢泽一同坐在车里。

明明是夫妻,但他的语气像是在命令一个私有物品,而我根本就不存在拒绝的选项。

我坐在他身边,疲惫地看向了窗外,低声说道:「我累了,不想去。」

刚结束的十小时飞行已让我身心俱疲,没有陪同他再去晚宴觥筹交错的心力。

可他不在乎。

「金家是今年集团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你是我的妻子,不出席不得体。」

我叹口气,不回应他的话,从包里取出两张纸递给他。

文件很薄,因为内容很简单。

协议离婚,我只带走私人物品,不瓜分他一丁点的财产。

他的眉头在看见「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时,便紧紧皱了起来。

「许如安,你又闹什么?」

「我说了,我累了。」

「你有什么好累的!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离家出走了十天,我说过你什么吗?我天天应酬还不说累,你有什么好累的!」

他很少对我说这么一长串的话,更少对我发火。

他一贯是自持的,冷静的。

这样的他让我陌生,也让我更坚定了离婚的心。

「谢泽,你仔细看下去,我不会拿走你一分钱。」

他忽然把文件往边上一摔,冷笑一声:「你想要那个海岛是吧?你可以直说,不用拿这种事威胁我。」

我寒心地苦笑。

原来在他眼里,离婚对我来说只是贪婪的威胁。

「谢泽,我们就到这里吧。」

2

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在六年前的夏天,去参加那个金融会议。

那也就不会再认识谢泽了。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他作为企业代表,在聚光灯下举重若轻地演讲。

他的一切都太优秀,以至于后来与他经人介绍认识、在一起、甚至步入婚姻,都让我以为,这是巨大的幸运降临在了我的身上。

我曾一度认为,他与我结婚,是因为爱我。

可渐渐地我才明白,他这种人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爱这个字。

他娶我,只是因为我合适罢了。

我有着不错的相貌,温和的性格,清白的家世,优秀的学历。

这样的一位太太,对于他如日中天的事业来说是锦上添花。

无论怎样的社交场合,当我挽住他的手臂时,都能给他带来一分红袖添香的光彩。

六年的时间足够我想通这一切。

做够了贤妻,我决定任性一回。

我不告而别,离家出走,飞去了欧洲,一连十天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离开,或是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趟行程让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他离婚。

但在我终于提出要离婚的翌日,老天爷跟我们开了个玩笑。

3

我跟谢泽分房睡已经有了年头。

从结婚的第二年开始,他借口夜里要办公,和我提了要分房。

这么多年来,要做夫妻事,从来也都是我巴巴地跑去他房里,他不曾踏足过我房间一步。

因而当一大清早,听见了房间外敲门的声音时,我瞬间就惊醒过来。

门外的人喊着:「许如安,你做了什么!」

这是我的声音,却是谢泽的语气。

我疑惑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谢泽的房间里。

房间是他的,床是他的。

甚至于我现在的这具身体都是他的。

来不及穿拖鞋,我走出门外,瞧见了在我身体里的谢泽。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变成了你?」谢泽用我的声音质问着我。

而我一张口,已是谢泽的嗓音:「怎么一碰到坏事,你立刻就想着要怪我?」

谢泽被我说得一滞,而我刚睡醒的头脑也逐渐清醒过来,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错。

我和谢泽,灵魂互换了。

在我们婚姻持续的最后一天,他成为了我,而我成为了他。

灵魂互换这种事,无论谁亲身经历,恐怕也都难以冷静下来。

谢泽用我的嘴巴抽了三根烟才稳下心神,暂时接受了现状。

「现在这么看来,我们暂时不能离婚。灵魂换回来之前,我们还要以彼此的身份生活。」

他熄灭烟头,对我说道。

我反问:「凭什么?」

「如果被外人看出异样,对集团的舆论有损伤。」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为了集团。

我哼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了谢泽,朝着楼上的房间走去。

「许如安你做什么去?」

「收拾东西,走人。」

我没有回头,一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拿上昨晚就收拾好了的行李箱。

刚下楼,客厅里坐着的谢泽便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提出他的条件:

「你不是一直都想参与集团工作吗?先不要离开,我同意你用我的身份处理集团事务。」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从跟他结婚开始,我跟他提过很多次想要进入集团,可都被他以种种理由拒绝。

在他看来,太太就该做好太太的本分,参与到丈夫的事业里,是一件不体面的事。

我期盼了许久的参与集团事务的权利,没想到竟在这种时刻得以实现。

说实话,谢泽的话让我动了心。

我衡量着留下或是离开的利弊。

如果我挺着这个男人的身体,又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生活的确会出现很多不便之处。

思虑再三,我决定接受他的条件。

但答应他之前,我问了一句:「要是到冬天还没换回来,你会穿着露背裙、踩着高跟鞋出席晚宴吗?」

「什么?」谢泽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我笑笑,「我答应你。在换回来之前,暂时不离开这里。」

