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簪乱:深情不负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阿慕,你难道不高兴吗?」
那帝王般的男人哭得悲恸不已。
他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
「婉儿,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朕想娶的,一直都只有你。」
「我忘了,你已经娶了她了。」
我的手没有抚上他的脸庞就重重滑落在地。
唉,这一次,我是真的死了,死在了云慕的怀里。
1
我睡醒的时候,偌大的昭和殿就只有我一人。
风一吹,华贵细腻的纱幔在眼前晃得紧,我呢喃一声,懒懒的唤来了伺候我的丫头。
汐月将纱幔挂起。
「娘娘,您怎的这个时候就醒了?太医说了你要好好休息。」
休息?
有什么好休息的呢。
用云慕的话来说。
「不过就是掉了一个孩子罢了,谢清婉,你非要将整个皇宫都闹得乌烟瘴气的才好吗?」
我记得云慕说这话时眼中的不耐。
或许是察觉到我看他的眼神太过冰冷,他想到之前我与他的种种,声音软了一些。
「好了,你也别太难过,婉儿,你身体好,朕与你,终归是还会有许多孩子的。」
那天我发了狠的将昭和殿里的东西都摔了个粉碎。
我指着云慕怒吼。
「云慕,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与你盼了三年才盼来的孩子。」
我发了疯,云慕上前想要抱住我,被我尖锐的十指划破了那俊美无俦的神颜。
「朕看你是疯了。」
云慕一巴掌拍过来。
我的整个身体往后重重倒去,头磕在了一旁的梳妆台上,没流血,钝痛之感却瞬间席卷全身。
一瞬间。
昭和殿里的人都愣住了,随后他们全部跪在地上。
云慕向来对我有求必应,视我为珍宝,他儒雅随和,极少发火,更别说动手打人了,他们自然胆颤不已。
「皇上息怒。」
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额头处传来的剧痛。
云慕眸底浮现一抹心疼,可他终究没有上前扶起我,他拂袖离去,还顺带着禁了我的足。
这是云慕第一次打我,是那个曾经许诺会一生一世对我好,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我半分,满目都是我的青裳少年郎云慕。
2
我让汐月给我梳了头发。
汐月看着镜中的我不禁称赞。
「娘娘冰肌玉骨,艳若桃李,貌美无双,世间也只有咱们陛下才能与之相配。」
汐月这丫头嘴甜,她知道我喜欢听什么。
以往她说这话,我必定会娇笑几声,而后打发一些赏钱给她,心情也会大好。
可是现在……
我缓缓的将鬓间那根贵妃簪取下,换上了我未出阁时所佩戴的那根木簪,木簪虽旧,却是当时云慕一刀一刀的为我所雕刻而来的。
「娘娘,你昏睡的这几日,陛下有圣旨传到了昭和殿,娘娘,你如今是皇贵妃了,在宫中,再无人敢欺负您了。」
我知道汐月所指的欺负我的人是谁。
谢婉莹,我庶妹,那个一进宫就被封为贵妃的京都第一才女。
皇贵妃吗?是比谢婉莹位份要高一级。
云慕。
我们的孩子,就为我换来了这样一个位份。
说来,我该感谢他的。
「汐月,给本宫换上之前由青州进贡来的布匹所裁成的那件衣裳,本宫要亲自去未央宫谢过圣上。」
听到我这话。
汐月这丫头高兴坏了。
也是。
自从上一次我小产,云慕打了我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云慕,我向来要强,这一次主动服软,她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在走的时候汐月还在一旁嘀咕道:「娘娘,您也别生陛下的气了,奴婢们都能看出,陛下心中是有您的。」
是啊。
云慕心中是有我的,可也……不仅仅有我。
3
我到未央宫的时候是中午。
云慕正在用膳。
不对,应该说是他与谢婉莹正在一同用膳,我站在日头之下,看着他们二人夫妻伉俪,恩爱两不疑,忽然觉得刺眼得很。
