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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昭然若安(上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7845 更新:2026-06-08 14:09:21

昭然若安(上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春湖宴上,一方沾了我嘴上胭脂的丝帕引得数名公子少爷竞相争夺。

陆安经过,扫了我一眼,鄙薄又不屑,淡淡说了句:「寡廉鲜耻。」

三个月后,我半夜饮完酒回家,却看到他跪在府门口,衣衫不整地求我。

「求公主垂怜。」

1

「求公主垂怜。」

我停了下来,低头看看跪在脚边的人。

上一届恩科的探花陆安,在翰林院供职,最是端方雅正,一身风骨。

陆安有一副极好的相貌,当日登殿三甲一同骑马游街。

状元是个胡子都快白了的老头,榜眼一张国字脸,虎背熊腰。

只有探花陆安弱冠之年,芝兰玉树、风华绝艳,坐在高头大马上,只浅淡一笑,就不知勾走了京中多少女子的心。

这其中也包括我。

当晚我就递过去了湖阳公主府的名帖。

可却石沉大海,过了十余日也没回音。

我不死心,又去宫门口候着。

等他下了值,远远走来,一身翰林学士服,愈发衬得眉目如画、疏朗出尘。

青色腰带妥妥帖帖系着,勾勒出笔直的背,细窄的腰。

宽大的袍袖一下一下摆着,好似一下一下轻挠我的心,痒痒的。

我湖阳公主朱若昭看上的男人,哪个能逃得脱。

无论是要权势还是要富贵,我都给得起。

可在陆安这里碰了壁。

他油盐不进,对我避之不及。

客气的时候说一句「公主请自重。」

不客气的时候就是「公主当真是不知羞耻。」

对男人我也一向没什么耐性,他做他的正人君子,我玩我的放浪形骸。

这京城中不知有多少公子少爷对我的青睐趋之若鹜。

春湖宴上,我随手扔了一方沾着我唇上胭脂的丝帕,就能惹来众人争抢。

当时陆安也在,眼中的鄙薄和不屑毫不掩饰,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

「寡廉鲜耻。」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样桀骜的性子,早晚会被磋磨了风华,打折了风骨。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回来得这样快。

「陆翰林这是做什么?自荐枕席吗?」

我勾起唇笑了笑,并不停留,向屋里走去。

裙角却被人拉住,拉着的那只手如玉般白而修长,映着我绯色的衣摆,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他抬头看我,眼中再没有之前的孤傲,取而代之的是哀求与绝望。

「公主,求你了。」

「这是求着爬本宫的床吗?」

我将裙摆缓缓从他手中抽出,吟着笑随意打量他。

「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公主府的,你先把衣服脱了让本宫看看。」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碎裂,接着是愤慨、难堪、羞赧、彷徨,但最终都归于了平静。

「好。」

他站起身,开始解腰间的衣带。

他的腰身一向很细,带子绕了好几圈,方才解开。

那双握着笔能写出璀璨文章的手此时有些抖,握着衣领迟迟不肯动。

「陆翰林不愿意吗?那就请回吧。」

我说过自己一向没什么耐性的。

他剧烈颤了一下,死死咬着唇,闭上了眼,手扯开了衣襟,洁白如玉的胸前有一颗的痣,朱红鲜艳,瞬间刺痛了我的眼。

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不用脱了,你跟我进去吧。」

回了府,一番梳洗,换了衣服,终于摆脱了一身的酒气,只是头还有些昏沉。

卧房里,早已熏好了香,备好了醒酒汤。

我坐在桌边,端起汤盏喝了两口,又看了看跪在一边的人。

屋里点着十数盏烛火,明明晃晃的光很暖,让人的心一时也有些软。

「陆安,本宫知道你为何来,无非是想要本宫救你家人。」

他膝行了几步,到我的脚下,弓着身,弯了脊梁。

「公主若能救臣一家,要臣如何都随公主心意。」

我抬了抬腿,用脚尖托起他的下颌。

不得不说,他生得实在是太好,哪怕落魄卑微至此,也能惹起人别样的心思。

「可是陛下乾纲独断,本宫人微言轻,怕是帮不了你。」

「公主,」他尖尖的下颌轻抵在我的脚上,望着我的眼睛黝黑而潮湿,「求求你了。」

我收回了脚,将醒酒汤喝完,叹了口气。

「陆翰林想要求本宫,除了跪着总要再有点求人的样子。这长夜漫漫,本宫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让本宫满意了,明日便去宫中面圣。」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缓缓起身靠近,将我拦腰抱起。

我将头靠在他胸前,只觉他身上有些凉,肌肉都紧紧绷着。

走至床榻边,他把我放下,然后覆了上来,手臂撑在我身侧,丝毫不敢压到身下的我。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咬了咬唇,惨白的唇角立时有了一抹绯红色。

他低下头来,开始吻我,气息浅而青涩,带着小心翼翼。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吻过我,将我拥在怀里,视若珍宝。

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下意识将身上的人推开。

「谁允许你亲本宫的!」

「抱歉,」他神色迷茫,「我,我不知道不能……」

「出去。」

我坐起身,理了理散开的头发,「你出去。」

「公主,」他脸上的茫然变成了惶恐,「求你别让我走。」

「陆安,本宫让你出去,听到没,出去!」

他身形顿了顿,默默下了床榻,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又重新躺在枕头上,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今晚大概酒喝得有些多,怎么会一再想起那个人,连眼泪都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2

第二日一早,我起床梳妆,收拾妥当后打开房门,看到陆安站在门口。

比起昨夜,他脸色越发惨白,眉角发梢凝结着露珠,应该是在这站了一夜。

我没理他,径自走了,擦肩而过时,他微微抬手,好似想要拉我,却又停住了。

「公主,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转过身看他,还是那样的眉目,那样的气度,却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陛下每日朝会后会到暖阁里小憩,本宫会趁着陛下心情好提一提你的事,至于成不成就要看造化了。」

他的眼睛里瞬间有光闪了闪。

我突然明白他少了什么,从昨晚相见起,他眼中一直黑沉沉的,无论是繁星还是烛火,都照不进半点的光。

「多谢公主。」

我笑了笑,「谢我做什么?我要了你这个人,以后就在我公主府做个面首吧,给我暖暖床,解解闷,没我的吩咐不能离开半步。」

他垂下了头,肩膀沉了沉,垂下的手握紧了拳,最后又松开。

「好。」

这一声「好」说得有多艰难,我听得出来。

满腹诗书、惊才绝艳的探花郎,沦落到做个上不得台面的玩物,换谁都觉得是奇耻大辱吧。

他为了家里人能忍下来,做到这一步,倒也是让我刮目相看。

无情最是帝王家。

一向亲情寡淡的我,竟然隐隐有了些羡慕。

等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刚刚的羡慕实在是可笑。

我朱若昭是先皇嫡女,当今陛下唯一的妹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向来都只有别人对我艳羡不已。

进了宫,暖阁里,我向陛下说明了来意。

「陆家一向是朝中清流一派的翘楚,陆明为官三十年,向来有声望。此次卷进楚王谋逆的案子只怕也是被人蒙蔽利用。皇兄不若给陆家一条生路,也好彰显您的胸怀,收拢天下读书人的心。」

我说完,又小心打量对面人的脸色。

当今陛下朱承训是淑妃的儿子,年长我五岁,与我并不同胞。

我的同胞弟弟朱承则受封代王,藩地在遥远的北疆,一两年也难得回京见一次。

小时候陛下对我和弟弟极好,我总是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这两年随着他荣登大宝,心思深沉起来,喜怒不形于色。

虽对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宠,可我已再不敢像小时候那样随意了。

他听我说完,思量了片刻,笑了起来。

「昭昭一向不理会朝中的事,今儿怎么想起给陆家求情了?」

我走过去,拉起他的袖子,撒娇地摇了摇。

「皇兄,我,我其实……」

「朕知道。」他点了下我的头,笑得愈加和煦。

「陆安昨晚去了公主府,你是为了他才来的。他也倒是聪明,知道去求你。」

我心中一惊,面上却娇羞了起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兄,我确实是看上陆安了,想把他养在府里。为了让他乖乖的,才来求您。好皇兄了,求求你了,就答应我吧。」

「你呀,」他好似被我磨得没了脾气,「既然昭昭喜欢,那朕就依你,陆氏一门改判流放,永不得回京。」

「多谢皇兄!」

我拍拍手,笑着跳了起来。

「真这么喜欢那个陆安?」

陛下又看我,眼中藏着审视。

「若是让青彦知道,肯定要伤怀了。」

他突然提到许青彦,让我的心又被扯得疼了起来。

但我很快遮掩住,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许青彦带兵到北疆一走就是两年,连封信都没来过,我早就忘了他,皇兄,你以后也不许再提他了。」

「好,」他哈哈笑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是朕不好,朕不提了。」

出了暖阁,我暗暗吐了口气,回去的路上,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刚刚陛下为何会提起许青彦。

