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夫君的宠妾推下深井后流产了。
红血弥漫开来时,我听见井底传来奇怪的音律。
「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1
这是一口死过很多女人的井。
水不深,人站着正好没过嘴唇,不至于死。
但他们变着法儿,在井里设了个铁笼子,用一根粗铁链子扎住,把人关里头。
听话了,链子一拉,把人放出来。
不听话,链子一放,把人关个几天几夜。
时候一久就忘了,饿死、累死、窒息死都是小事。
因为他们说,死的都是些不守女德、离经叛道的该死之人。
但我是个例外。
我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裹了小脚,伺候公婆,最守妇道。
只想活着。
可夫君带回来的宠妾将我锁在笼里,推下深井。
她说:「时代变了,封建余孽都该死。」
2
宠妾名叫江漪。
她家中贫寒,接受教会学校救济,上过几年学。
我生不出儿子,婆母着急,给了她爹几个碎银子,把她买回来做妾。
她是瞧不上夫君的。
她说,她不过是被迫委身,等生了儿子攒够了钱,迟早是要离开的。
夫君也是瞧不上她的。
他与我青梅竹马,我娘家供他留洋读书,助他成了燕城最矜贵的何家少爷。
江漪起初在书房伺候,夫君会紧蹙眉头呵斥她。
像他答应我的那般,从不碰她。
可时间久了,夫君说:「她与旧派女子不同,很有天赋。」
于是便开始教她那些我听不懂的洋文。
江漪当着夫君的面,一脸天真地指着某个洋文问我:「少奶奶可知,这是何意?」
我自小只学过女德女训,摇了摇头。
她嘴角浮起讥笑:「难怪少爷不愿教你。」
夫君轻描淡写地说:「她与你终究是不同。」
我想学。
拿了些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学。
被江漪发现了,她将我推倒在地,哭着对夫君说我偷她的东西。
「这些书都是少爷的,她碰了就脏了。
「她个旧派女子,凭什么碰这些,不过是见不得少爷教我罢了。
「我不愿与其同流合污,我迟早是要走的,去寻我自己的天地,不像她只能倚着男人过活。」
她指着我的鼻子,给我判了天大的罪。
而夫君只皱眉问了她一句:「你要走?」
她眼睛一红。
夫君陪了她一宿,下令我以后不得进书房。
后来,外出宴会夫君只会带她去,新奇好玩的事情也只同她说。
可夫君始终说,他只当她是妹妹。
再后来,两人教着教着,书房的动静愈发大。
她说她不要了,却半推半就。
他说他不爱她,却一次比一次沉溺。
他们还常喊我的名字。
江漪会说:「别这样,少奶奶会发现的。」
夫君会说:「小妖精,你是不是巴不得她在旁边看着?」
江漪娇媚地一笑:「听说,旧派女子向来能忍。」
所以她每每服侍完夫君后,都会让我去帮她洗掉那些痕迹。
她会边洗边向我炫耀。
「少奶奶可知『托马六』这个洋文是何意?
「这可是少爷教我的。
「他说,只我有这种接受过新思想的女子才配学这些。」
我自然是答不上来,被她泼了一身污水。
她眼露鄙夷:「肚子不能生,脑子学不会,像你这般活着有何意义?」
污水渗进我的眼睛里,我脸色平静。
「既然你上过学,识了字,有了新思想,」我昂起头问她,「为何还要在此为难我?」
江漪瞪大双眼,半天答不上来。
于是她恼羞成怒,趁着夫君出省会友,将我推进深井。
隆冬刺骨寒水,小腹磕到铁笼的倒刺。
我疼得浑身发抖,任由污臭的井水将我淹没,那是一股死人的味道。
红血从腿间弥漫开来,我听见了井底传来奇怪的音律。
那有一个极小极小的、丝丝光溢出的孔洞。
音律从那孔洞中流出。
「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3
幼时我擅游水,比很多男子都厉害,能在水底憋很久的气。
可被娘亲抓着裹脚那日起,我再也没游过水。
我哭着喊疼。
娘亲也哭了,她说这是为我好,裹了小脚才有人要。
「有人要了,女子才能活。」
我以为我早忘了如何游水憋气。
可当井水漫过头顶时,我的求生欲再次惊醒了这个技能。
井底的音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吵闹的交谈声。
我潜到井底,透过孔洞,看到一个类似私塾的地方。
那的孩童穿着统一又奇怪的衣裳,门口走进来一个师长模样的女子。
不,女子怎么会是师长呢?
她摆起脸色:「预备铃响多久了,还吵!」
听不懂。
但她这声很快地让那地安静下来。
她好像开始教洋文了。
她的洋文也是她夫君教给她的吗?
那些我都看不懂。
但我看懂了一个洋文。
「tomorrow」。
可我还没来得及再看,就被粗笨的铁链拉了上去。
谁也没料到,夫君提前回来了。
4
我看见他那张温润清俊的脸。
那张十七岁时曾经因为能娶我,兴奋得在府门前守了我一夜的脸。
如今他张了张嘴,因我在井底冻得太久,耳朵有些听不清了。
我以为他在担心,忙哑着嗓子喊:「夫君,我——」
话未言尽,我听清了。
他说:「你不该招惹漪儿的。」
我越过他,看见了他身后正在啜泣,一脸无辜的江漪。
「少奶奶想管教我,把我锁井里,谁知自己反倒掉进去了。
「我太害怕了,幸好少爷你回来了。」
他抱着我的手,一点点地松开,最后沉着脸,对江漪说:「少奶奶性子温淳,习的又是《女诫》,怎么会对你一个妾室下手?」
江漪脸色发白,显然没料到夫君识破她的伎俩。
不是因为他爱我。
而是因为他比我更了解,旧式女子以夫为纲的怯懦。
夫君将我送回房中。
大夫来了一轮又一轮,血水换了几盆水才洗干净。
大夫说:「这铁锈刺进小腹所幸不深,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我别过脸,夫君握住我的手。
「漪儿既已是我的人,我不能赶她走。
「她才十六,只是欠管教。」
于是,当晚夫君便在书房管教她。
起初她哭着认错。
可哭着哭着,就开始柔媚地低啜,一声又一声地传到我的卧房里。
翌日,夫君的随从一大早便来找我。
他说,江漪有身孕了。
5
我想求夫君,让我去念书。
江漪先跳出来反对。
她说:「少奶奶裹着小脚,走不出深宅。」
我说:「我可以。」
她嗤笑,要与我比试。
「从穿堂的北边到南边,就这一条小路,看你我谁先到。」
话音刚落,她迈着少女应有的轻盈身姿,矫健快速地走了出去。
我只能抬着小步,稍快些,便跌倒在地。
伺候丫鬟忙上前扶我,惹来江漪得意地一笑,满眼不屑。
她转身,撞进刚从外头回来的夫君怀里。
夫君皱眉,呵斥我。
「你不知道她有孕在身,与她玩闹些什么?」
江漪倚在他怀中撒娇,面容娇俏。
「少奶奶想读书,我问她『托马六』何意,她不懂便恼羞成怒了,非要来追我。」
夫君身后走来一位身着西装、眉眼疏朗的贵客。
他与我相视一眼,我便认出了。
柳岁望。
出身上京城名门,是夫君留洋时的同学,如今家中的生意大多仰仗他柳府。
他天资甚高,成绩优异,就是为人带着些世家子弟的疏离和傲气。
「休得无礼。」
夫君一个眼神,便是要让我快些退下。
以免让他在友人面前丢了面。
娶了这么一个旧式女子。
我站起身,踩着我的小脚,走到门厅前,却停住了。
「其实你读错了。」
我转过头,对江漪说。
她一愣,夫君一共就教过她那么几个词,她记得清楚不可能错。
于是,她鄙夷地指着我说:「你懂什么?」
「不是『托马六』。」
我一字一句地说:「是『tomorrow』。它的意思是明天,是未来。」
她气极反笑,一副等着我出糗的模样。
「少奶奶偷摸看了我几本书,就想着来教我不成?