曾几何时。
他身侧的那个位置坐的应当是我。
「婉儿来了,有何事吗?」云慕问我话的时候,双眼狭长的眯起,眉头轻挑,似乎心情不错。
我上前。
俯首。
叩拜。
他好像吓了一跳,连着谢婉莹喂到他嘴边的桂圆都忘了吃。
以往我仗着恩宠,可从不会主动下跪,更何况所跪之人还有我最为厌恶的庶妹,他震惊,也是应当的。
「臣妾多谢陛下隆恩。」
「婉儿?」
「皇贵妃之位,臣妾愧不敢当,前些日子臣妾蛮横无理,冲撞了莹贵妃,她无心之失,害得我小产,臣妾身为后宫四妃之一,未做好表率,事后又在陛下上昭和殿探视之时伤了陛下,臣妾自知德不配位,不堪皇贵妃一位,故请陛下收回成命。」
云慕生了气。
他从座位之上站了起来。
「谢清婉,朕已经封你为皇贵妃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要怎样?」
我抬头,敛眸,却不看向云慕。
阿慕,你可能忘了,当初你许我的,是皇后之位,我从不在乎虚名,我在乎的,只是你心里那个位置是不是我而已。
云慕甩袖而去。
汐月扶着我慢慢站了起来。
谢婉莹追着云慕走了,她经过我的时候,那双温柔的眸子上下打量了我。
「姐姐莫要怪我,我那日实在是……」
我微笑转身。
稳住身形。
回首。
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谢婉莹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婉儿。」
我身体太虚,方才又在太阳之下晒了太久,此次起身,本就觉得天旋地转,我只看到云慕朝我们奔来,接下来便再次昏死过去。
婉儿?
也不知他是在唤我还是在唤谢婉莹。
哦。
对了。
云慕他爱的,可能从来都不是我,每次唤我婉儿,也不过是透过我在看谢婉莹罢了。
真恶心啊。
4
要说我与云慕,其实相识得很是狗血。
我是相府嫡女。
他那时只是最不受宠的十皇子。
我父亲在朝中向来中立,未曾站队,若是哪位皇子得了我父皇的支持,那夺嫡之势,必定是水到渠成。
父亲疼我。
哪怕是府中还有一庶妹谢婉莹,我父亲也总是说我才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
平日里。
我就不是个肯安静待在府里的性子。
翻墙,逛花楼,舞枪弄剑,吃喝玩乐,样样精通,那时候安成渝曾说我是个假小子,不像是名门淑女,我这嫡女的身份,倒是应该和谢婉莹换换才对。
安成渝,是我青梅竹马。
也是安国公唯一的儿子,京城里唯一的世子爷。
这恩宠,可是头一份的。
那时候安成渝常道:「谢清婉,你说你都快及笄了,也没人敢上门提亲,你这辈子怕是都嫁不出去了,如果实在不行,本世子倒是可以勉强娶了你,就当是本世子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你好了。」
安成渝很欠揍。
他每次说这话,都被我打得鼻青脸肿。
其实,如果后来云慕不从天而降的话,或许我真的会和安成渝成亲。
5
我一身男装。
在茶楼喝酒听曲。
还叫了不少吃食点心一边享用,可在我准备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钱包被人偷了。
那茶楼掌柜的也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拉着我就要报官。
乖乖,要是让我父亲知道我又换成男装偷偷溜出来,那定会少不了一顿打。
在我急的团团转的时候。
云慕出现了。
他将浑身的银钱拿出来放在柜上。
「够了吗?」
掌柜数了数,而后点点头,让人放开了我。
那时的云慕真好看,青裳长袖,云纹在衣襟之上,青天白日,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衬得他清风霁月,俊美无俦。
我忽而想起了话本里的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嗯,这话与云慕很是相配。
他转身,未和我说上什么话,就匆匆离开了。