许青彦确曾与我有过婚约,可当年父皇驾崩,他手握兵权拥立庶长子朱承训为帝,我胞弟由太子改封代王,远远去了北疆。

从龙有功的许青彦被加封骠骑将军,也去了北疆,名为镇守边境,实则也为监视我弟弟。

从那时起,他便成了我压在心底的一根刺,碰一下,就疼得厉害,疼中又带着恨,更让人难熬。

不知不觉,马车已回到了公主府。

我下车进门,远远就看到陆安等在一旁。

还是昨日那身青色长袍,从衣领到袖口都严严整整,也不用说话,只遥遥立在那里,就好看到可以入画。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带,总想看看这里面腰线的弧度,他僵了一下,但忍住没有动。

「我嘴上的胭脂淡了,眉色也乱了,你帮我画一画吧。」

说完,我走向卧房,他默默跟在后面。

他的手真是好看,骨节分明又白润如玉,此时正握着螺黛为我一笔一笔描着眉。

还是很生疏,我眉头稍稍动一下,他便要停下来看我的神色。

好半天时光,才勉强画好,我拿起镜子照了照,对着他嫣然一笑。

「陆翰林的这双手,以后恐怕再不能握笔写文章了,还是早点学会如何为我添妆描眉吧。」

我的话说完,他眼中不自主地就浮上了愤恨和不甘,但很快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闪了闪,再抬头看我时,已是一片沉寂。

「我会好好学的,公主。」

我回来这么久了,他都没问一句我为他陆家进宫面圣究竟结果如何,也还真是沉得住气,比之前意气风发时有了长进。

人啊,总要磋磨磋磨,才懂得存活之道。

「陆安,」我也不想卖什么关子,「今日陛下改判你陆家为流放,永不得回京,几日后,你可以去送送他们。」

这一次,他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感激,跪下身,对我深深一拜。

「谢公主。」

我居高临下地看他,「记得你答应过什么,今晚来我房里。」

3

「这是生来就有的吗?」

夜晚,床榻上,陆安的衣襟松散开,又露出胸前那颗痣。

离得近了看,愈发的艳。

「是。」

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下意识向后躲。

「躲什么?」

我抬起头对着他笑,又凑过去,将唇贴在上面。

他明显颤了一下,又似在竭力忍着什么。

耳畔的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

我伸手想将他推开,反被抱紧。

他本能地将我往怀里揽。

「别走。」

我不愿意,又抬腿踢过去,被一把抓住。

握着我脚腕的手指热得烫人。

平时那么冷清的模样,原来这样就动了情。

我环上他脖子,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陆安,你真是寡廉鲜耻。」

瞬间,抱着我的人就僵了,缓缓垂下了手,泛红的眼眶中目光逐渐清明。

我理了理被他扯得松开的衣领,冷笑了一声,睨着他。

「陆安,你出去。」

他愣了愣,低下头,一声不响地离开。

大约半月后,有圣旨下来,陆氏一门流放岭南,只有陆安因得湖阳公主垂青,可留在京城公主府。

他家人离京那天,我与他一同乘马车,到了城门口,他独自前去相送,我远远坐在车中看着。

陆明一把年纪,头发全都白了,却还是挺着腰板,指着陆安大声地骂。

至于骂什么,不用听我也知道,无非就是他折了读书人的风骨,辱没了家门,进了我这个声名狼藉的公主的府里。

陆安始终一言不发,对着他父亲拜了再拜,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呆立了良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转身向马车这边走来,神色平静如水。

「陆安,」他正要上车时,身后传来个女子的声音,「原来传言都是真的。他们说你舍不得荣华富贵做了湖阳公主的面首,我本还不信,没想到你竟真是这样的软骨头。」

说话的人我认得,她叫温令仪,是兵部尚书温铎的女儿。

陆安回过头,静静看着她,叫了声:「令仪」。

「别叫我,陆安我真是看错了你,像你这样的人怎配去我家提亲,让人恶心。」

「哟,这不是探花郎陆大人吗?你一大家子都去了岭南,怎么就你独独留在这儿。」

「听说公主府里面首众多,陆大人是如何争得宠啊?」

「陆大人这皮相这身段,别说公主了,就是我看了也喜欢啊,哈哈哈。」

跟在温令仪身后,又走来几人,都是些京城的世家子弟。

他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话说得越来越不堪,仿佛陆安是全天下最应遭人唾弃的小人。

而他自始至终沉默着,动都不动一下,任人大声指指点点。

「这是怎么了?」

我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众人没料到我在车中,都愣住了,然后赶紧躬身行礼。

我没理他们,拉起了陆安的手,靠在他身侧。

他的手冰凉而僵硬,像个死人的手一般,没有半点温度。

我握紧陆安,又对着那些人淡淡笑了一下。

「本宫没看错的话,这是安侯家的二公子吧。」

「回公主,正是臣。」

其中有一人走出。

「安二公子,本宫记得年前你为了光禄卿一职,在我公主府门口求了三天三夜,要本宫留你一夜,可有此事啊?」

「这……这……」

那安二公子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

「还有那位,是柳侍郎家的公子吧,你多次前来自荐,皆被拦在门外。于是在一次宴会上偷了本宫拭过汗的绢子,拿着四处说你与本宫有私,这是定情与你的,是这样吗?」

「还有你崔小侯爷,你姐姐先是在宫宴上勾引我皇兄,被遭厌弃。你不甘心,又写信约我私会,这信我还留着呢。」

我缓缓将方才嘲笑陆安的数人一一点过,只说得他们冷汗连连,无一人敢抬头看我。

最后,我又看向温令仪。

她气鼓鼓着一张小脸,也正在看我,眼中是藏不住的鄙夷。

就像是曾经的陆安。

我也不以为意,对着她笑得温和。

「温小姐,陆安一家获罪,他沦落到我府上,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你可以回家好好问问你爹温尚书。」

「你,你什么意思?」

温令仪瞪圆了眼睛,连跟我说话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我没再回答,刚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累,将头靠在陆安肩上。

「我们回去吧。」

「好。」

他扶着我上了马车,再不看车外那些人一眼。

回去的路上,他默默坐在车窗边,薄唇紧紧抿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爹是冤枉的。」

他闻言,转过头来,目光沉静中夹杂着些情绪。

「陆明一生为官清正,忠君体国,定不会参与什么谋逆。只不过是三年前,我胞弟无故被废太子,改封代王,你爹说了几句公道话,惹了圣怒,为当今陛下所不容罢了。」

他眸光闪烁,起身走到我身边。

「原来,公主心里都明白。」

我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掩了掩手中的茶盏。

「我心里明白又如何?还不是每天声色犬马,贪图享乐。」

「公主。」他望着我,目光灼灼,亮如星河。

「公主你刚刚为我解围,却为何从不为自己辩驳?

「外间都传公主纵情淫欲,府里养着数不清的面首,一晚上要换几个男人。

「这样的恶语诋毁,公主怎么从不当回事?」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如果这不是什么诋毁,我就是一晚上换几个男人呢?」

「公主,你不是。」

他的表情格外认真,让我更加想笑。

「陆安,你才到我府上多久,怎么知道不是呢?改天我就换给你看看。」

4

其实我的公主府里简单得很,除了奴仆下人,男人就只有陆安一个。

那天,他笃定地说「公主,你不是」,让我有种被勘破的难堪,随意回他要一晚换几个给他看看。

可我这除了他又能换谁呢。

说不上为什么,我不想被他识破,从那天起就离他远远的,不让他再靠近我的院子。

这晚,刚用完膳,管家递上来一张名帖,浅色梅花纸笺上写着娟秀的小字。

「温令仪敬上」。

原来是她三日后要开品诗会,邀我前去。

这位温小姐一向风雅,诗会茶会办过不少,只是邀请我还是头一回。

大约是想让我带着陆安一起去。

真是有意思。

转眼三日已过,天已晚,到了就寝的时辰。

我换了衣裳,又瞄见案台上那张贴子,想了想,开门吩咐。

「叫陆安来本宫房里。」

不多时,便有人进来了。

他穿着月白色衣衫,袖口领巾袍角都纤尘不染,腰间还挂着个白玉坠子,是某天我随意送他的。

衣服穿得整齐,头发却散着。带着一身月光进来,好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我靠在软榻上看得赏心悦目,并不说话。

他走过来,忽地笑了,勾魂夺魄。

「公主,今晚我是第几个?」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竟有些语结。

「这世道当真是近墨者黑,陆翰林一个清风明月似的朗朗君子,到了我这里也变得不正经起来。」

我起身环上了他的腰,「今晚你是第一个,开心吗?」

许是我的口气太过于暧昧,他脸上泛起了红,喉结微微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指了指桌子,「这个,认得吗?」