「这可是少爷教我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少爷可是留过洋的人,你个深宅大院里的,懂什么发音?
「难不成,你在说少爷教错了?」
夫君脸色一冷,使唤我身边的老妈子。
「没见到贵客在这里,还不快点带下去,在此处丢人现眼做甚?」
「且慢。」
柳岁望拦下夫君:「北归兄怎的洋文还是学得如此磕绊?」
夫君嘴一撇,被踩着了痛处。
「原先你学洋文便不肯下功夫,总是标注着中文来学,」柳岁望一笑,打趣道,「没成想如今连你自个夫人都比不上。」
闻言,江漪脸色一变,囔囔道:「……怎么可能?」
夫君沉着脸,又不好当着柳岁望的面发作。
他憋了半天,只问我:「你从哪个不三不四的地方学来的?」
原来是真的。
那深井里头,真的有间学校。
我要再下去一次!
但是我得想个办法让人把我下去,又不能引人注意。
「指定是趴在书房墙角偷学的,」江漪下了定论,「她这种养在深宅里的贯会使这种伎俩!」
「你以为学了一两个词就能改变什么吗?重获少爷恩宠吗?
「不就是见不得我肚子能生吗?
「像你这样的余孽,从根里头,从你娘开始就是烂的。」
我慢慢地腾挪到她面前。
她没来由地往后一缩,往夫君怀里靠。
夫君对我说:「她还小,你别和她——」
他话音未落,我一抬手,狠狠地扇了江漪一巴掌。
「你个只会『托马六』的蠢货。」
力度重到她左脸直接搓破了皮。
众人皆没反应过来。
谁都没想到素来温婉隐忍的少奶奶会有发疯的时候。
竟然敢当着少爷的面扇江漪巴掌。
夫君将她护在身后,气恼道:「反了不成?」
我反手,又一个巴掌打到夫君脸上。
「你个精虫上脑的半桶水。」
我再一个反手,悬到柳岁望脸上。
「你个——」
罢了,只是路人。
他愣愣地举起手,与我击了个掌。
前厅内一阵死寂。
「你、你!」
夫君反应过来,急得想说话,被口水噎住。
江漪捂着脸气急败坏地说:「把她关到深井里去!」
「不可啊!」府里老妈子来劝,「那地方死过许多人,是不祥之地!」
「关进去。」
夫君眼一掀,话落地,无人敢驳。
粗笨的铁链拉上来,江漪伸手亲自将我重重地推到笼子里。
夫君没有来旁观。
他是谦谦君子,择得干干净净。
江漪得逞地细细打量我的表情,想看到她预想中的惶恐和挣扎。
但我没有。
我面色平静得好像要下去的人是她。
「这下去一次可得关上三天!」
她强调道,试图再使我害怕些。
我反倒一笑。
「死到临头还嘴硬,」她微怔,而后甩上笼子门,「我很期待你三天后上来后的样子。」
身边老妈子小声地心疼,议论纷纷。
「三天,人在里面迟早要疯。
「少奶奶这下是废了。」
铁链往下放,井面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水下荡着银色光斑的井水离我越来越近。
「咔哒」一声,笼子到井底。
水漫过了我的嘴唇。
可我却没有听到那个奇怪的音律。
反倒是感觉到了,来自那个孔洞隐隐约约的吸附力。
它好像想把我吸进去。
我憋气,摸清孔洞。
它比之前至少大了几圈。
6
「知道错了吗?」
铁锁一拉,夫君站在井边俯视我。
三天过去了。
我浑身发臭,状态濒死却生死不由自己。
他有些嫌弃,后退了几步。
我奶妈上前哭着将我抱住,忙用厚衣服裹住我。
「少奶奶刚小产,这寒冬腊月怎么熬得住啊!」
「哪有那么娇贵?」夫君皱眉,「不就在水里泡了一夜,漪儿说不会有事的……」
他话音未落,我就昏过去了。
我确实熬不住。
连烧了两夜,最凶险时大夫都让准备后事了。
夫君没料到那深井如此伤人,更没想到江漪会骗他。
她让下人关了我三天,却只对夫君说只关了我一夜。
夫君在我屋里守了一宿。
江漪遣人来,他便扬手砸了杯盏。
几番下来,江漪没再闹了,直到夜里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少爷!」
江漪的人跑到我屋里大喊。
「姨太太她、她跳井了!」
夫君脸色一变,拂袖而去。
而我也正在这时转醒,干咳出血。
「少奶奶!」
奶妈慌张地替我擦去血渍。
夫君跨出门的脚一顿,侧目朝我看来,却只是一瞬,转头便奔向外头。
「明明就没跳,站在井边办戏给谁看哪?」
丫鬟关上门,替我愤愤不平。
奶妈心疼我,示意她闭嘴,宽慰我说:「妾就是妾,是翻不了天——」
「拿纸笔给我。」
我打断她,撑起身子,「快。」
夫君和江漪抱着双双跳井我都不在乎,如今我脑子里疯狂地重复着那三天三夜在井中学到的东西。
太震撼了。
我大多数听不懂,但能听懂的部分实在是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
我只能记下来。
「少奶奶,你这身子还没好……」
我将身边人都散了下去。
「把门关好,谁都不许进来。」
我嘱咐奶妈守着我卧房的门,起身走到案前,颤抖着激动的手,握紧毛笔,将脑海中的内容复刻出来。
不只是洋文,从世界舆地到各国的科技政制。
他们甚至谈到了我如今身处的时代,是灰暗的战乱的,却也只是一两句话的考点带过,更璀璨的是往后的百年。
那深井小洞的另一头,是百年后的学堂。
我在深井中,被狭小的铁笼和尸臭的污水淹没时,只能抬头隔着铁栏看着头顶圆角的沉夜。
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
他们只教我要怎么在内宅活着,要怎么以夫君为重,要怎么与妾室婆母相处。
却从没告诉过我,这狭小圆角之外的世界。
好像我生来就只是为了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我只能囫囵吞枣地记下。
我止不住地流泪,泪水晕染了墨,我胡乱地擦脸,情绪翻涌。
手上握着笔,一刻不敢停下。
因为我坚信,我总有一天能听懂。
就像我坚信,我的这一生还有很多很多种可能。
7
我将养了一周才缓过来。
其间江漪挺着还未显怀的肚子来过几次。
「我那滋补的实在太多,匀一些给少奶奶。」
