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雨夜篇
57 入宫
父亲的音信还没传回京城,皇上在一个微雨的夜里派了宫人传梁王入宫。
宝琉为我穿上防刺的软甲和关节护具,再套上世子妃的礼服——还真该感激这套世子妃的礼服是匆忙赶制的,不大合身,不然藏不住这些东西。
为了防止意外,我只是简单梳了个朝天髻,簪的是内有利刃的那支钗子,当日还曾伤过丰司塵,护身足够了。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支翡翠簪子,这是成邺十几岁校场比武赢来的东西,他见我开心叫人打成了首饰,他那会儿还不懂,我不喜欢翡翠,我只是喜欢送我翡翠的心意。
宝琉挑了一副珐琅嵌猫眼的护甲要给我戴上,手却在微微发颤。
「不用这个了。」我手一碰到宝琉,就发觉她指尖冰凉,「今晚你不和我去。」
「小姐!」
「宫中危险,你不会武功,去了没的碍事。」
「我要去!」
「听话,我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珠帘响动,成邺进了屋子,在镜中从身后抱着我。
他已经换上了盔甲,不知道是不是征战高车那一套,肩上的睚眦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生铁味混着洗不掉的血腥气冲着鼻腔而来。
他将头靠在我肩上,与镜中的我对视。
「临临。」
他叫着我的名字,似乎是毫无意义,但又像是有无数的话想对我说。
我将手叠在他箍住我的腰的手臂上,「别怕。」
互相倚靠着,也不过半刻的时间,我强行让自己推开了他。
「让你的人照顾好宝琉,我在宫里等你。」
出门的时候,傅琯琯竟在我屋外守着。
因为是夜里,她没戴莲花冠,一头墨黑的长发披散下去遮住了肩,莫名显得没从前那么骄矜又咄咄逼人了。
「我……求了平安符。」
她递上来一个手缝的三角平安符,针脚稀疏,她丫鬟的手艺都很好,这只能是她亲手做的。
到了这个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水货道士求的平安符管用吗?
「谢了。」
「可别误会,我是想让你们替我家翻案。」
「那也谢了。」这样的时刻,这样平和的我们,反而让我想起我们很久以前掐得天昏地暗,彼此讨厌得不共戴天的时候来。
「傅琯琯,其实你并不嫉妒我是太子妃,从前那些事,只是因为我父母双全,你触景生情吧?」
傅琯琯厉声说:「胡说!你这……」
「可是我也羡慕你。」
傅琯琯被我抢了话,狐疑地看着我,似乎在问:「我都这个德行了,你羡慕我什么?」
「因为你不用背负那么多期望,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释然地笑了笑,「不管犯了什么错都没关系,只要你开心就好——小时候我只要想到这点,就气得不行,大概我也早就想闯些祸。」
今晚,可真的是要去闯祸了。
傅琯琯一时没说话,似乎也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里。
我走得远了,才听见她在院里吼:「明临渊,你是在说我没心没肺对不对?你给我说清楚!」
河间苑外,来接梁王的马车已经等了许久。
鱼斯维瘦了许多,穿着绀青飞鱼服,佩一把长刀,雨水落在他脸上,泛出冷光。
他见我穿着礼服独自撑伞走出来,脸色微变。
「世子妃……」
我冲他颔首,「许久不见外祖母和母亲了,借着梁王回宫,我也想进宫去看看她们。」
鱼斯维的喉咙动了动,顿了几下才说出完整的话来:「改日再见,也来得及。」
我轻微地摇头,「来不及了,鱼统领。」
他还想说什么,就见梁王出来了。
他在河间苑困了二十余年,皇上胡子花白背脊微拱,显出了老态,可他重新戴上螭龙冠,穿上亲王服,依旧那么昂扬挺拔。
雨水落在宫灯上,照着梁王衣摆的云纹,本该是赤霞千里的景象也显得不祥起来。
另有一队人马靠近车队,鱼斯维正要拔刀,我忙阻止他:「这些是成邺怕我路上出事派来跟着的护卫,到时候只远远缀着,不会耽搁时间。」
鱼斯维身后一个内官服饰的男子上前想说什么,我却不给鱼斯维拒绝的机会,「亲王和世子妃出行自有护卫,即便是皇上宣召,也没说不能带吧,他们又不会跟进皇城。不然,这路上梁王与我出了什么意外,倒要被说是皇上的吩咐了。」
「大胆!」鱼斯维身后那内官呵斥着,听那声音厚重却阴柔,像是个会功夫的。
皇上身边的人没有我不认识的,这个我却没见过,想来他现在也是身边的人一个不信,把暗中的人都提到明处了。
因他代表着皇上,我不能违逆,顺势福了福身,「是我想多了,待进了宫,亲自跟舅舅告罪。」
内官指着我的手又收了回去——他被我提醒才想起来,我可不只是梁王世子妃,我还是俞林长公主之女,太后的亲外孙女。
他是代表皇上,但皇上不是也被个孝字压着吗,逼急了我,太后要处置他,皇上也不会保。
鱼斯维沉声说:「如此,就请王爷上马车吧,不好让皇上久等。」
我和梁王上了一辆马车,成邺的私卫们急忙围上来。
梁王冷笑,「丰许安不会在路上下杀手,谋害亲弟弟这个罪名他可不愿意背。」