就这样,谢泽和我,成为了彼此。

他做谢太太,而我做谢氏集团的 CEO。

在那天原本的安排中,上午的谢泽要出席一场与金氏集团的谈判会,而下午我们要去见律师。

这个状况下,律师估计是不用见了。

而谈判会,则需要我以他的身份参与。

他本想和我一起与会,可在步入会场前,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我开口问道。

婆婆一愣:「泽泽,怎么是你?让小如接电话。」

我差点忘了,婆婆打的是我的手机,而谢泽现在才是我。

我将电话开了免提,跟谢泽一起听。

婆婆在电话那头说着:「小如啊,听说你从欧洲回来了?」

我不知道婆婆怎么知晓了我的行程。

不过想来也是,从家里的保姆到公司的助理,哪里没有谢家人安插的眼线。

他们这一大家子,从来就没有真正把我当成过自己人。

谢泽拧紧了眉头,学我的语气说道:「是,刚回来的。」

「回来了就好。你赶紧回老宅一趟,有要紧事找你。」

电话匆匆挂断,而谢泽左右两难。

一边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一边是自己母亲的召唤。

我开口道:「你赶紧回去吧,去晚了要挨数落的。」

他最终决定先回老宅。

走前,他再三交代:「一会儿金氏集团来了人,告诉他们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了,再开谈判会。」

但我没有听他的话。

我知道,婆婆叫我过去,没有几个小时是不会放人的。

谈判会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当金氏来了人后,我以谢泽的身份,与他们进行了洽谈。

商场如战场,唇舌即刀枪。集团之间的利益关系千丝万缕,每一项条约都牵扯甚广。

谈判会进行了很久,在座的每个人都说得口干舌燥,秘书几度进来倒水。

当谈判会结束时,谢泽也终于回来了。

他看着我与金氏的老总相谈甚欢,握着手送他们出门的样子,面上是来不及掩盖的震惊。

金总拍着我的肩膀,对我笑道:「谢总真是年轻有为,以后还要谢总多多关照了。」

谢泽没有想到,我能将这场谈判处理得游刃有余。

金氏这块硬骨头,集团啃了很久都没有啃下来,竟被我在一场会议中解决了。

在形形色色的人影之中,我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相撞。

我看见,他很错愕。

他错愕,是因为他忘了,我也曾是学商的。

在嫁给他之前,我曾经也是陈教授的骄傲,是商海炙手可热的新人。

嫁给他的六年时间里,我扮演着一个豪门妻子的角色,放弃了过去的事业,一心都扑在了他的身上。

送走金氏的人,我和他一起到了办公室,告诉他谈成的价格。

这个价格,比他先前预料的更好。

金氏的事说完,换我问他:「妈找我有什么事?」

「苏珊回来了。」他说。

「哦,苏珊。」我点点头,「她一直喜欢你的。我们离婚了之后,你可以跟她在一起。」

「许如安,你不问问为什么苏珊回来了,妈要找你吗?」

我浅笑道:「还能是因为什么,无非就是苏珊在妈面前说想要见我呗。」

她想让我去看看,我的婆婆与她有多么多么亲近,而我的婆媳关系有多么多么糟糕。

谢泽刚要说话,助理便走了进来。

看见我们二人在办公室里,助理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才对我开口道:「谢总,苏珊小姐来了。」

我一愣。

说曹操,曹操到。

刚从老宅出来,就跑到集团来,这是多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泽。

还不等我说话,办公室的大门被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闯入。

苏珊冲了进来,扑到了我的怀里。

或者说,扑到了谢泽这具身体的怀里。

她只顾抱着她的谢泽哥哥,对于一旁「我」的身体的在场毫无顾忌。

拥抱青梅竹马的哥哥,她理所当然。

谢泽大概是觉得尴尬,在一旁咳嗽了一声。

苏珊这才松开了怀抱,看向了一旁。

「呀,嫂子也在呀!真巧,刚才在老宅就见过嫂子了,没想到在这儿又见上。」

出国几年,苏珊装模作样的本事见长。

顶着谢泽的身体,我作壁上观,笑着看她假惺惺地寒暄。

一通寒暄完了,她又缠着我们,说要一起去吃中饭。

谢泽看我一眼,我便知道她不耐烦陪着两个女人一起吃饭。

他说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他刚想走,却被苏珊缠住:「嫂子,陪我们一起去吃呗。你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苏珊拉着他的手臂,却看向我:「谢泽哥哥,你说呢?」

谢泽无奈,因为他现在是我。

而我现在是他,拥有着话语权。

身份易位,让一切变得有意思起来。好不容易做一回能说话的人,我替谢泽做了决定:「好,那就一起去吃。」

我们去了一家私人餐馆。

雅致的小院只接待贵客,环境清幽安静。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苏珊,她望向我这具身体的眼神是多么热烈而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迷恋。