府上本该给我续命补气的药材都被她抢了去,现在反倒来施舍我。
「都怪少爷太紧张我了,说什么都要一切我优先,倒把少奶奶这头忘了。」
她摸着肚子,掀起眼皮看我。
「姐姐,莫怪呀。」
「无妨。」
我脸色平静地收下药材,还问了她一句:「还有吗?」
养身体要紧,只要能给我药材,夫君把她供起来都无妨。
她一愣,显然没料到我这反应,冷笑一声之后便走了。
我让奶妈将药材收起来。
「少奶奶,这是前几日您托大夫另开的。」
丫鬟递给我一小盒膏药,犹豫着说:「……您真的要放小脚吗?可这样少爷不会生气吗?」
从井里出来时,我便下定决心要放小脚。
「我也想试试跑起来是什么滋味。」
我低头一笑,抽开脚带。
长年累月的缠脚让我的脚面浮肿松垮,脚趾头紧缩,左右全是血泡和鸡眼。
放脚不是松了裹脚布那么简单的事。
我涂了药膏,又反向松松地缠了起来,至少半年后我才能弃了脚带,忍着疼重新学走路。
可就算如此,我的脚也回不到正常的模样。
我不羡慕江漪得了夫君宠爱,但我确实羡慕她那双自如轻快的脚。
夜里夫君来了,他坐在案前喝了口茶。
时局动荡,夫君这几日都忙着寻份体面的差事,虽说他是留洋回来的,却处处被柳岁望压了一头。
「今日漪儿又来闹你了?」他问。
「无妨,」我头也没抬,「她年纪小。」
本是他想说的话被我提前说了,他难得吃瘪,放下了茶盏。
静默良久。
我心里想着找个借口让他走,一抬脸就撞见他深深的眼眸。
他盯着我,神色复杂。
「……你为何,不在意了?」
「在意何事?」
他抿了抿嘴:「从前你虽处处忍让,可你……」
他没再往下说。
原来他是知晓的。
从一开始纵着江漪进书房时,他明白我内心的苦楚,却也仍选择了无视。
「你若也想学洋文,我也不是不能教你。」他眉头轻蹙,「只是你资质平平,想来是学不会的。」
没等我回答,屋外来了人。
「少爷,姨太太请您过去,她身子不爽。」
夫君侧目看我。
我当即开口:「夫君你去吧。」
他反倒不动了。
「夫君?」我催促他。
他捏紧檀木扶手,面上没什么表情,悠悠地俯视我道:「你求我,我便留在这里。」
我眨了眨眼,与他对视了几秒。
「那倒不必——」
我话音未落,他倏然起身,脸色不霁地走了。
门一甩,「砰」的一声,吓坏了门口的奶妈。
「……少爷从未如此过,」她朝我走过来,「少奶奶,您真打算今夜要——」
「马车备好了吗?」
她犹豫着点点头。
我穿上厚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若有人来,就说我睡下了。」
我嘱咐完后,避开府上其他人,独自一人走向后门。
凉夜渐深,月色灰蒙。
打更人走了一回。
江漪苑里亮着烛光,遣人备下水。
下人暗笑,小声地打趣。
「这有身孕的人还不加节制,到底是年轻气盛。
「这恩宠是少奶奶几辈子都修不到的,等孩子生下来,怕是正妻都要挪位置。」
水送了进去,外头人竖起耳朵听里头动静。
想来,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后门的马车驶远了,停在了柳府的正门处。
车夫敲了敲门。
里头人睡眼惺忪地打开了:「哪位啊?」
「我家主人想见柳少爷一面。」
「我家少爷岂是谁想见便能轻易见得的?」
他一副要赶人的架势。
我掀起车帘,递给车夫一张薄纸,让他转交给那人。
那人瞧我是个女子,有些意外,又多看了两眼。
「听闻前几日柳少爷办的报社与保守派的报社起了论战,这笔战胶着,我家主人有对策可供,还请柳少爷见上一面。」
他捏着纸张,看了几眼没懂,到底还是帮我传达了。
不过一刻,门外传来柳岁望火急火燎的声音。
「是哪位先生的对策?」
「……不是先生,是位小姐。」
他脚风一顿:「替她家人来传的?」
随从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柳岁望直接走到我马车前。
「敢问是哪家的小姐?」
我一掀开帘,望见他那双温润的眸子掠过异色,僵在原地。
他认出我了。
原来名动上京、傲得不可一世的柳家少爷也会有这种表情。
8
柳府前堂穿风过,惹动烛光。
「以何北归的水平,写不出这些。」
柳岁望放下那张薄纸,问我:「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避开他的问题,微微地一笑。
「这对策还差最后的关键一环。」
他也是一笑:「夫人,这是要和在下谈条件?」
「我有两个请求。」
他倾身听着。
「一是请柳少爷教我洋文……」我顿了顿,抬眼看他的表情。
他神色未变,只是眼眸渐深。
「夫人,想从我这里学了,好挽留何北归的心?」
我微怔,他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非也,」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脚,「我是真心地想学,既是要学,便要请顶好的老师教。」
不是洋文有多好。
而是我太落后了,学了洋文能看懂更多东西。
柳岁望眸光一动,挪开了眼。
「是我狭隘了,」他缓缓道,「夫人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我抬头,定定地直视他的脸。
「我想开女子学堂,还请先生助我。」
那些深井中学来的东西,不仅我要学,这世间所有想学的女子都能学。
一隅学堂有限,但教会一个,她便能教另一个。
如此教下去,总有一天……
他打断我的思绪,挑眉道:「一纸对策,夫人便要哄骗我开学堂?」
「柳少爷知道,这不只是一纸对策。」
论战的输赢,关系舆论,背后是改制的民心所向。
又是一阵风过,烛火忽明忽灭。
柳岁望起身,朝我递来一把匕首。
匕首?
「我留学时有位师妹名唤沈阶,她近日从上京回燕探亲,住在南城桂府。
「她也有开女子学堂的设想,你明日可拿着这匕首去寻她。」
他骨节干净修长,虎口处却有层薄茧。
这是使惯了枪的手。
向来只听说他公子如玉,惊才艳艳,为何还要使枪?
