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
到伥
一百二十八
等待的时间远比我想的要久,但我认同我姐姐的谨慎,偌大的一个地方无人看管,好似一块放了乳酪的空盒子,很诱人,也很诡异。
我和我姐姐肩并肩躲在灌木丛中,轮流抱着昏睡了的蓬蓬。一个提着灯的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过,向我和我姐姐藏身的地方遥遥看来。
「怎么了?走着。」他身后又冒出一个提灯的太监。
「那儿好像有人在说话。」前面的太监朝我和姐姐这头一指。
「有人在说话?你确定是有人在说话?不是野猫?」
「不是野猫,那不是野猫的声音。」
一阵极长的沉默。
我和我姐姐好似被架在火炉子上烤,屏住呼吸。我们蜷着身子,目光晶亮地注视着前方。
「哦。」后来的太监发出一声促狭的笑,「那没事了。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咱只管自个儿取了东西就好,走着。」
「可是……」
「可是什么?听咱家一句劝,走,别惹得自己一身骚。」
后头的太监推着前面的太监,两人絮絮叨叨地走远了。
两朵莹莹的灯火消失在茫茫黑夜。
我的心头亮了起来,身子瘫软下来。
我姐姐在衣襟上擦了擦自个儿的手汗,握着我的腕子:
「别怕,你胆子总是这么小。你听好,胆子大才有活路,不要怕,怕是没有用的。」
我用力点头,死死抓着我姐姐的手。
我与姐姐从未来过此处,一边摸索着前进,一边停下观察四周。
夜色又黑,我心里很是担心,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神经紧张。
我忽然抓住她手臂:「有、有人的声音……」
我姐姐低声不耐道:「你太紧张了,哪儿来的……」
她这话说到一半就忽然止住,因为那声音确实越来越大。
我和她对视一眼,月色下,我们清楚地看见彼此眼中震惊的神色。
不是巡逻、不是砌墙、不是寻人、不是追捕、不是宫人恰巧路过。
人声,却酷似野猫发情时,喉中挤出的凄厉嚎叫,语调绵长旖旎。
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了。
一百二十九
真是好大的胆子。
后宫的水,是这样深,却没能溺死两只偷情的野猫。
宫中的烛火闪着幽幽的光,我与姐姐在草丛中小心翼翼地躬身抬头,想探明情况。
本以为只是偷欢的宫人,我在看清二人面庞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顾岑!
而那女子的眼角正有一颗醒目的痣,她仰着脸,半是痛苦地将头撇开。
饶是我姐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及时捂住自己的嘴,转头看向了我。
而我,怔怔地大张着嘴,双唇颤抖,鼻翼翕动,好似一条搁浅的海鱼。
是她!
尚未生育她年龄虽长,却有白瓷一般细腻的肌肤,与纤细的腰身。
我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双脚发麻发冷,喉中吐不出半个音符。
那张过分美丽的脸,我在宫宴看过无数次,多年前我就见过此人。
当时我还年轻,还未嫁入宫中,我姐姐在宫宴上大出风头。
顾岑面露兴味,这个人在高座上抚摸着那颗痣,浅浅一笑。
长公主,她是顾岑的表姐,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一脉血。
虽是表姐,他俩可是作为亲姐弟养在宫中的,与乱伦无异!
他们不恶心吗?
他们不恶心吗!