汐月从相府取了钱回来,我想追过去还钱,却找不到云慕的身影了。
6
后来,我在皇家宫宴之上再次见到了他。
他彼时正被其他几位皇子为难。
还是十三皇子来通知的我。
十三皇子那时候只是一个八岁的孩童,他跑到我身旁。
「清婉姐姐,你救救十哥可好?」
我赶到现场。
见到云慕的时候愣住了,他是我要找的那个恩人。
大皇子说云慕是洗脚婢所生,如此皇家宫宴,他实在是没有资格参加。
二皇子也讥讽不已。
说云慕连自己的宫殿都没有,还敢打肿脸充胖子的去追求相府千金。
就连那些皇子身边的侍卫,与云慕说话起来也带了几分轻视。
有人说到了云慕的母妃——林晓晓。
他们咒骂云慕生母卑贱,死有余辜。
云慕与他们动起手来,可寡不敌众,被那些皇子的侍卫们狠狠的踩在脚下,脸上也挂了彩。
可他的眼神,依旧执拗得让人害怕,不肯认输。
「这里倒是热闹,几位皇子聚集在这里,莫是有什么趣事,与清婉一起说说可好?」
我缓缓出现,款款而来。
几位皇子哈哈一笑,客套了几句便一同离去。
我这算是第一次正式的与云慕打照面。
他起身。
匆匆看我一眼,再见到我身后丫头的时候,他愣道:「你是相府千金?」
「是我。」
末了,我又加了一句。
「嫡女。」
7
自从我救下了云慕。
他便隔三差五的往相府跑。
很多的时候我父亲都不在府里,他也乐此不彼,我和他的交集也渐渐的多了起来。
他会因为我说喜爱桂花香味,便每日都亲手折上一枝桂花送到我院中,他还涉猎,箭术极好,每每猎得了上好的狐狸皮毛,总是要托人送到我府中。
贵在心意难得。
我再三推辞,耐不过他软磨硬泡,便只能收下,想着以后用什么法子还给他同等贵重的礼物。
只是还没等我想到给云慕送什么,我就病倒了。
是时疫。
8
我咳得肺都快出来了,铁打的身子也被折腾得像断了肋骨一样难受。
御医说。
我这病会传染。
而且染上了十有八九,极难治好。
父亲虽疼我,却也不敢亲自涉险。
安成渝倒是说想来照顾我,不过被安国公按在了家里,锁在了祠堂里,一日三餐有人送,就是没人放他出来。
这个时候。
是谢婉莹主动请缨,说是愿意来照顾我。
这让我颇为意外,我对谢婉莹印象并不好,她在府中老是以柔弱示人,可我暗地里撞到过她好几次对她院中的那些奴仆用私刑,两幅面孔的她,让我见到她就觉得很是不爽。
除开她以外,每天晚上我都能见到另一人,他每次见我都极为紧张。
他是云慕。
那个时候,他唤我婉儿。
「婉儿,你会没事的。」
「我还没成亲,还没嫁人呢,唉,这次得了这个怪病,就更没人肯娶我了。」我故意说笑,说完这话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云慕小心翼翼的抱住了我。
他说。
「别怕,有我在。」
他还说。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愿意娶你。」
他最后说。
「婉儿,我心悦于你许久许久了。」
云慕吻了我。
在我得了时疫,人人避我如虎的时候。
是他将我搂在怀里。
若说动心,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9
我的病破天荒的好了。
来给我看病的太医都说是奇迹,我知晓那不是奇迹,在我病重的那些夜晚,是云慕一夜一夜的守在我身边,为我熬药,焚烧艾草,替我擦身。
我沦陷了。
病好之后。
我郑重其事的去见了父亲。
和他说我要嫁给云慕。
父亲讶异,随后暴怒,他说世间男儿任我挑,我为何偏要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落魄皇子。
可我铁了心的要嫁云慕,甚至以死相逼。
父亲没有办法,只得同意了这门婚事。
有了父亲的支持,云慕的势力日益强大。
三年的时间,他成了太子,而我成了太子妃。
又是一年后。
他成了皇帝。
意外的是,我没有成为皇后。
10
我与云慕一路扶持,他才能走到这个位置上。
我曾无比坚信我们会携手至老,相伴一生。
所以在得知他没有封我为后的时候我并不难过。
我信他。
他不会骗我。
不过就是一个后位罢了,云慕只要全身心都在我身上,其它的对我而言就不算什么。
可后来选秀。
