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封校后的恐怖游戏
半夜十二点，三个室友盯着手机露出诡异的笑。
门外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一声「扑通」的巨响之后。
我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群消息：
【不要出声！有人进宿舍了……】
1
很快有人在群里回复。
403 的混子野王：【老袁，咱们这又是什么活动？！】
301 的小可爱：【哈哈哈哈，说不定是单身活动？】
501 的 1：【草……单身不需要活动。】
501 的 0：【家人们理解楼上，刚失恋。】
我看着迅速刷屏的聊天记录，也以为这是宿管老袁搞的新游戏。
寝室的隔音并不好，我听见隔壁寝室爆发出一阵欢呼。
群公告：【游戏开始……】
我暗道新奇，老袁这是想在宿舍楼玩一场密室游戏？
寝室的灯管轻微闪了一下，最近一个月总会这样，可能是大家使用违规电器的频率越来越高。
「啊——！」
一声极其尖利的惨叫声透过门板刺激了我的耳膜和大脑，我打了个哆嗦。
上铺的舍友一个翻身坐起来：「什么声音？！」
我被吓到了，因为离门很近，我想出去看看是哪层楼传来的声音。
这栋宿舍楼是混住楼，2—3 层是女生寝室，4—6 层是男生寝室。
每层楼有 8 个寝室，我的宿舍编号是 308，刚好是三楼靠近一侧楼梯的地方。
「李璇，你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穿鞋，就听见另一个舍友惊恐的叫声。
我下意识回头去看，却看见她们眼神呆滞，动作迟缓，盯着手机屏幕露出诡异的笑容。
「吵死了，睡不睡了啊！」
另一个早早睡着的室友一边抱怨一边摸索着床头的眼镜。
我身体前倾，抬头想跟她说其他人好像不对劲。
就看见她摸索眼镜的手停在了空中。
我呼吸一滞，看着那只手极其缓慢地错过了眼镜，拿起了手机。
下一秒，她也如同另外两人一样，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大脑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我们封校，宿舍管理员老袁建了这个方便大家交换物资的大群。
群里时不时组织些集体活动来帮助大家排遣无聊时光。
404 的林：【不对劲，你们不要发出声音！】
404 住的是我的发小，他叫林然，从幼儿园开始我们就是同学，甚至大学都住到了一栋男女混住的宿舍楼里。
封校的这三个月，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群公告：【潜伏在宿舍楼的变态杀人犯，因为封校无法外出作案，所以开始对同学下手，现在已经有一个人失踪了。每个寝室只能派一个代表进行搜证和指证。今夜不眠，侦探们，出门吧！】
我快速读了一遍群公告，似乎这真的只是一个密室推理游戏。
但是室友的反常举动让我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缩回脚，拉近了被子，想要试探地叫一叫室友。
刚想要开口，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是林然的语音电话，电话铃声是我最喜欢的歌。
原本略显拥挤的寝室，此刻却显得空旷起来。
我迅速接起了电话。
林然没有说话，当我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他挂断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正准备再拨回去，就看见林然发的消息：【别出声，千万……不要出声。】
2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了第二声沉重的闷响，好像是某个重物被狠狠甩到了泥地里。
几乎同时，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想，外面一定发生事情了！
林然：【宿舍不对劲。】
我手指一顿：【什么不对？外面怎么了？谁在叫？我的室友……好像不对劲。】
「啪！」
我刚发送过去这条消息，宿舍的灯忽然熄灭了。
瞬间的黑暗让我浑身肌肉发紧，我的尖叫声已经来到了嗓子眼！
「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机疯狂震动，唤回了我仅存的理智！
我一把扯过被子蜷缩在床头一角，有些颤抖地接起电话。
还是林然。
漆黑的宿舍里只剩手机的呼吸灯还在闪烁，我看不到室友三个人现在的样子。
我感觉有些缺氧，耳朵边传来的是我们两人在黑暗中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电话再次挂断，林然的消息发送了过来。
林然：【不要尖叫，也不要去叫你的室友，她们如果叫你，也不要答应，现在，穿好衣服拿上手机出门。】
对话框显示林然一直在输入，紧接着又是一条信息：
林然：【别害怕，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大哥，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我感觉手脚变得冰凉，我还是想试着叫叫室友。
我感觉嗓子发紧，就在鼓起勇气要开口时……
「砰砰砰！」
巨大的敲门声惊得我瞬间抱头缩起来，我能明显感觉到心脏在一瞬间的抽搐。
是林然吗？
他在宿舍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来找我了？
我好像有了一点勇气，如果，打开门是林然的话……
如果能和林然见面……
我握紧了手机，黑暗中摸索着穿好鞋子，起身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想起来了，今天刚做了大扫除，那是放在门口的扫把。