他说着我的手转头去看,神色一下就黯了。

「认得。」

「原来陆翰林还去温铎府上提过亲,难怪那时对本宫爱答不理。明日我们去诗会,让你们这对有情人再见一见。」

他还是不说话,只看着我,目光沉沉。

我勾起脚趾在他笔直的小腿上蹭了蹭。

「今晚好好休息,可别太激动睡不着。」

他眸光又深了几分,一手揽住我的腰。

「公主不是说我是第一个吗,怎么这就让我走了?」

我用力一把将他推得远远的。

「心里惦记着别人的男人,本宫不稀罕。」

第二日,到了地方,人还真是不少。

楚王谋逆的案子,温铎可谓立了首功,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他女儿办诗会,谁能不给面子。

「参见湖阳公主。」

我和陆安进了门,所有人开始行礼。

缓缓走至上首坐定,陆安坐在身侧,我随和地笑了笑。

「各位都免礼吧。」

在正座上有个好处,就是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下面人的神色。

尽管他们还收敛着,但也都忍不住偷偷打量我和陆安。

有好奇,有惊艳,有不屑,有嘲讽,也有羡慕。

当真是众生百态。

陆安坐在这儿,也不用说话,便自成一景。

诸位小姐们轮番来找我说话,其实都为了离近了看陆安。

他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偶尔笑一下,斯文又内敛。

明明长了一张好看到魅惑的脸,却又冷得克制,反而更惹人遐想。

我偶尔喝一杯酒,冷眼旁观着,只觉得有意思。

陆安这里吸引了太多闺阁小姐们的目光,自然惹了在座其他人的不满。

「陆安,别只在女人堆里待着,也写首诗来让我们瞧瞧。」

「是啊,你在湖阳公主府里这么久了,过得怎样,不如写首曲子来听听。」

「都闻陆探花文采斐然,不知情诗写得如何。」

众人纷纷起了哄,连小姐们都有了兴致。

「还不快给陆公子摆上笔墨。」

温令仪目光闪烁,带着玩味,淡淡吩咐了一声。

很快就有随从将纸笔摆在陆安面前。

陆安垂着眼,抿着唇,仿佛听不到起哄声一般,一动不动。

这是并不愿意提笔了。

也难怪,他天子门生,钦点的探花,写的是经世安邦的文章,之前在翰林院,起草的也是天子的诏书。

现在要他来写些轻佻的诗曲供人赏乐,当真是莫大的羞辱。

在我的公主府里待了几个月,还能有这份风骨,也是难得。

他不动,屋里的哄笑嘲弄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看他的乐子。

我抿了口酒,握住了他的手,浅浅笑了。

「陆郎,不许写。」

我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瞬时就安静了下来。

我向陆安身上倚了倚,神色亲昵。

「陆郎满腹诗书,惊才绝艳,写情诗也只能给本宫一人,其他人怕是还没这个资格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愣,随即又是神态各异。

公子们大多悻悻然,小姐们都有些落寞。

只有温令仪直直看着我,眼中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她缓缓开口,念出了首诗,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楚。

陆安听着听着,脸色就白了。

那诗写得文采风流,尤其是最后一句,「寸寸相思情未央」,真是缠绵悱恻。

温令仪念完,又看向陆安。

「你还记得吗?这是我及笄那年你这写给我的。」

陆安却只望着我,桌案下回握住我的手,轻轻说:「记得。」

我不动声色地展颜一笑,「写得真好,罚你晚上写首更好的给我,不然不许睡觉。」

他抬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凑到我耳边。

「都听公主的。」

温令仪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些愤然地转开了头,与别人说起了话。

一时,氛围又热闹了起来。

我并不主动与人聊天,只随意听着其他人天南海北地聊。

突然有人问温令仪,声音不大,但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令仪,我听说陛下要为你姐姐和许青彦许将军赐婚。」

「确有此事,」温令仪面带得色,「陛下已经与家父说了,只等年关许将军回京就下旨意了。」

他竟然要回来了,还要娶温铎的女儿。

这一文一武是今上的左膀右臂,如今又要联姻,我那皇兄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三年前,他去北疆之前曾来找过我,他说,昭昭,我们还有婚约在身,你等我,我一定回来娶你。

可自从他带着兵进宫,篡改了父皇遗诏,废了我胞弟的太子之位,我与他便再没有可能。

他手握重兵,还执意要娶我,只能是将我们姐弟俩放在火上烤。

这三年,我的名声越发狼藉不堪,世人都说湖阳公主骄奢淫逸,搬弄权术,令人不齿。

他在北疆虽远,但也肯定能听闻一二。

只盼他恨我怨我,断了娶我的心思,那我胞弟还能更安全些。

这本就是我心之所愿,只是忽然听到他要娶别人,心还是疼了。

这疼痛又让我恨起了自己,他当初这般对我,怎么还要对他念念不忘。

这么想着,我抓起酒杯,一杯一杯喝进去,只想让脑子昏沉起来,心里才能不那么难熬。

「公主,少喝一些。」

有人将我拉住,是陆安。

他静静打量着我,握着我的手比那玉质的酒盏还要白。

我冷笑了一声,将手抽出。

「关你什么事。」

再也听不清众人都在聊些什么,也不知喝了多少,诗会终于散了。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门口,脚下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身旁的陆安将我抱住,扣在怀里,「公主醉了,小心些。」

我挣脱开,摇了摇头。

「我没醉,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其他地方。」

他又来扶我,「还要去哪儿?」

我对着他笑靥如花,「自然是去寻欢作乐。」

他不说话了,松开了拉着我的手。

我丢下他独自上了马车,大声说了句:「去醉意楼。」

到了醉意楼,我酒气上涌,头疼得厉害,要了间上房,倒头就睡。

等再醒来,天色已晚,醉意楼的老板端来了温热的醒酒汤,又小心翼翼地说:「楼里刚来了数名男倌,不但相貌清秀俊雅,更是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公主可要看看?」

我也起了些兴致,随意点点头。

「好啊,叫上来吧。」

不多时,六七个小倌就来了,一字排开,依次施展了才艺。

最近陆安看多了,其他人便都不怎么入得了眼。

不过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弹琴唱曲倒是热闹。

我随手给了老板几锭金子,「不错,这几个我带回去了。」

等回了府,刚一进门就看见了陆安。

他站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我笑着对他招招手,「要来一起玩吗?」

他面沉如水,侧开了头,一身的疏离冷淡,仿佛又变成那个骂我不知廉耻的陆翰林。

我也懒得理他,带着身后一群小倌去了正堂。

公主府好久不曾这么热闹了,小倌们围着我,「公主」「公主」甜甜腻腻地唤个不停,我随意扔出个点心水果,他们都要争抢半天。

「公主,」有人凑到我跟前,撒着娇,「奴等都倾慕公主已久,想斗胆讨个公主的贴身之物。」

「好啊。」我笑着脱下了脚上的绣鞋,用力一踢,踢到空中。

「这个你们谁能抢到就赏给谁。」

众人哄的一声都大笑起来,拼命追向那鞋。

正争抢着,有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伸来,稳稳地将鞋接住。

是陆安,也不知何时进来的。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蹲下,一手握住我的脚,另一只手为我把鞋穿好。

「别闹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清清朗朗的,好似在哄我,让我一下子就怔住了。

等再缓过神来,已有些意兴阑珊。

我摆了摆手,「今儿晚了,你们去找管家领了赏,各自回去吧。」

一时都散了,闹了一天,又喝了酒,我也累了。

收拾完毕,正准备睡下,有人敲门。

「谁啊?」

「陆安。」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我打开了门,刚要说今天累了,有何事明日再说,他却将我用力推了一下,接着闪身进来,锁上了门。

「你要干吗?」

我有些发愣,他就直接走过来抬起我的腿,将鞋脱下,手指一下一下挠我的脚。

「这里刚刚被谁碰过了?」

我大恼,用力踢他。

「陆安,你有病吧。」

可他仍握着我的脚不放,我站立不稳,就要摔倒。

他借机将我抱在怀里,玩味地挑了挑我的下巴,「公主想玩吗?我陪你。」

向来只有我朱若昭调戏别人,何曾这样被轻薄过,不由气得浑身发抖。

「陆安,你的礼义廉耻呢?」

他抱起我往床边走。

「跟公主讲什么礼义廉耻。」

一阵耳鬓厮磨,我的挣扎全然无用。

「陆安,你混蛋。」

我腾出一只手就向他打去,却被轻易擒住,压到头顶。

「枉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翩翩君子。」

「君子?」

他挑了挑眉,那张脸在明明暗暗的烛影间,好看得惊心动魄。

「跟公主这样的妖精在一起,怎么能做君子。」

他低下头来吻我,和之前的小心翼翼完全不同,一点容不得闪躲。

「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给北疆的那个人看的吧?既然我被公主利用,便不能只平白担了个虚名,总要跟公主讨回些什么。」

他想要讨东西?