宫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谢婉莹。
我听到汐月和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顿了顿。
「怎么会是她呢?」
可那时我相信他。
我想身在帝位迫不得已,他该有自己的苦衷,我等着云慕来与我解释。
可惜了。
他封谢婉莹为贵妃的那日,我没有等到云慕前来,却是等到了安成渝,他还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得知这个消息,我将昭和殿里的东西摔了个遍。
小腹处隐隐作痛。
云慕夜夜都是宿在我昭和殿里,可这日,他宿在了谢婉莹的宫殿。
安成渝那时候看着我红了一双眼。
「谢清婉,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这不是我认识的你。」
我哭得很伤心。
安成渝就在一旁陪着我。
他什么话都不说。
就像是小时候他被安国公揍了,我一言不吭的陪着他身边那般。
11
一月之后。
我频繁呕吐,食欲不振,太医过来请脉,我这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与云慕在一起三年。
我终于有了他的孩子。
是我们心心念念盼了三年的孩子。
「娘娘要好生休息,不可太过奔波,你胎像不稳,早期应当尽可能的避免剧烈运动。」
「劳烦太医了。」
我喜不自胜。
自那以后。
我每每都会趁着天气温度好的时候去御花园旁走走,呼吸新鲜空气。
直到那日,我遇到了谢婉莹,这是她入宫之后我第一次见到她。
而这次见面。
也成了我这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12
我与谢婉莹端坐在凉亭内。
她还是如以前那般温婉优雅,不过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子一般凌迟着我的心。
「姐姐,妹妹与陛下早就情投意合,多谢姐姐成全。」
我抬眸。
漫不经心,不在意的道:「哦?」
许是我的态度惹恼了谢婉莹。
她又道:「说起来,我与陛下相识的日子比姐姐还要早上许多,他那时候,总是会望着我一双眼睛低低的唤我【婉儿】,只是那时,苦于身份之别,我与陛下无法修成正果。」
我指间颤了颤。
谢婉莹又道:「其实也得多谢姐姐,若不是姐姐助陛下走到现在的位置,陛下也不可能接我入宫,姐姐是我与陛下的恩人。」
我起身。
伸了个懒腰。
不再理会叽叽喳喳的谢婉莹。
「汐月,我们回宫吧。」
汐月连忙上前扶我。
谢婉莹冷哼道:「姐姐倒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那你在意谁?安世子吗?你们之间……」
我回头看向谢婉莹。
饶是一瞬。
她也被我的眼神吓得缩回了头。
「本宫与世子之间清清白白,你再胡说,本宫定会向陛下请旨,让他赐你大不敬之罪。」
听我提起云慕。
谢婉莹不惧反笑。
「姐姐是觉得,你还是宠冠后宫的唯一女人是吗?这么多年来,陛下与姐姐全是做戏,姐姐竟是真的相信了陛下,觉得陛下对姐姐您有着情意是吗?」
13
谢婉莹说。
当年茶楼,我的钱袋是云慕派人偷走的。
又说当年云慕之所以来照顾我,不过是为了得到我的信任,为了得到我父亲的支持。
她说云慕一开始喜欢的,追求的都是她谢婉莹。
我不信。
「他难不成为了搏一个希望,连命都不要了?」
谢婉莹踩着步子靠近我。
「谁说陛下连命都不要了,姐姐记性不好,妹妹提醒一下你,你可记得,陛下那时天天往姐姐院中送一些狐皮大裘?」
我皱眉。
心惊不已。
谢婉莹捂嘴轻笑。
「姐姐以为,你是怎么染上的时疫?」
我身下脚步不稳,往后退了几分。
「那时疫死不了人,要不然我也不会自动请缨前去照顾姐姐了,陛下那时也不过是不放心我,所以才每夜都守在姐姐身旁,其实……」
谢婉莹未说出的话。
我却都能猜到。
她又靠近了我几分。
「姐姐,你这块垫脚石,我和陛下用得很舒服。」
「滚开!」
我想要推开谢婉莹。
她却先我一步,将我重重的推倒在地。
小腹下一瞬就传来了抽痛。
14
我的孩子没了。