我一惊,抬眼看他。
不期然地撞进他眼里,彼此第一次近距离的对视,他长睫微动。
他将匕首放到我手里,便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去寻她时,不必向旁人提及我,她自会懂。」
我明白,这是要与我避嫌。
他一个出身名望的新式公子,我一个被夫厌弃的旧式女子。
我没再多问,起身要走,他亲自送我。
人到车边,他扶稳车框:「明日午后我在府上,你可告知了你夫君后再过来学。」
我回过头,坦言:「你我之事,我不想告知他。」
他眉眼一抬,我接着说:「白日我不便来,只得夜里他宿在妾室那时,我才能出府寻你。」
他身后的随从没忍住,看了眼我,又看了眼他,最后把头埋得更低些。
柳岁望扶着我车框的手一紧,深邃的眼眸像要把人全给看透了。
他冲我一笑,罕见地露出几分风流贵公子的模样:「夫人说这话时,眼睛太过坦荡明亮了。」
9
翌日午后,我刚梳妆好,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时,夫君便遣人让我去他书房。
「他今日不用出公务?」我问随从。
「少爷近日差事寻得不顺,低的瞧不上,高的全往柳少爷那处,他也够不着,」随从向我抱怨,「少爷说了,那柳岁望不过是有个好祖父,生在名门罢了,若他也是——」
脚步走到了书房门口,随从当即噤声。
这书房自从他和江漪行那荒唐事后,我便再没踏进过了。
夫君不在里头,案上有张今日的报纸,被人反复地读过了,有些卷边。
是柳岁望办的那份报纸。
我拿起来,看见了我出的对策被印在了头版上。
「放下吧,你又不读懂。」
身后,传来夫君一声嘲讽意味的笑。
没等我说话,他又问:「你要出去?」
「出去一趟。」我放下报纸。
「去何地?」
「法愿寺,礼佛。」
「穿成这样?」
我低头一看,不过就是心情好穿了不曾穿过的粉色,哪里招惹他了?
「夫君有事?」我眉头微蹙。
「你别出去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丢了一卷书给我。
「今日,我可以教你学洋文。」
像是怕我太过得意,他又补充了一句。
「可你别高兴得太早,」他打量着我表情,「你远不如漪儿聪慧,学不来也是正常。」
说完,他侧身想给我拿一早备好的纸笔。
「不必了。」
他一愣,回过头:「你说什么?」
我浅浅地一笑:「不必了。
「若夫君没旁的事情,我便先走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扭头就走。
却被他三步并两步地追上,拉住了我的手腕。
「你在和我置什么气?」
「置气?」
我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倒是他的脸色阴沉得很。
「夫君说笑了,江漪聪慧,你教她便是,我就不劳费心了。」
「可你之前不还很想学……」他话没说完,盯着我那张笑脸盈盈的脸,越看火气越大,「我的机会可只有给这一次。」
「哇,」我故作可惜,话锋一转,「不必了。」
「很好,」他气极反笑,将我的手一甩,「你果然和江漪说的一样,不思进取,脑袋空空!」
我笑了笑。
从前在意他的一切评价,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如今心中另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口舌再狠毒,也伤不到我分毫,因为他只是我的夫君。
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而已。
「是,我不思进取,脑袋空空。」我脸上还挂着笑,「夫君既然知道,又何必生气呢?」
他最好一直这么认为,以免耽误我的事情。
他冷笑一声:「爱学不学,谁生气了?」
说罢,他袖子一挥,对随从说:「去把漪儿叫来。」
我出了前厅,上了马车,丫鬟还在我耳边念叨。
「少奶奶为何不留下呀,难得爷愿意教,听说他准备了一早上呢。」
我没回她,敲了敲车厢:「去南城桂府。」
10
南城桂府的人没让我进去。
「表小姐在城西医院,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贵人去那头寻吧。」
城西医院是燕城最好的医院,是本地商人联合洋人集资捐建的。
我坐在医院走廊处,远远地听见尽头有人争吵。
「哪有女子学医的道理,这医学校向来只招男子。」
「只招男子?先不论前头战场死了多少人,如今医生少伤患多。」
说话的女子寸步不让,语气却是平和镇定的。
「就说这内宅之事男医生多有不便,产婆接生风险极大,女子学医便能多些生路。」
「可这,」那人想不出辩解的理由,半天只说出来一个,「女子晦气啊,这救人之事——」
「今天这病人是你就救下的,还是我就救下的?」她问。
「自然全靠沈医生。」
那女子神色未变,淡然地反问:「我晦气吗?」
对方哑口无言,那女子没再多说,转头朝我的方向走来。
她是剪了短发的,又长了,被她胡乱地扎起,远远地看有些像炸毛的小狼,偏生又长着一张甜美清秀的脸。
走近了我才发现她白大褂上沾着血渍。
她扭开门把,扫了一眼我,落在我手上的匕首,顿住了。
她又抬眼,认真地看了我。
「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去,把门关上了才说明来意。
「我知道的,柳岁望同我说了。」
她洗着手,没回头看我,语速极快。
「办女子学堂不是罕见事,上京也有,专收旗民幼女,汉女只要五品命妇以上的,教的是家庭事务,目的是日后进宫伺候人。」
她洗好了,转过身问:「你想办的,是这种吗?」
我坐在窗边,反问她:「你想办的,也是这种吗?」
彼此对视,空气凝滞。
外头初春闷雷,我俩默契地一笑。
她拿出了筹备了四年的计划。
我拿出了在深井中习得的笔记。
她说,不仅要教,还要给出路,她想办一个医学校、护士学校、医院为一体的机构。
我说,不仅要收学生,还要拉钱找人收那些困苦的、被贱卖的,给书给生活补贴。
我们聊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西沉,外头人喊她才作罢。
临走前,我把匕首给她。
她没接,眉眼一扬:「这是他给你的。」
我微愣,掌心感受着匕首的暗纹。
「你给他的报纸写的那些实在激进,虽说写着他的名字,风险是他担着,」沈阶低声地对我说,「但难保不会被暗杀,只是做最坏的打算。」
她知道?
