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死去的第十个年头。
我那把我废了的皇帝夫君,年年这个时辰都来我宫里看我。
他一个人站在宫门外,半晌从喉咙挤出一句:「朕,最讨厌你。」
我的手一寸寸拂过他的脸庞,尽管他听不见,还是轻声回答他:「我知道,所以我死了,不会再缠着你了。」
1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个年头,我那把我废了的皇帝夫君,年年这个时辰都来到我死的地方看我。
其实我该去投胎轮回,却不知何故,自我有意识起,便不是生前那副病痨鬼相,而是有着像十六岁那样的少女般姣好的容貌,在整个宫里飘飘荡荡。
他一身华服踏着月色来到我死的地方,垂眸看着那扇关之前关着我的大门,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跳动的烛火打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我睁大眼睛想看看他的模样和神情,却终归只看见他低垂着眸子和紧抿的嘴唇。
虽说看不清楚他全貌,可我们毕竟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他这样的神情,我再清楚不过。
陈衍他在生气。
我靠在门边叹了口气,委实想不通他每年搞这一出是何意。
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他纵使再恨我,也不至于每年这个时辰在我宫门外自己气自己一通。
过了许久,他不走,就望着那扇门生气,深沉的眼眸里藏着我看不见的东西,我蹲在墙根,跟他一起耗着。
「嘭」的一声,他突然发力,一拳打在宫墙上,吓得我一个激灵。
我着急忙慌爬起来,下意识就去握他的手,却在碰到的时候摸了个空,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永远都碰不到他了。
「长夏。」
声音嘶哑又压抑,像是被束缚已久的困兽,终于挣脱锁链发出的哀鸣。
我神情一怔,保持着牵他手的动作愣愣地看着他,明明没有心跳,却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
喑哑的声音传进我耳朵,紧接着直接穿过我的身体,往前更近一步,带着血的手砸上宫门,似是带着恨意地说道:「朕、最讨厌你!」
原来看不见我。
我松了一口气,却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难堪至极。
月光蓦然打下来,陈衍的脸忽然就明朗了起来,这一次,我终于看见了他的表情,漆黑的眸子里装着汹涌的波涛骇浪,眼角红得不像话,好看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五官本就长得硬朗,这样抿着嘴皱眉不说话时,更有生人勿近居高临下的气质,果然是当皇帝的命。
我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想替他将眉毛舒展,虽然我知道那是徒劳。
我的手一寸寸拂过他的脸庞,轻声回答他的问题:「我知道,所以我死了,不会再缠着你了。」
这话虽然他听不到,可我没骗他,自从我死后成了鬼,我在皇宫里到处飘到处转,唯独不去他的住处,就怕碍着他的眼。
陈衍紧握的拳慢慢松开,踉跄地后退了几下,勾着嘴角轻笑着说:「你这辈子都别想自由。」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这笑,笑得人心疼,似是有万般苦楚。
我摇了摇头,定是看错了,陈衍对我是不会有这样痛苦的情感的,我以前只是以为他厌恶我,在我死后,我才慢慢晓得,原来他是恨我,恨我恨到不许我入土为安,他连一个皇后最后的体面都没有给我。
2
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廊里,我才晃晃悠悠地靠在门前的石柱上,久久地出着神。
陈衍不许我葬入他的皇陵,还是我有意识好久之后的事情了。
那天,我在御花园晃荡,正趴在亭子上听几个宫女小声议论宫里的是是非非,听得正欢的时候,陈衍拥着位美人就往我这边来。
我急忙理了理衣摆坐好,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我已经死了,他看不见我。
那时我刚能飘,还飘不了多远,更别说是飘到前朝去见陈衍,所以到我死,已经许久没见过陈衍了,这乍一见,我眼角就没出息地酸了。
我就那么不要脸地挨着他坐下,恍惚间还觉得自己还活着。
谁知道我还没伤春悲秋多久,陈衍就发了脾气,起因却是因为我一个已死之人。
他新纳的那位美人,笑盈盈地给他喂了颗面食果子,我看着陈衍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因为吃了果子眸子瞬间睁大,不可置信地,像是呆了一般望着那位美人。
我也愣了,以为果子有毒,我看陈衍额头上的青筋都起来了,眼中凶光毕现。
「啪」一声。
陈衍猛地推开那美人,然后掐住那美人纤细的脖颈,阴郁的、低沉的嗓音问道:「谁教你的?」
那美人也是胆大,这种时候了也不忘去撩拨陈衍,纤纤素手慢慢抚上陈衍冷峻的侧脸,娇声道:「自然是,奴专门为陛下学的,陛下不就喜欢这个吗?」
我看着他们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咂摸着嘴,说不好这是什么新的调情方式,还有那果子,有什么玄机,让陈衍这般大动干戈。
陈衍冷哼一声,慢慢起身,当着那美人的面将盘子中的果子,一颗又一颗地扔在地上,说道:「朕,最讨厌这种味道,你记住了。」
那美人一愣,竟也起了身,抱住陈衍的腰委屈得能掐出水来:「是奴没学好吗?这明明是按照先皇后的方子来的。」
这话一出,我和陈衍都是一愣。
我愣的原因是震惊,这孩子是听了谁的鬼主意,好的不学学坏的,是个人都知道陈衍厌恶我,学我做糕点,这怕不是争宠,这怕是争着进冷宫吧。
陈衍刚刚脸色恢复的人味却在一瞬消失殆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他机械般地推开那美人,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中杀意尽显,像只从地狱逃出的修罗,乖张暴虐。