「他不动手,说不定也有眼瞎的想要为皇上分忧。」
马车内油灯微弱,看东西也不清楚,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梁王干脆闭上了眼睛,一路上,我们都没再开口交谈。
58 卷入
路上,倒真的遇到了刺杀,不过刺客还没靠近就被鱼斯维解决了。
他甚至没打算留活口,一刀过去,两个刺客瞬息身首异处,血洒到马车上,有一滴还落到掀开帘子的我的手上。
我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那略带粘腻的血滴,外面的雨大了,鱼斯维的脸在雨雾中看不清楚,只见他一直没有收刀,刀尖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掉,反出宫灯的冷光。
或许是我看得太久了,鱼斯维也看了看车里的我。
「世子妃放心。」
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鱼斯维刀法卓绝到了这种地步,恐怕是谁都没想到的。
这样看来,这些年他自请看守河间苑,到底是为了替皇上看住梁王,还是为梁王隔绝伤害,也不好说。
他果然和父亲说的一样……
之后一路到皇城,再无意外。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皇城,先是外五城,再是内宫,宫门一层层打开,守城的侍卫们见到鱼斯维领着的马车,问也不问就放行。
我心中不安,却不再掀开帘子乱看。
泠水侯府应该已经开始动了,只要禁卫大门打开,他们就会倾巢出动。
这个时候,越安静越好。
马车停在了熟悉的御书房前,雨水顺着陛阶淌下来,御书房烛光大亮,照得陛阶灿若银河,一层层上去,仿佛那里是天人楼阁,金碧辉煌得无以复加。
鱼斯维为我撑着伞,「世子妃,臣遣宫人送您去太后处。」
我想要拒绝,御书房的门开了,丰司塵站在门口看着我和梁王。
「父皇说,请梁王和世子妃进来。」
鱼斯维一怔,随即说:「臣……守在外面。」
梁王已然冒雨踏上台阶,他一路朝着御书房而去,而丰司塵站的位置有雨水侵袭,打湿了他一侧身子,他竟然也不知道躲,直愣愣地看着大步走去的梁王。
我忽然想起,丰司塵虽说一直明白自己的身份,可他或许从未见过梁王。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个被奸人蒙骗了的英雄,父子俩第一次见面,竟然等了近二十年。
我接过鱼斯维的伞,终于忍不住问他:「鱼统领,你是护卫,可我不得不问你,你想要保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鱼斯维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你又保护住了什么呢?」
「我……」
我淡淡地说:「正因为你自己都不清楚,所以你什么也保护不了。」
而父亲和我不同,我们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到底该保护什么。
「不论发生什么,请你今夜保重自己,不为别人,就当为了鱼叔礼。」
为了那个因你一时同情而身份错乱,莫名卷入这场争斗的孩子,至少他到现在为止,还什么都没有做错过。
59 癫狂
在我踏进御书房前,禁卫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与鱼斯维同行的内官占据了主导位置,显然,皇上从没将今夜的打算告诉过鱼斯维。
熟悉的御书房内,只有几个身影,没有其他侍卫驻守。
皇上,梁王,丰司塵,以及十二皇子。
我一进来,大门就被侍卫们关上。
我放下手中的雨伞,整理衣襟,擦掉发间的雨水,才缓缓上前向皇帝行礼。
皇上正在摆弄一把弩箭,手臂长的弓弩架在桌上,弩箭尖端泛着寒光。
他用绵帕擦拭箭头,专心致志。
按理说上殿是不能带武器的,十二皇子腰间却配了剑,他和丰司塵分立皇上两侧,两人都在暗暗打量对方。
「临渊,舅舅好久没看见你了。」
「是,自从成邺巡河回来,还没有进宫请安。」
「怎么是你陪阿宁来,成邺呢?」
「他有些事要办。」
「什么事?」
「无非是河间苑的事罢了,不值一提。」
皇上缓缓转动弓弩,将箭头对准跪着的我,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弓弦却调整至最满,仿佛他只要轻轻一动,这箭就能飞奔而来。
「连你也骗朕了。朕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宫,还抱在手里,真是漂亮极了,和明卓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现在长大了,骗人的样子也和明卓一模一样。」
「临渊不敢。」
皇上又将弓弩对准梁王。
梁王垂手站着,没有丝毫惧意。
「阿宁,二十多年了,朕都老了,你怎么没有变?」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机关算尽,反误了性命。」