明明我那般小心翼翼的照顾他,可他还是没了。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可以没有云慕的爱,可以不要所拥有的一切,我只想要守护住我的孩子。
可这孩子。
与我到底是有缘无分。
云慕来看我。
我和他大发雷霆,将所有怒气都发在他身上。
「不过就是掉了一个孩子罢了,谢清婉,你非要将整个皇宫都闹得乌烟瘴气的才好吗?」
「好了,你也别太难过,婉儿,你身体好,朕与你,终归是还会有许多孩子的。」
「云慕,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与你盼了三年才盼来的孩子。」
我挠花了云慕的脸。
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全然不顾我小产的身体。
「你疯了!」
他拂袖离去。
背影好不绝情。
15
再后来。
我又去了未央宫,也就出现了最开始的那一幕。
迷迷糊糊之中。
我听到了有人争吵的声音。
是云慕。
「婉贵妃的身体向来很好,怎么会突然这么虚弱?」
我身体好吗?
不对。
云慕可能忘了,以前我舞刀弄枪,身体是很好的,可是一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那时东宫走水,一场大火几乎要将整个府邸宫殿吞噬殆尽,他在宫殿之中处理政务没来得及出逃。
是我不顾所有人的劝导。
冲进火海,将他救了出来。
那时所有浓烟都灌进了我的鼻喉里。
将昏迷不醒的云慕救出来之后,我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自那次以后,只要天气有所变化,我夜晚必定辗转发侧,夜不能寐,且时常咳嗽不止。
「许是一年前,贵妃娘娘为了救陛下冲进火海所留下来的后遗症。」
「救我的是婉贵妃?」
接下来便是冗长的沉默。
太医退下了。
我早就醒了过来,不过我不愿睁开眼睛,不愿看到云慕。
16
云慕难得的守了我一夜。
天明的时候他才离去。
那时我才缓缓了得了个空隙睡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汐月给我端来了燕窝,我吃了几口便觉得喉咙里像是有一把刀般凌迟,痛苦不已。
「拿走吧。」
「娘娘。」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
安成渝来看我了,我拜托了他一件事,他听完之后满目的不可置信,对上我行将枯木的身体,我见他鼻尖有些红。
笑着道:「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安成渝走了。
云慕知道安成渝来我宫中看我的时候,又发了好大的脾气,以前我都会软声细语,用撒娇的语气一一和云慕解释我与安成渝没有关系。
可是现在我不想解释了。
真奇怪。
以前我爱云慕的时候,喜欢大发雷霆,闹得宫里鸡犬不宁,他那时总是安静的看着我。
可现在。
我们好像是变了一个方位。
沉稳儒雅的云慕变成了暴躁易怒的那个人。
17
「婉儿,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想见,自然就见了。」
我的声音很轻,我实在是没有云慕那样的力气大声的怒吼了。
见我态度如此。
云慕伸出了手,却终究没有打向我。
他那一巴掌,狠狠的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我别过头。
没有看云慕。
他现在如何,也与我没有关系了,我从前是真的很爱很爱他,此时,也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去管他。
我要知道真相。
而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不会骗我了,那就是安成渝。
他虽然混不吝,对我却是一等一的讲义气。
「婉儿,你还在怪朕是吗?」
我摇摇头。
「皇上,臣妾不怪您。」我怪的,是当初的云慕,而不是现在的皇上。