沈阶看出我的疑惑,笑着说:「他这个人,若真欣赏什么人,藏不住的。
「只是你什么都不会,真遇到什么事给你武器也容易成为杀器。」
我抬头,问她:「你会吗?使枪用刀。」
「你想学医吗?」她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我点点头。
「我都可以教你。」她笑起来,有个小梨涡,「救得了同胞,也杀得了敌人。」
11
江漪的肚子渐渐地大了起来,府里都在传,她迟早替了我的位置。
可我不在意,我的生活很忙。
白日里找机会沉入井底听课,夜里江漪那头的灯一灭,我便从后门出去。
柳岁望是位很严厉的老师。
他思维敏捷,教得很快,从不夸我。
可这天夜深杏雨,打更人走过了三遭,我起身要回府时,他叫住了我。
檐下,他漂亮的眼眸盛着雾气。
「你快学成了,接下来的能靠自己学。」
「你要走?」
「嗯,回上京。」
我没说话,他笑道:「沈阶说,你枪法很准。」
「是,命很重要。」
「这么害怕?」他说话时,惯有些清闲少爷的漫不经心。
「不是害怕,是命很重要,」我定定地看着他,「柳岁望,活着回来。」
活着,才有本钱。
我知道他要回上京做什么。
他看着我,长睫掠过淡淡的阴影,脸上仍挂着笑。
「希望不大,给不了夫人诺言。」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命豁出去了。
我没再说什么,撑起伞走向马车。
夜雨潮湿,我回头,他还站在檐下守着我。
清瘦单薄,模样孤单,像要被泼墨的浓夜吞噬了。
「夫人,该回府了。」
车夫催促,接过了我的伞。
我抬脚想上车,还是没忍住,冒雨跑回了他身边。
他神色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想牵住我,怕我摔倒。
可最终还是没敢牵。
我喘着气,忍着脚上的酸疼,对他说:「你会赢的,我们一定会胜利。」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涌动。
他朝我伸了出尾指。
「拉钩。」
我没犹豫,牵上了:「拉钩。」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勾起唇角。
「夫人还是这样,太坦荡明亮。」
这次,他把上回没往下说的话,也一起说了。
「显得在下像小人。」
我没明白,但还是笃定地说:「你不是小人。」
他笑意愈深。
「那大人希望,上京的枪眼子打身上时不要太疼。」
怕疼的人,却写好了绝笔。
雨势渐大,堪堪地吞没他这句话,可我还是听到了。
这雨连着,下了半个多月。
这些日子,我借着看病的由头,三天两头地往沈阶那头跑,把女子学堂办了下来。
效果比我们设想的好很多。
柳岁望走之前,托了收留女弃婴、女孤儿的慈善院与我们搭线,他们抚养我们教课,等年纪上来了,再转到医学校,学成便可在沈阶的医院里从医。
只是老师不够,须得从外聘来。「知道他家底殷实,可也没承想能拿出这么大笔钱。」
沈阶挑起一张单子,那是柳岁望留给我们的资金。
「这钱给我开家医院还有余,再加上我的钱,应该是勉强能够一阵子。」
闻言,我从身上掏出另一张单子。
「你哪儿顺来的?」沈阶一惊。
「变卖了我房中的药材、首饰那些——」
她打断我:「那也不可能那么多啊!」
「……最主要的,是我娘家给的钱。」我解释道,「何北归去留洋的钱,就是我家给出的。」
原本这钱是我爹给我备用的,若是夫君生意周转不来,可拿出来相助。
可如今这钱便是他穷得要卖身,我也不可能给他。
「我都忘了,您原也是千金来的。」
沈阶数着单子,满眼欢喜地站起身。
「走吧大小姐,我们去把那慈善院也买下来。」
忙到傍晚时分,我才回到府里。
夫君在我房中等着。
「去哪儿了?」
「医院。」
「去那儿做什么?」
「看病,」奶妈替我答了,「少奶奶小产落下病,想去找洋医院看看能不能要个孩子。」
夫君闻言,脸色略缓,又问:「男医生看的?」
「女医生,上京来的。」奶妈说。
「呵,」夫君鄙夷地一笑,「女医生能看什么病?」
我没与他辩解,喝了口热茶。
「岳丈是不是给过你一笔钱?」他问。
原来是为了钱在这儿蹲我。
他寻不到差事。
这些年苛捐杂税越来越繁重,又信了洋行的盘剥欺诈,家底快掏空了,正愁得不行。
「有吗?」
我脸不红心不跳。
「你是不知如今外头的情况,所以不晓得处处都要花钱的道理,你看这家中也是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漪那头砸东西的声音打断。
江漪近来闹脾气,三天两头买大件又砸东西的。
只因她孕肚渐显,婆母觉着她不方便伺候,便塞了个通房丫头过来。
起先也是在书房伺候的,一来二去地夫君也没拒绝,连着一周都宿在书房。
江漪哪里不懂其中的意思,气得整宿睡不着,还惊了胎动。
夫君蹙眉起身,满脸不耐烦地喊人:「她怎么又闹起来了?」
「毕竟年纪小,无妨。」
我悠悠地放下杯盏,指了指夫君那案上的茶。
「把少爷的茶撤下吧,他要走了。」
他一脸吃瘪,又不好朝我发脾气,只得再三地催促我。
「你快写修书给岳丈,让他把钱寄来。」
他走后,我还真叫人拿了纸笔来。
「少奶奶真想写信给老爷啊,可那钱不是已经……」奶妈小声地问我。
「自然不是。」
我抚平纸面,一字一句地写下。
【我要同我爹说,我想合离。】
12
借着送信的契机,我上学堂去教了几节课。
又顺道去了沈阶的医院帮忙。
医院不大,只有一层,涂白了墙便摆上床,比起城西医院简陋了很多。
沈阶说,钱都花在外国的大仪器上面。
病房里只有十几张床位,挤得满满当当,连地上都有人卷着被褥躺着。
「都是外地来的女病患,床位不够只能睡地上,她们都十分相信沈医生。」
医院的工作人员领着我往外走。
「有些是生产落下的病,有些是被丈夫染上的,疼起来要命都生生地忍着。」
「那是做什么?」
我指了指病房外被涂上红色的小角落。
「学堂的姑娘们提议的。她们上了课,便想也将给其他人听,寻了这么个地举办演说。」
「讲些什么?」
「社会改良、女子教育这类,杂得很。」
「跟听故事似的,」门边病床上的妇人插话说,「起初也听不懂,但听多了也觉着好,就感觉这身上没那么疼了。」
「是呢,她们声音好听,眼睛亮亮的。」旁边的大娘应和着。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地和我说着昨日姑娘们讲了什么内容,好生热闹。
好一会儿,我才得空回沈阶的房间里算账。
如今医院和学堂的账本都是我在管。