皇上咧开嘴,笑得夸张,「哈哈哈,机关算尽?朕或许是,可你难道不是?」
他忽然怒喝:「丰司塵!」
丰司塵精神高度紧张,骤然听到皇上叫他,整个人颤了一下,「是!」
皇上指着梁王,「去,杀了梁王。」
丰司塵下意识地看了眼梁王,又看向皇上,「父皇……」
「不敢吗?」
我握紧了拳头,猜测皇上已经知道了丰司塵的身份。
这也不难,鱼斯维做的那些事很容易查到,只是从前没人怀疑他罢了。
查到鱼斯维,就能顺藤摸瓜牵出鱼叔礼和丰司塵的身份了。
成邺当时不就是这么查的。
「父皇,梁王莫名死在御书房,后世该如何看待您?」
我走神的工夫,丰司塵已经为自己编好了理由。
「当务之急是找出散播遗诏谣言的源头处置了,再将梁王掌控在我们自己手里,所以,梁王不能死,不仅不能,还要做出天家和睦的样子,以此破除流言,请父皇三思!」
我忍不住在心里给丰司塵鼓掌了,多像「亲生儿子」说出的话呀。
皇上冷哼了一声。
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梁王与他是有相似之处的——毕竟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总不该全然不同。
「十二,你去。杀了梁王,朕立你做太子!」
十二皇子还没搞清楚状况,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脑袋,下意识地拔剑,却接连摸了两次才摸到剑柄。
梁王嗤笑,「这样的废物,我让他一只手,也能轻松杀了他。」
十二皇子拔不动剑了。
他可能刚意识到,梁王是能万军丛中夺敌军首级的悍将。
「父……父皇……」
「去啊!杀了他,你就是太子!」
「儿臣……可以叫侍卫动手……」
「废物!」
皇上失望至极,猛地将弓弩对准十二皇子,吓得他立即跪下求饶,「儿臣知错了!父皇饶命!」
突然,殿内闪过一道白光,接踵而来的是洪钟般的雷声。
雨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暴雨。
梁王突然说:「我知道父皇驾崩赶回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皇上转头看着他。
梁王的声音有一丝止不住的颤抖,「你没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那又如何,我赢了,我才是皇帝,天命所归!」
他近乎咆哮地吼着:「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
他又指着丰司塵,「你的儿子,只能认贼作父才能苟活!河间苑的滋味好吗,当了二十多年的狗,你还能咬人吗!」
「丰许安,你就是个畜生!」
「对,我是畜生,那又如何?」他又一次将弓弩对准了梁王,并朝丰司塵招招手。
「这把弓弩是父皇亲手给我做的,他说,我身体不好,不能习武,但这种弩箭不需要费多大力,一样可以杀人。我从没用过,我是一直给你留着呀,阿宁!」
「来,司塵,父皇教你怎么用这个弩箭,很简单的,勾上,拉满,然后一扣,弩箭就能刺透他的心口,一眨眼的事……你来,你杀了他,就该是我儿子,我让你做太子。」
丰司塵不自觉地后退,「不……」
「你不杀他,朕就杀了你们两个!」皇上的眼里充了血般泛红,他过于激动,以至于头上的冕旒乱摆,几次砸到他自己脸上。
「呵呵……梁王意图行刺,十一皇子为救朕与梁王同归于尽,这个说法,你们觉得怎么样?」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觉得皇上疯了。
60 质问
「临渊,你觉得呢,你觉得舅舅这个办法好不好?不然这样,你来动手,你杀了他们,舅舅还让你当太子妃好不好?十二,十三,你想嫁哪个,舅舅就让你嫁哪个。」
他眯着眼笑,像是回忆着什么,「我让你当太子妃,以后你就是皇后,明卓该满意了吧!他不会再背叛我了吧!」
梁王冲我说:「你猜我们能不能活到他来?」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皇上立即质问:「你们在说什么!」
一时间我们都没回他。
现在的情况不妙,皇上有点疯癫了,谁都猜不到他会做些什么。
其实,丰司塵胆子大点儿,这时候就该夺下他手中弓弩。
可是他也怕,他怕自己是梁王血脉的真相被揭穿,那自己就再也不可能做皇帝了。
他选择站在皇上那边。
成邺说,丰司塵的命运一早被梁王断送,一点也没说错。
正因为梁王的选择,丰司塵为了做皇帝,永远只能维护皇上的帝位。
「舅舅,」我绞尽脑汁,想怎样才能拖延时间,「为何成邺就不行?即便胡氏被诱惑害了皇子们,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您从没想过给他一个机会?」
皇上怔了一下。
「成邺就不是您的儿子吗?」
「丰成邺……他还是我儿子吗?」没想到的是,皇上反问我。
「他已经是丰常宁的儿子了,别以为朕不清楚,是谁挖出了先帝遗诏的事来!」