是我做错了选择,这等后果,我便该自己受着。
云慕抱住了我。
他说:「婉儿,你再给朕一次机会,再给朕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
唉——
我好想推开云慕啊。
可我没有力气。
「好。」
云慕见我回答,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般,一如最开始我见到他被几位皇子欺负时的手足无措。
「阿慕,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能不能将你四年前送给我的那件狐裘大衣带来给我啊?我好冷啊。」
我见到云慕一怔。
眼中失望混着绝望缓缓升起。
谢婉莹所说的,到底是真的啊。
我敛眸。
他看不清我眸中翻滚的思绪。
「罢了,都是些老物件了,再翻出来也没有以前那样保暖了。」
听到我这话。
云慕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18
我在昭和殿又养了两月的身体。
后面得到了安成渝叫人秘密传来的信件,随着信件来的,还有一精致的白瓷瓶,里面装着赤红色的药丸。
看到信件里内容的时候,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胸中郁结的那口鲜血,终究是再也忍不住喷涌出来。
我又晕过去了。
这身体啊,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19
自从知道我身体不好之后,云慕来看我的日子便勤了许多。
昭和殿琳琅满目,堆满了云慕赏赐的东西。
他都快将太医院里的那些珍贵药材都搬来昭和殿了。
两月来。
云慕与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了他作为皇帝的逼不得已。
他说等我将身体养好了,他便带我去江南那里游历一番,说那里有一条极长的小吃街,我定会喜欢。
云慕不知从哪里捣鼓来了不少新鲜玩意。
我知晓他前朝殿中繁忙,可他还是抽出了很多时间来陪我。
那时我心中竟又燃起了希望。
或者……
谢婉莹说的都是骗我的。
或者安成渝所调查的那些所谓真相也是受人蒙蔽了呢?
云慕待我很好,入骨般的好。
听说他还拟了旨意,说是要在开春的时候立我为后。
20
漫天飞雪。
银装素裹。
大雪皑皑。
我穿了火红色的大氅,帽檐周围有一层纯白的狐狸毛。
云慕给了我特权,我进出皇宫各处,不会有所禁制。
我去了未央宫。
他们说云慕在御书房处理奏折。
「属下们去请皇上过来,娘娘稍等。」
我摇了摇头。
面色苍白。
「不用,本宫自己去找他。」
21
我伸出的手还未扣响御书房的门。
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争吵声。
「陛下,您当初答应过臣妾,这辈子只爱臣妾一人的,您说您与姐姐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因为父亲爱她护她,您需要借助父亲的势力,可现在您已经是皇上了,为何还要独宠她一人?」
我手上捧着的暖炉。
唇边露出惨白一笑。
汐月要来扶我。
我对着她摇了摇头。
「陛下,您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之间的誓言,您是不是爱上姐姐了?」
「谢婉莹!」
云慕的声音带着怒气。
谢婉莹的声音轻了许多,她又道:「陛下,您当年……」
「谢婉莹,朕与你说了,当初之事皆是你一厢情愿,朕已经按照约定,纳你为妃,让你进宫,你若是还想活下去,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握着暖炉的手紧了几分。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呢?
哦,云慕他当初想要借我爬上至尊之位是真的。
他爱我吗?
或许也没有。
他那样冷清的人,能伪装得如此之好,怎么会轻易爱上谁?