我被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毕竟我们之前也吵架,但从没见过陈衍这副可怖的样子。
我听见他慢慢问道:「先皇后?」
那美人似乎现在才知道害怕,眼珠转了又转,急忙改口:「废……废……先皇后。」
她说的话断断续续,却依稀还能听出来这几个字。
我也不知道这几个字哪里触了陈衍的逆鳞,又或许,我苦笑一下,提起我就是触了他的逆鳞。
陈衍似乎很是欣赏那美人害怕的呼救,又低低地重复着她的话:「先?皇后。」
这次那美人没有再说话,彻底昏死过去,陈衍厌恶地将她甩开,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仿佛触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许是刚刚的动静有些大,不一会儿乌泱泱来了一大批人,我掩耳盗铃般躲在柱子后面,看他们干什么。
只见陈衍坐在石凳上,恢复了一贯不近人情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个修罗不是他一般,淡淡开口:「冯伯,处理一下,告诉户部侍郎,别再打长夏的……」
我一愣,以为他要说我,立马竖起耳朵听着,结果他停了一下,说出的话就成了:「对朕,有别的心思,在朕这他是插不了人的。」
冯伯得了令,立马吩咐人去做,不一会儿,亭里的一片狼藉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冯伯和陈衍,还有一只鬼。
3
陈衍就这么望着湖边发呆,我也望着他发呆。
谁知道冯伯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我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要知道冯伯亲自将陈衍带大,比先皇更像个父亲。
果然,陈衍皱了皱眉头,抬眼说道:「冯伯,你这是何意?」
冯伯头抵在地板上,哀声说道:「皇后薨了快一月了,您还不出殡,皇上,您可知民间流言四起啊!」
陈衍麻木地怔了一下,喃喃说道:「是吗?」
冯伯继续说道:「皇上!您登位不久,万不可如此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已经薨了。」
陈衍似是被噎了一下,表情更加茫然了,重复着说道:「薨了?」
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空洞着眼神问道:「所以……已经是、是先皇后了吗?」
冯伯跪着的背一僵,沉声说道:「皇上节哀!请让皇后娘娘入土为安!」
「嘭!」
我正思索着他们这出对话是为何,岂料陈衍突然发难,一拳打在桌子上,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在冯伯面前踱来踱去。
我不知他这是何意,只感受到他十分焦躁和不安,似是遇到什么问题。
突然,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缓缓勾起一抹笑,却看得我背后一凉,头皮发麻。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不是什么好话。
我听见他说:「冯伯,朕要起草诏书。」
顿了顿,他笑得更开心了:「朕要昭告天下,皇后以下犯上,行大逆不道之事,不许葬入皇陵,不许悼念,不许出殡,违令者。」
「杀、无、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麻木了半晌,我愣愣地抬眼看向陈衍,看他笑得猖狂,似是发现了什么好得不得了的办法一样罔顾礼仪地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疼的。
我闭了闭眼,颤抖着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
不许葬入皇陵,不许悼念。
我没想到陈衍如此恨我,恨我恨到连我的尸骨都不放过,他连一个皇后最会的体面都不想给我。
冯伯似乎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听到此话震惊得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衍发疯,大喊道:「皇上您……」
我摆了摆手,快速地翻墙飘了出去,将那些刺耳的话隔了开来。
至于我那具不成人样的尸体,我笑了笑,我才不管呢,死后哪管生前事,他陈衍丢到乱葬岗也好,丢去喂猪也好,都与我无关了。
我漫无目的地飘着,觉得胸口的地方闷闷的,苦涩的感觉灌入全身,明明我是鬼魂之身,但疼痛却依然折磨得我发狂。
我飘回自己被囚禁到死的那个小地方,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一点。
从此之后,我在宫里飘飘荡荡,却从不去陈衍的住处和他的后宫,专挑他不去的地方走,就怕遇到他,重复当日的羞耻和难过,也怕,碍了他的眼。
「这就是你那喜欢得不得了的丈夫?」
我正发着呆,冷不丁被这一声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台子上摔下去。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喊我,回头闷闷道:「你吓死我!」
4
果然,山风吊儿郎当地坐在树梢,在我怒气冲冲的注视下一个利索地翻身,闪身到我跟前,敲了敲我额头,打趣道:「你已经死了,不会再被吓死的。」
我捂着额头,瞪着他开口:「你来干什么?」
山风双手环在胸前,懒散地靠在柱子上,笑盈盈地说道:「今日不是你忌日吗?来给你庆祝的。」
「顺便提醒你,没多少日子了。」
我看着他那贱兮兮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拍上去,让他知道该怎么做鬼。
但其实,山风并不是鬼,他更像一个仙,可他总说自己只是个林间精怪,成不了仙。
我在死的第九年遇见他,他告诉我他是为地府办事的,我死了之后灵魂一直不归黄泉,他便特意来收我。
这一来二去的,他的事儿我一概不知,我的老底却被他扒得渣就都不剩了。
「刚刚那人就是你丈夫啊?」
山风笑着我,看向陈衍离开的方向,打趣道:「看来是一对怨侣啊。」
