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操在认罪状上画押了。
但她认的是盗窃罪。
1
她承认受黄小手挑唆,偷了玲珑绣坊的织金纻丝。
她还供出了黄小手的长相,县衙门将画像张贴在了通缉墙。
后来她在牢里关押了一年。
起初她还松了口气,因为吴庸硬将此事压下来的时候,卢保正简直暴跳如雷,拍桌而起。
吴庸瞥了他一眼,却道:「证据确凿之事,卢保正不认也没法子,那詹阿弥引火烧屋,又引颈自刎,本官也想知道原因,令公子当晚不是去了他家?可是知道了什么真相,故而躲了起来?」
好家伙,他直接将詹世南的死,安在了已经失踪的卢寺甲头上。
细想来也是,若非杀了人,卢寺甲缘何不露面?
焉知卢保正在公堂上不是贼喊捉贼,为给儿子洗脱嫌疑故意为之?
吴庸笑眯眯地摸胡子,觉得自己甚是高明,他的目光望向卢保正,竟还尤为和善:「倘若卢兄回家见到了我侄儿,还请带他来衙门一趟,将事情交代交代。」
卢保正气到手抖。
他苦于不知道儿子的下落,以及是死是活,只能吃了哑巴亏,一巴掌打在那名前去给卢寺甲告密的卢家仆役脸上,离开的时候,眼神凶狠。
师爷不由得看向吴庸,忧心道:「大人不怕得罪了卢家?」
吴庸冷哼一声:「这节骨眼上,本官谁也不怕!但求一个稳妥!」
宋操起初在牢里待得十分安心。
毕竟有吃有喝,能安稳睡觉,还不怕卢保正找她麻烦。
一个月后,她闻着身上的馊味,看着暗无天日的牢房,以及脚下乱窜的耗子,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半年之后,她蓬头垢面,像个疯子一般,整日抓着栏杆摇晃,鬼哭狼嚎地想要出去。
一年后,灵巧打点了狱卒,来接她出狱。
牢房之中,灵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面目全非的女疯子,正悠闲地跷着二郎腿,龇牙咧嘴地捉自己头上的虱子玩。
耗子爬到了她的怀里,她还顺手撸了一把。
灵巧的眼泪霎时出来了,她唤了一声「兰姐儿」,然后告诉她,可以出去了。
女疯子一瞬间弹跳起来,啊啊啊地大叫,手舞足蹈——
「断竹!续竹!烤乳猪!飞土!逐宍!闷兔肉!」
「小茶小茶去赶集!买完烧饼买烧鸡!左手枣子右手梨!啖了荔枝去坐席!六陈铺子果子多!小茶小茶乐呵呵!」
灵巧:「……」
宋操连洗了三遍澡,才勉强将打绺的头发梳开。
灵巧望着浴桶里漂浮的那层虱子,陷入了沉思。
她拿着桂花头油和篦子,打算去捉宋操头上的虱子。
一出屋,便看到披头散发的宋操,正在院子里勒金元宝脖子,表情狰狞,抱着它的脑袋狂啃。
灵巧:「……」
金元宝:「……」
人被关久了,果然是会发疯的。
金元宝这老狗已然从一开始见到她时的老泪纵横,恢复了平静。
平静之中,又带着那么一丁点儿嫌弃。
宋操在灵巧家中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顺道发了几天的疯。
刘婶子做了一锅汤团,还没拿碗盛,她端起锅就跑。
一边儿跑,一边儿从怀里掏出个藏好的大勺,狼吞虎咽地往嘴里舀。
急得刘婶子在后面喊:「姐儿,等凉了再吃!当心燎一嘴的泡!」
想来是知道她馋,灵巧得空便和冬荣一起上了街,烧饼烧鸡、鹿脯蜜饯,二人提满了双手回来。
结果当晚宋操便因吃撑了肚子满地打滚,被带去找郎中扎针,鬼哭狼嚎了一番。
在她蹲大牢的这一年里,灵巧已经嫁了人,对方是一窑户人家的伙计,名叫冬荣。
冬荣擅做瓷坯,还会描画,极得主人家器重。
他为人老实,长得也白净,笑起来腼腆,与灵巧颇有夫妻相。
因他父母早亡,与灵巧成亲后,便搬到了她家中住。
晚些时候,灵巧铺好了床,叮嘱宋操先进被窝躺下,她等下就来陪她。
宋操透过窗户,看到被赶到别屋去睡的冬荣,正在院子里将灵巧抱住,笑着亲她脸。
灵巧羞赧地捶他,低声道:「行了,你快去睡吧,被人看到不好。」
刘婶子眼瞎,自然看不到。
能看到这场景的只有宋操。
她神情平静,脱下鞋子躺进被窝,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
不多时灵巧便回来了,她闩了门,笑吟吟地上床,睡在了宋操身边。
灵巧一如既往,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半晌的话。