幼时便跟着阿娘刻苦地学看账,本是为了在内宅生存,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在外头盘起这么大的账。
沈阶是午后一刻时回来的。
她连做了几场手术,脸色苍白。
白大褂接近腹部的位置晕着一摊血。
我一惊,忙起身。
「别怕,不是我的。」
她拉上帘子。
「要睡会儿?」我问她。
她摇摇头,警惕地巡视了一圈屋内。
我一愣,问:「出事了?」
「他本不愿把你牵扯进来的,但我受家里监视,没法帮他。」
她近乎耳语,塞给我一颗极为普通的纽扣。
「这是刚从他同志身上取下来的,你一会儿正常回家,顺路去趟城北裁缝铺找李师傅缝扣子。」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把两样东西都收好。
起身要走时,沈阶还是犹豫地按住了我。
「若帮我们,你日后也会……」
如不是事态紧急,她不忍我涉险。
我打断她:「如果我不帮,我们都没有日后。」
阿娘说,女子很渺小,人很渺小。
但再微渺的东西,在人世间也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从城北裁缝铺子出来时,我依着沈阶的话,又在附近逛了逛。
「哟,这不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少奶奶吗?」
长街上传来江漪的声音。
我扭头,看见她挺着肚子晃晃悠悠地朝我走来。
「又去那女医院求子了?不会下蛋的鸡怎么都生不来的。」
我没搭理她,转身要上马车,却被她拉住。
「知道我刚刚去哪儿了吗?」她问我。
没等我回答,她着急抢话,一脸得意地说:「去了女子学堂,那里招会洋文的老师呢。」
「女子学堂?」我挑眉问她。
「不知道了吧,那可是留洋回来的沈大小姐办的,」她愈发来劲,「像你的旧式女子,怕是几辈子都见不着人家。」
「你想去学堂当洋文老师?」
「轻易可没这机会,这全燕城会洋文的女子也没几个。」她说。
我笑了笑,进了马车,掀起帘子:「那祝你成功。」
「我当然会成功。」
她的话没传进我耳里,车已走远。
我从袖口抽出半截匕首,描摹着刀柄处的暗纹。
方才交给裁缝铺的扣子上也有浅浅的一行字。
上京出事了,生死不明。
日落西沉,我又去采买了些床褥给医院才回的府。
「少奶奶,您从后门走吧。」奶妈赶在巷口等我。
「发生什么事了?」
「府上来了洋人,看着模样很不友善,您避着些的好。」
「洋人?」
「听说是少爷新巴结的,为求一份差事。」
「之前少爷让姨太太去巴结沈大小姐,看能不能通过那什么女子学堂认识些贵人,谁知人压根不搭理她,」奶妈小声地说,「把少爷气得说她不中用,如今姨太太正在书房小心地伺候那群人呢。」
进了府,我穿过连廊,站在转角的屏风后头,仔细地听着书房的动静。
书房主位上坐着一洋人,身边围着几个地方官绅和烟馆的买办。
夫君被挤到最边上,江漪站在中间跪着添茶倒水,都笑脸伺候着。
江漪卖弄地说了几句洋文,洋人没听懂,一群人都笑了。
「何少爷想做我们的生意,你也得是我们的人。」
「自然自然。」他语气恭维至极。
几人使了个眼色,那烟馆的老板掏出烟枪,悠悠地点了起来。
「何少爷,尝尝?」
夫君留洋回来的,自是知道这东西的危害,当即僵在原地。
「不尝这好东西,又怎么能做这生意呢?」
对方眉眼一笑,嘴角却是下撇的。
夫君没动,他斜眼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江漪:「她可以尝。」
对方一怔,看了眼江漪的肚子。
江漪茫然地接过烟枪,吸了一口连呛气,脸上划过一丝十几岁女子真实的无措。
这无措的脸,取悦了在场的男人。
她见众人笑,以为做对了,又连吸了几口。
「这可不够,女人换一个就是了,何少爷还是得自己来。」对方不依不饶。
夫君不敢得罪,脸上堆着笑,又说:「我这有张燕城铁路的舆图,不知各位可感兴趣?」
落日彻底地陷下去,夜幕降临。
那群人终究是走了,夫君来到我房中,将眼里所见的一切都砸了。
没人敢上前拦着。
可越没人拦,越显得他的愤怒无能。
「你是不是觉着我很没用?」
「是这世道不让我当人!」砸累了,他摊在檀木椅上,「不是我的错。」
我坐在床边,语气冷淡地说:「你这是在卖国。」
「哪来的国?早被宫里的卖完了!」
他神色激动,一步步地朝我走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是给自己一条活路罢了。
「你以为我们能赢得过洋人吗?不可能的,人家什么都比我们厉害。
「难不成要和那些革命党一样,为了没希望的事情豁出命去吗?」
他倏然伸手,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
「如果你能早点让岳丈寄钱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掰不动他的手,窒息感让我头皮发麻。
「我们没救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他说。
「……有救。」
我从缝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你没救,但我们一定会有救。」
透过他慌乱愤怒的瞳孔,我看清了自己清醒坚定的眼神。
他很讨厌我这种眼神。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彻底地使出全力,这是真要我的命。
我抬手,用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他一惊,求生地本能让他松开手。
刺偏了。
毕竟是第一次刺真实的人,我的手生理性止不住地发抖。
「你!」
他后退一大步,匕首滑落。
我想去捡,却被他先拾了起来。
「……柳岁望。」
他呢喃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怪不得,怪不得你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他不顾胸前漫开的血,拽住我的手腕发问。
「他死了,你可知?
「中了二十七发子弹,手指都断了还不肯松开手里的枪,多蠢啊。
「明明是名门少爷躺着便可安稳地过完这一生,可他便要去玩什么革命。
「他革的是谁啊,不就是他祖父那批人吗?