尽管这具身体的妻子就在身边,她还是这样胆大。

我忽然起了作恶的心思,夹起一块菜,放进一旁谢泽的碗里。

「宝贝,多吃点菜。」

我的话语一落,苏珊的筷子都顿了顿。

我看得出苏珊的错愕,因为在她眼里,是她心心念念的谢泽哥哥,给许如安夹了菜,又叫许如安宝贝。

谢泽从来没有对我做过这些事,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亲昵过。

他在一旁也抬起了眼,对我的恶趣味很不解。

我瞥见,苏珊捏紧了筷子。

她这人有个习惯,每回要做什么坏事,都会捏紧手心里的东西。

也许也是她对我做过的坏事太多了,这点小习惯,都被我摸得一清二楚。

以前我不跟她计较,是因为计较了也没有用。

谢泽不在乎我,不会为我撑腰,我的计较甚至会让他厌烦。

但如今,我想让他也体会一把我的滋味。

饭到中途,我便借口去洗手间离了席。

我就站在屏风后面,而他们却以为我已经走远。

我静静地等着,等到苏珊估计好了我回来的时间,忽然收起了在「谢泽」面前的娇憨,全然变了一幅面孔。

「听说你前几天去了趟欧洲?」

「嗯。」谢泽冷冷应道。

苏珊一脸嘲笑的模样:「怎么,谢泽哥哥不想搭理你,你就离家出走演苦情戏给他看呢?」

不等谢泽开口说话,她又哼笑一声:「许如安,你也真够下贱的。谢泽哥哥就没喜欢过你,你不要脸地贴上去,真当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人似的。」

谢泽声音中藏着愠怒:「苏珊,你平常都这么跟你嫂…跟我说话的吗?」

可苏珊哪管他说了什么,听见屏风后传来我故意发出的走路脚步声,她抄起手里的水杯,便往自己身上泼去。

热淋淋的茶水盖了一脸,狰狞地滴落。

谢泽惊道:「你在做什么?」

屏风后的我差点哼笑出声。

她在做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

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苏珊,故技重施。

戏台子都搭好了,就差我出场。

我从屏风后绕出来,而苏珊瞧见她的谢泽哥哥来了,慌张地抽纸,擦着自己满头满脸的水。

我明知故问:「苏珊,你这是怎么了?」

她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谢泽哥哥,你别怪嫂子好不好?是我不小心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嫂子不高兴泼我水也是应该的。」

糟糕又古老的把戏,她演过很多次了。

这伎俩,是个人都能看穿。

可谢泽从不屑于处理女人争风吃醋带来的麻烦。

他的解决措施简单粗暴。

就像两年前的公公过寿的那回,苏珊污蔑我弄破了她的裙子。

她可怜巴巴地在所有人面前对谢泽说,「哥哥不要怪嫂子,都是我不好,不该穿跟嫂子一样的衣服」。

亲朋们都围在我们身边,众人议论纷纷。

我看向谢泽,告诉他不是我做的,期待着我的丈夫能站在我这边。

可谢泽说了什么呢?

他说,许如安,你过分了,给苏珊道歉。

无论在什么场合,我永远是低头的那个人。

苏珊的把戏太过拙劣,在豪门之中根本入不了眼。

可就这么不入眼的把戏,就能让谢泽质疑自己的妻子,帮一个所谓一起长大的青梅。

因此,我几乎成为了他的家族的笑柄。

不过,此时湿漉漉的苏珊恐怕没有料到,她污蔑的人不再是我,而是她心心念念的谢泽哥哥。

我学着谢泽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许如安,你过分了。给苏珊道歉。」

一模一样的话,当初他说给我的,现在我说给他听。

谢泽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我模仿他的神情皱眉:「快点道歉,你还嫌不够丢人?」

谢泽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总算艰涩地吐出一句「抱歉」来。

这一回,苏珊的目的又达到了。

她说去换衣服,这顿饭匆匆煞了尾。

坐车回公司的路上,一直沉默着的谢泽忽然开了口。

「对不起。」

他在为一直以来对我的漠视道歉。

他只是经历了一遭,就体会到了被冤枉的无力,和不被相信的痛苦。

我捧着他太久了,以至于今天,我厉声要求他道歉的时候,做惯了天之骄子的他竟然真的觉得委屈。

可他一次的委屈,又怎能和我这六年以来所经历的相比。

我笑了笑:「已经过去了。」

「什么?」他不解。

「需要道歉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4

下午,金氏拟好的合同就送了过来。

我用他的手指摁了手印,又拿起笔签上了字。

他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与他的笔迹别无二字的签名,目光越来越深沉。

虽然顶着我的五官,可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是他的模样。

我看得出他在瞧见那个签名时的诧异。

他又忘了,我爱了他那么多年,对于他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其实我很早就学过他的签名。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在他的演讲会结束后,我在会议厅的后台拦住他。