这让我心里一动,既然有所求,那便好商量。

「陆安,」我尽量心平气和与他说话,「你想要官复原职吗?现在有些困难,你得再等等,等风头过去了我去求皇兄。」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功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有什么好求的。」

「那你想要富贵吗?那更好说,我公主府随便哪样东西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

他还是笑,眼中都戏谑,「金钱如粪土,这种东西我怎会看得上。」

世人都爱权利财富,可他偏偏都不要,我有些傻了。

「那,那你要什么?」

他的唇在我脖颈、锁骨、肩膀间来回流连,声音沙哑又诱惑。

「你说呢?」

我登时明白了,又想打他,可双手都被他擒在头顶,动弹不得。

「陆安,你好大的胆子,我明日奏请皇兄砍了你的脑袋。」

「你不会。」

他抬起头看我,眼中似有能将人缠住的藤蔓。

「我对你还有用,不是吗?」

这下我彻底没了办法。

不愧是弱冠之年就中了探花的人,陆安当真是聪明,短短数月便看透了我的心思。

不久之前他还跪在我脚下,现在又变成了我为鱼肉,任他欺负。

我心中一时悲怆,也分不清到底是何种滋味,有难堪,有苦涩,有不甘,有委屈。

不知不觉,眼泪便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

他一下子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忙不迭为我擦泪。

我的泪根本控制不住,越流越多,他越发不知所措起来。

刚刚我威逼利诱,他都不为所动,谁知会被我的眼泪吓到。

「是我不好,别哭,昭昭。」

「放肆,谁让你叫我昭昭的!」

「好,我不叫,不哭了好不好,昭昭。」

「你还叫?」

我抽了抽鼻子,把他推开,「你赶紧滚。」

他还是不走,反而抱紧了我。

「你以后不要再闹了,要好好爱惜自己知不知道?我会帮你。」

我会帮你。

我怔怔看着他,他眼中似有一条星河,温柔得让人迷醉。

我眼中还有泪,却又带着泪笑了。

「陆安,我皇兄说得没错,你真的是聪明。」

5

转眼年关将至,天气越来越冷。

屋里早已烧起了暖暖的地龙,园子里摘来的梅花开得正好,一室的幽香。

我随意挽着头发,穿了件家常的衫子,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吃烤栗子,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瞄一眼旁边的人。

原来有个秀色可餐的人在这,当真连胃口都能变好。

陆安认认真真地在剥栗子壳,神色专注,那双好看的手如今为我描眉已经能胜过贴身的侍婢了,现在就连栗子都能剥得圆圆整整。

「在看什么呢?」

他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栗子,却知道我一直在瞅着他看。

「看你啊,」我笑嘻嘻地碰了碰他修长的睫毛,「陆大人还真是百看不厌。」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又为我擦了擦嘴角的栗子末。

「晚上再看也不迟。」

他又这样端着张禁欲的脸说不正经的话,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闷骚。」

我从他掌心拿走那颗刚剥好的栗子,丢进了嘴里。

「公主,」侍从点金在门口唤了一声,「打听到今年进京朝见都有哪些藩王了。」

我一惊,赶忙坐起,要传点金进来,陆安却先一步为我理了理有些散开的衣领。

点金进来了,面色并不太好,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打听到了,并没有代王殿下。」

「什么?」

我犹如被人浇了一身冷水,从心底发凉。

「来人,更衣,备车,本宫要进宫。」

我一刻也不想耽搁,也顾不上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只想去宫里问个明白,为何我弟弟今年又不能回来了。

临走时,陆安送我到门口,为我又重新系紧了大氅的带子。

「公主,有些事可从长计议,莫要一时强求。」

我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的话,一路催促着马车,进了宫门就直奔宣德殿。

「湖阳公主,陛下这会儿正在议事,没空见您,您先回去吧。」

御前总管汪正迎了出来,将我拦在殿外。

「没事,汪公公,我可以等。」

往常此时都是陛下批阅折子的时候,并不会召见朝臣。

他命汪正出来这样说,大概觉得我私下打听朝见的藩王,手伸得有些长,故意敲打了。

可事关胞弟阿则,我也顾不上这么多,直接跪在了殿外,盼着屋里那位九五之尊能早些消气。

太阳逐渐落了山,更是冷得厉害,虽然裹着狐裘,我还是冻得止不住地抖。

「公主,您这是何苦,陛下这会儿没空,您还是回去吧。」

我跪得笔直,摇了摇头。

「汪公公,陛下若不见,若昭今日便不起来。」

汪正又进了殿,外面只余我一人,风一吹,冷得彻骨。

又过了许久,终于传来了动静,一双明黄的靴子停在我眼前。

「湖阳,朕之前真是太惯着你了。」

皇帝的声音传来,不再叫昭昭,而是唤了我的封号。

「皇兄,」我抬起头,话还没说,泪就先滚落下来,「都是昭昭的错,惹您生气了。」

他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将我扶了起来。

「怎么冻成这样?朕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见他神色有所缓和,心里松了口气,像小时候那样扑到他怀里。

「阿则已经三年没回来了,昭昭好想他,皇兄您不记得了吗,以前每年岁末都是您带着我俩守岁。」

「朕当然记得,」他的口气更软了,「朕也想念阿则,可此次并不是朕不允他回来,是青彦来了信,说阿则病了,恐受不了车马劳顿,不宜远行。」

「阿则病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我立时心神都慌了,双手忍不住地抖。

「别担心,」他轻轻拍我的背,「阿则年轻,一时生了病并不打紧。过段时间青彦回京了,你去问问他。有什么要带给阿则的,也可以托青彦带回去。」

事已至此,他能这样哄我跟我解释,也已是极限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也不好再强求,只能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来人,」陛下抬了抬手,「天晚了,务必将公主好好送回去。」

我已记不清是怎样出了宫,怎样上了车,心中只反反复复只剩下那一句。

「阿则病了,恐受不了车马劳顿,不宜远行。」

回到家,天已完全黑了,我走下马车,只觉得浑身冰冷,脚下虚浮。

陆安等在门口,看到我走过来,眸光闪动。

是怜惜?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清楚。

「阿则病了,不能回来了。」

我只说了这一句,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周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觉得一时冷得牙齿打战,一时又热得似冒了火。

这是在哪儿呢?

「有人吗?」

我迷迷糊糊喊了一声,接着有人将我扶起来,喂我喝东西。

真苦,我侧过头去想吐出来。

「乖,吃药了。」

又有人在说话。

哦,原来我病了,要吃药。

我听话地将药喝完,嘴里苦得难受。

小时候,每次吃完药我都要吃顺明斋的梅子糖,京城里独一份的,都是许青彦给我买回来。

于是,我吐了吐满是苦涩的舌头,「青彦哥哥,我的梅子糖呢?」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我头很昏沉,翻了个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进来了,在我嘴里塞了一颗糖。

酸酸甜甜的,但差了点滋味。

昏昏沉沉中,我皱起了眉,「你买错了,青彦哥哥,这不是顺明斋的。」

有一只手摸上了我的额头,凉凉的,真舒服。

「病成这样了,还知道挑嘴。」

玉一般的凉意消失了。

那只手离开了,被我下意识拉住。

「不要走。」

没有说话的声音,但有双手反握过来,牢牢包紧了我的手指。

这下我满意了,又沉沉睡了过去。

有光亮照了进来,我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中看到自己躺在床上,陆安靠坐在床边,一只手被我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撑着头,还在睡。

我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看他。

陆明这个平平无奇的老头,怎么会生出如此好看的儿子。

这样招惹人的皮相,又这么通透聪明,不知道将来娶的老婆能不能管得住。

温令仪估计是不行。

我正胡思乱想着,猝不及防间陆安睁了眼。

对上那清凌凌、静幽幽的目光,我好像被窥探到了心思一样,赶紧转开了眼。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烧了一夜,终于退下去了。」

「陆安,」我叫了一声,才发现嗓子沙哑得吓人,「我想喝水。」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出了门。

很快就有侍婢进来,端来了温水。我昨夜发了汗,身上粘,又更换了衣服,等都收拾好了,有人端来汤药。

刚喝两口,就看到陆安走了进来,衣带飘飘,风度翩然。

他早上话也不说一句就走了,半天不见人影,我病得不轻,他倒是逍遥自在。

「陆安,我不是说没我的吩咐你不能离开半步吗,这么久你去干吗了?」

我心里不痛快,说话的口气也不客气。

他却并不在意,走过来将一个小袋子放到我手中。

「给你买糖去了。」

买糖?