后半夜,她聊得有些困了,打起精神,又迷迷糊糊地同她道——
「我知道你没偷绣坊的东西,那会儿深更半夜,金元宝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来过。」
「金元宝腿不好,年龄又大了,根本不可能从猪岭乡跑过来……兰姐儿,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一切都过去了,你不要怕,从今往后我和我娘就是你的家人。」
她说到最后,已然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可手还紧紧地握着宋操的手。
宋操神情愣怔地望着屋顶,眼角的泪缓缓滑落。
次日,她终于不再发疯了,眉眼平静地将一枚黑乎乎的骰子给了灵巧。
「这骰子烧坏了,你帮我找下丁大栓,看能不能修好。」
灵巧乍一见她恢复正常,高兴地连声说好。
待到接过那枚骰子,又忍不住心酸起来。
她自然知道,这骰子是宋操从前送给弥哥的。
而如今,弥哥已死。
灵巧有些难过,正想着如何安慰她时,又听她道:「灵巧,我等下就走了。」
灵巧一愣,继而急了:「你要去哪儿?」
宋操道:「我不能留在你家,听闻卢保正一年了都没找到儿子,我如今离开了县衙大牢,他以后肯定会找我麻烦的。」
「可是,可是你如今又能去哪儿……」
「县衙。」
宋操眉眼坚定,笑了一声,「别担心,吴大人会留下我的。」
2
宋操出现在吴庸面前的时候,吴庸正在府宅的长廊下喂鹦鹉。
正值午后,阳光穿过长廊,落在了他身上。
他穿了件褐色常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绿尾鹦鹉,面容祥和,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那鹦鹉羽毛艳丽,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见着宋操便喊——
「遇方即方!遇圆即圆!妥!」
吴庸「啧」了一声,拿小棍逗它:「说道说道。」
「毁圆投方!遇事慌张!毁方投圆!玉碎瓦全!」
小鹦鹉扑棱着翅膀,气势十足。
吴庸满意地点头,看了眼身后的宋操。
不过一年而已,她瘦得厉害,一张巴掌大的脸,因长久不见阳光,异常惨白。
吴庸道:「找本官作甚?」
宋操回答:「求大人庇护。」
吴庸没搭理她,继续逗弄自己的鹦鹉,好一会儿,悠悠开口:「本官为何要庇护于你?」
「一年前,我与大人打了个赌。」宋操顿了顿,道,「当时我问大人,信不信邪不压正?」
「您说世上没有邪不压正,只有权衡轻重。」
「然后我们便以弥哥的生死做了赌注,若他能活着回来,则我赢,大人要确保我们的安全,助我们平安离开此地。」
「若弥哥死了,则我输,民女没什么可给大人的,愿意绞了头发出家做尼姑,终生为您和夫人祈福。」
吴庸看了她一眼:「可你家弥哥至今杳无音讯,焉知不是死了?」
「是有这个可能,但是大人的半字诗里也说了,半明半暗则熙,半忧半喜则安,弥哥也有活着的可能不是?」
「哼,他若一直不回来,本官难不成还要跟你耗下去?」
「正因如此,我才来找了大人,民女愿与您定下三年之约,三年之内若弥哥还不回来,就当他死了,民女立刻去观里出家做尼姑。」
「但是在此之前,大人要护我周全,免我遭了卢家的毒手。」
「宋兰姐儿,你倒是胆大,敢再三地跟本官谈条件。」
「因为大人在我眼里不是清官,却也没有坏得糟透,您骨子里一定还有良知,虽然不多。」
「放肆,你竟敢这样跟本官说话!」
吴庸端起了官威,冷笑,「宋兰姐儿,本官当初饶你一命,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承想是看走了眼,似你这等蠢笨之人,死不足惜。」
「大人何出此言?」
「你可知因那账本引起的军饷案已经事了?江陵宪司的韩大人审了大半年,卷子递到了京里,也不过杀几个替罪羊顶事,古语有云同恶相济,同利相死,你懂什么叫王法?权力便是这世上的王法!」
「犯了滔天大罪的人,只要权力够大,有人护着,就能寿终正寝。所以本官说权衡轻重,难道错了?」
「你太年轻,仅有的那点聪明不够看,可就成了笑柄。人世沧桑命不由己,生来就坏的能有几人,是这世上有白有黑,却并非人人都有澄清玉宇的机会罢了。」