「谢泽先生。」

我递过去一张纸,笑嘻嘻地对他说:「我很喜欢您的演讲,请问能要一个您的签名吗?」

他那时候也是诧异的。

要签名这种事,总是发生在偶像和粉丝身上。在一场金融会议里不存在什么偶像和粉丝的关系,可我却对他那么崇拜。

他说:「抱歉,我没有时间。」

我却又追了上去,这次把笔也一起递给了他,边追边说道:「谢先生,其实我们是校友来着呢。我在 L 大读书的时候,陈教授总是提起你,说你是 L 大的骄傲。我听你的名字好多年了,拜托你给我签个名吧。」

不知是不耐烦了,还是真被我打动了,他真的停下了脚步。

看了我一眼后,他在纸上留下了名字——谢泽。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沉敛中藏着锐气。

被他拿过的纸上,也沾着古龙水的香味。

我为他留在纸上的每一滴笔墨而着迷,一遍遍看着他签下的两个字,一次次模仿他的笔迹。

后来再一次见到他,是在陈教授的家里。

我拿着果篮进门的时候,瞧见那和陈教授对弈的男人,眼中充满了光彩。

每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总觉得世界都慢了下来。

光影和空气一同缓速地流转,一切的美好都缠绕在他的周围,让我挪不开眼。

陈教授呵呵地招呼我进门坐下,向他介绍我:「喏,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很有天赋的小姑娘,许如安。」

我曾跟陈教授提起过,很崇拜谢泽。

陈教授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有朝一日给我们做个媒看看。

我害羞地说,哪是什么做媒啊,就是同门师兄妹认识认识呗。

当我真的在陈教授家见到他时,心几乎都要停跳。

他从棋桌边站起了身,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许师妹。」

「叫我如安就好了。」我笑着对他说。

时间在我们的手相握时将近于停驻,却终究无法永恒。

从握手,到拥抱,再到肌肤之亲,后来的一切发生地顺理成章。

他的身体与我一步一步靠近,可他的心却停在了原地。

至亲至疏夫妻,或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将签完名的合同交给助理,助理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我问他:「谢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说:「在陈教授家里。」

我无奈地笑笑。

他果然不记得了。

对他来说,那时的我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向他要签名的人罢了。

那些我视若珍宝的回忆,对他来说只是被抛弃的记忆片段。

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我深吸一口气。

当初如果没有认识他、嫁给他,此时坐在办公室里,为企业的生存做着重要决断的人,就会是真正的我。

我不需要借助他的身份,在合同上签的名字,也会是许如安三个字。

在沉默之中,谢泽又开了口。

他问我:「以前你回老宅,妈也会催你生孩子吗?」

「她今天催你了?」

他点点头:「当着苏珊和长辈的面。」

我笑了:「说的话不好听吧?」

他又是点点头。

何止是不好听。那些夹枪带棒的明嘲暗讽,落在他这么骄傲的人耳中,无疑是对自尊的踩踏。

现在他该明白了,我以前不想回老宅,不是无理取闹。

六年的婚姻,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过夫妻之实。

他一句不喜欢孩子,就把我对于家庭的盼望统统敲碎。

我也曾经是很傲气的人。

但六年的时间,让我渐渐地在他面前,在婆家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他此刻越是对我的曾经共情,我的心就越寒。

他以前哪怕对我投注百分之一的精力,对我的处境的了解,也会远多于这短短一天的体验。

我与他同坐在办公室里,许久没有人说话,像在无声地对峙。

终于在空气都几乎快要凝滞时,谢泽再一次开了口。

「我以后会跟苏珊保持距离,孩子的事,我也会跟妈说。婚就别离了,对我们谁都不好。」

「婚一定要离。至于你想跟谁保持距离,与我无关。」

「许如安,你非要这么固执?我已经退了一步,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退了一步?」我哼笑,「也是,让骄傲的谢公子,屈尊降贵地去维护自己妻子的尊严,真是退了好大一步呢。」

5

几天时间匆匆过去,我以谢泽的身份进出于集团内外。

对于谢泽平常的说话行事风格,我实在太熟悉,扮演他的角色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尽管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参与集团内部的权利,可我对于集团情况和商场动向的了解并不亚于业内人士。

谢泽本想时刻和我待在一起,以免错过重要的商业会议,但这些天里,他被「谢太太」的身份折腾几乎没有丁点空闲。

不是婆婆又叫「小如」回老宅,说找了老中医来调理身体,就是太太圈有聚会,叫谢太太去应酬。

而我,则沉浸于集团的工作,承担着 CEO 的责任。

深夜,集团的高层会议进行了四个小时还尚未结束。

秘书端着茶水进来,对我低声说道:「谢总,太太刚才来了电话。」

我挑眉:「他怎么了?」

「太太没说,只是希望您能尽快回去。」

我本能地摸了摸手机,想给谢泽打去电话。

这么多年,关心他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但当手机屏幕一亮起,看见他的未接来电时,我忽然又停住了手。