我胃中一阵翻腾,我没想到,那一瞬间,我发现我心的恶心大过伤心,竟然呕出了一摊黄水,尽数吐在我姐姐的裙裾上。我想起了惨死的李妙语,想起了她腹部血迹斑斑的巨洞、胸腔裸露的白骨、沾满唾液的纸团、面带微笑的尸首,那一个接一个死去的嫔妃,还有十八岁那年,在回府路上,看见的出殡长队。时间让我忘却,命运却要我重拾苦痛。
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没有月亮的夜晚,我悄悄地掀开了那道棺盖。
时隔七年,我才读懂了她的深意,白色,不属于任何一位嫔妃的颜色。
皇。
后宫的女人如惊弓之鸟般互相怀疑,却没想过,这个人会是皇家的人。
一旦找对了方向,所有无法解释的疑虑都有了去处。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成了伏脉千里的草蛇灰线:桂花糕里的无名之毒、被收买的西面门卫、含着白纸团死去的李妙语、收拾好包袱却忽而自缢的沈锦、疯疯癫癫的宫婢楚楚、滚落在绒毯上的人头、自尽身亡的神婆、池中伸出的双手、甚至还有我姐姐入宫之前惨遭凌辱的境遇……一切的恶行,在此刻找到元凶。
我的心急速下坠,穿过层层云雾,来到我不愿得知的真相,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顾纾在暗处,一定布了很大很大的一盘局,远在我尚未入宫的时候,这局就已经布得极好,当我嫁入宫中,这张蛛网自四面八方而来,一点点将我拽入深渊,不止是我,还有锦嫔,说不定毁容的玉妃,还有多年未出子嗣的诸多嫔妃,也有她的手笔。连太后都被蒙在鼓里。后宫二十多位美人的命运,不过是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东西。嫔妃们越恐惧,顾纾就越高兴。
我不解的是,既然她妒恨我在那三年得了顾岑的宠爱,为何时至今日还不来杀了我?
难道是因为顾岑?顾岑爱我的细腰、爱我的美人痣、爱我的笑与跋扈。有我一个还不够,他还要纳来数位与顾纾容貌相似的嫔妃作替身来宠。他纵容着长公主四处作恶,凭着她的喜恶与心情,在后宫随意屠戮无辜的女子。饶我怎么看,他都是那只替顾纾掩盖恶性的伥鬼。
他爱顾纾胜过所有人,若顾纾要我的性命,他怎么会不愿意给她,以博美人一笑呢?
还有林太医,林琅又是谁的手笔?我与他之间有这么大一个把柄,若他是顾纾设来勾引我的棋子,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把婴儿抱去滴血验亲,而是任我安然地把蓬蓬养到这么大?若他不是顾纾的棋子,为何又与顾纾走得如此相近?我犹记当年,瑾妃说他是顾纾跟前的红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以为顾纾是那黄雀,现在看来,或许暗处还有一人,在针对我。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些灰暗的回忆,它们在我目睹真相的瞬间争先恐后地占领我的大脑,我心中寒意四起,后宫,何止是好深的一潭水,它是一片海,溺毙了诸多女子。
一双温热的手捧住了我的脸,我看见我姐姐在皱眉:「淮南,不许怕,不要忘记我的话。」
她说得对,复盘不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我要逃!我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他们都疯了!谁是蝉、谁是螳螂、谁是黄雀,都与现在的我毫无关系,因为我再不想待在这么个鬼地方了!
「你吐了我一身,我穿着不舒服,同我换下裙衫。」
我不疑有他,借着夜色的掩护,与她十分迅速地交换了衣裙。
这插曲让我冷静下来,将疑虑抛在脑后,同我姐姐寻找出路。
一百三十
时间像奔腾的河流,不知倦怠地流逝着。
我和我姐姐开始焦虑,不得不安慰彼此。
会找到,会找到的,现在还没有天亮呢。
寻找的过程中,我的思路逐渐清明,忽然道:「或许根本无墙可修。」
我姐姐道:「我糊涂了。或许那道未修好的墙,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反应过来的那一刹,我与我姐姐同时抬头看身侧的高墙,面露敬畏。
「看起来挺高的,比相府的难爬。但是没关系,咱们还有办法。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定会留些东西在此处,譬如砌墙时要用的木梯,总得有人进进出出地搬它,做出一副修墙的假相。」
「我马上去找。」
我姐姐朝我点点头。
一声的啼哭,惊动黑夜。
蓬蓬醒了!药效过去了!