我慢慢蹲下身去摸，像一个找不到手杖的盲人，手指碰到扫把的瞬间感觉眼眶热了。
黑暗中，我的一举一动都制造出极大的声音。
可我的室友们……竟然置若罔闻。
我呼出一口气，摸索着找到门把手，猛地一拉！
扫把顺势向下劈砍。
3
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疾风，重重砸在了空中再也下不去。
有东西！
我忍不住想要大喊，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那人身上传来淡淡的柠檬草的味道，我不再激烈挣扎。
试探地用手抠了抠他的手背。
他没有放开捂着我嘴巴的手，反而伸出另一只胳膊环住了我的肩膀。
又学着我的节奏，在我肩膀上抠了抠。
是林然！
一只手机敲了敲我的肩膀，我点了点头。
他撒手，黑暗里，两只闪着微弱光芒的手机映照出两个熟悉的脸庞。
真的是他，他真的来找我了。
我快速地打字：【怎么回事？她们都不动了！你怎么下来的？】
林然：【我原以为这是个游戏，但是游戏规则公布的时候，男寝这边有点奇怪，就想着跟你说一声，毕竟你是个傻子。】
我语塞，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吐槽！
我：【我们从一个月前开始就没有熄灯了，是断电吗？】
林然没有回复，我接着手机微弱的光去看他，发现他的脸色不是很自然。
难道……
我心里一惊，连忙自己捂住嘴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因为刚才太紧张，一直没发现我踩住了他的脚，还靠在他肩上。
呃……
我赶忙起来却不敢离他太远，不敢再看向他。
林然却似笑非笑地拿着手机，一见他这副表情，你就知道这家伙又要憋什么坏。
林然：【才发现？刚才那一劈差点送我走，你最近是不是吃太好了？】
我：【……滚蛋。】
简短的玩笑话疏解了部分恐惧，至少我和林然碰面了。
我心里想着，感觉身上一重，林然脱掉了他的牛仔外套套在我的身上。
我感觉脸上有点烧，刚才太害怕根本忘记了披衣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
还好现在黑着灯，我庆幸到。
「轰——」
第三声沉闷的重响从楼下传来，声音太敦实了，像是庞然大物轰然倒地一般。
我吓得一个激灵，和林然对视一眼，他示意我看手机。
403 的猛男：【卧槽什么声音？】
群里的人纷纷发出疑问，令我感到恐怖的是：
这么久了，竟然真的没有再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201 的小四：【你们都选好代表了吗？】
505 的剑：【老袁也太下血本了，这踏马电闸都拉了啊！】
206 的卷王：【不参加的寝室可以开灯嘛，我在背单词。】
202 的阿巴阿巴：【不是，我这敷面膜呢，能不能先开个灯啊！】
还有人以为这只是宿管老袁组织的游戏，想到寝室里的情况，我伸手拽了拽林然的袖子。
林然拍了拍我的手，在群里发消息。
林然：【咱们宿舍是钢结构，所以隔音很差，但是这么大声音要每层楼都听见，就只能是一楼的水房，足够空旷并且有水。】
果不其然，他的信誓旦旦得到了几个妹子的附和。
但也有几个老哥提出了质疑，因为六楼发出的声音，一楼也可以听得见，他们甚至决定几个人一起去一楼和六楼看看。
我想问林然要怎么办，群里第三条公告出现了。
4
群公告：【亲爱的侦探们，很遗憾，有些同学违反了规则。不过不用担心，三分钟后，寝室灯会重新亮起来。】
就在群公告发出的几乎同时，林然给我发了消息。
林然：【我猜有寝室不会亮灯了。】
我刚想问他为什么，就看见群里又一次 了所有人。
宿管老袁：【1.每个寝室只能选择一位代表走出寝室，其余人作为『人质』静默。
2.每个寝室同一时间只能进入一人，只能一人得到证据，否则视为违规。
3.搜证结束后集合，开始你们的怀疑，说出你们的顾虑，找出他的真实身份。】
老袁说话的风格从来不是这样，一个每天骂《博人传》100 次的老中二病，聊天的风格从来都是沙雕亲切，不会这样冷冰冰带着审视和戏谑。
我心里有了一个疑虑，这个说话的人真的是老袁吗？
三分钟很快就到了，我看见有光从寝室里透出来，但走廊依然是黑着的。
我刚想推开门，就被一只手拦住。
林然：【先别进去。】
我疑惑打字：【不是要去寝室搜证吗？】
林然对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一边打字一边往楼梯口走去。
林然：【第一，不要出声；第二，我们最好先分开搜证；第三，我猜依然有寝室是黑灯的，因为他们中有人违反了规则。】
他说得对。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穿好牛仔外套，淡淡的柠檬草香气稳定了情绪，我的大脑开始运转。
我打开备忘录把已知的信息记录下来：
1.不要出声——应该是不能主动发声。游戏一开始就强调了这一点，在推理游戏里，这就是一条铁律。
2.线索将会怎样给出？我要去哪里搜证什么？
3.如果找不出凶手，那我们怎么办？
就好像被偷窥了一般，我刚打完最后一个问号，群里再次发送了消息。
5
群公告：【侦探们可以进入有灯的寝室，但绝不能进入黑灯的寝室。】
果然！
林然说对了，有一些寝室因为违反了规则而黑灯，他们一定是游戏刚开始时尖叫和聊天的寝室。
我叹了口气，有灯的寝室，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在推开寝室门前一秒，我的动作顿了一顿。
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可以进自己的寝室搜集证据吗？
好像有感应似的，林然的消息发了过来：【你来我这里，我去你寝室。】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可以！】
林然：【？】
林然：【我们不确定能否进自己的寝室，保险起见，交换最好。】
我看着他快速的消息，也急了：【又不是只有我们，还有别人呢。】
