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烧身
《冷焰》
夏祝和高金武坐公交归队。
「刚才那个女学生,会不会是她杀了钟老师?毕竟她了解学校布局,作案上有优势。」高金武道。
「我一开始也怀疑,但你没听她说么,死者对学生很严厉。她好像有点儿怕他,应该不敢。而且她那么瘦,手指细得一碰就断似的,即便能夺走老师眼镜,她也没力气抓着他的头,反复往柜子上撞,直到把人给撞死。」
「或许有同伙?两人里应外合,她负责搜集证据,发恐吓信,切断监控,那个黑衣男负责杀人。要不然,咱刚开始问她时,她咋不说?」
夏祝沉思片刻,说:「也不大可能。她才十几岁,如果有证据,可以告诉家长,或者直接向学校举报,犯不着为此杀人,岂不断送自己前程?至于一开始犹豫不说,是因为她心里觉得,凶手的行为是正义的,替她除了坏人,所以即便看到,也有一点点想包庇。如果他俩真是同伙,那她一定把嘴闭紧,打死也不会供出对方。」
两人便沉默。
过了一会儿,夏祝说:「上周楼道里那案子,咱推断过凶手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以上。而女学生看到的人,不是特别高,但也有点儿高。一米七五,基本符合。而且都很壮,力气大,心思缜密,作案风格相似,我怀疑是一人所为。」
高金武听完,也学夏祝捂嘴沉思,末了点了点头,「确实挺像。但,一个退休在家的丧偶主妇,一个在职高教课的数学老师,这俩人,感觉互不相识,怎么会同时得罪了凶手,还都到了被弄死的地步?」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咱回去再梳理下两人社会关系,没准儿还真有什么交集。」
到了大队门口,见大姐还没收摊,高金武便要吃烤冷面。
走过去时,大姐正在看书,听见高金武叫她,这才把书合上,放在餐车的一角。
是本笑话书,封面极花哨。
夏祝想起,之前无意间,自己也瞧见过几次。没人光顾的间隙,她就捧着本书看,而且很爱惜,拿起来之前,都先擦掉手上油污。读起来也专注,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夏祝就问:「大姐你爱看书?」
大姐一笑,竟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小是孤儿,没大人教育,啥啥都靠自个儿学。好不容易识俩字儿,太深的也看不懂,只能看看这种。」
夏祝想到自己,竟和大姐同病相怜,鼻子就酸了一下。
大姐又说:「唉,有时觉得日子苦,就想招儿呗,让自个儿多乐乐。」
夏祝点头。
烤冷面做完了,高金武一掏钱包,就四张一百的,没零钱。
「破不开,不要了。」
「那哪行,就掏手机,要扫码支付,手机却也没电关机了。」
夏祝一掏兜,零钱也花光了,便伸着手机说:「我来扫码付。」
大姐还推辞,说下回吧,下回吧,见两人都不允,只好弯腰找起收款二维码,翻来翻去也没找到,最后一摸围裙,从前面兜里掏出来,就一拍大腿,笑着说:「咳,瞧我这臭记性。」
夏祝扫码付了钱,高金武突然说:「哎呀大姐,刚才唠嗑没注意,你是不又偷偷给我加了蛋?」
大姐就傻笑,太阳照着她宽宽的脸,双颊像挂着两块高原红。夏祝又要帮忙补钱,大姐却孩子似的把二维码揣好,死活都不要。
高金武说:「大姐,你这么做生意,是赚不到钱的。」
她又一笑,说:「我就自个儿,够花就成。赚那么多钱,又有啥用?」
夏、高二人相互看看。高金武说:「还是大姐活得通透。」
两人往队里进,有午休的同事往出走,便互相打了招呼。刚路过收发室窗口,夏祝手机就响了,是岳媛。他背着小高接了。
她声音依旧很轻,夏祝说:「你能大点儿声不?」那边就重新说,有本琴谱忘在家里,下午就得用,可手上一堆事,脱不开身,问他能不能帮忙取一下。
夏祝看了下屏幕,午休时间倒是也够,便没好气说:「行了,知道了。」刚挂电话,高金武就凑过来问,夏祝说没啥,有点儿私事,出去一趟。
高金武就一脸奸笑,用眼神搔着他。
夏祝打车回家,掀开客厅的钢琴,没找到,又四下翻了翻,还没有,便提了一口气,慢慢推开主卧的门。
一股洗发水味儿扑鼻而来,像闯入一座花园。
自从夏文出事,夏祝就再没进过这屋。屋里的一切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每迈一步,他的心都猛烈加速,不一会儿,竟莫名有了做贼似的感觉。
琴谱就在淡粉床单上,两个枕头并肩平躺,他突然觉得,这床是那么宽,那么大,那么张扬,又那么沉默,像在召唤他,又像在抗拒他。
他来不及多想,怕误她的事,抓过琴谱,便逃到楼下打车。
那家艺术培训学校,租设在一幢很大的综合型写字楼。到了楼下,夏祝刚要往里进,突然瞥见一辆停在门口的车,觉得眼熟,便转身看了眼牌照,竟是队长王敬闵的车。
心里便犯了嘀咕,虽然正值午休,但领导怎会来这儿?可是来办什么事儿?但也没空琢磨,赶忙往楼上去。
电梯干等也不来,夏祝索性不等了,拐到楼梯间,大步往上迈。到了岳媛那层,刚出楼梯口,他又赶忙缩回来。
远处,岳媛正在和人说话,脸上还挂着笑。夏祝探出脸去瞧,发现那人竟是自己领导。
心里就像塞进一根鸭毛,痒得直颤,又颤得隐隐作痛。