吴庸一番话,直说得宋操愣怔,半晌回不过神。
她喃喃道:「大人看得如此透彻,如您这般有能力的人,更应该给别人机会,不是吗?」
「能力?本官一七品县令,做什么正道楷模?官场即是名利场,名利场上谈对错,燧石之火,能燃几何?世人皆如此,本官没有手段下作地鱼肉百姓就不错了,你凭甚要求于我?」吴庸瞥她一眼,冷哼。
宋操敛起了神色。
她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大人,拜你所赐,我曾也不信这世上还有『公道』二字,遇到弥哥方知,命压人头,仍能有峰回路转的机会,上天既然给了这机会,就代表着天理尚存,如您这般的父母官,不应该因此寒心。」
「你眼中的公道是燧石之火,那么弥哥便是其中一簇火苗,若他死了,在我眼中也是为了公道而死,这世上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您为何不信,燧石之火也可以燎原?」
宋操神情肃穆地看着吴庸,又补充了一句,「我若有您这样的身份,绝不会选择做一个冷眼旁观之人,人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哪怕燧石之火只有一瞬。」
吴庸面色不太好看,瞧了她良久,冷笑道:「本官瞧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宋兰姐儿,依你所言,本官给你三年时间,成全了你去出家做尼姑的决心!」
宋操住到了县衙门。
新建县衙坐北朝南,地方甚大。
后庭内宅院落有致,住着县令夫人等女眷。
前半衙的大堂皂班房,住着三班衙役和杂佐。
宋操不偏不倚,住了皂班房后排最末的一间屋子。
此处在月台之后,虽是犄角旮旯,杂物堆积,但转个弯就是通往二堂口的道。
二堂口过后,便是内宅。
她自然不会白住这里,原本摊了个打扫的活,整日趴着擦地,累得直不起身子。
那帮衙役故意整她,以捕快陆行、杜九为首,总是走来走去,将她好不容易擦干净的地面再次踩脏。
宋操忍了几日,忍不下去了,抹布往盆里一甩,端起脏水就泼。
直接泼了陆行等人一身。
那陆行算是县衙里最有身份的捕快,家中开官店,其父是大名鼎鼎的陆员外。
他本人年轻气盛,嚣张惯了,断不能忍,撸起袖口就朝着宋操走来——
「找死是不是!」
却不料宋操撒腿就跑,直接朝着二堂口的方向喊:「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一边儿喊,还一边儿狂扯自己头发。
陆行蒙了下,待看清她跑去的方向,顿时急了,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闭嘴!往哪儿跑呢!给老子回来!」
他实在低估了宋操,她别的本事没有,跑起来却跟兔子一样快。
那日吴庸闲来无事,正在内宅院里陪夫人下棋。
宋操一路大喊,几名衙役没拦下,硬是让她跑到了二堂口。
吴庸远远地听到呼救声,蹙起了眉头。
县令夫人是个身子不太好的妇人,常年病着,喜清静。
吴庸大怒,起身就要离开。
其夫人拉住了他的衣袖,要一同前去看看。
最后宋操在二人面前好一顿表演,哭得声嘶力竭,道是陆行等人欺负她,薅她头发,将她拖拽在地。
吴庸尚未开口,县令夫人先生了气,道了句:「县衙之内便敢无法无天,欺辱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她是个心肠很好的妇人,斥责了陆行等人,转而又训斥吴庸,「我瞧你是老糊涂了,怎能让个姑娘家在前堂打杂!」
她开口要将宋操留在内宅,吴庸一向听她的,却是不肯。
他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留她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吴庸很少驳她的面子,他们夫妇二人感情极好,县令夫人自然相信他有他的道理,遂不再提此要求。
只她又道:「终究是个姑娘家,县衙为法正之地,若她被欺负了,你定要严惩。」
吴庸一口应下,当真命令陆行等人下去领了板子。
此事过后,宋操的日子好过许多。
但到底是在衙役众多的前堂,陆行虽不住在皂班房,却始终记着仇,明里暗里联合其他人没少整她。