我捶了他一拳,闷闷地开口:「是啊是啊,你终于见到了吧?你看,他果然很讨厌我吧。」
但其实,陈衍之前还是很喜欢我的。
山风挑了挑眉,随意揉了揉我的头发,继续扎我心:「就算他不喜欢你,可你不还是变了鬼都喜欢他吗?」
这太扎心了。
我拂开他的手,视线落到地面的石子上,不再看他,哼哼着说:「你看,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你想笑就笑吧。」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却还在庆幸,幸亏山风看到的只是陈衍在我忌日这天犯病的事儿,这要是让他看见那天我在御花园看见的,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没想到,预料的嘲讽没有听到,我听见山风叹了口气,难得正经地说着:「情爱一事,谁说得清,长夏啊,你这份纯粹的感情,在这世间,可不多见的。」
话虽是给我说的,但我总觉得他像是自言自语。
不一会儿,又恢复到那吊儿郎当仿佛一切都不在意的样子,开始扒我老底:「你为什么喜欢他?除了长得好看,也不怎么样嘛。」
我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叹气,我与山风的差距,可能就在于,他能无所谓问那些你的陈年旧伤,不管那你想不想谈。而我,会体谅得不去问,怕别人再受伤。
果然啊,鬼与怪还是有差别的,鬼有眼色,怪就是缺心眼,尤其山风,简直缺了大德了。
虽然不想回答,但我还是诚实地说道:「唔……我实话告诉你,我第一次见陈衍,还真就被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迷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风果然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我说道:「哎呀你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得很呐。」
5
我和陈衍,少年相识,那时我不是深宫的皇后,只是萧世岭家的独女,他也不是阴沉的帝王,而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我记得,那日府中设宴,我觉得无聊,趁人不注意骑马偷溜出府,躲在城外不知名的河边喝得半醉,逗弄着傻乎乎的胖鱼玩。
眼光不经意一瞥,就被柳树下小憩的公子吸引住了。
那人长长的睫毛在清秀的脸上打下厚厚的阴影,眼角的泪痣红得像泣了血一般,将白皙的脸庞点缀得越发妖艳,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凌乱地撒在衣衫上。
我看呆了,还以为是我醉得半死遇到神仙了。
我父亲后院美人无数,我竟没遇见一个比他更清秀漂亮的。
不由自主地,我轻声走过去,想要细细欣赏这样的美人儿,却太过入迷,一脚踩空,和那蠢笨的胖鱼来了个拥抱。
酒顿时醒了一大半,我心里暗骂果真美色误人,却突然想起我不会游泳,随即惊恐地挣扎起来,只觉得要完。
这时,耳边响起「扑通」一声,腰上便搭了一双手,稳稳地将我往岸上拖。
等我上了岸,哆嗦着抹去脸上的水,被人拍着背,呕了几下,抬眼刚想对救我的人道谢,却撞进一双温柔的眸子里。
我张开嘴傻傻地僵着,那本来在小憩的公子,此时和我一同狼狈地坐在草地上,浑身是水,眼睛却亮得厉害。
我恶从胆边起,随意抹了把脸,借着酒劲,真诚无比地说道:「公子,您今日救了我,男女授受不亲,您这名声传出去怕是要不好了,我害您如此,定会负责的!」
他拧袖子的手一顿,神色复杂地望过来。
我忽略了他眼中那跟看傻子似的神色,连忙握住他的手,继续快速说道:「我叫长夏,你呢?」
他将手从我爪子上抽出来,看了我半天,突然用手背抵着我的额头,又凑近闻了闻我:「看来是个醉鬼。」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越发觉得此人真是人间绝色。
见我一直盯着他,他皱着眉头,往后移了一步,坐得离我远了些,歪了歪头,问道:「你打算怎么负责?」
这道题我会答,这不就正对我胃口嘛。
我拍了拍胸口,朗声保证:「你放心,我马上就告知我父亲,就不知道你想不想进我家门。」
大陈官宦人家的女子,除了嫁于权贵之外,若是家里人舍不得,招赘婿是非常常见的。
我跋扈惯了,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娶我?」
他修长的腿随意地搭在一起,嗤笑一声:「好啊,你去啊。」
我大喜,急忙起身,转身就往回跑,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人叫什么,于是又气喘吁吁地跑回去。
如我所料,等我回去,那人已经走远了。
我怔怔地站在小河边,只觉得心里十分懊悔,十分伤心。这天下之大,我去哪里再去找他。
头上不知名的傻鸟嘎嘎叫着,搞得我更加头疼,一跺脚,摇摇晃晃地回了府。
等我酒醒,我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荒唐事,庆幸没有把自己的大名说出去,不然得丢死人。
6
山风笑得四仰八叉地躺在树杈上,听我讲着我们的初遇。
「没了?再说说啊,正听得起劲。」
我飘上去捶他一拳,想让他别来烦我。
山风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正色道:「长夏,你的第十年已过,要是再不入黄泉,不出五日怕是连鬼都做不成了。」
我低下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说:「真不是我赖在宫里不走,我一醒来就是这样了。」
山风估计以为我是因为喜欢陈衍才一直不去投胎,但其实不是的,自我醒来我就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我也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可就像活着一样,我始终无法离开半步。
山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衍有问题。不是你,那就是他没跑了。」
我惊呆了,连忙摆手说不可能。
陈衍巴不得我赶紧走好给他腾地儿好吗?