对了，应该还有别人也走了出来。
我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对林然威逼：【总之，你绝对不可以进我的寝室！】
林然：【……】
就在我松了口气，觉得他肯定不会「违背妇女意志」的时候……
林然：【(ˉ▽￣～)切~~肯定脏乱差。】
我：【……】
不要中计！这是激将法，他从小就会。
我没再理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我的寝室在楼梯最右侧，往楼梯口还有另外 7 个寝室。
往前走，黑灯……还是黑灯。
我的心情沉重起来……看来一开始的断电真的淘汰了很多人。
我开始担心，究竟有多少人走了出来，又有多少可以搜寻线索的寝室呢？
305 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想要给林然发条消息。
纠结了半天，我只发了一句：【305，我进去了。】
很快，我收到了一条简短的回复：【嗯。】
我轻轻吐了口气，暗暗给自己加油。
我侧着身体轻轻推开门，手里握紧了那根扫把。
没有人。
这个原本应该至少有三个人的寝室，此时一个人也没有。
1 号床铺上的夜灯还亮着，2 号桌子上的风扇在呼呼运转着，3 号桌上的牛奶杯里，还剩下一半的牛奶和泡软了的苏打饼干。
她们刚才都在！
我心里一惊，腿肚子开始发抖。
我不由想到了我的室友，难道她们也不见了？
我有点慌，理智和情感在脑子里拉扯，我想起出门前她们脸上诡异的表情和呆愣的姿势，正要下定决心……
手机震动，是林然。
林然：【你知道的吧，通关才能解决问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想要回去看看的勇气。
我和林然同在学校的推理社，不同的是，他是活跃度满级的优秀社长，而我只是因为他才加入的混子社员。
这三年的耳濡目染也让我对这种游戏有了一些认知，我知道，他说得对。
就算我现在回去看到寝室空无一人，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会因为违反了还未透露的规则被淘汰出局，那谁来救她们呢？
我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镇定了下来，给林然回了条消息。
我：【305 全员不见，应该是游戏的缘故。】
林然：【我在 601 发现了……】
林然撤回了这条消息。
林然：【不要告诉我你的搜证线索。】
我心里一惊，连忙往上翻聊天记录，似乎没有线索相关的内容。
【搜证不可以交流吗？】
【我猜测是不行的，不然我们直接拉个群就可以指证，不需要去水房当场投票。】
我抓住了关键信息：【水房是投票地点吗？】
林然没有回复我，我看见他在大群里引用了群公告。
林然：【1】
这条消息让原本死寂的群再次爆发，很多质问、怀疑、歇斯底里都宣泄了出来，有人发了条语音。
我心道不好，点开语音。
401 的肖：【卧槽这怎么回事啊！我要报警……】
语音被很快撤回。
403 的猛男：【真的不对劲！卧槽】
201 的小四：【看样子不是什么恶作剧？还有其他人在吗？】
408 的火箭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游戏了吧。】
602 的大哥大：【大家沟通下情况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别人不知道注意事项。】
602 的这个好像是个志愿者协会老哥，听说他们最近在搞网上募捐。
群里发言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无论是像我一样因为幸运，还是自己确实洞察力过人，活下来的人数远超我的想象。
【怎么？你不会以为就我们两个活了下来吧？】我哪怕是透过手机屏幕看着林然展示给我的一行字，都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嘲笑。
【废话，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就当我刚刚打出这行字的时候，群里的一条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所以大家都知道发出声音的规则了吧？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危险，所以大家还是先见面比较好，我们现在开始出发去一楼的水房，集合之后再说。】
是志愿者老哥的群消息。
就该这样！分开走、死得快！恐怖电影都是这么演的！
我想要回复一条消息，却先收到了林然的一个表情包。
那是一个冷笑的熊猫头，配文：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
他的话紧跟着发了过来。
林然：【傻子，不要在群里说话，1 点整在一楼楼梯口等我。】
…………
行吧，你牛逼，你说了算。
距离 1 点还有二十分钟，我决定先搜查这个寝室。
根据她们的书桌上摆放的专业书籍，我确定这个寝室四个人应该都是广告专业。
线索……
我实在找不到什么「违和」的东西，这个定义太过模糊，我也只是在推理社浑水摸鱼，根本没有完成过几场推理游戏。
当时前社长大哥对我的评价是：
非常敏感而且运气贼好，只是没把心思放在游戏上。
他是除了我自己以外，第一个知道我加入社团真实原因的人。
可惜，该知道的人是个煞笔。
我决定先退出寝室，时间差不多了。
我轻轻带上了门，往前面的楼梯口走去。虽然很黑，但是每天都下楼打水，这条路还是很熟的，我的寝室旁边就是楼梯。
手机的时间显示还有两分钟一点，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气爬上了脚踝。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迟钝的人，我的宿舍在走廊的最右边，楼梯在最右和最左各有一个，之前舍友开玩笑说如果住在中间的寝室，两个应急通道的距离都一样，真出事了往哪边跑都白搭。