「可最后怎么样?不还是败得彻彻底底。」
他越说脸色越苍白,随从见状忙涌上来扶住他:「快喊大夫!」
匕首被何北归收走了。
我被关进了深宅一处极为阴冷偏僻的厢房里,靠着那口井。
奶妈边替我擦干了血渍,边心疼流泪。
「小姐,」她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老爷的回信到了,被少爷收着。」
「阿爹怎么说?」
「老爷说,小姐您……」
奶妈没忍说下去,将布浸湿,鲜血在盆里漫开。
「老爷说,小姐您是泼出去的水,生是何家的人,死是何家的鬼,从来没有合离回娘家的说法。」
当真是我爹会说的话,其实我心中早就猜到七八分,所以迟迟地没有合离。
我是个没有归处的人。
窗外,深夏的雨落在井水里。
深井里死的都是些不守女德、离经叛道的该死之人。
「小姐在笑什么?」奶妈问我。
「我终于成为这样的人了。」我说,「真好。」
奶妈没听懂,只是看着那日渐恢复的脚,说:「我听着小姐的,也没给我闺女裹脚。」
「她多大了?」
「十三。」
提及女儿时,奶妈面色柔和。
「也是许久未见了,日子过得苦,不见也好。」
我问了她庄稼上的事情,谈着谈着便睡着了。
半夜,我是被吵醒的。
外头烛火明亮,着急忙慌地喊大夫。
「少奶奶,」丫鬟将垂幔卷起来,「姨太太小产了。」
我掀被子的动作一顿:「怎么回事?」
「原来便坐不稳胎,行事太过频繁,加之今日又……」
丫鬟话没说满,但我心下了然。
「把烛火都灭了,」我对丫鬟说,「我们避着些。」
她点头,三两下便全暗了下来。
我又问:「奶妈呢?怎么不见其他人,就你一个?」
「有经验的都被叫到那头去帮忙了,」丫鬟说,「现在府上乱得很。」
我闻言点头,却再也睡不着。
不过一刻,何北归遣人来传话,让我去祠堂跪着,给孩子祈福。
「这夜深露重的,也不知道要跪上几个时辰。」丫鬟抱怨道。
我在祠堂一直跪到第二天正午。
直到外头夏雨停了,四下都安静了。
何北归的人说,我可以回去了。
我腿跪得发软,丫鬟搀着我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回走。
走到苑门口,见着几个小丫鬟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哭。
「这是怎么了?」丫鬟问。
她们谁都不敢说,眼神却一致地望向那处深井。
我心头一惊,赶紧走过去。
铁链放了下去,里头有人。
我用力地一拉,却越拉越沉,直到浅浅地瞥见一团头发。
奶妈溺死在了井里。
她们说,是少爷做的主。
「少爷说,奶妈八字与姨太太犯了冲,克死了他的孩子。」
明明是他推江漪出去吸大烟的。
到头来为了名声好听,拿我的人作陪。
我将奶妈抱了出来,替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外头响起唢呐的奏乐声。
不一会儿,还打起来鞭炮。
「婆母说要冲喜,抬了那通房丫鬟当姨太太。」
13
夏过,初秋落叶。
何北归为了那份差事,有样学样,也办了份报纸。
鼓动舆论,让人放火烧了女子学堂,说那地方教的是些违反祖宗的东西。
这些都是府上的丫鬟告诉我的,我已经被关在偏苑一月有余了。
这头人少,我夜里沉到井里也没人知道。
那井中的小洞,已经渐渐地有人的头围那么大了。
只是洞越大,那亮光却越来越弱,那个学堂好似离我越来越远了,听不见声音了。
我上来时,换了身衣服。
「少奶奶,外头有人要见你。」
来的,是一个饥瘦的小姑娘。
「小姐好,我来捡我娘回家的。」
她是奶妈口中的那个女儿,只是眼里没了光。
难怪何北归愿意放她进来,原是怕她去报官要我应付过去。
「你怎么来的?」
我让人备下些热菜。
「走过来的,」她脸色发黄,瘦得只剩骨头,「和爹爹走了一个多月。」
「你爹呢?」
「路上被人抢食,他不给,要留给我的,被捅死了。」
我心里一酸。
来时还有爹陪着,回去只有自己和阿娘的棺材了。
「家里还有地吗?」
她摇头,如今战乱保不住也是常有的事。
「我已经遣人将你娘送回家了,」我洗干净她的手,「你在我这儿待着,还有口饭吃。」
她很乖,只是提及娘亲时,低下了头。
我抱住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
趁着丫鬟去换水的空当,她忽然塞了张黑白照片给我。
那照片上,是女子学堂。
火烧尽的废墟之上,一群姑娘坐着上课,目光坚定。
照片背后,是沈阶的字。
「我们一定会胜利。」
泪水落在她的字上,我回神,将照片稳妥地收了起来。
「谁给你的?」我问她。
「沈姐姐。」她小声地说,「爹爹被捅死后,我差点被拐到烟馆,是沈姐姐的人救了我。她问了我名字,又问了我阿娘的名字,一路暗中护着我,让我把这东西亲自交给你。」
「她还说什么了?」
「她只让我告诉你,『中秋蝉尽』。」
那是我们之前定下的暗号。
她要在中秋时,把学堂和医学校的姑娘们转移到上京去。
沈阶要组成一支后备的医疗队。
什么地方需要医疗队?
我心中一惊,他们要打第二枪了。
丫鬟又回来了,换了一盆新的水。
我镇定地接过,小姑娘也没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她抬头,大眼睛看着我,「阿娘叫我臭娃。」
我帮她擦干净,牵起她的手。
「走吧臭娃,吃饭去。」
臭娃比其他同龄的孩子都早熟,她学习能力很强。
我教什么,她就认真地学什么。
有时候她看着书的模样,其实和深井另一头的那些孩子没什么区别。
只是更瘦,神色更灰暗些。
半个月过去,府上人说:「少爷升官了。」
他查了好几个革命党的人出来,还铲平了沈阶的医院。
沈阶身份存疑,但她家把她保了下来,只说她不曾参与。
「少爷说了,女子成不了什么事儿。」
中秋将近,我爹为巴结何北归,又给他送了钱。
何北归借着过节的由头,便将我放了出来。
我出来那日,何北归将江漪抬为平妻,这些日子应酬都是她陪着去的。
我原先住的苑落,被江漪占着。
她半躺在榻上,熟练地点燃烟枪,噙在手里摇摇晃晃地,命人将我的东西全丢出去。
「少奶奶,我终究是成功了。」
烟味呛人,我捂住了臭娃的口鼻,没多停留。
何北归遣人让我过去。
走到前门处,他从一辆新式汽车上下来。
「这东西,钱都买不到。」
他努力地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又说:「想不想试试?」
我没说话,他冷笑:「你也不配,这是给漪儿的。」
我又看了那车一眼,后来便再没见过。
何北归教江漪开车,江漪玩心大,学不到几天便自己开了出去。
一路开到了原先女子学堂的废墟边,朝着人群开去,直直地撞在沈阶身上。
「谁让她之前不肯让我去学堂当老师的!」
前厅处,江漪跪在何北归身旁。
「荒唐!她是哪家小姐,你难道不知?」
何北归将热茶泼在江漪脸上,她躲了过去,杯盏在我脚边碎开。
「少爷,您如今身份大不同了,靠着洋人还怕她沈家不成?」江漪软骨头似的缠着他,「更何况,上京离这远着呢,您随便按个什么罪名将她抓起来,快速地杀了,谁又知道了?」
我手一抬,喝了口热茶,眼神示意站在角落的臭娃。
臭娃转身出了前厅。
不一会儿,外头的随从进来,递来一华美盒子装着的膏。
「少爷、少奶奶,」这人喊的是江漪,「大人说了,这是今日赏给少奶奶的份。」
江漪眼神复杂,看了眼何北归。
对方没有回望她,而是挪开眼,喝了口茶。
「去把我的烟枪拿来。」江漪对丫鬟说。
我起身,走过连廊,在转角处,给了那送东西的随从一锭银子。
「谢少奶奶,里头放满了三日的量。」
我点点头,抬脚偏苑。
今夜是中秋夜宴,何北归请了一众贵客。
他命令我只能在偏苑待着,不能出来丢他的脸。
四下无人,我放下绳索,钻进铁笼里。
那铁锈还沾着奶妈死前干涸的血渍。
我别过眼,沉进深井。