山风却嗤笑一声,一个法诀就把我带到陈衍寝殿:「没时间听你叨叨,自己看吧。」
我踏进了自己十年没有来过的地方。
陈衍正神情自若地和几个大臣议事,淡定又威压,仿佛昨晚那个在我宫前撒泼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戳了戳山风,告诉他陈衍没什么好看的,他的一天非常无趣,除了批奏折就是见大臣。
话没说完,就听见「哗啦」一下,什么东西「叮叮咚咚」地滚了一地。
一瞬间,陈衍怔愣在当场,修长的手指张了张,像被人闷头一棒定住了般,茫然地看着地上滚了一地的碎珠子。
整个屋子一时间只有珠子的滚动声,谁都不敢再说话。
大臣们连忙跪下,把头埋得更低,气都不敢出,动作灵敏得仿佛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他们已经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我看着他们惊恐的神情,趴在地上定睛去看那珠子到底是个何方物件,让陈衍跟遭了雷劈一般呆愣。
等到我看清之后,我也愣在了当场,这不是什么通天遁地的珠子,这是我少时与他成亲为他献上的贺礼。
我坐在地上扶着额头,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现在还在,我明明记得,当年,这二十四颗琉璃珠,被陈衍亲手摔碎了。
为何如今,还能再碎一次?
7
我与陈衍,不知是怎样的缘分,自那日荒唐一见,我就惦记着他,经常溜出去和他谈天说地。
他说他叫子勖,我们那时候感情甚笃,甚至我觉得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但是那天中秋,我第一次进宫就在大殿上被赐婚,赐给了不受宠的二皇子,陈衍。
我一颗心沉到谷底,但抬头一看时,却发现那个叫子勖的少年,此刻却站在大殿上,和我同样震惊。
我明白过来,二皇子陈衍,字子勖。
我以为他会同样高兴,但等我们大婚之日,我把那串自己亲手编了很久,据说会保佑有情人不分离的手串献给他时。
花烛下,他有些怔愣地看着我举起的手,晦暗不明的眼神里不知想着什么,许久才在我期待的目光里缓缓抬手,准备从我手上拿走那副串子,却在触到我的瞬间,他松了手。
我反应不及时,任由易碎的珠串碎了一地。
我震惊地望着他。
陈衍不着痕迹地收了手,眉眼带着笑,十分冰冷地开口:「你看,这么容易就碎了。」
我至今忘不了他那时的眼神,像收缴猎物的凶手般透露着满足与残忍,轻描淡写就能碾碎我的真心。
在成亲之日,被原本亲近之人如此对待,我有些愣地问他为何如此。
陈衍有些醉意,附在我耳边呢喃道:「当然因为你家的权势啊。」
「什么……」
我下意识地反问。
陈衍眼尾都是红的,自顾自笑了很久,甚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告诉我,他娶我,都是因为我家的权势可以助他夺嫡。
我仿佛就像个笑话。
陈衍捡起地上碎了一地的珠子,残忍地说:「萧婧,收起你的真心,这宫里不需要真心,不然……」
「你的下场,比这些珠子都惨。」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我的新婚之夜,竟然如此荒唐。
自此之后,到我死,再没送过他任何东西。
8
我看着地上碎成渣的珠子,心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陈衍却突然发疯般,嘴唇哆嗦着伏在地上开始捡细碎的珠子,眼睛红得能渗出血,只是一个又一个地捡着,茫然又无助。
我凑过去,才发现他手都是抖的,甚至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等到所有珠子都收齐了。
陈衍捧着一堆珠子,罔顾礼仪,急匆匆地去了别的殿,踉跄地拿出一堆工具开始修补。
他手指轻松地翻动着丝线,似乎已经很熟练,像是经常补这些珠子。
随着一个个珠子慢慢地被补上,他皱着的眉头和眼底的焦急才缓缓退开。
我瞥开眼不敢再去看,只能抬眼打量这四周,这是间密室,我之前从未进来过,也不知陈衍竟也有这样一间密室。
却不料,我刚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了。
画,我看到了画,满墙的画。
我机械般地走近,心神大乱,看着墙上一幅又一幅的画,想抬手却好像被下了千斤坠一般颤抖着抬不起来。
那画上的人是我。
我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抚着心口的位置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模糊间,我望向陈衍,他正拼好最后一颗珠子,露出帝王不该有的天真的笑。
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心底像是打翻了颜料般五味杂陈。
陈衍他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在我死后,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画着我生前的身形呢?