「陛下,臣妾有身孕了。」
22
「如果臣妾这一胎是儿子,那就是宫中的长子,陛下您可否……」
「朕的嫡子,只能由婉儿生下。」
「可是陛下,姐姐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啊,上一次太医便说过,她身体孱弱,经过那一次流产,她再难有身孕了,这事,还是你让臣妾办的啊!」
我脚下不稳。
呼吸急促。
谢婉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腹中孩子,难道是……
「那孩子不清不楚,朕当然不会留下,谢婉莹,这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若是让婉儿知道……」
唉,还真的是他做的,他还是怀疑我和安成渝。
我不争气的又晕了过去。
23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了。
我的身体轻盈了许多。
云慕听说我醒了,立马就赶来昭和殿看我。
见我神色无异,又破天荒的喝完了一大碗粥,云慕总算是放心许多。
我语笑宴宴。
「陛下不用担心臣妾,臣妾会好生照顾自己的,明年春天,臣妾可还要等着陛下封我为后呢。」
云慕点头如捣蒜。
「朕的后位,只属于你。」
他笑得那般真诚。
可我却觉得害怕。
「陛下先去忙吧。」
「好。」
蜀中大灾。
他此时分身乏术,也是实在情有可原。
抛开其它不谈,云慕不是一个好夫君,可他却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帝。
「汐月,取纸笔来,本宫好久没有写字了。」
24
我服药自尽了。
云慕赶来的时候,已经回天乏力,我一息尚存,却是药石无医。
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
他抱着我的手在颤抖。
我听得到云慕的声音带了哭腔。
他害怕了。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云慕害怕。
「阿慕。」
我唤他。
他将我的手握的很紧。
「我在。」
他脸上全是泪水,抱着我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云慕哭起来真丑啊,我当初是怎么会喜欢上他的呢?
「我腹中胎儿,是你的孩子。」
「我与世子,清清白白,你信我,好吗?」
云慕闻言更是僵硬在原地。
他的泪水决堤而出。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
「我信,我信,对不起婉儿,对不起。」
我笑了。
「你这婉儿,是唤我的吗?」
我伸出手,想要好好摸一摸云慕的脸,这个男人,曾是我用尽一切,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啊。
可我这一生,也是被他算计得无路可逃。
云慕抱着我。
一遍一遍的在我耳边呢喃。
「是你,一直都是你。」
25
「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阿慕,你难道不高兴吗?」
那帝王般的男人哭得悲恸不已。
他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
「婉儿,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朕想娶的,一直都只有你。」
「可你,已经娶了她了啊。」
我的手没有抚上他的脸庞就重重滑落在地。
唉,这一次,我是真的死了,死在了云慕的怀里。
26
【阿慕亲启】
阿慕。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般唤你。
我这一生,未求过你什么事,也算是将满腔热忱与真情都交付于你一身。
你能否应我一事?
待我死后。
将我的尸骨交给安成渝火化,江南的风景我未能与你一道去看,就让安成渝带着我前去吧。
阿慕。
说起来可笑,在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之后,我恨透了你,伤透了心,可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杀了你。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曾说过。
如果哪一天你不爱我了,就让我用你送我的那根竹簪匕首亲手杀了你。
我想了想。
你是个好皇帝,我不能杀你,却也不想再见到你。
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我走的。
所以,我便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阿慕,我要去见我们的孩子了,也不知道他长得像我还是像你。
我向诸佛许愿,愿阿慕你以后一生平安健康,百事无忌,扶摇直上,万事胜意,有所爱,亦被爱。
我与你之间。
不负遇见。
不谈亏欠。
愿往后,生生世世,我们再无以后,再不相见。
27
云慕终归是听了我话一次。
他终究是不敢亲眼看着我被火化。
看到安成渝手中的骨灰盒时,云慕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朕答应过她,要带她一起去江南的。」
云慕接过安成渝手中的灵牌。
他红了双眼,看安成渝的眼神竟有着嫉妒。
「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如今她死了,陛下又来装哪门子的深情?」
云慕垂下头。
没有反驳。