宋操忍不下去的时候,逮着机会就反击,有次甚至拿着扫帚去茅坑沾满了屎,追着他们打。
后来,她挨欺负的次数越来越少。
宋操想起了她爹宋来喜,也想起了弥哥,她总结出了一个道理——
摧眉折腰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
看碟下菜是人的本能,你把自己当成什么菜,别人便会视你为什么菜。
奋起反击兴许换不来尊重,但绝对可以换来和平。
彼时,宋操已年逾十六,成了县衙雇役的一名女仵作。
县衙里除了她,还有一名叫朱文的男仵作,他约莫与弥哥同岁,看着羸弱,举止也畏缩,同从前的宋来喜一样,是个被人奚落的下九流。
没人瞧得起他,他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猪瘟。
朱文并非什么样的尸体都能验,遇到情况不明的女尸,多会找城里的坐婆来帮忙。
但因为晦气,愿意干这个的婆子少之又少,往往求爷爷告奶奶才不情不愿地来一趟。
宋操在帮忙验了一回女尸后,下次朱文还来找她。
她不肯白干,便找到吴庸,要求领衙门的俸给。
吴庸不耐烦,张嘴便道:「不想干就滚蛋。」
宋操咬牙,看着他道:「不给是吧,那我找你夫人评理去!」
说罢她作势转身就跑。
吴庸忙唤她名字,咬牙切齿:「回来!」
3
宋操觉得,吴庸此人颇是矛盾。
他会受贿,却又贪得不多。
会因为嫌麻烦草草断案,却又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
他凡事秉承的原则是先利己,后利人,并因此被不少百姓谩骂。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十几年的县令,被他当得明明白白,奸猾无比。
他不是个好官,但对县令夫人来说,绝对是个好丈夫。
县令夫人亦是年逾四十好几的妇人,鬓间有白发,容貌普通。
她因身体不好,未能给吴庸生下一儿半女。
而吴庸竟然连一房妾室也无,就这么守着自己的夫人,过了大半生。
纵然县令夫人曾是府尹之女,这在外人看来也很不可思议。
要知道那老府尹色迷得很,都老态龙钟了,还娶了好几个妙龄少女做妾。
新建县令吴庸,同夫人鹣鲽情深,是出了名的。
入秋后,县令夫人常因旧疾头痛难安,有次竟还肢体麻木,床都下不来了。
吴庸焦急万分,方圆一带稍有名气的郎中请了个遍,仍不见夫人好转。
后来有个郎中道,此症需慢养,常以熊胆入药。
生药铺鲜少有熊胆,县衙的三班衙役便全都有了事做,三天两头地去深山老林里捕熊。
然而熊却不是那般好捕的,往往布下了陷阱等上十天半月,也猎不到一头。
天冷之后,熊的踪迹就更难寻到了。
宋操闲来无事,也跟着进了几回林子。
她纯粹是觉得县令夫人心善,愿意为缓解她的病痛出一份力。
那日她如常进了林子,藏匿在熊可能会出现的地方,等待动静。
却不承想陆行等人也在附近,且已经蹲守了数日,知道此处不会有熊出现了。
傍晚时,陆行隔着老远看到她,拿了个渔网,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搞突袭。
他原只是想整一整宋操,却不料宋操反应极其迅猛,手中的长矛一戳,挥起便打。
陆行急于躲闪,脚踩在了渔网上。
宋操一把抓起地上的渔网,奋力一扯,他直接摔了个跟头。
后来更是在宋操猛烈的追击下,跳起来转身就跑,结果没几步,便不慎踏进了捕熊的陷阱里。
那深坑里有竖起的刀刃。
宋操站在上面,怕他被利刃所伤,喊了几声。
隔了许久,才见陆行虚弱地回答:「我被割伤了,你拿绳子来,拉我一把。」
宋操原想喊人,但此刻天已渐晚,周遭衙役大都回去了。
她遂去捡起渔网,丢了半截下去。
两人多高的坑,陆行使点劲,她再使点劲,人也就拽出来了。
可她万没想到,渔网的那头突然发力,直接将她拽了下去。
掉进去的时候,陆行刚好扶住了她,放声大笑:「哈哈哈,宋操,你上当了!」
宋操待站稳了脚,望着头顶,气得脸色发青:「你有病啊!人都走光了,怎么上去!」
陆行一下也傻了眼。
后来宋操踩着他的肩膀,奋力往上爬,却始终差了一点距离。
二人没了办法,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坑里,等人来救。
这一等便等到了二半夜。
坑里原就光线不好,此时更是漆黑一片,宋操找了个边角靠着睡觉。