我疑惑地打开看看,是梅子糖,拿出一颗放到嘴里,是熟悉的味道。

「顺明斋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他扯起嘴角,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你的青彦哥哥告诉我的。」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想回呛过去,忽地喉咙一痒,咳了起来。

「好好喝药。」他坐到旁边,抚我的背。

我喝完了药,又含了一颗糖,浑身乏力,靠在陆安怀里闭上了眼。

梅子的酸甜清香在口中溢开。

这么多年了,糖还是以前的味道,可人早就都已经变了。

「怎么又哭了?」

陆安抬手为了擦了擦眼角,我才意识到又流了泪。

「陛下说阿则病了,今年也不能回京了。北疆那么远,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生的什么病,严不严重,我却一点问到消息的法子都没有。」

「怎么没法子?」陆安听了又是笑,笑意却到不了眼底,总让人觉得有些怪。

「代王的病情如何,再过几日问问你的青彦哥哥不就知道了。」

他今天是怎么了,一直要提许青彦,还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我的青彦哥哥。

「谁允许你提他的?你若再说许青彦,我就,我就……」

我想了想,好像也不能把他怎样。

我把他留在公主府是有其他私心的。

本想着以他这样疏朗雅致又端方桀骜的性子,拿做面首暖床这个幌子定能打压拿捏得住。

一面打压一面调教,终将为我所用。

可他这个人太聪明,而且最让人想不到的是,看着冷冷清清,不正经起来比谁都疯。

晚上,被他纠缠得狠了,我咬牙切齿地骂:「陆安,亏你当初还人模狗样得骂我寡廉鲜耻,你现在这个样要是去男风馆,铁定能当上头牌。」

他听了也不气,反而笑得愈加魅惑勾人。

「是吗?公主找过头牌吗?那他跟我哪个更好?」

这么不要脸的样子,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相信。

就像此时,我气得不行,他反而闲闲地一下一下捋我散开的头发。

「怎么不说了?你就要把我怎样?」

我一时泄了气,胸口闷闷的。

「陆安,我病了,心里也很难受,你能不能不要再气我了。」

「我哪里气你了?代王如何,你不能问许青彦吗?」

我叹了口气,「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不明白吗,许青彦是陛下用来防范我们姐弟的一把刀,他只会一心揣度圣意,我怎么还能相信他的话。」

陆安听我说完,垂着头,沉默了半晌。

过了许久,将唇探到了我耳边。

「既然你不信许青彦,那我可以帮你打听代王的消息。」

我大吃一惊,「如何打听?」

「北疆军中有我相熟识的人。」

「真的?」我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北疆军都是许青彦的人。」

他淡淡笑了笑,「你信我吗?」

「我信。」

「那就好好养病,等我的消息。」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说得也很随意,可不知怎么的,我的心一下踏实了。

心里的事放下了,很快又觉得累。

「我想再睡会儿。」

「好。」

他放我躺平,盖好被子,又翻身直接躺在了我身侧。

我顿时有些怕,推了推他。

「你能不能出去?」

「不行。」

「为什么?」

「昨晚守了你整夜,一早又跑了半个京城去给你买糖,累得动不了了。」

他将我往怀里抱了抱,「昭昭,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原来昨晚是他一直照顾我,刚刚又答应帮我那么大一个忙,让他走的话我便再也说不出口。

很快,耳边便传来绵长的呼吸声,陆安沉沉睡着了。

我的浓浓困意也袭来,靠在他怀里,很快也睡了过去。

6

我这场病来势汹汹,但去得也快,不过十余日便痊愈了。

陛下听说我病了,还特意指派了太医来,又赏了不少东西。

在我进宫谢恩的时候,又留下我说了许久的话。

他大概终究觉得帝位来路不正,一心想树立个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对我这个没有威胁的唯一的妹妹向来不吝恩宠。

年关将至,地方上的藩王和朝臣都陆陆续续进京,京城里越来越热闹起来。

往年这个时候,我都是各处去参加宴会,喝酒听曲子,风流快活。

今年陆安以病为由,拘着不让我出去。

「陆安,你又不是我的驸马,凭什么管着我?」

「你就当我是驸马好了,反正我们夜夜都在一起。」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

我冷笑了一声,「想做驸马?做你的美梦吧。」

他也不动气,从袖子中掏出张信笺在我眼前晃了晃。

「本来还操心着公主的事,既然是我自己一厢情愿,那便算了。」

我正等着阿则的消息等得心焦,看到他手里的信不由眼前一亮。

「可是北疆来的?快让我看看。」

他不理我,转身要走,被我一把抓住,

「陆安,把信给我。」

他把信塞进胸前衣襟里,看着我眯了眯眼睛,「陆安?」

我察言观色,连忙堆起满脸的笑,「陆郎。」

他还是不为所动,整个人冷幽幽的,「陆郎?」

这也不行?

我快没了耐性,「你到底想怎样?」

他不紧不慢地揉了揉眉头,「我困了,想去睡觉做梦。」

这下我明白了,却支支吾吾始终说不出口。

「那我走了。」

他走远了几步,我赶紧从身后将他抱住。

怎么这个人在我府里每日好吃好喝这么久,一点都没长胖,腰还是那么细。

「驸马。」我微不可闻地叫了一声。

「你说什么?」

「驸马,驸马。」我干脆破罐破摔大喊了起来,「这下你满意了吧。」

「还行。」

他还是一副高冷劲儿,将信给了我。

我急急忙忙打开看,脸腾地一下红了。

上面是一首诗。

字写得雅致飘逸,诗写得情意绵绵又回味意长,比之前温令仪念的那首还要文采斐然许多。

可我哪里想看这些,「陆安,你骗我,这不是北疆来的信。」

「我何时说过这是北疆的信了?」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这首诗可还喜欢?」

「不喜欢。」

「不喜欢?」他蹙了蹙眉,「第一次写有些生疏,今后给你多写几首。」

我直接将信笺扔给他,「又来骗我,什么对温令仪的寸寸相思情未央,我可都还记得。」

「那又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那天你慌什么?脸色都变了。」

「她及笄那年要我写诗送她,可我忙着科考哪里有心思。是我族弟自告奋勇要代笔,我没在意就随他写了又送过去,哪承想他写得如此艳俗不堪。」

说着,他走过来抱我,凑到我的耳边,声音很低。

「代笔署名这事一向最是忌讳,你不要跟别人说。」

我漠无表情看着他,刚刚骗了我,这就要让我来为他保密。

「乖,」他用下巴蹭我的头,「不说出去的话,我给你奖励。」

简直大言不惭,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吗。

「陆安,看看你全身上下,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亏你还有脸说奖励我。」

「那这个呢?」

他在我手中放了样东西,是一个竹制的圆筒。

我连忙打开,里面有一片白绢,上面有字。

「阿姐若昭,见字如唔:

我在北疆一切都好,并无病痛,切勿挂心。每日谨记当年阿姐嘱托,用心读书、练剑,闲杂人等一概不见。阿姐独自在京城也要万事小心,不要为我的事去惹恼宫中那人。望阿姐千万保重,有朝一日我们姐弟定能再相聚。

弟承则敬上。」

信不长,确确实实是阿则的字迹,信中还有几处标记,是我跟他约好的暗号。

我看了又看,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不见,阿则长大了,能把自己照顾好,还会惦记着我,再不是当年就藩时拉着我袖子哭哭啼啼的孩子了。

「这下放心了?」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想道谢却发现嗓子哽咽了。

「看完了,要记得烧掉。」

似乎知道我会舍不得一般,他又极小声说:「以后会定期有信传过来的。」

以后还能有阿则的信?这真是让我喜出望外了。

「陆安,真是谢谢你。」

他淡淡笑了笑,「今晚我们出去逛逛吧,你想玩什么,我陪你。」

知道阿则一切都好后,我一直以来的忧心也算彻底打消,用过晚膳就兴致勃勃地出了门,也没坐车,只跟陆安在街上闲逛。

晚上的集市格外热闹,路边满是小摊小贩,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各处走走看看,都是些便宜的小玩意,但样式很新奇。

「陆安,我们买盏八角琉璃灯吧。」

有个摊子上挂满了灯,每一盏都有八面,画着八副各不相同的画。

风一吹,灯摇起来,上面的画来来回回晃动着,映着里面的烛火,栩栩如生。

「那你挑盏喜欢的。」

我看了看,一下子就挑花了眼,只觉得每一个都好看。

「我挑不出来了,你帮我选一个吧。」

陆安点点头,一盏一盏的灯挨个仔细看过,那张超凡脱俗的脸被灯火一照,更是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这么专注的样子,无知无觉间就能吸引旁人的目光。

一时,摊位上就围上来许多看灯的年轻姑娘。

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已。

陆安却全然不在意,神色淡然地认真看完灯,去找老板低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他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只是八个面都空荡荡的。

「看了一圈也没个能入得了眼的,等回去我给你画吧。」

我笑嘻嘻地拉起他的手,「陆大人这双手还真是厉害,会作诗,会描眉,会画画,还会些什么我不知道的?」

他低下头,对着我笑得邪气又勾人,「晚上回房里就知道了。」

「不正经!」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立时涨红了脸,刚要去打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陆安将我往怀里揽了揽,躲过了奔驰而来的马。

这么晚了是谁还敢骑着马在闹市上横行?