305 就是位于中间的寝室，但我走了这么久，也早就该走到楼梯了……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给林然发送了消息。
林然：【你从出了 305 开始走，到现在走了多久？】
我：【十分钟……吧】
林然没有回复，我却意外地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6
申请信息写着：【来自物资群群聊的言天玺】。
我没有通过，开玩笑，这个群现在就是个雷坑，我不想认识任何人。
我频繁返回和林然的聊天页面，又切换了网络信号打开 5G。
没有回音。
我有点慌了，虽然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慌，但身体反应很诚实，我靠着最近的寝室门慢慢蹲下。
时间已经过了 1 点，我猜想其他人估计都到了水房。
我想在群里发个消息问一问，却又顾虑林然的话。
这时，好友申请再次发送了消息。
言：【方依依，小心林然！】
我心里一怔，他是什么意思？
我快速通过了好友申请，连忙发了条消息：
我：【你是谁？为什么小心林然？你认识林然？】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我屏住呼吸，生怕他会甩出什么惊天的话。
言：【有些人天生有两副面孔，你未必就了解他的全部。】
我看着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脑子没弄清楚手却开始反驳。
我：【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认识林然？我凭什么相信你？】
言：【我找到了一条线索。】
我问他找到了什么线索，对面却不再回复。
出于谨慎，我点开他的头像……是个妹子？
她认识林然，也知道我和林然认识，这个人要么是林然的朋友，要么就是我的朋友！
这栋楼里，除了室友，我只认识林然。
那她是林然的朋友吗？
太糟糕了，我的手已经僵得握不住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有 50%。
手机此刻就像彻底沉寂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能救一救我。
我干脆熄屏，脸埋进手心。
这只是一场梦，这只是一场梦……
我开始麻痹自己，也许，从一开始真的只是一场梦？
「咚咚咚咚……」
有人上来了？！我听见楼梯上传来的震动。
我猛地抬头，抓着扫把的手下意识举过头顶。
在微弱的光亮下，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起来。
睁开紧闭的眼睛，我看见了气喘吁吁的林然。
他直接拿过我的手机在输入框打字：
【你在四楼干嘛？！】
什么？四楼？
我傻傻地愣在那里，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质问。
他还在打字，我却再也忍受不了。
我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肩头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重新开始运转，心脏开始稳定跳动。
太可怕了，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还好，林然来了，林然再一次找到了我。
我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用手环住了我的背，轻轻拍着，就像很久以前，玩捉迷藏的我不小心钻进柜子里出不来，直到被他发现时一样。
我渐渐平静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
【你还好吗？出息。】
啊对对对，我没出息。
【怎么迷路的？我在三楼找了两趟也没看见你。】
三楼？
我想到他刚才说的话一愣，这才是三楼啊！
我一把夺过手机飞速打字。
【这里不是三楼？是四楼？可是我刚才……我跟你分开时就在三楼，我没有上四楼啊！】
林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手敲了敲寝室的墙。
我顺着他的指节往上看，门上赫然写着：405。
我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倒流，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里。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先下去吧，可能我记错了，我们先去找其他人。】
我打完字，林然却没有动，他只是死死盯着 405 寝室的门。
我忽然想到刚才言天玺的话，心里有点害怕，拽了拽他的袖子……
然后，我终于发现了，刚才因为惊恐而忽略的违和的事情。
林然，穿着一件和我一模一样的牛仔外套。
7
他明明把牛仔外套脱给了我！
又哪来的外套呢？
我因为这个念头激动起来，猛地举起手机，手机的电筒亮光刺眼，林然没有准备，下意识用手背去挡。
【你发什么疯？】
他适应了之后拿出手机打字。
我看清楚了——长相、身高、体态，是林然没错。
但我还是不露痕迹地往后撤了两步。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因为你，我妈罚我不许吃零食那次。】
林然脸上一愣，他缓缓抬头看向我，昏暗的走廊里安静极了，我屏住呼吸，就在要被他看毛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字，然后亮给我看。
【因为你拿着验钞灯晃我眼睛。】
【我生日是几号？阴历的。】
【……七月初八。】
【上一次去你家玩，阿姨做的第一道菜是什么？】