会被发现的。必须让让她停下。
我发现自己此刻简直冷静得可怕,因为姐姐说,要大胆,不要怕。
我捂着蓬蓬的嘴,她还呜呜个不停,我咬紧牙关,尝到了一丝腥意。
会被发现的。必须让她停下。
在我姐姐震惊的眼神中,我捏着她的脸,把另一瓶安神药也灌了下去。
乌黑的药水从她小小的嘴边溢出。蓬蓬挥舞着粉拳,嘤咛两声后沉寂。
好极了,不会被发现了。我为自己的窃喜感到恐惧,我简直是个怪物。
蓬蓬,娘对不起你,你今后就算变成痴儿,娘会照顾好你的,娘是为你好。
「他们一定听到了,会有人过来查看。所幸宫中有孩子的嫔妃,不止你一个,还有苏妃。你对外称病,一定是先去她那儿探查的。没时间找工具,你过来,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那你呢?你怎么上去?」
「我当然能上去了。」
「不可能,你不要骗我,你走吧,你踩着我上去,带着蓬蓬走。我踩着你上去,也带不走蓬蓬,我爬墙不如你厉害,我不会下墙的。」
「我很惜命的,你放心。你行动不便,在此处碍手碍脚,我先将你送出去。然后抱着蓬蓬,去那里。做好你自己的,别给我拖后腿。」
她在黑夜中遥遥一指,可我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棵巨大的树影在晃动。
「那里有一堵更矮的墙,我瞧仔细了。我会把蓬蓬绑在背上,我会从那里翻墙。」
「可是,我看不清,万一那里没有树……」
「啧,我同你说了,别拖后腿,知道吗?」
这句话让我倍感愧疚,我再犹豫,就是在害她。
时间紧迫,我姐姐是这么厉害的人,她有办法。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耽搁时间,听她的安排。
「我教你下墙,不耽误事。下去之后,在那接应我,一步都不许离开。」
「你记住,其实翻墙出去一点儿也不难,下墙的秘诀只两个字,勇敢。」
「孤注一掷,你就敢跳下去。所以江淮南,你要勇敢,勇敢就有活路。」
没想到这就是她的答案。勇敢,若我早点学会,一切是否会因此改变。
我上前一步。我姐姐忽然出声:「妹妹。」我回头,为她的称呼惊诧。
「怎么了?咱们忘记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我想要同你说点话。」
「什么话?」我的心跳得极快,因为我面对着她,已经看见远处的点点火光。
宫中在找人了,虽然还没往这儿走。我紧张道:「你快走,别说了,来不及了!」
我心急如焚,语速极快:「你快逃,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咱们出去了再慢慢说。」
黎明前的夜实在太黑了,我看不清我姐姐的神情,只能看见一张很模糊的面孔。
一声短促的哽咽,像海燕掠过水面般仓促闪现,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啜泣声。
我姐姐很少哭,因为她没有害怕的东西,我感到一丝反常:「你在哭吗?你在害怕?」
我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摸她的面颊,确认自己的推测,却被她挥手挡下:「别闹。」
她嘿嘿笑了两声:「你怎么老疑神疑鬼的?天下没有什么能让我江淮北害怕的东西。」
我忍着哭腔和恐惧,以笃定的语气告诉她:「我会勇敢,我一定会去墙外面去接你的。」
「江淮南,你一定要来接我,你要一直等我,一直等我。」
「江淮北。我一定会去接你,我会一直等你,一直等你!」
我本想跟她拉一个钩,但还是咬咬牙转过身去,踩上她的肩膀。
我姐姐抓着我的脚踝,帮我稳住身形,我问她,重吗?她说,太轻了。
曾经,我对我姐姐说,我不想学了,于是微微错身,躲过了那个机会。
——有时人回顾一生,会发现自己做出重大决定的一瞬,往往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瞬间。
我姐姐又开口道:「把你的首饰、你的发簪都拆了,跳下去不容易受伤。」
——灵光偶现,机缘巧合之下,你抓住了它,从此人生就变了个模样。
我身无长物,骑上墙头,来不及多看我姐姐一眼,仓促地翻身而下。
——只是那时,尚未发觉。
轻巧落地,我逃出了这困了我整整七年的皇宫。
一百三十一
浑身酸疼,我当了太久的贵妃,已经多年没有翻墙了。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朝我姐姐指着的地方,提裙狂奔。
姐姐,我下来了,我学会勇敢了!我听你的话!我再不做错事,再不做坏事了!