我觉得那骑在马上的人有些眼熟,还没等细看,那人就又折返了回来。

马蹄停在了我身边,有人从马上下来,叫了声:「昭昭。」

我愣愣看着他,剑眉星目,黑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刀,头发高高束起,一身肃杀之气。

「昭昭,我回来了。」

我挑了挑嘴角,对着他笑,「许将军,好久不见。」

许青彦皱了下眉,目光在我和陆安之间打量了片刻。

「昭昭,这几年你还好吗?」

「好呀,」我倚在陆安怀里,笑得越发开心,「我在京城自然是好得很。」

他面色沉了沉,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环在陆安腰间的手,走上前两步,似要将我拉开,但最终又停了下来。

「我今日刚到京城,要先去面圣。昭昭,过两日我去找你。」

「许将军还是不用来了,我每日都忙得很,是不是啊陆郎?」

我仰起头看了看陆安,他没说话也没有动。

许青彦闻言却笑了,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在闹脾气的孩子。

「昭昭,你我之间的情分,还用得着这样演戏吗?」

说完,他甩了下袍袖,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我呆呆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只觉得怅然,也分不清楚心中到底是何种滋味。

「他走了,不用再强撑着装了。」

陆安的声音传来,我这才缓过神。

「再逛逛吧。」

「刚刚故人相见,魂都被勾走了,还有心思逛?」

他口气中的嘲讽不加掩饰,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一路回公主府,我和他皆是沉默,谁也没再开口。

进了院子,他手里还提着那盏八角琉璃灯,昏黄灯光下,我俩的影子交错着,都被拉得极长。

我耐住了性子,双手捧起那灯,对着他勉强笑了下。

「你打算在灯上为我画什么?」

谁知我话音刚落,他猛地将灯从我手中拽走,直接摔在地上。

一声清脆,琉璃被摔成了几片,蜡烛躺在地上,火光摇了摇,很快熄灭。

我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陆安,你凭什么跟我甩脸子?吃醋了不成?」

「我吃你醋?」

他扯了扯嘴角,居高临下看着我,眼中全是不屑,就差把「你也配」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之前,他做翰林的时候也曾这样看我,当时我也毫不在意。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这副神情让我心里怒火中烧,仿佛受了莫大侮辱。

「陆安,少在这跟我装清高,你以为自己是谁?我养着你不过是你有些利用价值罢了。」

他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的轻慢直刺得我胸口一阵一阵地疼。

「原来公主为了利用我,连自己清白都舍得搭进去,还真是让陆某受宠若惊。」

「你……」

我还欲再骂,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独留我一人,对着那盏摔碎的琉璃灯,气得手忍不住发抖。

7

几天前,我跟陆安彻底吵掰了,从此两看两相厌,谁也不搭理谁。

事后想想,又觉得当时说的话有些过分。

其实我对他也不全都是利用,总有些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若换作别人,我就算再惜才,也不会允许每晚跑到我房里折腾。

第一次折腾后我哭得稀里哗啦,他笑得一脸惬意,抱着我说会负责。

谁稀罕他负责?

我想了又想,最终也没舍得让皇兄砍了他的脑袋。

总觉得长得这么好看的头被砍下来实在是可惜了。

况且他除了好看还聪明,虽然不好拿捏,但跟聪明人打交道让人格外省心。

好多事,我还没说,他便懂了。

犹豫了几天,我决定先去示好。他这个人孤傲得很,不被逼到绝路不会服软。

他喜欢喝白毫银针,我命人送去了一罐,然后等在门口,状似无意间偶遇。

「茶喝着还好吗?那是宫里御赐下来的。」

「还没喝。」

他硬邦邦扔下一句就走了。

过了几日,我又命人送了一套墨,找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拿着宣纸去找他。

「要画画吗?那是江南贡上来的墨,据说有白茶花香经久不散。」

他进屋将那套墨盒原封不动地拿给我,「我没这心思,你自己画吧。」

真是不识好歹。

除了皇宫里的陛下,我这几年还真从不曾迁就过谁。

给了几次台阶都不下,那你就自己在高处待着吧,我若再理你,就不叫朱若昭。

年下里,天又冷,也没什么事做。

听说高句丽进献来了个丝竹班子很有意思,我跟皇兄讨要了过来,都养在府里,每日听他们吹吹打打,公主府又恢复了陆安来之前的夜夜笙歌。

这天晚上,曲子正听得开心,点金来通传。

「公主府外有人求见。」

「不见,不见。」

我随意摆了摆手,就想把来人打发走。

「公主,是许青彦许将军。」

他怎么来了?

我愣了愣,还是一口回绝。

「就说本宫正忙着呢,不见。」

点金走了,我继续歪在软榻上闭着眼听曲子。

不知怎么的,曲声忽地戛然而止。

「怎么了?」我睁开眼,却看到有个人已经走到了眼前。

「昭昭,原来你就在忙这个。」

我坐起身,拢了拢头发,「谁让你进来的?」

「几年没回来了,刚一进京事情太多,今天才有空来看看你。」

许青彦说着,想来拉我的手,被我直接躲开了。

他神色黯了黯,声音低哑,「昭昭,我很想你。」

我冷嗤了一声,「许将军这几年平步青云,位高权重,还何须想我。」

「你一定要这样与我说话吗?」

他有些急了,声音大了一些,但很快又克制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阿则给你的。」

信上写着他最近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不能回京见我实在遗憾。又说许青彦在北疆一向对他照顾有加,让我不用担心。

也确实是阿则的笔迹,但却没有我与他约定的暗号。

我看完了,心中更冷,面上却不带,反而对他感激笑了笑。

「多谢你了,有心了。」

他见我笑了,眼中一下子闪起了光,抬起手臂握住我肩膀。

「此次回京,我会跟陛下求娶你,好不好?」

还不待我回答,门外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别碰她。」

随着话音,走进来一个白色身影,是好久不来我这里的陆安。

许青彦站起身来,对着他,挑了挑眉,昂然一笑。

「我跟昭昭是什么关系,你又算个什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许青彦军旅出身,常年带兵,练就了一身萧肃杀气,他这样说话,寻常人都会被吓到。

陆安却不为所动,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算什么?自然是比不上许将军背信弃义,卖主求荣。」

当年许青彦变节,带兵逼宫,拥立朱承训的事,就这么被他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许青彦顿时勃然变色,走上前一把抓住他衣领。

陆安微微抬了抬下颌,「我说什么许将军心里不明白吗?」

「找死。」

许青彦抓着陆安衣领拉近,大力之下,将前襟扯开,露出了他胸前那颗朱红色的痣。

「哈哈哈。」许青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回头看我。

「昭昭,我才明白你为何把他留在府里,原来是找了个我的替身。」

我怕他伤到陆安,本就早已起身,这时赶紧上前挡在他俩中间。

「许青彦,这是我的公主府,还轮不到你撒野,你走。」

「昭昭,一个替身而已,何必真的跟我怄气。」

「听到没有,许青彦,你走!」

「好,」他对着我收敛起了杀气,笑得温柔,「昭昭别生气,我先走了。」

许青彦走了,高句丽的丝竹班子也早就吓得躲没了踪影,屋里只剩下我与陆安。

他白着张脸,理了理衣襟,冷声问:「什么替身?」

「没,没什么替身。」

他不再多问,也不等我解释,就向门外走去。

我想都没想就追了过去,扯住他衣袖。

「陆安。」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又冷又疏离。

「我还奇怪,为何公主为拉拢我连自己都不顾惜,原来是床榻上将我当成了别人。」

真是杀人诛心,他这话刀子似的,割得我痛彻心扉。

一时我也心灰意冷,松开了拉着他的手。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把你当成了别人,这下你满意了?」

「好得很。」

他瞥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呆了很久,默默回了房,只觉得心里疼得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眼泪流个不停。

夜深了,有人敲门。

「公主。」

「陆安,你滚!」

「昭昭,我错了。」

「你有什么错?我就是利用你,把你当替身。」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又有声音传来。

「昭昭,开开门。」

我顾不上穿鞋子,连外衫也没披,就下了床,一把把门打开。

「你没错,你就是个替身,我跟你在一起,时时刻刻都是想着别人。」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盯着门外的人,等他继续冷言冷语。

谁知他却一下红了眼眶,把我抱进怀里。

「昭昭,你别这样说,我心里好疼。」

「陆安,原来你还有心,你还会心疼,那你在冷冰冰说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疼。」

「都是我的错,惹昭昭伤心了。」

他解下外袍,将我裹得严严实实,见我还光着脚,又连忙将我抱起来。

「不哭了,好不好?」

他越哄我不要哭,我越委屈得难以自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大概从没有哄姑娘的经验,往日的淡然自若都没了,只会手足无措地一直给我擦眼泪。

「昭昭,不许再喜欢许青彦了。」

我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他的袍子上。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你不是喜欢温令仪吗,还跑去跟人家提亲。」

「我什么时候喜欢她了?只不过是我中了探花,温铎想嫁女儿,来我家议亲,我爹同意了而已。」

他看着我一脸无辜,随后又粲然一笑,「原来昭昭也吃醋了。」

我立马以牙还牙,「我吃你醋?你也配!」

「好,好,我不配,昭昭能多看我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抱我进屋,坐在床边,将我揽紧在怀里。

「别哭了,昭昭,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哄你了。」

我也确实哭得有些累,就渐渐收了声,一时屋里又安静了。

「昭昭。」他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几乎蹭到了我的脸上。

「我哪里和许青彦像了?」

我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许青彦胸口那里同样的地方有个鲜红的疤,是小时候带我出去玩,为了护着我跟别人打架被一剑刺中的。