我一惊,暗想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么多,那肯定也有安排。
成邺今夜有危险……
「不让他做太子,就要掀了朕的皇位,丰成邺可真是独一份的好儿子!」
突然,宫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报——宫门有变!」
皇上收敛了动作,「传司马将军,将梁王和明临渊都捆起来。」
我在进宫前,压根儿没想到皇上已经知道这么多,更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翻脸了。
不能让他用我和梁王挟制成邺。
我和梁王颇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我们还没想出对策,一阵急促的风声传来。
弩箭刺进身体,只需要一瞬间。
「丰司塵,还不制住他!你想梁王死吗!」
丰司塵还在不知所措,御书房周围却突然冒出十来个护卫,纷纷举着弓弩对准我。
皇上冷冷地说:「临渊,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看了眼丰司塵,「去,捆了她。」
丰司塵接过侍卫呈上的绳子,将我捆了起来,从头到尾没看梁王一眼。
仿佛他的确和梁王毫无关系。
外面渐渐有刀兵相接的声响传进来,侍卫们举着火把跑动着,雨水却越来越大,火光也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丰司塵与我离得近,他低声说:「别看了,你们赢不了的。」
被侍卫们架起来不住往外呕血的梁王冷笑,「我倒真希望丰成邺是我儿子了……」
丰司塵的头更低了。
我见伤口在下腹部,心想,如果医治及时,也不是活不成。
可看看自己,再看看梁王,我总觉得今夜我们都活不成……
61 孽障
我们被侍卫拖着离开御书房,在离开御书房前我就故意被磕倒,头上的翡翠玉簪摔成了几段,被我握在手中。
一路被带到崇明殿大殿上,那碎掉的玉簪也被分散开扔在路边位置。
皇上由二十个护卫簇拥着,坐在龙椅上。
丰司塵和十二皇子依旧跟在他身后。
太后的宫室离这里不远,母亲不该这个时候了还没听到消息,这就说明,母亲可能也被困住了。
「后悔跟我来送死了?」
都这个时候了,梁王还有心情嘲讽我。
我强行平复呼吸,只说了一句:「顾好你自己。」
我又一次假装跌坐在地,那枚金钗掉下来,声音不大,却还是被丰司塵听见了。
他看见了地上的钗子,立即调转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我一度以为他会告诉皇帝,还好他没有。
在礼服宽大袍袖掩盖下,我打开金钗,用尖端割断手上的绳子。
好在皇上为了不暴露位置,崇明殿没有掌灯,大多数护卫又都围着皇帝保证他的安危,没人看见我的小动作。
外面的打杀声音忽大忽小,不知道成邺的情况,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发现我们的位置。
如果太久不能找到皇上,援军一到,我们就彻底输了。
毕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几块碎掉的翡翠,我四处打量崇明殿,目光停留在了大殿中央的鎏金烛台上。
暴雨越下越大,我计算着闪电的间隔时间,等到又一次闪电结束刹那的黑暗笼罩时,我将手中的金钗掷出,打落烛台上的蜡烛。
蜡烛下是一大摞红绡——十四皇子丰幼安的生辰快到了,崇明殿堆了许多红绡,应该是给他庆贺寿辰用。
不知道皇上还记不记得,成邺和丰幼安是同一天生辰。
红绡易燃,火焰立即蔓延开去,侍卫们离得远赶不过来,顺利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火势。
十二皇子焦急喊道:「还不去救火!」
皇上皱着眉头看向我,他怀疑是我做的,我却维持着被捆住手脚的样子。
以他的谨慎,此时绝不会让身边的护卫来检查。
「司塵,你去看看。」
丰司塵走到烛台边,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我。
他的脚踩到了我的金钗,顿住了脚步。
十二问:「怎么回事?」
我默默向后退,虽然知道这也无济于事。
他弯下腰,去捡那支钗。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钗子的时候,突然有人在外喊道:「报——司马将军已俘虏逆贼,求见皇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外看去,丰司塵趁机将金钗放进袖子里,也跟着看向殿外。
皇上起身来,双手撑着桌案,「让他进来。」
大殿的门打开,火光之中,司马将军一手握刀,一手抓着一个被麻绳绑住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似乎体力难支地垂着头,头发散落遮住了脸,分明穿着成邺的铠甲,身形也与他一样,但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成邺。