9
我和陈衍成婚之后,十分不睦,宫里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我。
那日父亲来看我,宠我的父亲却面无表情地教我如何去魅惑丈夫,尽快诞下子嗣。
我们家需要这么一个皇室的孩子。
我虽然天真,但不蠢,父亲充满野心的眼神告诉我,他是要反呐。
陈衍上位之后,我要是诞下子嗣,就是他的催命符。
想清楚利害之后,我大抵懂了陈衍突然厌恶我的态度了。
他怕是以为,从我们第一次相见就是我的预谋吧,不受宠的皇子,被选为傀儡而无法主导的命运,想想都难过。
父亲走了没多久,那种酒就被赐来,我苦笑着收下,猜到陈衍今晚会过来。
所以他晚上沉着一张脸过来对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反而收了脾气,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陈衍冷着眼看我,伸手拂开我拽着他衣袖的手,十分厌恶般说道:「瞧见了吗?终于要如你们的愿了。」
事事受制于我父亲和那些虎视眈眈的臣子,我懂他的处境。
于是安抚道:「可是你有我啊,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一愣,深沉的眸子瞧着我看了半天,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嘲讽道:「我这一生,都是被算计的。」
他眼神暗了暗,猛地将我压倒,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肩膀上,露出少有的迷茫和委屈:「你也会离开我。」
我抬眼看他,慢慢地告诉他:「你之前不是说要效仿前人给我建一座金屋吗?你把我藏起来,我就走不了了。」
陈衍皱了皱眉,眼神慢慢恢复清明,仿佛刚刚那个脆弱的他是我错觉一样,他伸手拂去我脸上的碎发,附在我耳边亲昵地说着残忍的话:「这都是骗你父亲他们的,就凭你,也配?」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着了,气得浑身发抖,只能狠狠往外推他:「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有本事可以不娶我。」
我懂他的不甘,但我同样被命运牵扯无能为力,不代表他可以随意羞辱我。
他似是觉得好笑至极,将我抱得越发紧了,一个又一个吻落了下来,模糊间,我听到他说:「如你所见,我就是这般不成气候,满意了吗?」
后面发生什么,我不想去回忆。
只是之后,我喝了一大碗避子汤,差点要了命,就是为了以绝后患。
虽然他待我不好,但我依旧舍不得他死。
那时候我经常晚上睡不着,担心父亲担心他,被撕扯得筋疲力尽。
当然最后,我也做到了忠孝两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10
「看见密室里的案台了吗?」
我猛地从回忆里抽出身,迷茫地看向山风。
山风皱着眉头,不紧不慢走过去,居高临下审视着陈衍,说:「一国皇帝,竟敢用如此阴毒的法子。」
轻笑一声,他看向我:「果然是个疯子。」
我不知道他的意思,跟着他的目光去看,也是大吃一惊。
那个长得像棺木的案台,里面放着一个假人,身上写着各种各样的符文,和我长得一般无二。
我吓得后退一步,望向陈衍,他也在此时抬眼,我们目光浅浅交汇在一起,他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
我才猛地发现,他头发里掺杂几根银丝,眼下都是疲惫。
陈衍突然站了起来,沉默地盯着那个棺木,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我跟着他,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山风说陈衍这么做,是想让我回来,我不懂。
我不懂他既然觉得我对他处处算计,如此厌恶我,为何真的为了一句戏言给我建了一座金屋,把我实实在在地藏了起来,又为何执着于让我回来。
陈衍出去,不是去见大臣,而是去见几个打扮怪异的人,一看就是搞巫术的。
他慵懒地靠在龙椅上,威严十足,不得不说,陈衍现在越来越像个皇帝,我活着时,他还有些人味儿在身上,现在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股子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东西带来了吗?」
陈衍眼睛都没抬,手上小心翼翼地把玩着刚刚修复好的珠子,我眼尖地发现他手上都是细小的伤口和疤痕,显然是修补被伤的,也不知道这破珠子他修了多少回。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递上一瓶血里呼啦的东西,犹豫着说:「陛下,此法甚邪,您可能,可能……」
「可能永不超生。」
陈衍接了巫医不敢说的话,轻嗤一声,伸手拿起这瓶东西,抬眼望去都是温柔:「朕不在乎,不过。」
他眼底的温柔尽褪,又恢复了一贯的样子,说:「如果皇后还不能复生,你们就去陪葬吧。」
11
剩下的对话不用再听,我被山风拉着走出去。
虽然已经无法呼吸,但是出了门,还是不由得深吸几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明不少,那个地方太压抑了。
「他手上那个,是人间血,一枚奇药,药效是……」
我苦笑着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后文,虽然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还魂。」
山风眼底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当然,反噬是,使用之人永不超生。」
我蹲下去,捂着脸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死了十年,都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突然告诉我陈衍不惜自己永不超生也要让我活着。
太荒谬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甘心地问道。
山风笑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把折扇摇摇晃晃,云淡风轻说:「我当然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我的血。」
我震惊地看去,他却敲了敲我的头,说:「你要是还有机会听,等你轮回那日,我讲给你。」
12
虽然我很八卦,但我现在对他的事情不大感兴趣,只是想赶紧阻止陈衍。
我们一致认为,我被困在宫里十年,估计也是陈衍的手笔。
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他为何要折磨自己,也顺带折磨我。
我死的时候,是个漫天飘雪的日子。
陈衍已登位三年,此时南巡还未归,我母亲进宫陪我,对我说,不管什么办法,我今年必须诞下子嗣。
我苦笑地告诉她我不能孕育子嗣之后。
母亲给了我一巴掌,冷冷地说:「长夏,你是我们萧家走出来的女儿,别忘了,我们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当然知道,我要是不知道,就不可能如履薄冰被囚禁在这宫里不得出去。
母亲慢慢把我扶起来,看似关心十足,嘴上却说着要我命的话。
她说:「皇上的子嗣,必须是我们萧家的血脉。」
「你生不得,就让人代你生。」
我惊恐地看着她,仿佛从来不认识我那温柔似水对母亲,为了谋反,他们都疯了吗?