里头的洞,已经快占满井底,只是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
臭娃回来了,她将我拉了上去。
「沈姐姐被关在城南的牢狱里,今夜亥时南城桂府的人会去给她送饭。」
我摸了摸她的头,嘱咐道:「今夜你别出去,就在这里待着等我回来。」
她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可我临走前,她还是忍不住牵住我的手。
「小姐,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
夜深月满,前厅奏乐响起。
我从后门偷偷地出了府。
「做什么?」
狱卒将我拦下。
「城南桂府的,来送饭。」我模样卑微,「这几壶酒是孝敬各位大人的。」
我被放进去了,牢狱潮湿人少。
沈阶被单独地关在偏僻的角落。
「烦请大人给我点时间,我家小姐可以换身干净衣服。」我塞给那狱卒一袋钱。
听见我的声音,角落里的沈阶倏然抬起头。
她满身污渍,头发结成一团,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都是血鞭子。
「都快死了还穷讲究。」那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搞快点。」
转角,传来几个狱卒喝酒的声音。
「这大过节的还得守在这里,真是晦气。」
「上个月的饷钱到如今都没发下来,全被那些狗官吞了。」
我走了进去,两只老鼠溜过。
我从食盒里掏出医用的材料,伸手牵起沈阶的右手。
这一牵,什么都没牵到。
我别过眼,没忍住。
「别哭啊,」她终于出声,哑着嗓子,「喏,我左手还在,给你牵。」
「你是医生!」
那是她救人拿刀的手,是她一辈子追求的事业。
她笑了笑。
「我左手还可以握枪。
「柳岁望那厮死前左右手都没了,还在打人,没理由我单手还比不上他。」
我听不得这话,沉下心给她消毒包扎伤口。
「人送得怎么样了?」我问。
「今夜是最后一批,我也要走了,不过他们认得我的脸,怕是走不了。」沈阶赞许地看着我的包扎技术,「……除非今夜有什么大事发生,让警备力量全往那头去,我可乘乱带人走。」
我绑好最后一个结,抬眼看转角处昏迷的狱卒。
「我在酒里下足量,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醒来了。」
我拉起沈阶,把我的大衣和帽子给她:「走!」
出了牢狱,在不远处的巷口,沈阶上了接应的马车。
「一个时辰后,你们带人往南门出去。」
沈阶点头,从车里递给我一把枪。
那是她的枪。
我接过,她顿住。
她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用这一眼,永远记住我的模样。
「沈阶,我们一定会胜利。」
「我们一定会胜利。」
14
我是一名旧式女子。
我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裹了小脚,伺候公婆,最守妇道。
清宣统三年的中秋,我还是乖乖地躲在屏风后,看着前厅的夜宴。
他们说,女子不能上桌。
有道理。
所以我不上桌。
我就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然后手稳稳地握着一把枪,对着我那比天大的夫君的——那颗无比可爱的脑袋。
「何少爷多风光啊,一下子杀了那么多个革命党。」
「对,亏了他给的燕城铁路舆图,我们隔天就给炸了,哈哈哈哈。」
「我就让那些革命党排排站在墙角,」何北归晃着脑袋,举着酒杯,得意洋洋地说,「就拿他们当靶子练习,我就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吓尿了。」
席坐上哄堂大笑。
「但他们一个两个骨气硬得很,」何北归嗤笑一声,「我枪法不准,打了好几次都没打死,一共打了二十七发才死透的。」
没关系夫君,我枪法很准。
外头火光四起。
「不好了不好了,江少奶奶苑里起火了,快烧到这来了。」
话音刚落,在场人皆神色慌乱。
何北归倏然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着火了。」他问。
「江、江少奶奶抽大烟时昏死过去,那烛台倒地燃了起来。」
天干物燥,火势迅猛。
「烧过来了,烧过来了!」
宴上贵客仓皇要逃,场面混乱。
「救火啊,」何北归蹙眉指挥着身边的人,「赶紧找水来——」
话倒一半,子弹声如风,正中他太阳穴。
他扭头,茫然地望向华丽的屏风后,我那双他向来厌恶的清醒又坚定的眼睛。
而后,整个人瘫倒在地,脑后鲜血漫开。
「啊——」
一声尖叫,让原本慌乱的前厅愈发紧张。
我抬手,连续枪决了五个叛国者。
他们手下人喊乱救治,又喊着救火, 又顾着逃命。
我趁乱,沿着在心中演习过无数回的路线, 回到偏苑。
臭娃在一片火光中等我。
「姐姐!」
她抱住我。
火势愈发猛,堵住了我们离开的出口。
我没有把握带着她离开燕城。
今晚过后的追杀会不断,她还太小。
「臭娃, 你想念书吗?」
「想!」
她哭着点头,这是她这么久第一次哭。
我带她到深井边,快速地拉起铁链。
「你认真地听我说,你下去后将铁笼打开, 潜到井底会有大洞。
「姐姐试过了, 那个洞是可以走人的。
「但是我不知道它通向何处, 但那边是百年后的学堂,你可以跟其他孩子一样念书。」
她无条件地相信我的话,钻进笼子里。
火烧到这边了,苑门坍塌, 险些砸到我们。
「别怕,」我牵紧她, 又不得不松开她,「你娘亲会保护你的。」
「那姐姐你呢?」
我一笑, 没回答, 将铁链放了下去。
「臭娃, 我们一定会胜利。」
即便,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活不过今夜。
柳岁望倒下了, 还有沈阶。
沈阶倒下了,还有我。
我倒下了, 还有今夜出城的姑娘们。
姑娘们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的我们。
我们一定会胜利。
15
这是一口死过很多女人的井。
可今夜,那些曾经枉死在礼教里的女人,一路在黑暗中, 护送着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离开。
希望她可以有朝一日,在阳光下跳着。
「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番外
我叫淮秋。
这不是我的名字,这是姐姐的名字。
但我用了她的名字,一路读到了博士。
我学的是历史, 不是因为我是从那个时代来的。
这是个秘密,我从来没告诉别人。
而是因为, 我想在浩瀚如烟的历史长河里, 找到我姐姐的名字。
我想知道,她最后的结局如何?
可是我找不到。
很多人的名字我都找不到。
我找不到柳少爷的名字, 也找不到沈姐姐的名字。
我导师说,个体在历史面前都太过渺小。
但我没放弃。
我想,有一天,我总能找到。
可我已经四十五岁了, 真找不到。
直到我更年期提前那年, 女儿带着我去以妇产科闻名的医院看病。
医院人来人往,我坐在花园的石凳上。
无意间瞧见春日里,立在大楼脚下的一块石碑。
这家医院解放后改过两次名字。
我搜了一下它的前身叫什么名字。
这一搜,就搜出一张黑白合照。
一排姑娘站在战火纷飞的废墟上, 后头是这家医院简陋的牌匾。
站在最前面的,是腰间别着抢的沈姐姐。
她比我印象中的模样,年岁更长了些。
她的左手搭在另一个人肩上。
那就是我的姐姐。
淮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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