从前谢泽在公司开会时,从不会回应我的电话。

就算接了,也都是落下一句「在忙」就匆匆挂断。

我放下手机,对秘书说道:「告诉他我在开会,正忙着。」

秘书点点头出去了。

高层会议的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我回到别墅,本以为谢泽已经睡了,不想他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他的眼神疲惫又幽怨,眼下已浮起了因睡眠不足而产生的青黑色。

「怎么了?」我问他。

他动了动后槽牙,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说什么?」我莫名其妙。

「你来月经,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泽煞有介事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发笑:「怎么,你是三岁孩子吗,不知道女人会来月经?」

他倒是不依不饶,又问道:「别人来月经,都像你这么痛?」

「我来月经这么痛,你知道要赖谁吗?」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的妈妈,想要一个孙子,隔三差五地就让我喝中药。而你,每每都催着我吃避孕药。你当谁的子宫经得起这么折腾?」

听我这么一说,谢泽的怨气顿时便泄了大半。

「你怎么以前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又能怎样。你能让我不吃避孕药,还是能让你妈不给我喂中药?你什么都做不到,干嘛假惺惺地问。」

谢泽被我说得语塞良久,眉头又皱了起来:「许如安,你怎么变得这么尖酸刻薄?」

尖酸刻薄?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词语,会被他用来形容我。

即使前一刻他还在试着与我道歉和解,可一旦我损伤到他丝毫的尊严,他便说得出伤人的话。

我自嘲地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纸。

这几天,这两张纸一直放在包里。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离婚的决心也越来越坚决。

今晚,终于找到了机会,将它再次拿出来。

「我这么尖酸刻薄,你还跟我结婚做什么。」我将纸和印泥拍到了他的面前,「那也不用等换回来了,谢泽,现在你就签字摁手印吧。」

谢泽抓过离婚协议书,看也不看地翻到最后,便用茶几上的笔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大有一副「别真以为我不敢签」的架势。

摁好手印,他将纸一甩,协议书到了我的面前。

我将名字写在他摁下的手印上,而手指又一次沾了印泥,对准了他的签名。

灵魂互换后,我与他拥有了彼此的指纹,和彼此的生活。

成为我,让他明白了这六年的婚姻都给我带来了什么。

而成为他,让我看见了,没有嫁给他的许如安的人生会有多么精彩。

谢泽的签名依然飘逸俊秀,和第一次见面时他签下的那个几无不同。

这个名字,曾在我心中贵如珍宝。

如今再看,只觉他名字的这两个字实在太沉重,装着我那一厢情愿的爱意。

我将火红的指纹印上了他的名字,手与纸接触的那一瞬,我一时恍惚。

六年的婚姻,彻底结束了。

小腹突如其来的疼痛和头脑的晕眩,让我猛地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我与谢泽的目光又相撞。

他站在了我刚刚站着的位置,而我已坐在了他坐着的沙发上。

造化弄人,我与他,在正式离婚的那一刹那,换回了自己的身体。

从此后谢泽与我许如安再无关系,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6

再一次见到谢泽,已经是半年之后。

在金氏集团的楼下,我看见了他的车。

本想扭头就走,可那辆车停到了我的身边,谢泽开了窗户。

很久没有见过的面孔出现在了面前,我凝住一口气。

「刚下班?」他问我。

我转头看了眼高耸入云的大楼。

谢泽的前妻,入职了金氏集团这种事,果然在圈子里早就传遍了。

他想要找到我,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可我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瓜葛。