打算随便抱一个孩子给我养,无所谓是谁生的,只要说是我的,那就必须是我的。
我像往日那样顺从地点头,拜别母亲。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就决定赴死了。
陈衍南巡归来之日,我知道他对我父亲忍无可忍,也要下手了,我必须赶在他们双方之前,抢先一步。
皇帝归来设宴款待群臣,我作为皇后陪在他身侧。
结伴而行的时候,我问他:「陈衍,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陈衍握着我的手一顿,表面上依旧是得体地笑,但我却感受到他突然地紧张,因为他的手在出汗。
见他不回答我的问题,我苦涩地说:「对不住了,我死之后,求您放过我全家。」
说完,不等他反应,我就掏出匕首,在所有大臣,包括父亲震惊的眼光里向他刺去。
陈衍躲避不及,血瞬间从他手臂上流下。
我被侍卫拖着压在地上,留恋着看着所有我曾经爱的所有人。
陈衍原本错愕的表情里更加慌乱,他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惊恐。
我有些意识不清醒了,身体的血液不受控制顺着嘴角流。
但我还是在陈衍要抱我的时候跪在他面前,一口鲜血一句话地说给所有人听:「妾自幼,与陛下不睦,如今心生怨怼。」
毒药的作用让我整个人都疼得发抖,但我还是费劲地去扯他的龙袍,我缓了口气,朗声说:「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只希望皇上念我父亲辅佐至今,饶恕萧家。」
说完所有话,我在陈衍惊恐的眼神中扑向侍卫明晃晃的长剑。
给了自己和所有人一个了结。
然后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笑了笑,拂开他捂着我伤口的手,轻声说:「子勖,我服毒了。」
所以没用的。
我必须死,而且还得是这种大逆不道、人尽皆知的死法。
这样,天下才会觉得,是我嫉妒疯了和萧家无关,萧家也失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资本。
他们都能活下来了。
陈衍整个人都有点魔怔,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话,表情都是扭曲的。
但我再没有力气去安抚他,沉沉地睡去。
13
所以细数我和陈衍,只有互相隐瞒身份那段时光是美好的,我们成婚后,只有无尽的痛苦。
我是实在不明白,为何他要在我死之后如此执着。
山风告诉我,陈衍这法子不可为,我得去见他,但我那千疮百孔的尸身都不知道丢在哪里,压根不知道怎么去。
山风沉默许久,划伤他的手,给我喂了一滴他的血。
我满嘴腥甜,问他这是何意,但是山风却脸色有些白,把折扇丢给我。
我更加迷糊的时候反应了过来。
我可以用手触碰凡物了,扇子没有从我身体里穿过去。
我哭得泪流满面,感受着凡间的温度,泪眼婆娑间,山风虚弱地点点头,让我快去。
我撒丫子跑起来,熟练地进了密室,陈衍还在打量着那瓶要命的药,我眼疾手快地将山风那把扇子丢出去,成功将瓶子打碎。
暗红的血洒了一地。
陈衍愣了一瞬,鬼魅一般冲过来掐住我的脖颈。
我又哭又笑,终于抚上他的脸,说:「子勖,收手吧。」
陈衍在看清我的一瞬间后,眼睛瞬间放大,复杂的情绪爬满他的脸。
他的手冷得害怕,但滴在我身上的眼泪却是烫的。
「长夏?」
半晌,他才轻声问道,语气里都是小心翼翼。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把我搂进怀里,不一会,肩膀都是他滚烫的眼泪。
我也贪婪地抱着他,我们这一世,都是被命运安排的棋子,我们之间有着无数阻碍,让我们无法拥抱,没想到,如今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14
我们席地而坐,我对他一笑,打趣道:「我们陛下,如今真是出息了,再也不是受制于人的皇子了。」
他为我倒茶的手一顿,沉默许久,说:「我错了,长夏。」
这下换我愣了,我从没想到有一天,高高在上的陈衍会为我低头。
他说:「年少时,我不懂你的情,只觉得你和他们一样对我处心积虑。」
这我倒是知道,他一直以为我们的婚姻,我们的相遇,都是我安排的。
一杯热茶放到我面前,陈衍抬起头,我才发现他竟然还在哭,眼尾都是红的:「你父亲,他们过得很好,现在没有人可以阻碍我们了。」
「所以回来吧长夏。」
我摇了摇头,说:「回不去啦。」
他急忙地绕过来要拉住我的时候,我后退一步,惨淡一笑:「没发现吗?我没有影子。」
陈衍听完,整个人晃了晃,眼底全是痛苦和不甘。
「你把我困在这里十年,我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不会拖到现在。」
陈衍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过来拉住我的手,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
我释然地一笑,继续说:「你有你的处境,我有我的立场。」
「我不愿回来,所以,放我走吧。」
陈衍突然就笑了,眼泪却顺着张扬的眼尾流出来,笑了很久,他才停下来,苦涩地说:「如此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我其实从不恨他,我们命运如此,怨不得任何人。
他突然就发了狠,把我搂在怀里,恶狠狠说:「那就恨我吧,不管什么方法,我都要你回来。」