【西湖醋鱼。方依依，确认了吗？我是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手机，他确实是我的发小林然。
如果有人能探知一个人的隐私和爱好不足为奇，但如果要探知如此久远的记忆，却是不可能的。
【我……有点害怕。】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只好坦言认怂。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告诉他言天玺加我好友的事情。
【下去吧，用我牵你吗？爪子凉得像僵尸。把你手电关掉，电多是不是。】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他不一定看得清，然后抓住了他的牛仔外套。
【你的牛仔外套挺暖和的，谢了。】
【……你刚才发神经是因为这个吗？我回寝室拿的。】
【不是说不能回自己的寝室？！】
我手上用力，听见他「嘶」的一声，又赶紧放了劲儿。
【规则没说不能啊。】
【那你跟我说不能进？！！】
【不把规则试出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即便是黑暗中，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冷笑。
我和林然很快来到了一楼水房，门是开着的，里面站着十几号人。
他似乎有意遮挡着我，站在我前面一个身位。
一个穿着红色背心有着发达肱二头肌的猛男正皱着眉打量着我们，他就是群里那个健身猛男吧？眼神有点吓人。
两个软妹子聚在一起眼神频繁交流，手机的光映照出她们脸上的表情，惊恐又犹豫。
一个穿着性感睡裙的御姐竟然在抽着烟，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站在离我们最远的水房的拐角处。
一个有点瘦削的男生站在中间，被几个人围住，他先是对我们招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自己的手机。
602 的大哥大：【我叫刘语，住在 602 寝室，你们已经都看过寝室了吧？】
看着这条群消息，我没有回复，林然也没有。
没有人回复。
站在中间的刘语却丝毫不感到意外，他接着在群里发着消息。
408 的火箭哥：【没有被选为寝室代表的人呢？出来说话。】
依然没有人回复，根据规则，寝室里的其他人应该都作为「人质」被静默……
然而我在寝室里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
305 或是 405 亮着灯，我的寝室也亮着灯，也就是说……
亮灯的寝室一定是跟我一样的状况，至少我们同时满足了某个条件。
我的脑子在快速运转。
602 的大哥大：【群公告说需要我们找到那个杀人犯，然后投票，如果我没理解错，那就是说，杀人犯在我们之中。】
这句话一出，我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了变化。
健身猛男一脸的愤怒，性感御姐掐灭了烟头，站在中间的那几个人脸上也显出不自然的僵硬。
确实，这无疑是一个自相残杀式的游戏环节。
群公告：【太遗憾了！侦探们，你们太慢了，有一位侦探永远地离开了你们。】
8
看到这条消息，我明显感觉到全场停滞了一秒，紧接着，是重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人犯规了？
怎么会。
我忽然抬头看向林然，他的脸色却云淡风轻。
我想起来了，那个刚才因为暴怒在群里发了语音的人，即使他撤回，却也还是犯规了。
绝对不要发出声音——这是这场该死的游戏的第一铁律。
我心生恐惧，不由自主捂住了嘴巴，缺氧的感觉再次袭来。
403 的猛男：【现在怎么办？这个该死的游戏怎么结束？】
猛男用手抓着水池的边缘，屏幕光映照下，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他是个情绪外露的人，我心里想着。
602 的大哥大：【我们应该团结起来，从自我介绍开始吧，否则还会继续死人的，如果你们想要结束这个游戏，就必须交换自己的信息。】
林然：【如果凶手在我们之中，交换信息岂不是农夫与蛇的行为？】
林然说得看似有道理，但以他的游戏经验，这肯定不是他真实的想法。
408 的火箭哥：【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以我的游戏经验来看，指证是必然的，我们只有尽可能找到线索，找出凶手，才能解决游戏。】
201 的小四：【我是 201 的代表，叫我小四就行，我还没来得及去寝室。】
408 的火箭哥：【叫我火箭哥吧，408 的，我们寝室亮着灯。】
一旦有人开头，后面的人就跟随，除了我、林然和那个性感御姐。
602 的大哥大：【门口的两位应该认识吧？不介绍一下自己吗？还有边角那位美女。】
言：【这么黑都看得到我是美女，眼神不错？】
虽然看不真切，但我还是紧紧盯着性感御姐所在的角落。
会是她吗？
那个叫言天玺，给我发消息说小心林然的人。
言：【言天玺，去了一间亮灯的寝室。】
简单干脆，似乎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们身上。
林然：【林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到底什么算线索呢？】
林年这个名字，是他的游戏账号名。
他隐瞒了自己在 601 的线索，可是为什么呢？
不过，林然抛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到底什么算线索呢？
他的手轻轻点了点我的胳膊，我秒懂。
我：【方一，去了 305 寝室，暂时没发现什么。】
几乎在我打字的同时，我收到了言天玺的消息。
言：【呵。】