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一旁的陆行在轻声呻吟。
她睁开眼睛,觉得他不太对劲。
「你没事吧?」
「有事,我掉下来的时候真被刀子伤到了。」
「伤哪儿了?」
「后背。」
宋操眉头紧蹙,伸出手去,果真在他背上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湿漉。
她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都伤到了,还要拉我下来,你是个蠢货吗?」
陆行本也脾气不好,闻言大怒道:「要不是你拿长矛刺我,我会掉下来吗?」
二人在陷阱里互相埋怨,破口大骂。
最终陆行骂不过宋操,又因失血过多,逐渐没了力气。
他隐隐有昏厥之感,浑身发冷,对仍在抱怨他的宋操道:「别骂了,你快给我包扎一下。」
宋操冷笑:「我可不敢,怕你保不齐突然给我一刀。」
陆行不说话了。
黑暗之中,宋操以为他吃瘪,在羞愧。
隔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她感到不妙,唤了他几声。
人果然是昏迷了。
宋操一阵骂娘,一边脱下他的衣裳,撕成条状包扎在伤口处。
后半夜,人仍旧昏迷。
她怕他真的死了,于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
宋操有些害怕。
她不住地掐他人中,拍脸说话——
「喂,别睡,醒一醒!」
「太冷了,你睡下去真的会死,醒一醒,打起精神。」
也不知唤了多久,陆行总算有了虚弱地回应:「宋操,我冷。」
生死关头,顾不上别的,宋操将他抱在了怀里,不住地搓热他手。
她一直与他说话。
可二人交集不多,没什么好话题。
最终便绕在了县令夫人身上。
宋操道:「也不知她是什么毛病,非要用熊胆入药。」
陆行回答:「还不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好不了。」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又不是什么秘密,你竟没听说过?」
确实不是什么秘密,吴庸年轻时进士出身,初任新建县令时,也曾一腔热血,立下鸿鹄之志。
那时他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被府尹之女青睐,执意要下嫁于他。
岂料在他当官的第三年,江南之地遭遇饥疫,田野丘墟,尸殍遍地,大批难民聚集城里,等待救济。
饥疫最重之地,七百户的村庄,有近一半成为绝户,江南粮商却囤粮不出,见死不救。
他们为了发财,将粮价抬高,欲发往江北之地。
还暗中给大小官员全都送了礼。
吴庸也收到了几锭金子。
地方官员大都睁只眼闭只眼,象征性地劝粜,也就罢了。
吴庸却异常愤怒,劝粜不成,直接借他岳丈的势,以府衙的名义挪用仓粟,强制性地开廪赈灾。
此举使当地粮商恨极了他。
饥疫过后,江南一众粮商将他和他岳丈一起告上了京。
他们道吴庸贪污受贿,名义上开廪赈灾,暗地里却克粮私卖,将不能吃的陈粮救济百姓,致使颇多人被毒身亡。
消息传出时,朝廷的巡检官员奉旨查案,将吴庸关押。
府尹为了自保,将罪责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吴庸收了那几锭金子是真,却未曾花过一文,然而不明真相的百姓信了粮商的话,冲进了县衙,发泄心中怒火。
县令夫人当时怀胎七月,推搡之中倒地,随后遭遇难产,险些丧命。
数月之后,吴庸受尽刑审,走出牢狱时,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
待他回到家中,看到卧在病榻、痛哭不止的夫人,眼神绝望,只嗤笑了一声。
陈年旧事,皆如过眼云烟。
曾一腔热血的年轻官员,如今早已活成了奸猾老头。
他信奉自己的「中庸之道」,认为凡事不可太尽,善恶不必太清。
他不再为百姓做主,什么也不在乎,只求一个稳妥。
宋操未曾听闻过这些,宋来喜没说过,弥哥也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呢,穷苦人家自顾不暇,谁有工夫关心一个县令的过往?