他的兵跟在他身后,个个身上都挂了彩,可都比不上司马将军——他的一只眼睛不知道受了什么伤,已经只剩一个空洞,依旧在向外渗血。
因他的伤势过重,即便他已经走得离皇上很近了,皇上也忘了制止。
直到他将手中的人往前推向皇上,说:「臣幸不辱命,带着丰成邺来见皇上了!」
那被捆住的人忽然向前冲去,双手张开,一大片飞花似的暗器向着皇上冲过去。
护卫们急忙阻拦,趁着空档我正打算往殿外跑,却被一样冰凉的东西抵住了喉咙。
丰司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我都很清楚这金钗有多锋利,你最好别乱动。」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等到司马将军制住了皇上和护卫们的时候,我已经落到了丰司塵手中。
司马将军身后一个士卒打扮的人拨开人群,看着丰司塵和我,以及倒在我脚边受了伤的梁王。
「丰司塵,你放开她,我答应过梁王不杀你。」
丰司塵将我的手反抓到背后,金钗因用力,顶端刺进了喉咙,我感觉有血流了下去。
「你敢!」
丰司塵大口喘气,「传太医,给梁王医治。还有,让皇上写退位诏书给我,不然我立刻杀了明临渊!」
司马将军喝道:「十一皇子,先帝有遗诏立梁王为继皇帝,您不要再挣扎了!」
丰司塵笑着,整个人透出疯狂的意味:「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叛皇上?先帝遗诏,你们骗谁呢,若真有那个东西,梁王为何没当上皇帝!」
倒在地上的梁王低声说:「因为我蠢,冲动,而你和我几乎一样……」
丰司塵无措地看着他。
「放了明临渊,不然丰成邺一定会杀了你。」
「不!我要当皇帝!我才应该当皇帝!你们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说了让我当皇帝凭什么让给他!」
他越说越激动,金钗在我喉咙处划动,立刻多了几道伤口。
「丰司塵你放下!」
丰司塵看向成邺,「你不是很宝贝明临渊吗,让你爹写传位诏书啊!只要你们都让我当皇帝,我就放手……怎么,女人比不上皇位重要是吧!明临渊,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怎么都不愿意离开的男人,他对你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不过因为你是泠水侯的女儿罢了!等他当上皇帝,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们泠水侯府!」
成邺目眦俱裂般盯着丰司塵,手抖得连剑也握不住。
他仿佛陷入了极度恐惧中,嘴巴张开好久,最终才找回声音。
「你放开她,我给你诏书……」
他这话一出,不止司马将军和梁王,连皇上也惊讶了。
「孽障!」
成邺立即回头,动作匆忙地挥开制服皇上的人,在地上找到因打斗而掉落的笔墨,「你写……你快写!」
他一面说一面回头看我,确定我没有出事。
那动作荒唐可笑,我甚至产生了「如果我出事,他会杀了所有人给我陪葬」的想法。
丰司塵嘲笑,「原来他真的这么在乎你,如果他知道苍术园那天你我差点在一起,你说他会不会疯掉?」
我闭上眼睛,想了许多。
我想到父亲,母亲,外祖母,如约,伏婴,宝琉,明微,傅琯琯,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我明临渊,虽说一直不算多好的一个人,但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命,把天下交到丰司塵这种人身上。
我不能辜负我的亲人和朋友们。
我也不能辜负成邺这么多年的隐忍和无奈。
「成邺。」
成邺立即说:「我在!临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放心!」
我冲他笑了笑。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临临……」
我本想跟他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猛地向前冲,想要让金钗完全刺进喉咙里。
与此同时,耳边却传来一声极尖细的破鸣,一抹金色擦过我的脸颊射中了丰司塵握着金钗的手。
丰司塵手一抖,松开了我,而因为我往前跑,那金钗也刺进了更深的位置。
血瞬间就涌了上来,我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回头,正看见父亲又朝着丰司塵射了一箭。
我好久没见到穿着戎装的父亲了,那么高大俊朗,好看得像个神仙一样,只是他能不那么凶狠就好了。
我想跟他说说话,眼前却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