这几日他的泪都已经流干了。
声音也嘶哑得不像话。
他道:「对不起。」
「这话,你应该对她说,云慕,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见她肆意妄为,见她明媚笑容,见她活得恣意潇洒,无拘无束,你为什么要出现?是你毁去了她眼中的最后一缕光,是你害了她。」
「朕不想这样的,安成渝,你敢说你对婉儿没有私心吗?朕亲耳听你与安国公说过,这一辈子除了婉儿,你谁都不会娶,朕给你赐婚,你也当场拒婚,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朕只是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是,我是对她别有居心,可云慕你知道吗?就算在我告诉她你做的那些混蛋事之后,她哭得泪流满面,却依然笑着摇头拒绝了我,她说这辈子爱你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我想带她走,带她逃离皇宫这个束缚了她一生的地方,她明明就该是翱翔与天边的大雁,却因为你,甘愿成为皇宫这牢笼里的金丝雀。」
云慕悔不当初。
可再如何。
他的婉儿也不会回来了。
甚至在她死前,她都没有原谅他。
每每想起谢清婉临死之前问他的话,看他的眼神,云慕总是如遭凌迟,痛苦不堪。
28
云慕抱着谢清婉的灵牌回了宫。
第二年春天。
他封了谢清婉为皇后。
昭和殿里的东西丝毫未动,云慕每次处理奏折到深夜,总是要一个人去昭和殿里走走。
次年。
云慕遣散了后宫里的所有妃嫔。
天下的人都说皇上爱皇后至深,心中再容不下其她女子。
只有云慕明白。
他的爱比起婉儿来,不值一提。
如今便是他舍弃整个天下。
她的婉儿也再也不可能原谅他了。
一切都晚了。
至于谢婉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还没有足月便诞生了,后因其喂养不当,也早早夭折了。
谢婉莹也因此疯了。
之后她回了相府,后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其父亲狠心改了贱籍,将她发卖至边疆了。
后再无消息。
29
云慕薨了。
他死之前将皇位禅让给了其不起眼的十三皇子,据说当年,只有那个皇子不曾欺负过他。
云慕死的时候。
刚举行完春日宴。
他在宴会之上见到了一个女子,她眉眼之间像极了当年的谢清婉。
她插着腰,为一个被欺负了的世家子弟出头。
云慕红了眼。
当晚回宫。
他屏退左右。
如今。
天下河山大好,百姓们安居乐业。
可云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喝了补药。
将之前他送给谢清婉的狐裘大氅拿了出来,躺在上面,他手中握着多年前他亲手雕刻给谢清婉的竹簪。
云慕的怀里还抱着谢清婉的灵牌。
将竹簪末端的木梢拔掉,里面是一极尖锐的匕首。
匕首刺入胸膛,上面啐了剧毒。
他五脏六腑发了狠的疼。
似要四分五裂般。
云慕却是缓缓笑了。
他心疼的抚上了谢清婉的灵牌,嘴里喃喃道:「婉儿,你骗人,你说一点不疼的,你在死之前,心是不是比身体还要疼啊?」
云慕眼畔。
两行清泪滑落。
朦胧之间。
他好像见到了谢清婉。
她一如初见那般俏皮灵动,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他。
他伸出手。
握不住谢清婉那虚无缥缈的影子。
她转身。
脸色忽而变得十分冷漠,一如她死前那般。
她道:「云慕,我恨你,这一辈子,下一辈子,我都不想再与你有任何关系。」
谢清婉的影子消散。
云慕的手也随之放下。
他满脸绝望。
瞳孔,也慢慢扩散。
婉儿莫怕,我来寻你了,黄泉路上,定不让你一人独自前行。
30
九月。
江南。
安成渝撑着小船。
湖上泛舟。
在他身旁有一娇俏女子,她明眸皓齿。
手中采了不少莲蓬。
「谢清婉,再采,这船就要沉了,你本来也就不轻。」
「安成渝,你说谁肥呢?」
女子叉腰怒吼。
「是我,是我自个儿,成了吧?」
俊俏公子四下躲避,一把抓住了女子打过来的手。
「小心一点,你水性不好,掉到湖里可就淹死了。」
「安成渝?」
「嗯。」
「谢谢。」
男子涨红了脸。
别过头去。
小声呢喃道。
「上次那假死药把你脑子吃坏了。」
安成渝,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谢谢你用尽一切手段带我脱离苦海。
余生很好。
我定会好好珍惜。
【完】
作者:狗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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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6 18: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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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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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一颗大苹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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