更何况他们住在猪岭乡那种地方。
她想起吴庸那句「人世沧桑命不由己,生来就坏的能有几人」,只觉得心口一滞。
人间万象,是众生皆苦。
有人想做菩萨,却被拉下泥潭。
泥菩萨过江,又险些自身难保。
这世上似乎有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好人难当。
仔细想来,属实无奈。
4
开春后,县令夫人的身体有了好转。
听闻为了给她治病,宋操和陆行双双落入了捕熊陷阱,第二天才被救上来,她很是感动。
于是待宋操的态度愈发和蔼。
得空时,她去了观里上香,要宋操陪同。
趁她烧香之际,宋操顺手求了支签。
那签文上写了四个字——
孔明求寿。
观里老尼道:「桃李谢春风,西飞又复东,小娘子若求姻缘,此为下签。」
何止是下签,简直下下签。
谁人不知,孔明求寿,却被那魏延踢翻了七星灯,为不吉之兆。
气得宋操直接将签子给掰断了。
她如今脾气很是暴躁,将掰断的签子扔到了地上,狠踩了一脚。
「呸!呸呸呸!」
回去路上,见她闷闷不乐,县令夫人笑道:「不是已经点了七盏安明灯在观里?怎还在生气?」
「晦气。」
「倒也不必信这些,姻缘造化,不可全赖上天铸就,也该自己来修,我当年便是如此……」
她眉眼含笑,拉着宋操的手,说起年轻时不顾家中反对,执意要嫁给吴庸之事。
宋操听得心不在焉。
因她求的并非姻缘,而是弥哥的平安。
可县令夫人不知这些,回去后不久,竟要做主为她保媒。
对方不是旁人,正是那捕快陆行。
自宋操在坑里救过他,他看她的眼神便变了。
不仅不再整她,也不许别人整她。
有次还从家中带了糖蜜糕,用一方干净帕子包着,塞到她手里。
「可甜了,刚做出来的,快尝尝。」
宋操抿唇看着他,警惕道:「你耍什么花招?」
陆行神情一愣,嚷嚷道:「什么什么花招?我就不能单纯地对你好?」
「不能,我怕你下毒。」
宋操面无表情,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她全然没有察觉出陆行的意图,只看到其他衙役躲在门外偷笑。
直到县令夫人提出,要给他们俩保媒。
这事是陆行自己提的,他几次三番地去找县令夫人,求她帮忙。
陆行模样出挑,家境又好,是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公子哥。
以宋操的出身,他料定他爹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所以便想了个招。
倘若县令夫人肯收宋操为义女,给她个身份,并且亲自保媒,何愁他爹不准?
陆行心中得意,以为志在必得。
却不料宋操这头直接拒绝了。
他不敢置信,气急败坏地找到她,质问:「什么意思啊宋操?是觉着我配不上你?还是觉着你配不上我?」
宋操冷眼瞧他,淡淡道:「自然是你配不上我。」
「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聋了,更配不上我了。」
宋操转身想走,结果被他一把拽住胳膊:「你把话说清楚,我哪点配不上你了?想嫁给我的姑娘有多少?你知道吗!」
宋操很不耐烦,将他的手甩开:「别缠我,我就是去观里出家做尼姑,也不会嫁给你!」
这话说出来有些伤人,陆行果真被刺痛了,又气又恼,骂道:「你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于让人昏了头,小爷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宋操你别不识好歹!」
「滚开!」
「宋操,你嚣张什么!今日我在此立誓,日后你就算求我娶你,我都不搭理!」
他属实是怪可笑的,让宋操觉得他像只浑身炸毛的斗鸡。
她蹙起眉头,转身就走。
次日见了吴庸,这小老儿也不知听到了什么动静,慢悠悠对她道:「那三年之约,倒也不必放在心上,本官不至于赶尽杀绝,逼一个姑娘去观里出家,更何况有夫人向着你……」
「大人多虑,做人不能言而无信,说了三年就三年,弥哥不回来,我指定剃发出家。」
吴庸看着她一脸倔强,忍了又忍,骂道:「属驴的是吧,给台阶还不下!春种的时候牵你去田里耕地!」
「耕地用牛,不用驴。」
「……滚,滚滚滚!立刻从本官眼前消失!」吴庸骂骂咧咧。
短短几日,宋操「不识好歹」的名声在县衙传了个遍儿。
她不在乎,冷哼一声,晚上一人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把玩手里的骰子。
烛光之下,那枚被修好的骰子完好如初,莹润之中映着一点红。
灵巧前几日来看她,兴高采烈道,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千里莺啼绿映红,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正是最好的时节。
河道的冰已经融了,燕子也归来衔了春泥。
可是弥哥,你怎还不回来?