我蹙了蹙眉，她这个「呵」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究竟是隐瞒了发现的线索，还是她骗了我，根本没发现线索？
群公告：【第一轮投票规则：请侦探们贴出自己找到的线索，并选择一个怀疑对象，本轮侦探共 15 人，按照第一轮投票顺序，编号依次为 1—15。】
群公告：【弃票也是一种选择，拥有同等分量；只能陈述线索，投票，被投人不能辩解。】
「啪！」
水房的灯亮了，所有人适应了一下久违的光芒，我这才看清了他们每个人。
猛男确实是猛男，我记得我见过他，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御姐言天玺……我很确信，我不认识她，那她就是认识林然了。
志愿者大哥我见过，他上周搞了一个网络募捐的活动，当时还在楼栋信息板上张贴了募捐公告，我回寝室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其他人我都彻底不认识了。
林然：【一共 15 个人，刚好是奇数。】
【目前我们知道的，是违规会被淘汰，但搜证过程是相对安全的，只要我们在接下来的搜证中找到足够多的线索，下一轮票人会大大提高胜率，最起码也能过滤几个不正确选择。】
猛男烦躁地叹气：【草，那我们这轮投票怎么办？】
林然：【我建议这一轮不票人，这种游戏里，没有足够的线索就随便票人的话，会大大降低「好人方」的胜率。】
我点了点头，其他人也多半是这种反应，除了……
御姐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她的目光在和我的相碰的瞬间闪避了过去。
刚才是「呵」，现在又是」哼」，她到底什么意思？
志愿者老哥四顾了一下，又跟其他几个人交流了眼神，他举起手机。
602 的大哥大：【第一轮不票人，我同意，大家投票吧。】
群公告就像注视着我们一样，立刻弹出一条消息：
【来吧，聪明的侦探们，这一次，你们选谁？】
9
大家一一按照约定好的在群里发送了【弃票】。
除了言天玺，她把票投给了林然。
所有人都面带惊恐地看向她，而她所在的地方，恰好是水房其中一个灯泡的正下方。
她表情冷淡，脸色有些苍白，脖颈挺得很直，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撑着水池，看得出整个人都是紧绷状态。
408 的火箭哥：【你是不是有线索没说？】
火箭哥向前走了一步，双臂加紧，咄咄逼人。
言天玺的表情变了变。
言：【我只是想给某人一个提醒，不要觉得自己聪明，就可以瞒天过海。】
我看看手机，又看看她，再仔仔细细看着林然。
林然的表情依旧是云淡风轻，仿佛早有预料。
林然：【我无所谓。】
群公告：【真是遗憾！你们竟然没有选出来一个人？这合理吗？！侦探们，不要浪费投票机会。】
我心里一紧：只有有限的东西，才不能浪费。
游戏不会让我们一直弃权或者平票下去，一定有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如果我们没有找出那个凶手，会怎样？
我想起寝室的情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林然垂眸看着我，指了指我的下半身。
冷吗？不冷，但就是忍不住哆嗦。
我摇了摇头，再次揪住了他的衣角。
我这才发现，这件牛仔外套和我身上穿的不太一样。
他是真的回寝室去拿了一件外套。
等一下……
如果他回了寝室拿衣服，那么言天玺又是怎么在他的寝室找到线索的呢？
按照规则，一个寝室同时只能一个人进去，也就是说，言天玺先进去拿到了线索，或者，林然进去后并没有发现线索？
不可能……我很了解他的能力，如果进入寝室，绝不可能没有发现！
除非，他故意的。
602 的大哥大：【我们继续搜证吧，记住公告给出的规则条件，千万……不要出声。】
那边站着的两个软妹正在和猛男交流着什么，我猜她们应该是想和猛男一起搜索，毕竟现在的情况，太吓人了，虽然游戏并没有透露与体力和性别有关系，但是能多一个身材强壮的汉子一起走，心理上也会安慰不少。
我环视一周，大家都快速结成三三两两的小组。
除了言天玺——她再次掐灭了烟头，向外走着，我们站在门口，错身的时候，她好像故意撞了一下林然的肩，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他们俩到底打什么哑谜？！
林然的眼睛没有看她，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他在看一个人。
拽了拽他的袖子，他微微低头靠向我，想要张口问我的瞬间，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林然：【……谢了。】
我松了口气，他有个毛病，心里想着一件事的时候会因为太过投入而全然忘记周身现实。
【我的我的，你想事情的时候一贯这样。】
【我怎么觉得你在阴阳我？】
【哪儿能啊，指着您带我通关呢。】
【走吧，我们一起……先去 305 看一眼。】
水房的灯一直没有熄灭，面前的楼梯却让我无比抗拒。
【不想去？】
【谁会想去啊！】
【不想去你自己的寝室看看？】
……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
这个游戏，谁都逃不掉。
一楼……二楼……
我心里默默数着台阶，一楼的楼梯有 10 个台阶，从第二层开始被架高，所以第二层有两个 10 个台阶。
三楼！我不由做了个深呼吸。
【害怕就抓着我，别叫。】
我重重点了点头，才想到黑暗里他可能看不见。
【先去 305 吗？】
打完这句话，我忽然感到后背发凉。
有人！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被注视的感觉。
10
只有寝室门缝泄出的一点点光边，我抓着林然的胳膊，紧紧贴了上去。
【……你，有必要这么近？】
【怎么了？】
他察觉到我没有回复，却头部僵硬地看向一边，举着手机在我眼前晃着。
【好像有人。】我艰难地打字。
【15 个人，在同一层楼遇见很正常吧。】