那时候我吓得只知道哭,他胸前衣服都被染红了,却还是一直安慰我。

「昭昭,别怕,没事。」

从那天起,我便喜欢他,依赖他,无条件相信他。

他跟朱承训私下见面密谈被我撞见,他说只是好友相约,我信他。

他做了羽林中郎将,一连换了几波宫中侍卫,他说只是日常轮换职务,我信他。

就连父皇驾崩当晚,他过来让我将父皇的遗诏给他保管,我还是信他。

直到我的太子弟弟在灵前准备登基,他带人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纸明黄。

没有丝毫犹豫,他字字清晰读出那份被篡改的遗诏。

太子朱承则被废为代王,恒王朱承训继任为帝。

这些事,我已很久都不曾再记起了。

一旦想起来,那恨,那悔,似浪潮一般,能将我淹没。

「陆安,」我将头深深埋进眼前人的怀里,「不要像许青彦,一点都不要像他。你就是你,你是陆安,是当年我一眼就看中的人。」

他修长手指轻轻插在我发间摩挲,好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想让许青彦再也回不去北疆吗?」

我听着他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想。」

「好,那我有办法。」

7

转眼就到了除夕,宫里照例大宴群臣。

宴会上我的位置一向紧挨着皇后,在诸位嫔妃之上,彰显着皇帝对我这个妹妹的恩宠有加。

许青彦也在,他是陛下心腹,难得回一次京,自然被群臣簇拥着敬酒。

我笑了笑,举起了酒盅,「皇兄,许将军原来跟朝臣们关系这样好,昭昭还以为他那个杀神的样子,别人都会怕他。」

坐在上首的陛下听了,随意扫了一眼,将手中的酒喝了,并不说话。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了起来,大殿里一副君臣同乐景象。

许青彦起身,走到殿中央,郑重其事地跪地下拜。

「陛下,今日臣斗胆恳求一事,望陛下成全。」

「哦?青彦有何事?」

许青彦望了望我,又垂下眼,缓缓开口。

「臣倾慕湖阳公主已久,求陛下将公主下嫁与臣,臣必定爱护公主一生一世。」

大殿里瞬间安安静静,皆抬头看向我和许青彦,脸上都是看好戏的神色。

众人知道陛下有意将温铎的女儿嫁与许青彦,而他却执意要娶声名狼藉的我。

「原来青彦想要娶昭昭,」陛下笑得一派温和,「昭昭是朕唯一的妹妹,从小被朕宠到大,朕要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说完,又看向我,眼中全是宠溺,「昭昭,你可愿意嫁给青彦?」

我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臣妹不愿意,皇兄您也说了,臣妹从小在京城被您宠着长大,才不愿意去北疆。」

「是吗?」陛下随意地拿起酒杯,饮了一口,「承则也在北疆,你嫁给青彦,便可与承则相聚了。」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盈盈下拜。

「皇兄这是不喜欢昭昭了,要赶昭昭走吗?」

「朕可没这个意思。」

他连忙拉我起来,又做了个手势,立时有人搬来把椅子,让我坐在他身边。

「承则是男子,本就要外放出去历练,可昭昭是女子,不愿意离家这么远,更舍不得离开皇兄。」

「你呀。」他抬手点了点我的额头,笑了,似是心情极好。

「青彦,昭昭自己不愿意,朕也没有办法,此事不能成全你了。」

许青彦默默跪着,肩背挺直如松柏,似是心有不甘。

「爱卿还有何事?」

陛下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冷了。

许青彦长出了口气,又拜了拜,起身退下了。

很快就有人岔开了话题,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临近亥时,宫宴散了,众人纷纷离席,我刚要走,却被陛下拉住。

「昭昭,跟朕说实话,你不愿嫁给青彦,可还是为了当年的事?」

他问得状似无意,我却心中怦怦狂跳,也不敢犹豫,连忙说:「皇兄这样说,真是让昭昭惶恐。

「朝堂上的事昭昭不懂,但我知道阿则。他年纪小,性情顽劣,身子又弱,祖宗社稷交给他,他也担不住。

「皇兄一代圣君,宽宏英明,昭昭只盼阿则能为皇兄分忧,自己留在京城,常伴皇兄左右。」

我的一番话似是打动了圣心,他眸中有光闪了闪,笑意直达眼底。

「昭昭,朕果然没有白疼你。」

他拉着我的手,缓缓走出殿门。

外面冷风阵阵,他褪下身上的大氅直接披在我的肩上。

「昭昭,陆安一直在你那里吧,朕知道他有才,你想他再入朝为官吗?」

我想了想,低下头,话还没说先红了脸。

「谢皇兄还记着他,可昭昭只想把他养在府里。男人一旦放出去,便满脑子的建功立业,心思就不在我身上了。」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起来,「你呀,真是个鬼机灵。」

我拜别了皇帝,身上还披着他的明黄斗篷,一路走在宫道上,格外扎眼。

快出了宫门,有人拦在了我身前。

「臣参见湖阳公主。」

我定睛瞧了瞧,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叫不上名字。

「你是何人?」

「臣叫薛桢,在大理寺供职。」

似是怕我不愿理他,他又连忙补了一句:「臣和陆安是同科进士,臣是二甲三名。」

能考到二甲第三,也是个人才,难怪去了大理寺。

「薛大人找本宫何事啊?」

「臣,臣想……」

我问他来意,他却吞吞吐吐起来。

我答应了陆安回去一起守岁,此时天已晚,也不想再耽搁,便转身欲走。

「臣想去见见陆安。」

薛桢在身后极快地小声说了一句。

「你想见他做什么?」我很是好奇。

陆安去我那里这么久了,之前的朋友同僚,还真不曾私下见过。

「臣想要……」他抬头打量我神色,忽地脸色一变,拉住我的袖摆,大声说,「臣喜欢公主,求公主垂青。」

这神来一笔简直让我目瞪口呆。

「放肆,你放手!」

我想将他甩开,他却死死拉着不放。

「臣对公主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放开她!」

一声低喝传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直接将薛桢扭住推倒在地。

「赶紧滚!」

薛桢吓得惨无人色,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跑远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殷切。

「臣求的事,望公主三思。」

说完,再不敢停留,飞快逃走了。

我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低下头,微微笑了笑。

「昭昭,你没事吧。」

许青彦仔细看我,见我只是袖子被抓得皱了,面色才好了一些。

「许将军你做什么?本宫相中了他,要你来多管闲事。」

「昭昭,是我对不起你,你有怨有恨尽管冲着我来,不要这样磋磨自己。」

他语气低沉,一向英朗的脸上满是哀伤,带着无尽的歉意,却全然不知他这话若被有心人听到,传到陛下耳中,我将如何自处。

他历来如此,口口声声说爱我,做事时却从不为我思量。

我刚刚在陛下那里谨小慎微,费尽了心思才打消猜忌,此时也不想再跟他争执,惹人口舌。

「许将军言重了,本宫可从不曾怨你恨你,反而感激你照顾阿则。只是感情之事勉强不来,你也不要再强求了。」

「昭昭,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情分当真就全都没有了吗?」

他高出我许多,靠得近了,身影能将我完全罩住。

小时候我总觉得有他在身边就无比安全,现在反而感到压抑得难受。

十几年情分算得了什么?在他眼里自然比不过权势地位。

我后退了几步,对着他温柔一笑。

「青彦,如果要你交了兵权,回到京城我们成亲,做个闲散驸马,你愿意吗?」

他一下怔愣住了,沉默了良久都没有回答。

我早就料到会如此,心中也并没多少波澜,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了公主府,已经将近子时了,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急急忙忙走进内院。

远远看到门外的石桌边坐着个人,染了一身清寒月色,形影相吊,有种遗世独立的落寞。

我悄声走过去,从背后将他抱住,蹭了蹭他的脸,清凉间有一丝香气。

「陆安,你怎么身上有一股子茶花香?」

「终于肯回来了?」

他淡淡开口,将我圈在身前,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送给你的。」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亮着一盏灯,正是那天在集市上买的八角琉璃灯,已被修补好,每一面也都画了画。

画的好像是个女子。

我凑近了仔细地看,确实都是一个女子。

有的着华丽的宫装,有的穿随意的纱裙,有的头缀钗环,有的长发散落,有的在抚琴,有的在摘花,有的在低头沉思,有的在莞尔而笑。

八幅画衣饰不同,形态各异,却都画得惟妙惟肖,那眉眼五官全都是我。

我又惊又喜,把灯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爱不释手。

「这全都是你画的吗?」

他抿了抿唇,反而有些不太高兴。

「除了我,还有谁与公主这样朝夕相伴过?」

我双臂环上他脖颈,不由自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陆安,我还真是舍不得让你走了。今天皇兄还问要不要放你入仕,被我一口回绝了。我说男人一旦放出去,便满脑子的建功立业,心思就不在我身上了。」

他听了却笑起来,如雨霁云开,眼中溢着星光。

他低头一下下浅浅亲我,声音似淙淙春水。

「建功立业哪里有我的昭昭好。」

我正被他亲得有些迷乱,无意间又瞥见那盏灯,忽地注意到一幅画上的我头上插着一支莲花状的翠玉簪。

那根簪子是许多年前父皇送的,可没几天就被不慎摔断了,从此再没有戴过,陆安怎么会知道这发簪?