你若真的死了,也请托梦于我,免我牵肠挂肚。
宋操趴在桌子上,睁着眼睛,任凭泪水肆虐。
春日迟迟,人还未归。
她还在等。
5
自开春后,宋操变得忙碌起来。
城郊河道一连发现了三具女尸,她和朱文只得一趟趟地往殓房跑。
她自认为胆子奇大,可这三具女尸的惨状,还是吓到她了。
无一例外,全都是身上的皮被扒走,只剩下泡得肿胀白滑的肉骨。
脸上也未能幸免,腐成一团。
验尸时,朱文一个劲手抖,呢喃着:「太残忍了,这哪是人干的事……」
正因不像人干的事,坊间很快传言,是漂姑上岸了。
传言说,漂姑是南朝一商人的小妾,姓甚名谁已经无从得知,只知她生得貌美,杏脸桃腮,一身冰肌玉骨。
商人对其爱不释手,甚是喜欢,她便仗着这身好皮囊骄纵起来,没少嘲讽那不得宠的正房老妻。
她有次当着商人的面辱骂其妻——
「若汝也,不得其死然。」
商人哈哈大笑,老妻淡漠不语。
后来有一次商人外出,老妻直接命人将小妾按住,指使府内宰牛的下人,将她的皮给扒了下来。
不仅扒了皮,还抽了筋,血淋淋的一团钉死在棺材里,铁链绑着沉了江。
此事正发生在洪州,距今已四百多年。
宋操自幼听闻过郊外河域很多传闻,大都是宋来喜吓唬她,道河里有水鬼,会把人拉下去淹死,不可以靠近。
漂姑的存在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但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整个洪州尽人皆知。
吴庸所管辖的地方,郊外河域属中下游。
那三具女尸并不是全部的遇害者,邻县加上豫章,一共发现了六具被剥了皮的尸骨。
这已然算是大案了,洪州府尹为此特意唤了几位县令前来,商讨一番后,命吴庸主查。
吴庸很不情愿,府尹私下却对他道:「此事有蹊跷,你不必慌张,我已经请人去问了南阳真人,道长已然查出,确是邪祟所为,他自会处理,你届时只需配合,将案件了结即可。」
府尹这话,摆明是在说看中了他和稀泥的本事。
吴庸回来便骂,将他老岳丈骂了个狗血喷头。
目光触及县令夫人蹙起的眉头,又立刻闭上了嘴巴。
县令夫人叹息一声,幽幽道:「你骂他一人作罢,扯他儿女作甚?这不是连我一道骂?」
宋操压根不信是什么漂姑所为,她直接找到吴庸,开口质问:「大人,你信那鬼神之说?」
吴庸懒得理她:「你可知南阳真人是什么人?」
自然知道。
整个洪州都知道,南阳真人,又名玄机道长,已有百岁高龄,是位修真的避世高人。
莫说是洪州流域的大江,便是那漕运四渠的汴河决了口,兴修水利之时,京都河堤使臣也曾上山请他看过卦象。
更别提十七年前,江南之地的那场饥荒,据说还是南阳真人下山,开出了治疗时疫的方子,才没有导致瘟疫横行。
正因如此,他道此事是漂姑上岸,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百姓很快信了。
传闻,漂姑历经四百多年,怨气难消,在河底结成了煞。
她想要上岸,却因没了那一身皮,必须剥下女子的皮囊,披在身上。
又因这身皮囊没有血肉滋养,撑不过一月,便会腐烂脱落。
为此漂姑需要不停地换皮。
南阳真人算出,漂姑一旦换够十二张人皮,适应了六律六吕,便可以彻底化人,永远留在人世。
这意味着仍会有女子遇害。
还意味着,漂姑如今正披着人皮,藏身于市井之中,虎视眈眈。
这等怪诞之事,宋操觉得荒谬,老府尹糊涂了,若连吴庸也跟着糊涂,还有谁能为已死之人申冤?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众目睽睽下却冤案一桩。
宋操被气到了,她去质问吴庸,吴庸不慌不忙道:「明日本官审案,你且来听一听。」
吴庸审的,是邻县打更的张二狗。
他已经疯了,据说是夜里打更的时候,碰到了漂姑。
在他牛头不对马嘴的疯言疯语之中,吴庸套出了当时场景——