林然说得对，但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这个视线是有情绪的，而且情绪很激烈。
难道是言天玺？
毕竟她可是冒着让所有人不满的风险，在第一轮投票中投了林然。
可是，她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会如此肯定林然就是凶手？
【我进去，你站在门口等我，如果有人来，就告诉他们这个寝室有人了。】
不知不觉，我已经跟着林然走到了 305 门口。
他推门的瞬间，我忽然发现：305 的门是虚掩的，没有关实。
我感到头痛，揉了揉太阳穴。
不应该，如果我刚才进去的寝室，真的是 305 的话。
我记得，我走出寝室的时候，是把门关严的。
因为我怕忽然告诉我一个除了证据其他东西必须保持原样的规则。
405 呢？
我想，我等下一定要去一次 405。
有脚步声，很快，我收到了一条来自言天玺的消息。
言：【方依依，你真的相信林然吗？】
我心道好笑，我不相信我的发小，难道相信你？
【我相信他，他绝不可能是凶手。】
言：【高中政治书有没有教过你，一体两面？】
她的意思是，林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另一面？
言天玺就站在我对面，我猜她肯定又是慵懒地靠着楼梯，我能听见她打字时手机发出的轻轻的「哒哒」声。
言：【每个人都有两副面孔，就像……星座，太阳和上升星座，一个是本我，一个是社会面具，在某些时候，他们极其善于伪装，来让自己的另一面具有合理性，以此获得别人的信任。】
我了然，回复她：【你也是推理社的？我没见过你。】
我听见言天玺发出的轻轻的气音笑，那是和在水房时同样的冷哼。
言：【我不喜欢那些东西，我只是恰好，看见过林然的另一面。】
林然的另一面？
我从幼儿园认识林然开始，我们俩几乎天天在一起，他的痴、怒、悲、喜、精、丧……每一面我都见过，都了解。
我曾经以为，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我还了解林然了。
但现在，可以用亲密无间来形容的我们之间，插了个自称见过林然另一面的言天玺。
我沉默了，她似乎并不着急说服我，在林然推门出来的时候干脆地转身走了。
林然：【谁？】
我没有回答。
【？】
他在静静等我，可惜，他等不到了。
【还是分开走吧，提高效率，我跟在你后面又能做什么呢？】
打完这句话，我拉开了一点和他的距离，我要自己去 4 楼。
他一把拉住我：【你又耍什么脾气？】
我心里因为刚才莫名其妙的对话，因为那一周的断联积攒的火气，终于因为他这句话爆发。
【我……】
群公告：【聪明的侦探们，真遗憾，又有人结束了。】
手机震动，弹出的群消息打断了我的情绪输出。
11
什么意思？有人被淘汰？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谁犯规了？出声？还是其他？】
我和林然站在原地，四目相对，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不解。
602 的大哥大：【谁被淘汰了？还能发消息吗？】
志愿者大哥的消息紧跟其后。
然而，并没有人回复。
因为大群里即使被淘汰也不会退群，我们无法判断刚才的 15 个人里，谁被淘汰了。
林然：【有可能是触发了其他规则，也有可能……是被迫违反了出声规则。】
这种猜测无疑是一颗鱼雷发射出去，所有飘摇的船都瑟瑟发抖。
言：【你什么意思？】
林然没有回复，我想，大家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人，在害人。
因为大家几乎都选择几个人一起做伴，所以这种可能并不小。
更让我感到可怕的是，群里没有人说话。
言天玺是单独行动——至少从水房走出来，刚才站在我对面的时候，她都只有一个人。
我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林然回神。
【我去四楼，你在三楼吧，五六可能都有人了。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
【有事发消息。】
他见我去意已决便不再挽留。
上楼梯的时候，我依然在数台阶，应该没错的，20 阶上四楼。
就在我来到一间亮灯寝室门前的同时。
群里有人发出了今晚的第一份线索。
一张 DVD 裸碟。
发现证据的是志愿者大哥。
602 的大哥大：【没有名字和保护盒，目前也没有电脑设备能用。】
光碟？这东西如今却是不常见。
能用到光碟的专业……大概只有编导、播音专业？
可是……整个艺术系，都在另一栋宿舍楼啊！
我懂了，所以这个东西出现在这里，才有点奇怪。
火箭哥：【不知道治什么病的，没有名字和标签】
火箭哥紧随其后，也发上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常见的白色药品，但就如他所说，没有任何标签能证明这是什么药。
他甚至打开了药品，里面是白色的药片，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火箭哥：【确实是……一股药味。】
林然打断了他：【只发线索就行了，不要在这里说太多。】
我忽然想到：林然在 305 发现什么了吗？
如果我进的真的是 405 寝室，那么 305 或许会有证据？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却没有抓住。
算了。
我的手按上门把手，轻轻拧动，是关着的。
寝室里亮着灯，看得出主人们都很整洁，东西很少，唯一显眼的就是靠近阳台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拆了一半的主机。
我走上前去，发现这个主机居然是最新的 3080TI。
因为林然玩的游戏对设备要求比较高，所以他总在念叨着性能、产品型号之类的话，耳濡目染，我也就知道了一些知识。
果然，我在桌子下方看见了装主机的箱子。
上面的标价让我的嘴角抽了一抽。
就在断联前的那天，经不住林然的念叨，我一口答应等奖学金下来就送他一个新的主机。