过去的这些年,我总与她针锋相对,最大的快乐来自于她的不顺,然而灾厄降临时,又会默契地携手共进,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姐姐,我们是世上最不对付又最了解彼此的两个人。
我终于知道为何我娘要不停地求神拜佛,就算神佛没有回应她的祈愿,她也要去求去拜。当人陷入困境时,她清楚地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局面,只能转过头寄希望于飘渺神力。
求神,求佛,求苍天,求鬼怪,求命运,凡人在苦难面前只能弯下身子,去苦苦地哀求。
在遥远的过去,从没有人回应我的祈求,我只能转而向上苍祈求:上苍,求求你让我一舞倾城;上苍,求求你让我赢我姐姐;上苍,求求你让我姐姐出个大丑;上苍,求求你让我活下去……终其一生,我都在向上苍祷告,做一名虔诚的信徒,要一个光明的前程。
上苍啊,那不知在何处俯瞰众生的神明,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听听我的祈求。
我不要美名远扬,不要青春永驻,不要富贵荣华,我只求您,我只求您一件事!
求求您,求您护我姐姐,护我一家人,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我们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
就算过得清苦,也没有关系!
就算她不嫁人,也没有关系!
就算爹顽固不化,娘疯疯癫癫,也没有关系!
就算一辈子被姐姐赢过一头,做她的绿叶,也没有关系!
裙裾不便奔跑,我踩到长长的裙摆,狠狠跌一跤。
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我将飘飘荡荡的裙子抓在怀中,露出不能被外人瞧见的亵裤。
这没什么的,我要去接我姐姐,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要去接我姐姐了!我要等她!
我侧脸蹭了蹭粘在脸上的泪水与血水,一声不吭闷头向前。
凭着那一棵招摇的大树,确定此处就是我姐姐所指的地方。
我发出粗重的喘息,左顾右盼,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
剧烈晃动的视线里,我看见高高的宫墙,沉默地伫立着,像一位伟岸的巨人。
惊恐,重新回到了我的躯壳。元宵节那夜,我也是被那一堵堵墙拦住了去路。
我好渺小,我真的好渺小,就像一只蝼蚁,被无形的手轻碾着,却毫无办法。
姐姐口中的矮墙,没有出现。我松开手,呆呆仰望着那堵墙。
薄薄的亵裤紧贴着我汗涔涔的小腿,黏稠的血液从伤处溢出。
「怎么会没有呢?」我抓挠头发,「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我提着裙裾狂奔起来,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企图寻找一个缺口,一线生机。
这长长的宫墙,好像没有尽头,我越跑,它们越追,紧咬着我的视线不愿离开。
「在哪里!」我歇斯底里地踹了墙一脚:「贱人!婊子!我叫你把她们还给我!」
疼痛让我浑浑噩噩的脑袋清醒,我确信我姐姐是看错了,但她不一定逃不出来。因为她远比我聪明,比我厉害,她是命运的宠儿,就连苍天也要垂怜于她。我不能自乱阵脚,我要帮她,帮她出来。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和姐姐约定的地点,半跪在地上,摸索着趁手的石块,都是很小很小的石块,如果有很大的石块就更好了,但没关系,我会为她们开辟前路。