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听见身后的车门沉闷开合。

他小跑着上前追我,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追着他要签名那样。

「许如安,你听我说。」

我立住了脚步:「如果是公事,你说。如果是私事,还是不要说了。」

他问我:「你还记得前几年的夏天,我们去南澳洲的那一回吗?」

我不做声,听着他讲下去。

「南澳洲的 Mike 来了中国,他一直记得你。我要宴请他,希望你可以一起出席。」

「谢泽。」我冷冷地对他说,「你怎么还配跟我提三年前的澳洲呢?」

三年前,中国的夏天,澳大利亚的冬天。

地中海气候笼罩的南澳大利亚州阴冷潮湿,即使住在 Mike 提供的庄园之中,也抵御不了入骨的阴寒。

Mike 和谢泽是生意伙伴,我和谢泽抵达南澳州首府阿德莱德的当天,就被邀请到了一场舞会。

我从行李里找出两条裙子在身上比划,问他:「谢泽,你瞧瞧,哪一件更好看?」

他抽着烟看着文件,赏赐了我短暂的一瞥,开口说道:「你上次买的那条没带来?」

「那条露背镶钻的?」我面露难色,「带是带了,但今晚穿…会不会太冷了?」

「晚宴不会冷的。」

我听了他的话,换上了那条露背连衣裙。

紧致的裙身勾勒出我性感的曲线,当他搂着我的腰步入舞会会场时,周围的赞美声向我们涌来。

尽管簌簌的寒风吹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我想的却是,能让谢泽不丢脸就好了。

东道主 Mike 不吝啬赞美,夸奖道:「谢,你的太太多么闪耀,我都要妒忌你。」

晚宴的舞会在露天的花园中举办,一进入人群之中,谢泽便松开了我的腰,与大洋彼岸的企业家们说话寒暄。

我人生地不熟,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头,一个人喝着酒。

侍者看到我因寒冷而颤抖的身体,上前问我:「夫人,您需要外套吗?」

我看了眼八面张罗的谢泽,咬牙拒绝:「不用了,谢谢。」

Mike 端了杯酒,瞧见独自一人的我,笑着走向了谢泽。

「谢,你的美丽太太似乎很冷。或许你应该去关心一下。」

谢泽这才朝我走来,在众人的目光之中脱下了他的西装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可这件外套来得太迟了。

那场舞会过后,谢泽依然忙碌,我却几乎丢了半条命。

因为受了寒,在离家万里的南半球,我生了一场重病,发烧逼近四十度。

跟着我一起去澳洲的保姆不会说英文,我病得不省人事,她怎么都叫不来医生。

保姆向谢泽求助,拨通他的电话。

他接通了,可只说了一句「现在忙,一会儿再来找我」,便挂断了电话。

要不是 Mike 正巧前来庄园拜访,或许那一天,我真会倒在异国他乡的阴雨之中。

Mike 看懂了保姆手脚并用的比划,冒着雨冲进了庄园。

我正虚弱地躺在沙发上,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他打横抱起了我,我迷迷糊糊地以为那是谢泽来了,无力地挂住他的脖子,将浑身的重量交给他。

而谢泽姗姗来迟时,我的烧都已经退了下来。手臂上挂着盐水,嘴唇苍白着颤抖。

南澳洲之行,谢泽谈成了很大的一笔生意。

我不想扫他的兴,没有跟他抱怨过一声生病的苦楚。

如今再次提起南澳洲的 Mike,那些在病榻上的微颤都如此清晰。

他说:「许如安,就当我求你。」

「求我?」

我诧异。

他从来没有求过我什么,就算是离婚,他没对我有过恳求挽留。

如今为了招待一个生意伙伴,他求我?

他说:「对,求你。」

「省省吧。」

我不想再面对他这副样子。

收起了骄傲的谢泽,神情中多了点让我陌生的小心翼翼,和我曾爱着的那个光芒万丈的他,毫不一样。

但他没有就此罢休,一连三天,他在我下班的时候守在我公司楼下。

谢泽出现在金氏,本就是一件让人议论的事。

更何况他接连来找我,这几天里,公司里对我的闲言蜚语越来越多。

「是不是只要我陪你去见 Mike,你就不会再来骚扰我?」

他为我用的「骚扰」一词愣了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来,点头:「是。」

「希望你说话算话。」

我再一次坐上了他的车,可时过境迁,坐在车上时的心境也早就不同了。

这一回见 Mike,我不再为谢泽的面子而穿得花哨性感。

但 Mike 见到我,依然笑得灿烂:「谢太太,你还是这么美丽!」

我一笑:「Mike,你学了中文?」

「一想到谢太太是中国人,我就有了学习中文的动力。」

高大幽默的金发男人,浑身都散发着自信的魅力。

相较于真正的合作伙伴谢泽,Mike 似乎对我更加热情。

一顿饭的时间,他总是在与我攀谈交流,讨论着这几年澳大利亚金融行业的变化,又说着国际的金融局势。

谢泽也好,他的那些合作伙伴也好,从来都没有跟我讨论过这些内容。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与我聊经济,无疑于对牛弹琴。

可 Mike 不同。

尽管他的中文只是三脚猫功夫,但我感受得到他与我探讨的热忱。

谢泽坐在一旁,听我的侃侃而谈。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觉察到我眼中闪烁着的光泽。

这份光芒,并不逊色于在商场叱咤风云的他。

那顿饭结束后,我和谢泽送 Mike 出去。

临别前拥抱,Mike 在我耳边轻问:「我听说,你和谢离婚了?」

我惊讶:「哇,Mike,你在中国的消息也这么灵通呀?」

Mike 勾起嘴角:「当然。我很关注你。」

送走了 Mike 之后,谢泽问我:「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打算告诉他,站在临街的马路上,等待着路过的出租车。