丑时鸡鸣,张二狗打完更,在街上看到一身穿白衣的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他,正缓缓走动。
张二狗定睛一看,她居然脚没着地。
他吓得大叫一声,转身想跑,女人听到了动静,立刻回头。
张二狗看到,她有一张美艳却怪异的脸,本是杏脸桃腮,柳眉樱唇,却显得面容生硬,五官死气沉沉。
她的眼睛诡异地盯着他,古里古怪。
下一瞬,那张脸突然从她面上掉了下来。
「脸」摔在地,张二狗惊恐地看到,她根本没有脸,只有腐烂模糊的一团肉。
女人脚不着地,阴笑着朝他飘来时,张二狗哇哇大叫,屁滚尿流地跑了。
当晚他便吓疯了。
吴庸还审了其中两名死者的家里人,他们居然也认定是漂姑所为,在公堂上痛哭不止,只道是自己家闺女命不好,摊上了这事。
公堂上,吴庸拍了下惊堂木,沉下脸道:「鬼神之说,不足以信焉,本官定会将那凶徒缉拿归案,还你们一个公道。」
宋操看着他义正词严的模样,在心里冷笑。
好一招老道捉鬼,县令明审。
坊间怎么传闻不重要,南阳真人威望再高,官府的流程还是要走明面,毕竟还需糊弄百姓,稳定人心。
宋操猜测,擅于和稀泥的吴大人,最后会拿一死刑犯顶罪,砍了脑袋了事。
她不服,于是又跑去质问吴庸:「大人, 实话实说,你真的相信是漂姑所为吗?」
「请问漂姑是怎样扒的人皮?用的什么刀?从哪里下的手?人的皮与肉之间, 有些地方刀子不好剥开,你知道如何完整地削下一张人皮吗?如此说来漂姑可真是好手艺。」
「闭嘴!本官不需要知道这些。」
吴庸忍无可忍,骂她道,「你以为本官真就视若无睹, 不想查出真相?宋操你太蠢了,当真看不明白吗?」
「看明白什么?」
「本官为何让你在公堂上听审, 你看到了那两名遇害女子的家里人,他们需要真相吗?当真想知道真相吗?」
吴庸这一问,使宋操当头一棒。
她感觉呼吸紧促, 脑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吴庸揉了揉眉头,长叹一声, 幽幽道:「为官十九载,多少腌臜事, 本官什么没见过。」
「闺女,有些事不需要真相,知道了又能怎样?承认我们无能为力?承认我们是卑弱之人?知道了没有好处,那些使你悲愤欲绝的事, 你一件也管不了。」
「给自己留一口气吧, 别看太清, 人没了心气, 是会死的。」
管中窥豹足矣, 莫被那豹子回头,反咬了一口,自身难保。
吴庸太聪明。
他真的太聪明。
宋操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声音在抖:「大人知道些什么?」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府尹也不会让我知道,你以为他当真是老糊涂?为何单挑了我来查案, 自然是不该管的别管!」
宋操握紧了拳头, 抬眸看着他,突然就气哭了:「可是大人!你是父母官啊!你们不管, 还有谁能管!你知道她们死得多惨吗?!你知道验尸时, 我和朱文是如何咬牙切齿的吗?六条人命啊!她们不配活着吗?蝼蚁就可以任人宰割吗?!凭什么人要分高低贵贱!凭什么女子就低人一等!被人屠戮而死, 却连一个真相也不配要!」
「大人,我需要真相!因为我同她们一样,是任人宰割的蝼蚁!我遭受过太多不公!我爹死得冤!从前是我卑弱,怪不得别人,但现在我彻底明白了,缩着脑袋做人, 也难保祸事不会找上门!我们根本躲不过, 所以不能再任人宰割, 纵然最后什么都做不了,注定一场空,我也要知道, 凶徒到底是谁!」
宋操哭得很惨,情绪激烈,吴庸看上去却完全不为所动, 他咬牙道——
「你不要给本官惹麻烦!趁早死了这份心。」
「查出真相,我自会死心。」
「别乱来!否则本官不会饶你!」
「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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