我抓着石块蹲在地上凿墙,石体相互摩擦,发出阴冷的咯吱声,像是伥鬼在暗暗磨牙。
万一呢,万一她也在那一头凿洞,或者在攀着树干前行,那我做的一切,就不算白费。
我姐姐同我说的那些话,不断地涌现在我耳畔。
「我很惜命,你放心。」
「那里有一堵更矮的墙,我瞧仔细了。」
「江淮南,你一定要来接我,你要一直等我,一直等我。」
……
姐姐在我身边时,我觉得宫墙很高,但我踩着姐姐的肩膀,就能爬上去。
姐姐不在时,我才发现,这当真是很高很高的一堵墙,高到我不敢企图去翻越它。
我满怀期待地凿着墙,尽我能做的所有事。人事、天命,我想尽了办法,想尽了。
一百三十二
我不知疲倦地凿着墙,接近疯魔,宫墙上,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半跪,这是我摇尾乞怜的姿态。我在向命运示弱,求它善待她们。
手掌被磨破皮,火辣辣地疼。
天边泛起鱼肚白,我还凿着。
巡逻的侍卫来了,我还凿着。
一个男人上前来,我还凿着。
他认出我,惊喜道:「人找着了!」
「欸我说头儿,这真是二小姐吗?」
「是啊头儿,别弄错了,这娘儿们怎么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去去去,还娘儿们,滚一边去!」为首的男人狠狠踹了说话的人一脚,收起长剑:「错不了,老子知道她,她从前是京城第一美人……二小姐,您在忙活些什么呢?」
我缓缓低下酸疼的脖颈,面露茫然:「谁是二小姐?」我已太久没听到这熟悉的称谓了。
「是啊!二小姐!原来您在这儿!让咱们好找!您别在这站着了……备马车备马车!送二小姐回府。没点眼力见,怠慢了咱们的京城第一美人!」
「有没有带药的,上来弄!机灵点儿行不,伺候不好相府的独苗,老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啐!」他又踹了身旁的狗腿子一脚,搓着手道:「二小姐,咱上车吧?咱们回府。」
「独苗?」我没有动作,只有眼珠还在转动,布满血丝的双眼牢牢地盯着他,「独苗?」
他左右开弓,无伤大雅地抽了自己几巴掌:「瞧我这话说的,该打!二小姐,咱走吧?」
「你是当差的侍卫?」
「欸,小的正是。」
「你把这墙凿穿。」
「啊?」
「我叫你把这墙凿开!你听不懂人话吗!狗奴才!」
「哪成啊二小姐,这可都是上好的石材,硬得很。」
我抽出他身侧的长剑:「蠢货!主子吩咐你做什么,你去做便是!死奴才!」
「二小姐你把剑放下,会伤着您的……你们做什么?别拿剑指着她,弄伤了怎么交代!」
「头儿,我看她是真疯了?你看她这个样子……还、还……」
「住口!二小姐,小的这就凿,您在这儿看着,成不成?」
他比了个复杂的手势,我满意点头,忽觉后颈一痛。
长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我栽倒下去。
一百三十三
我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抠弄着车壁。
过了一小会儿,才发觉这车壁上已开了个口。
这是车窗,我掀开帘子,看见了空旷的街道。
这是回相府的路,看来我是被这奴颜婢膝的侍卫摆了一道,敲晕了塞进来的。
我看见自己满身血污的衣裙和血迹斑斑的双手,已知道自己狠狠发了一场疯。
天色尚早,淡青色的天边仍有一两颗星子。男人坐在前头,挥鞭驱赶着马匹。
这一声声鞭响刺激着我的耳膜,我强忍着恐惧撩开了车帘:「现在是什么时候?」
「二小姐您醒了?现在还早着,您看这路上都没几个人,就一个卖报的小孩儿。」
小脸满是脏污的报童为谋生计早早来卖报,可惜街上尚无行人,只有辆缓缓向前的马车。