心中有疑问我便直接问了出来。

他顿了顿,不答,继续来亲我。

我反而更加好奇,「你到底怎么知道的?难道以前见过我?」

他还是不答,反而越吻越深,我渐渐有些喘不上气来。

「陆安,你.……唔……」

他抱起我往房里走,「今晚话怎么这么多?既然你舍不得让我走,那一会儿可别再哭了。」

我又望了一眼那琉璃灯,心中像是被个软绵绵毛茸茸的小爪子在抓挠,分不清是痒还是乱。

把头往他怀里钻了钻,我小声说:「求怜惜。」

他笑得惹人,对着我耳语:「我尽量。」

尽量的结果就是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眼泪。

「陆安,你在人前装得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劲儿呢,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呢,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在床榻上,无论我怎样骂,他都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没脸没皮。

「你也说了,那都是在别人面前装的,跟我的昭昭一起,自然不需要再装什么君子。」

「你真无.……」

我话还没说完,嘴便又被他探过来的吻堵住。

8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便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

我翻身动了一下,就被身边的人搂紧在怀里。

「还早,再睡会儿。」

声音还带着睡意蒙眬中的沙哑。

我又老老实实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盯着陆安看。

此时他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目舒朗如画,人畜无害的样子跟晚上简直判若两人。

我正看着,他眼睛都没睁,就直接吻了过来,声音还哑着。

「昨晚是谁哭着喊累,怎么这会儿又不睡了。」

他又粘了上来,我实在招架不住,想找个什么由头打断他,忽地想起一事。

「大理寺的薛桢你认得吧?他想见你。」

他果然停了下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找你了?」

「是啊,昨日宫宴散席后遇到他,说是跟你同一届中的进士,考了二甲三名。」

他听了,蹙起了长眉,「他想见的是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二甲三名也值得拿出来说?」

听听他这话,自己中了探花,就狂得没了边儿。

「二甲第三,只比你低了三名,也很厉害了,而且我瞧他这个人机灵得很。」

他看着我,眼中黑沉沉的,声音平平缓缓。

「怎么机灵了?」

我想起昨晚薛桢的样子就忍不住笑。

「他刚说想要见你,看到许青彦过来了,就立马改了口,说什么喜欢我,真心天地可鉴,差点被许青彦打了一顿。」

我边说边笑,笑着笑着突然注意到身边的陆安面色淡淡的,抿起了嘴角,直勾勾盯着我,眸色深得有些吓人。

「你,你怎么了?」

「原来昭昭昨晚背着我见了这么多的人,说了这么多的话。」

「没有没有,」就算我再迟钝,也知道他不高兴了,连忙去抱他,「昨日一散场我就赶回来了,我们不是约好的吗。」

「真的?」

「真的,」我继续哄他,「谁也没有我的陆郎好。」

他勾起了嘴角,笑得颠倒众生。

「那就再对昭昭好一次。」

等我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忍不住抬腿踢他。

「不行,现在是大清早。」

他随手扯下我腰间的衣带,系在了我眼睛上。

「好了,现在天黑了。」

「陆安,你混蛋,你无耻,你……唔……」

又折腾了半日,等我再睡醒,已是下午了。

陆安坐在桌边,一副不染纤尘的清隽模样,让我觉得有些恍惚,刚刚那个比谁都疯的人真的是他?

「昭昭,来,吃饭了。」

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顾不上理他,拿起筷子吃得狼吞虎咽。

刚吃到一半,点金进来了,没有说话,倒是先拿眼瞅陆安。

我「啪」一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这个公主府到底现在是谁当家,凭什么我的下人还要先看他的脸色。

「点金,有何事?赶紧说。」

「公主,」点金叫着我,却仍旧是看陆安,「大理寺少卿薛桢薛大人想见您。」

「不见。」陆安一口回绝。

「见。」我偏要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薛桢一见到我就堆起了满脸笑。

「参见公主,自昨日相见,臣便一直对公主念念不忘,臣的话句句肺腑之言,公主思量得怎么样了?」

我笑了一下,「薛大人,现在到公主府了,就不用再演了吧。」

「这……」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让公主见笑了。」

「你是要见陆安吗?」

「是,」他恢复了正色,「前段时间文弘给臣传了次信,臣已经把事情都办妥了。」

陆安给薛桢传信?我怎么不知道?

正纳闷着,已走到了正堂,薛桢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安,又嬉笑起来。

「哎呀,文弘,好久不见,看来你终于得偿所愿,日子过得不错嘛。」

陆安却只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薛桢继续走过去,揽住他肩膀,用力拍了拍,「兜兜转转这么久,原来这人就近在眼前,这下不用再写《汉广》了吧。」

陆安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神愈发地冷。

似乎怕真的惹恼了他,薛桢终于收起了嬉皮笑脸,小声说:「你交代的事,我打听到了。」

「昭昭,」陆安没理他,而是看向了我,「我和昔日同窗叙叙旧,你自己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薛桢说的话奇奇怪怪的,什么得偿所愿,什么近在眼前,又什么《汉广》,让人听不懂。

但看他们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忍住了好奇,点点头走开了。

府里的侍婢们剪了许多窗花,形形色色,很是好看。

我来了兴致,裹上狐裘,跟她们一起到各处贴起来。

正贴着,远远看到陆安和薛桢并肩走了过来。

「这么快就聊完了?」

陆安走近,拉起了我的手,「怎么在外面?冷不冷?」

「公主,」远处的薛桢行了一礼,「臣要告辞了,今日叨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对着我眨了眨眼睛。

「公主,文弘有没有把他写的《汉广》给你看?」

「什么《汉广》?」我一脸莫名其妙。

薛桢瞄了一眼我身旁陆安沉下来的脸色,哈哈笑了两声,赶紧跑走了。

「陆安,」我还是很好奇,「怎么这个薛桢说的话我都听不明白呢?」

「不用理他。」

陆安接过我手中的窗花,展开看了看,抬手贴在了刚刚那处我踮起脚都够不到的窗棂上。

「昭昭,」他又低下头来看我,目光温柔,似水一般淌过。「年后,会有人开始弹劾温铎了。」

「温铎?」我吃了一惊,「他现在正炙手可热,深受陛下信任,如何能动得了他?」

他风轻云淡地浅浅笑了,「他参与了去年楚王的谋逆案。」

这下我更吃惊了。

「这怎么可能?楚王的案子他可是立了大功的。」

「其实楚王找我爹被回绝之后,又来找过我。」他的目光看向了天边正逐渐下落的夕阳,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楚王为示诚意,给我看过一份名单,都是他暗中联络好的官员。可他不知道,我从小念书便是过目不忘,名单只看了一眼,上面的人就已都记住,那其中也有温铎。」

「你,你是说温铎原本是楚王的人,却又出卖了楚王?」

「是,」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名单上人很多,有些并没有被牵扯出来,他们手上有足够置温铎于死地的证据。」

「可是,那些人又为何会冒险拿出证据来呢?」

他听我问完,又一下子笑了。

「因为你弟弟,代王。」

这次我明白了,原来陆安真的在为阿则谋划,尽管我还从不曾跟他说过什么,但是他懂。

「昭昭,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说过会帮你。」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将我带进了怀里。

冬日里黄昏有些冷,他的怀抱却很暖,带着淡淡的墨香,让人心神安宁。

「而且,还有一个人会帮忙。」

「谁?」

「许青彦。」

我还是不解,「为何是他?」

「昭昭,他想娶的是你,如果不扳倒温铎,他恐怕就要遵从圣意,娶温令仪的姐姐温令初了。所以还要利用一下他,不过你休想真的嫁给他。」

谁要嫁给许青彦?

我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却不满意了,两根细长的手指来捏我的下巴,口气有些凶。

「听到没?不许嫁给他。」

我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开。

「温令仪的姐姐原来叫温令初,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那张好看的脸一下子愣住了,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来亲我。

「我猜的。」

「胡说八道,」我气得用力推他,「这个事你不说明白,今晚不准到我的房里来。」

「好昭昭了,这天寒地冻的,你不让我进房,我能去哪里?」

「滚回你自己院子去。」

「那也好。」他的眼睛一下亮了亮,闪着异样的光,一把将我抱起扛到肩膀上。

「这主意不错,今晚就去我那里,换个地方更新鲜。」

「陆安,放我下来。

「来人,把陆安赶走。

「人呢?府里的人都死了吗?」

我一路的大声疾呼完全没有人理会,这下我算是真的明白如今这公主府到底是谁当家了。

□ 暗夜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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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8: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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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暗夜妖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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