我被他气笑了,捶了他一拳,学着他的口气威胁道:「我要是不想回,那就算回来了,死的办法也是很多。」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抱了我很久,似是压抑着什么,痛苦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是皇帝,我们之间隔着太多阴谋算计,对陈衍来说,活着的我永远不值得他信任。
不然不会放手让我父亲一直逼我,他在逼我向着他。
只是他没想到,我最后没有跟任何人。
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他的执念,我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了。
我推开他:
「我不想跟你活这一世,来世,我只想生在平凡人家,平淡地过完一生。」
陈衍被我推得坐在地上,有些可怜地望着我:「那我来世去陪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这么爱哭,像是要把我十年的委屈哭完。
拿过他案前的热茶,我向他行了一礼:「萧婧以茶代酒,就此拜别陛下。」
「唯愿来世,不再见。」
我要喝的时候,他发了疯一样抢过茶,滚烫的茶水洒了他一手,将陈衍的手烫得发红:
「我不许!你想都别想!」
可是来不及了,因为我看到陈衍抱我的手从我身体里穿过,然后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愣在当场。
山风风一样出现,他的脸还是苍白的,但是确实笑的,轻轻在我耳边说:「恭喜,我们长夏自由了。」
可是陈衍这样子,明显还是不想放我,我以为失败了呢。
我的疑惑在下一刻得到回答。
因为冯伯匆匆赶来,如今他更年老了,但是万分焦急:「陛下,永和宫出事了!」
话毕,陈衍从怔愣里醒过来,目眦欲裂,连爬带跑地飞奔而去。
永和宫,是我的殿。
我疑惑地看向山风,他只是笑笑说:「你的殿,我帮你烧了,抱歉啊。」
话里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我感激地看着他,只要我那具不成形的破身体灰飞烟灭,陈衍就算有偷天换日的本事,也难成事。
陈衍帝王之身,山风无法干涉凡人去拿走他的药,只有我去。
而山风,一把火烧了我的永和宫,给这一切,做了个了结。
15
我投胎那日,山风来迟了。
我在那里等了他半天,他步伐不稳地过来,脸色十分不好,胸前血迹未干,但眉间却满是释然。
我知他定有不想说的往事,知趣地不去问为何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想好了?陈衍对你执念未去,听他的重生也是不错的,反正以后遭报应的是他,跟你没关系啊,哈哈哈。」
我摇了摇头,说:「已逝之人,不敢有所奢求,我对他,执念已去。」
山风沉沉地看了我很久,用手敲了敲我的头说:「长夏啊,你真有意思。」
这是他第二次说我有意思,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有意思。
山风的手却留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哪门子的执念已去?你不愿活,是不想让陈衍遭报应,永世不轮回。」
被戳穿,我也没有不好意思,而是看着头上的印子问:「这是什么?」
「仙人抚我顶,懂吗?」
山风笑呵呵说道:「趁我仙身未褪,为我们长夏来世挑个好人家平安喜乐。」
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仙,给他行了个大礼,谢他为我做的一切。
他拖住我要行礼的手,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帮我也是有所图。
我笑着后退一步,然后在山风鼓励的眼神里跳下轮回台。
希望,来世真的如他所说,到一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16
陈衍番外(冯伯回忆)
昭元二十一年早春,二皇子突然满身狼狈地回府,衣衫凌乱都是水草,平素爱干净的人此刻却不见生气,甚至我在为他更衣时,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
我斗胆问他为何高兴。
二皇子思索一会儿,似乎在窃喜:「遇到一个喝醉的山鸟,说要娶我。」
我大惊,这二皇子再不得宠,也不能去给人当倒插门啊。
他却不大在意,爽朗地笑起来,说:「冯伯啊,醉心山林、做个闲人倒是不错的。」
我笑着说是,但我却知道圣上不会让他当个闲人,隐忍多年,二皇子是圣上最后扳倒萧家的利器。
之后,他经常往外跑,每次回来都是噙着笑,有着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话也多了起来,身上还经常带着女儿家才会吃的甜蜜饯。
每次问起,他都会笑着,眼睛里都是温柔,说:「喂小鸟的。」
看他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们府里,应该不久就要迎皇妃了。
17
昭元二十一年秋,二皇子陈衍被圣上召进宫,我随身侍候。
圣上给了他一巴掌,说:「子勖,得意忘了形,被人抓住软肋了吧?」
二皇子就跪在地上,沉默许久,才说:「她和别人,不一样,定不会算计儿臣。」
圣上被气笑着了,说:「萧家的女儿,你跟朕说她没有半点心思?」
二皇子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也很震惊,萧家一直很宝贝那个女儿,从不见生人,没想到我们二皇子的心上人,居然是萧家的女儿。