车停了,我撩开车帘,看见那首领高高扬起马鞭,对报童斥道:「滚滚滚!滚一边去!」
小人精一个跟头滚过来,往我手心塞了一份报:「姐姐,姐姐您买一份,很便宜的,只要三个、两个,只要两个铜板就好!」
「拿两个铜板给他。」
「二小姐,宰相大人还在等着……」
「给他!否则我叫我爹革你的职!」
那份满是油污的报塞到我手里。
首领眼明手快,先我一步抢去。
「二小姐,您发发善心也就算了。这脏东西可别碰。」
「你松手!还是要我叫人来把你指头一个个砍下来?」
他眼神躲闪,最终还是把那薄薄的一张纸放在我膝头。
抄报的人字迹丑得惨不忍睹,歪歪扭扭的。
我笑了一下,是比起我姐姐还是略逊风骚。
墨迹被斜斜地带了一片,怪不得如此便宜。
我凑上去细细地看,想看清它抄写了什么。
「宫中走水了?」
「是……是。」
「哪儿走水?」
「后宫的一处行宫。」
我捏紧纸,指尖泛白。
「你知不知道是谁的行宫?」
「属下不知,属下不知啊!」
「是不是江淮北的行宫?」
「属下不知,只是受皇上所托,找到您之后,要把您送回相府,免得宰相大人记挂。」
「你知不知道,我要杀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是谁的行宫!」
「启禀二小姐,是、是江贵妃的……」
「是江贵妃的行宫……是我姐姐的行宫!」
我脑中空白了一瞬,听见自己这样说:
「回去!我要回去!现在就送我回宫!」
「属下不敢违抗圣命……您饶了小的吧!」
你不敢,但我敢!
我一口咬在他手上,咬出满嘴的血腥味,他吃痛地收手。
我顺势把他踹回马车里,当即夺下马鞭,拉紧了缰绳。
粗粝的绳索磨着我的手掌,好疼,我狠狠地皱起眉头。
鞭子狠狠地甩在马屁上,响声清脆,我要它调转方向。
马蹄高高扬起,激荡起一片尘土。
一百三十四
「你说吧,我听着。到了圣前,你只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保你不死。」
「我知道你无心违抗,否则我怎能轻易争得过你。你只管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二小姐!您得回府休息,您看看您一会儿要小的死,一会儿又说要保小的不死……」
「是!我是疯了!但我还能保你不死,还赏你黄金百两!你若不说,现在就滚下去!」
「二小姐,您说的可都是真的?」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下去!」
金钱的力量果真大,他即刻道:
「江贵妃被疑与太医私通,竟然带着小公主自焚于宫中。皇上去拦她,没拦住。就、就……二小姐,贵妃死意已决,您入宫去劝她,她不也将您打昏,设法扔出宫墙了吗?您节哀!」
「这些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贵妃娘娘自个儿说的!娘娘夜里说发梦魇,遣散了那些宫婢,就把殿给点着了。宫婢都吓傻了,赶紧请人来救火。但那火太大了,贵妃娘娘抱着公主站在阁楼上说话,说她清清白白,说她听到流言蜚语,恨不能一头撞死,还说你入宫劝她也没用,劝不了她,她早将您赶出去了。皇上劝她赶紧抱着公主跳下来,火要燎过去了,人又过不去。贵妃竟是看也不看皇上一眼,就一头扎进那火海里了!好大的火,我一个爷们看着发怵……二小姐?二小姐?」
我怔怔地发愣,维持着举鞭的动作,双耳响起了嗡嗡的蜂鸣,我的美梦终是破灭了。
「二小姐,属下的兄弟几年前在相府当过一阵子差,说您与贵妃年少时常一起玩耍。」
「属下知道您二位姐妹情深,您别想不开啊!您往好的想想!」
「您就想,打今儿起,您就是京城的第一美人了!」
我神思恍惚,竭力想让自己冷静点思考,冷静点。
定是假的!我姐姐也是很怕痛的,她也害怕吃苦,怎敢自寻死路?