他就铁青着脸,躲在暗处观察。听不到他俩在说什么,只能通过表情去疯狂地猜。两人好像都挺高兴,岳媛时不时就羞低了脸。夏祝心想,离着那么远,自己眼神儿咋就这么好呢。
正想着,王队摆摆手,一转身,从那边的楼梯走了。岳媛又站在楼梯口,目送了好一会儿。
夏祝把琴谱交给岳媛时,她又微低着头,很小声地致谢。就像犯了什么错误,却又不敢奢望对方原谅。
「下次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好。」
岳媛把琴谱抱在胸前,连点两下头。两人沉默片刻,岳媛怯声问:「晌饭吃了么?」
「吃了,吃得特别好,还吃得特别多。」说完,不等对方反应,转身大步走了。留下岳媛呆立原地。
从艺术学校出来,夏祝站在路边打车,想回队里吃泡面。刚才那一幕,像拓在他脑子里了,怎么都抹不掉。
等了两三分钟,还打不到,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倒也还早,想起车子前天送去换胎,并顺便做个保养,应该好了,就又变了主意,要去取。
反正肚里胀胀的,竟也不觉得饿。
夏祝是那家汽修厂的老主顾,后来熟了,店主便老弟老弟地叫。可今天店主不在,招呼他的,是之前抓的那个毛贼,徐小飞。
徐小飞正给一辆路虎换胎,见夏祝来了,赶忙放下扳子,整了整衣服,搓了搓手,傻笑着凑过来,却也不知道说话,就干站着,像又做错了什么事。
夏祝问:「学得挺好?」
徐小飞嘿嘿一笑,用脏手挠了挠头。
夏祝拍了拍他肩膀,「我来取车,你忙你的。」
他却还站着,表情很迟疑。
夏祝又说:「真去忙吧。」
他这才蹲回刚才的位置,继续用扳子卸轱辘。
夏祝就站在旁边看,末了说:「手法不错。」
徐小飞抬头一笑。
夏祝取了车,打算从高速回大队。
屁股刚沾到车,就又开始犯寻思。王队早上明明说,他要去支队开个会,可这会,咋就开到岳媛那儿去了?
心里就像在淘米,却怎么也淘不净。
他又回忆岳媛近期表现,两人上次见面,是前天,他送完父亲回来,车子被扎,心不爽快,在那条小巷附近转悠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位置合适的监控探头。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像扣上一个大锅盖,把火烧云都闷灭了。
路边有烧烤店,把桌子椅子都摆出来,男女老少,喝酒撸串,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夏祝顿感落寞,便也坐到一张桌前,点了二十多个羊肉串,又叫了瓶冰啤酒,把自己融入那片热闹里。
旁边桌有个男的,把宏宝莱花生露掺进雪花纯生,端着杯子给男孩喝,说他也不小了,喝酒得抓紧培养。夏祝喝了口酒,心想,净瞎兑,能好喝么。一仰头,月亮冻在遥远的东边,与这里的热闹毫不相干。
摸回家时,已是晚上十点多。屋里关着灯,什么动静都没有。本以为她睡了,正摸黑换着鞋,主卧却突然亮了,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穿着碎花睡衣,一下就晃到客厅,点开了灯,面无表情。他就在她的注视下换鞋,鞋换完,他又要往小屋走,就听见两声脆响,一回头,见她把餐桌上扣着的盘子掀起来,底下是个大碗,盛着面,上头又扣着个荷包蛋,旁边还摆了根火腿肠。
她也没说什么,就闪回主卧去了,门却没关,还咧着。他站着看了看,终究没吃那碗面,还是回了自己屋……
转眼工夫,车已上了高速。
夏祝不禁想,自己那天,是不做得有些过了?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又躲在小屋,向父亲揣测人家。出去一趟,有家不回,在外面撸串喝酒,造饱了,面又没吃。平日里也保持着冷淡,没给人家半张好脸,话也不愿多说半句。换做谁,心里可能都不乐意。要是摊上个脾气坏的,早跟你闹飞了,哪还能这么消停。
夏祝顺着又想,她也是人,也有内心的需求。何况还是个女人。被晾了这么久,她心里是不也空?空就得找东西填,自己不填,她是不就得找别人?
这么一想,心就莫名紧了一下。反复掂量,觉得自己虽对她没感情,却也拗不过骨子里的传统,只是在合理地怀疑,单纯地害臊,也算不上生气。
这么想着,肚里就觉得更饱了,晚饭不打算吃,明早也不想吃。浑身还有了劲儿,腰杆挺得直,油门也踩到底,车像脱膛的弹,自己也跟着被射出去。
这时,机油灯突然红了,心思一下子被拽回来,赶紧抬起油门,去踩脚刹和离合。
车却不听话,疯了似的往前蹽。
夏祝一手紧握方向盘,一手迅速开双闪,前车就紧急变道,后车也躲开好远。
又连踩几下脚刹,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车才终于减速,尖叫着漂到对向车道,斜怼在防护栏上,一耸,熄了火,好悬撞上一辆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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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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