不怪二皇子震惊,圣上故意冷落二皇子,就是想蒙蔽萧家,让萧家压错储君。
只因圣上知道,萧家的女儿,会是唯一的皇后,只有萧家的女儿嫁给了别的皇子,二皇子登位之后,皇室,才能留住。
圣上缓了语气,半晌说:「萧世岭想反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女儿如此示好,待有一天生下嫡子。」
「子勖,你是嫌命长了吗?」
二皇子嘴唇都是白的,半天挤出一句:「她不会的。」
圣上摆了摆手,说:「明日中秋宫宴,我儿且看着吧。」
第二天宫宴,那个被二皇子称为山鸟的女子,也出席了,确实像只鸟儿,活泼得不像话。
不过她坐的,是萧家的席位。
萧家藏了这么久的女儿,终于露面了。
二皇子的脸色一直都是惨白的,眼里都是痛苦和失望,我叹了口气,不忍再看。
那天宴会之后,圣上还是赐婚了。
萧家的势力,容不得圣上说不,圣上藏了那么多年的储君,还是被萧家挑中了。
回府之后,二皇子大醉,笑得癫狂,嘴上却一直说着,命运弄人。
18
昭元二十二年,二皇子大婚。
新婚之夜他却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喝酒,我进去送水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满是不甘:「冯伯,我护不住她了。」
我一愣,不知他这是何意,明明是萧家女儿算计了我们,皇子为何还要护她。
二皇子突然摇摇晃晃站起来,说:「冯伯,找人去传。」
我问传什么。
二皇子弯下腰笑起来,用手捂住脸,上气不接下气说:「传,我陈衍,厌恶皇子妃,大婚之夜公然羞辱。」
我吓得跪下去,他却止住笑,眼里都是痛苦,继续说:「冯伯,这样我们才能活。」
我才明白过来,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会让萧家放心,和皇子妃不睦,会让皇帝放心。
二皇子夹在中间,真是难做极了。
19
建宁三年,新皇登基三年,萧家终于要反了。
南巡之前,圣上坐在殿前,问我:「你说皇后,会向着谁?」
我说不准,这么些年皇后和圣上感情一直不和,也并无子嗣,每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皇后也让人摸不透,做皇子妃的时候还有个人气儿在身上,虽然和当时的圣上不和,但还是会自娱自乐,笑声不断。
做了皇后之后,越发沉默,出席宴会,得体大方,但眼神从不给陛下,眼神里都是悲伤和麻木,就像个精致的木偶一样。
「她得向着我。」
圣上突然冷笑一声,说:「传萧夫人进宫,他们母女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我明白过来,皇后迟迟不表态,圣上投鼠忌器,一直没动萧家,看样子是要逼皇后一把了。
可等到我们南巡归来设宴之日。
皇后没有向着任何人,她给自己喂了毒,行刺陛下,让天下人都知道她这么个毒妇而忘了萧家当年狼子野心。
那日大雪,圣上抱着皇后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额头上青筋毕露,死死攥着她的手,却一滴泪都没有流。
可等到萧夫人跪着求圣上废后,把女儿还给他们的时候,圣上却笑了,抱着皇后步履蹒跚地走出大殿。
路过我的时候,我听到陛下轻声说道:「长夏,终于是我的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这终于下完的棋局,觉得悲从中来。
皇后去后,皇帝锁了永和宫,不准任何人悼念,不入陵寝。
然后就跟没事人一样命人将萧家人革职,废为庶民,保全了皇后一家,仁至义尽。
圣上的表现让我觉得他已经放下,可宫里的巫医越来越多,陛下的脾性越来越古怪,浑身都散发着暴虐的气息。
世人说他是铁血手腕,是个明君,可那位被人赞颂的皇帝却在皇后死后几年里大发雷霆,杀了一波又一波巫医。
他反复无常得连我都害怕,日日夜夜画着皇后的模样。
建了座金屋,将他唯一的皇后牢牢地藏在里面。
20
建宁十三年,这是皇后走的第十年。
圣上越发阴郁,我虽不知他具体要做什么,但猜得出一二。
被锁起来的永和宫,十年保存着皇后完好无损的身体,圣上每年都去,但从不敢进去,就在外面远远站着。
就像他当年一样,虽然冷落皇后,却总站在皇宫最高的地方,每晚看着皇后就寝之后才回殿,也会在她乐得笑时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他是越来越疯了。
可是那天,永和宫突然大火。
我急匆匆地闯进他的密室,圣上当时不知道在干什么,愣愣地站着。
我告诉他永和宫大火。
圣上迷茫极了,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然后恐惧爬满了他全脸,我从没有在圣上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后悔和不甘,痛苦和惊悚交织在一起。
那位从未行差踏错的君主,跌跌撞撞地跑去永和宫,毫无形象地在废墟里翻找。
但那场火来得太诡异,烧得渣子都不剩。
他找了半天,手腕上的琉璃珠被磕到应声而碎,圣上跌坐在地上,尝试着用手去捡珠子,却因为碎得太厉害捡不起来的时候,用手捂住脸终于痛哭起来。
像是困兽被扼住了咽喉,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吼一样。
然后天降大雨。
建宁十三年,一场大雨降世,终于带走了皇后,也带走了活着的圣上。
至此,到我离宫,都再没见过圣上笑,终是活成了行尸走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