——「是吗?江淮南,你一定要来接我,你要一直等我,一直等我。」
她同我这样说,她怎会去寻死?她一定是用了什么鬼点子,躲过了!
——「好!江淮北。我一定会去接你,我会一直等你,一直等你!」
我脑中混沌,只余下这两句话,喃喃道:「等等我,我来接你,我来接你……」
我双手发颤,交握在一起,不断地抓挠自己的手背:「马上、我、我就来……」
「二小姐,二小姐!要撞墙了!」
我勒紧缰绳,然而已经太迟,那堵墙就在眼前,要与我迎面撞上。
电光石火之间,那首领拔刀扎在马臀上。
而我的手腕被一只手攥住,扯上了另一匹马。
是谁?我茫然地回头,是我的姐姐吗?
她总是很厉害,宛如天神下凡,救我于水火。
眼神再度聚焦,我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卫长风。
一百三十五
他眯着眼看发狂的马带着车跑远:「他跳车了,没什么大碍。」
「二小姐,我救你一命,就当还了你过去的恩情,意下如……」
他戛然而止。
我抬眼看他赤红的双眼:
「江、淮、南!」
卫长风念着我曾失去又重新获得的名字,咬牙切齿,似乎有极大的怨气。
他认出我了?不,他只是被我姐姐退了婚,又见故人,所以才情难自禁。
我现在该做的事,不是与故人共乘一马在此叙旧。情爱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要入宫去找我姐姐,不知她躲到哪里去。若我不去接,她被发现就不好了。
「你松手,把这马给我,我要入宫!我要去找江淮北!」
他没有松手,我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背,尝到腥味。
「我知道你去做什么!别回去!我要你过正常的生活!」
这句话并没有打动我,恰恰相反,它戳中了我的死穴。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连眼前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你却能义正词严地来救她,你要的只是你廉价的感情!
而我,我再想要你飘忽不定的爱,我只想要救我姐姐。
我面色阴沉下来:「我要回去,我姐姐在那生死未卜。」
「就算她生死未卜你也不能回去,跟我走,离开长安!」
「我姐姐还活着,我要接她出来,我要保住她的性命!」
「若她死了呢?你还过去做什么!」
我仰起头,紧盯着他:「去报仇!」
「我要剜仇人的肉,抽仇人的髓,拿她的头骨来盛血喝!」
卫长风不说话了,我知道,他会懂我,他也有大仇未报。
他爹因他战死沙场,他恨透了自己,也恨透了那群蛮夷。
我同他都有求而不得之人,追悔莫及之事,他会明白的!
「你真想好了?」
「别浪费时间,你松手!」
过分伤人的话脱口而出,我才知道,自己对他早已心怀怨怼。
他神情震动,似乎明白自己的出现不合时宜,终于松开了手。
我的腕上是一片红痕,他力气真大。
「我知道了,上马,让我送你一程。」
「不必,把你的马给我,我自己去。」
「你骑术不如我好,我比你快得多。」
我哑然,被他拉上马去,脊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他缴来的那柄匕首正紧贴着我的肌肤,收在我胸前。
凛冽的风呼啸而过,刀子一般割着我的面颊,生疼。
活生生的卫长风,我年少时的骄阳,就在我的身后,而他再不是我的止痛良药。
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时至今日,我早就无路可逃,已经全然陷入某种疯狂。
我不会饶过他们,绝不会,我要他们生不如死,尝到比我痛上千倍百倍的滋味!