谢泽也没有追问这个话题的意思,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招来一辆的士,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许如安,今晚要不要留下?」

这句话落在耳里,太过于讽刺。

「谢泽,你是不是犯贱?」

我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车,离开了他所在的地方。

7

国际投资商 Mike 来到国内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金氏集团。

与 Mike 合作,得到 Mike 的投资,无论对谢氏还是对金氏都是要紧的。

Mike 这趟来中国,本没有与金氏合作的意思,不过有我牵线搭桥,金氏赶在谢泽之前与 Mike 敲定了合作协议。

原本就要达成的合作被截胡,谢泽倒也不气恼,商场瞬息万变,本就是强者得之。

而我也因帮集团拿下了 Mike 而更受重视,代表金氏参与新一年的金融会议。

抵达熟悉的会场,我被礼仪小姐引领到座上。

座前的名牌上写着我的名字。许如安,我的全名,而非谢太太。

我身边的座位在前半程一直都空着,会程过半,忽然坐进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我惊喜道:「Mike!你不是已经回澳洲了吗?」

Mike 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朵玫瑰,交到我的手中:「在路边瞧见了卖花的小摊,我想,送花给你比回国更加重要。」

我咧嘴一笑。我知道他留下来当然不只是为了我,但能给我送上一朵玫瑰,我由衷感谢他的好意。

「下面我们有请金氏集团的代表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Mike 对我小声道:「加油,别紧张。」

上台演讲这种事,我在学生时代曾做过无数次。结婚之后,却再也没拿过话筒,做的永远都是台下听谢泽演讲的听众。

而今天,我终于回到了灯光下。

镜头朝我捕捉。

一开始,这场演讲受人关注的噱头还在于,我是谢氏 CEO 谢泽的前妻。

而当我的演讲正式开始,台下的人无不被我深入浅出的演讲内容吸引。

我的目光在台下巡回,像在向这个行业告知,我许如安回来了。

而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男人,让我短暂地停留住了目光。

谢泽,依然西装笔挺,光鲜亮丽。

我们和六年前最大的区别在于,六年前在台上的人是他,而如今是我。

他此刻正站在我站过的角落,做我意气风发时的听众。

演讲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我从后台下了场,而 Mike 已经等在了那里。

「太精彩了。」Mike 依然给我鼓着掌,「安,有没有人曾说过,离婚之后的你比离婚前更加美丽。」

我浅笑:「这说明我的婚姻是不幸的吧。」

我和 Mike 谈笑风生。

我们本就认识,这一次的合作项目之后,早就算是相熟了。

后台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许如安,跟我走。」

谢泽小跑着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的手。

「做什么?」

我用力想挣脱,但他说——「老师快不行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的老师,恩师,陈教授。

每每跟人介绍我,总开玩笑称我是他半个女儿的陈教授,快不行了。

几个月前我就听说了他生病的消息,也去探望过。那时他气色还不错,还说秋天的时候要去西山看枫叶。

怎么才几个月过去,就变成「快不行了」?

我怔怔地被谢泽抓着手,从后台的小门带到了车上。

Mike 拿着我没拿上的玫瑰,在路口看着车行远。

赶到陈教授家里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认不清人了。

一会儿把谢泽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会儿又把我认作医院的护士,问我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半晌的话,我都泪眼婆娑地应着。

而后他忽然安静了下来,抓着我的手,说道:「你是小许吗?是吗?」

我点点头:「老师,是我。」

陈教授迷迷糊糊的目光又看向谢泽,他立刻凑了上来:「老师,谢泽也在。」

「好…好,你们都在,好……」陈教授抓着我的手,与谢泽的手放在了一起,「你们要好好的。」

我凝噎半晌,哽塞地说不出话来。而谢泽却应得恳切:「好。老师,我们好好的。」

那天,我与谢泽,和陈教授的儿孙们一同守候在床边。

陈教授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离开了人世。

在葬礼上,陈教授的女儿告诉我们,把我们叫来,是教授自己的主意。

那时教授的头脑还算是清醒的,口齿也清楚,对她说——「我想见一见我最好的学生。」

她问:「最好的学生?谢泽吗?」

陈教授说:「不是谢泽,是许如安。」

离开陈教授的葬礼,我一路沉默着。

谢泽问我:「你现在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我低着头走在街上,而谢泽跟在我身后三五米的位置。

我追着他的脚步这么多年,如今竟也有他跟在我身后的一天。

终于,我停了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

一阵风吹来,迷了眼睛,又勾出我的泪。

泪门一打开,便是阻挡不住的哭泣。

我哭得泪流满面,而谢泽站在我身边,对我说道:「许如安,天太冷了,要哭去车上哭。」

我仰面看向他。原来,他也知道我会冷。

道路上飞驰穿行的车辆呼啸而过,车灯的光线将我们的人影拉长又缩短。

「老师他…肯定对我很失望。」

我既没有跟谢泽好好过下去,也不再是他最好的学生了。

谢泽脱下了外套,盖在我身上:「别说了,许如安,你别说了。」

但我依然说了下去。

「谢泽,我想做回老师最好的学生。」

我明白,谢泽也明白。

老师口中那个最好的学生,叫作许如安,而绝非谢太太。

离开他,我的人生才能迎来更多的可能性。

8

最后一次与谢泽单独见面,是在和他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那天。

我去了曾和他一起去过的一家酒吧。

七年前这条酒吧街还是都市夜生活中最繁闹的地方,七年过去,这条街上的店面早就倒闭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这一家还勉强维生。

我坐在吧台前,想起第一次拉着谢泽走进这里的时候。

酒吧中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我转了两圈才找到位置,拖着谢泽去吧台前一起坐下。

我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他要了一杯冰水。

我晃着他的手臂说道:「别这么没情趣嘛,来酒吧当然要喝酒啊。」

他不说话,我于是替他点:「那就来一杯威士忌酸吧。以前看玛丽莲梦露的电影,里头的主人公喝的酒就是威士忌酸。」

调酒师很快调制好了两杯鸡尾酒,摆在我们的面前,谢泽忽然开口说道:「七年之痒。」

「什么?」

「玛丽莲梦露的那部电影,叫作七年之痒。」

那时候我告诉谢泽,我才不相信七年之痒这样的话。我深信我们的爱情不会受到七年的诅咒,别说七年,就算是七十年,也能长长久久下去。

可原来连七年都撑不到。

这家酒吧的员工早就换过好几批,调酒师也不是原来的那位。

酒吧里顾客并不多,我选择坐到了熟悉的吧台前。调酒师到了我面前,问我喝点什么。

我说:「那就来一杯威士忌酸。」

威士忌酸,二十左右的酒精度对我来说不算高,淌进口腔,味道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一杯酒尚未结束,身后的卡座里忽然传来玻璃破碎声。

转头看去,是一个醉酒的男人,踉踉跄跄之中,撞到了服务生的托盘。

男人身姿挺拔,西装革履的模样让我微微怔神。

我没有想到会在今晚再见到谢泽。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以及当初留下七年之痒谶言的这家酒吧。

不过他是真的记得这里,还是碰巧在这里出现,对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我正要转头,谢泽却忽然向我的方向投来了目光。

「许如安?」

他扶着卡座的沙发背朝我走来,脚步虚浮地差点又撞到人。

我从吧台上站起来,还来不及说话,手腕就被他拉住。

他一身的酒气,不知今晚在这里喝了多少。抓着我手腕的力气重极了,就这么一握,腕上就被勒出了一圈红印。

我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谢泽被我甩到了一边,咳嗽了两声,低语道:「你不是许如安…许如安不会这么对我的。不好意思,小姐…我,我认错了人。」

他真的醉了,醉得眼神模糊,连我是不是真的许如安都辨认不出来。他扶着吧台的边缘,坐在了刚才我坐着的位置上。

吧台上的那杯只剩了底的威士忌酸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了看酒,又抬眼看了看我。

「小姐,你真的…很像我的妻子。她也很喜欢这款酒。」谢泽的目光里满是倦意,语速因酒意而放得缓慢,「我能不能请你喝杯酒?」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谢泽叫来调酒师,又要了一杯威士忌酸,和一杯龙舌兰日出。

许久不见的我们,再一次见面,竟然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喝酒。这样的场面略有些诡异,我浅啜了口酒,侧头看向谢泽。

他闷闷地一口痛饮了半杯威士忌酸,问我:「小姐,你相信七年之痒吗?七年的时间,会让一个曾经很爱的人,不再爱下去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片刻,浅笑起来:「别把爱和不爱怪罪到时间,先生。」

正巧,服务生手端装着那玻璃杯碎片的盘子路过。

我的目光看过去,接着说道:「就像精致的玻璃杯不会无缘无故地破碎,是有人砸坏了它。」

「玻璃杯碎了,拼起来不就行了么?」

「可那一道道裂缝,就算你再怎么试图弥合,它们也永远都无法复原到当初。该有的裂缝,一道都少不下去。」

我的话语一字字入耳,谢泽怔怔地放下了酒杯。

「你……」他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许如…」

「安,我来了。」

酒吧门口出现的英俊男人,打断了谢泽的话。

我的目光越过谢泽,看向不远处的 Mike。

他手中拿着一朵玫瑰,那鲜艳的颜色盖过了杯中的龙舌兰日出。

我对谢泽说:「抱歉先生,我约的人来了,先告辞了。」

Mike 向我走来,看了眼醉得歪在吧台边的谢泽,刚惊讶地想打声招呼,而我已牵住了他的手。

「走吧,我们换一家酒吧。」

作者: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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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1 13: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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