身后挥鞭的卫长风忽然道:
「你知道要怎么杀人吗?」
「你以为我不敢杀人吗?可别把人瞧扁了!」
「我掳来杀父仇人,却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怎么?你心软了?」
「他的心脏在右。但那时我捅的是他左胸。」
「他没死?」
「如果你要亲手杀人,要记住这一点。有些人的心脏长在右边。」
「直接捅进心脏才能死吗?如果失了手怎么办?」
「拔出来,再捅,要快。其实你捅脾脏也会死。」
「我没杀过人……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一击毙命?」
「勤学苦练。你扎个草人,日日用它来做练习。」
他骑术果真了得,说几句话的工夫,便到了宫门前的两三里开外。
「你自己骑马去,宫门口有人守着。若叫他们瞧见了就不太好。」
卫长风把马鞭递给我,该他下马,他却不动。我不耐烦地扭过头。
双眼被他蒙住了,一片漆黑里,他道:「这里有血,我替你擦。」
我的面颊上,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他轻快道:「嗯,好了。」
他松开手,笑着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今天真漂亮,淮南。」
只是这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了,只差那么一点点,藏在我心底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逃,我们逃吧,我不在意你当我是谁,这都不重要了。我不想再摧心剖肝,踽踽前行。
一起去西北,在纷飞的战火里,我们做朋友或是眷侣。捂彼此的眼,对仇恨视若无睹。
但是不行,我用力地绷住脸庞,哪怕我流露出一丝悔意,他都会带我走。
我是江淮北的妹妹,是蓬蓬的母亲,我是李妙语的朋友,是顾家的死敌。
我不想再逃了,我逃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全是悔恨。逃避,毫无用处。
轻易弃她而去,我将噬脐莫及,此仇不报,我此生夜不成眠,抱恨终天。
卫长风,你和我的归途不在一处。若有了牵绊,我与你都不能背水一战。
死死地咬紧牙关,我将他推开,转过身去冷冷道:「卫长风,我要走了。」
「走,你走吧!」他朗声大笑,翻身下马,我想回头看他,被他喝止住。
他温声道:「不要回头,人要向前看,才能向前走。江淮南,你保重。」
我没有回答他,挥鞭抽马,大喝一声驱马向前,如他所愿,没再回头。
我想他也是一样,与我背道而驰,向各自的归途奔去。
所以他没有看见,我为他流下的,那滴眼泪。
长风过境,携泪而去。
一百三十六
呼呼的风声从我耳畔掠过。
与此同时,方才被甩开的那批人又拍马而来。
「将军!怎么让她跑了!您让她入宫作甚!」
「拍马去追啊,蠢蛋!将军要被你气死了!」
「别追了,让她去。不让她去,她是要发脾气的。」
我听到卫长风的声音,想象他站在我身后的模样,他会被距离压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像我们在彼此回忆里的份量,时光流逝,我们共度的青葱岁月,只是长河里的一粒沙。
他被我抛在身后,而我目视前方,与他不再是当年遥遥相望的两条败犬。
我从七岁到十七岁的少女时代,我与他共享的所有记忆,不过寥寥几段。
风卷走我的泪水,点滴记忆逐页翻动。我已看清,我的前路,我的归途。
「我很惜命,你放心。」
——有时人回顾一生,会发现自己做出重大决定的一瞬,往往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瞬间。
「那里有一堵更矮的墙,我瞧仔细了。」
——灵光偶现,机缘巧合之下,你抓住了它,从此人生就变了个模样。
「下去之后,在那接应我,一步都不许离开。」
——只是那时,尚未发觉。
我双腿夹紧马腹,趴伏在马背上,握紧了缰绳。
「淮南,我你是姐姐。胆子大才有活路,不要怕,怕是没有用的。」
我不怕,我要入宫为我姐姐辟一条活路。一扬马鞭,我再喝一声:「驾!」
——听说当时她骑着高头大马,一手持着宰相的官帽,一手拉着缰绳,背上插着一根长棍。
我腾出手,将蓬乱的头发掀至脑后,望向宫门前拦路的两名侍卫,怒吼道:
——她凶神恶煞地冲向宫门,一面冲一面大喊:
「我是相府的二小姐!我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是皇上的宠妃!都他娘的闪开!」
宫门大开,金光铺满前路,一轮朝日缓缓升起。
江淮北!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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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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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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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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