大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紧张时刻，我总是想起从前不起眼的日常，明明昨天白天还都是好好的。
一张便笺纸被我不小心蹭掉，飘飘悠悠落在脚边。
我呼吸加快，有预感这是个线索。
放下箱子，我快速捡起便笺纸，没有看，就径直走到了门口。
我的一只脚站在门外，另一只脚卡住门，接着寝室的灯翻过便笺纸准备拍照。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笔锋犀利，杀气十足：
复仇。
12
我的父母很忙，但家里的老人都不住在这个城市，所以，我很早就去了幼儿园，也因此比其他小朋友小一岁。
「方依依好笨，她又尿裤子了。」
我眼泪汪汪站在墙角，我举手了，可是老师没看到……
「你们不笨，2+4 都算不出来。」
小男孩站在了我面前，还脱掉了外套盖住了我。
我很不想承认，我是因为尿裤子才认识林然的。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幼儿园，我在等那个叫林然的小男孩发现桌子上洗干净的外套里，还藏着一罐糖，和一幅感谢画。
他来了！
他坐下了！
他打开了！
他起身走过来——不得不说林然从小就爱装大人——把糖罐递给我：
「我不吃这个，糖吃多了牙会生虫，就像你，你牙没了。」
很好，尿裤子的我，被其他人嘲笑的我，被小小的林然拯救了。
然后，他成功把我搞得号啕大哭。
回忆总是遥远又亲密，从那天起，我和林然就没分开过。
他的外套，替我遮掩过尿裤子的尴尬，也遮掩过少女的尴尬。
现在穿在我身上，淡淡的柠檬草香让我坚定了想法：
林然就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林然，他不会想复仇，凶手不是他。
林然：【在哪个寝室？】
我：【405】
我：【如果我之前进入的，真的是 405，那么我找到线索的寝室，就绝不是 405，但是……我现在真的在四楼，门上的寝室号，也确实是 405。】
打完这段字，我似乎找到了上楼前灵光一现的东西。
3 楼是女生寝室，4 楼是男生寝室。
我第一次进入 305，那确实是一个女生的寝室。
我心里有点发毛，总感觉情况在朝着我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林然：【目前来看没有触发规则和条件，我猜……这是一个故意的巧合。】
故意的巧合？
我正想问清楚，就收到了言天玺的消息。
言：【你现在和林然在一起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
言：【不要和他一起！我在 404。】
404……是林然的宿舍。
我尽量让语气平淡：【所以你发现了什么？你现在应该有两条线索吧？】
我轻轻带上了 405 的门，就在隔壁，言天玺在林然的寝室里。
404 的门虚掩着，根据规则我不能进去，我要等言天玺出来。
言：【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回答我线索的数量，我愣了一下，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从小到大都是品学兼优，聪颖过人，关心同学，笨蛋推理狂。】
言：【……】
我：【怎么了？你认识的，难道不是这样的林然？】
言：【还真不是。】
我：【？】
言：【感觉你，对我有点敌意？】
我：【？？？】
言：【我懂了】
我：【……都这种情况了，直球否？】
言：【我是有意接近他的，好奇这个能让我的学妹一天念他 100 次名字的男生究竟有什么魔力。】
言天玺打的直球，出乎我的意料。
她开始只是觉得，林然是个风云人物，推理社社长的光环让他很招女孩喜欢。
然而接触之后，她却发现，这个看上去优秀完美的人，并不好相处。
自负，自私，极度相信自己的逻辑，并且，有回避型人格倾向。
我：【林然？回避型人格？】
言：【他谈过女朋友吗？】
看到这句话，我沉默了。言天玺从我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言：【他没有办法建立亲密关系，对吧？】
我：【既然他没有女朋友，你怎么断定他没办法建立亲密关系，而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呢？】
言：【你别告诉我，你不是喜欢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等我想好，就又发了一大段消息。
言：【我撩过他，他的朋友圈，几乎全是社团活动和推理想法，偶尔特别的，就是跟你一起的日常。】
林然的朋友圈发过我？她是从朋友圈知道我的？
我很震惊，因为每次我逼着他发朋友圈，他从来都是冷嘲热讽然后拒绝。
言：【我开始投其所好，跟他聊剧本杀……可他真的不是变态吗？】
我：【推理游戏多半是跟凶杀案有关，你看过柯南吗？】
言：【你想说他是工藤新一？】
我：【那倒不至于……只是，说他是变态也太过了。】
言：【他会兴致盎然地跟你聊，如何悄无声息地杀了你吗？！】
13
言天玺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就发送了她在林然寝室找到的证据。
一个名为《寝室杀人事件》的剧本。
她特意又拍了一张照片，上面是放大的署名：作者林然
这是林然自己写的推理剧本。
很快，所有人再一次来到了水房。
第二次举证投票，我数了一下，只有七个人。
也就是说，刚才的那轮搜证里，有 8 个人被淘汰了。
我、林然、言天玺、火箭哥、志愿者老哥、健身猛男，还有……一个软妹。
408 的火箭哥：【其他人呢？】
猛男和软妹的表情很不自然，有点惊恐又有点闪避。
火箭哥盯着软妹，白炽灯下所有人一览无余。
201 的小四：【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602 的大哥大：【是违规出声了，还是被抓走了？还是你们同时进了同一个寝室？】
软妹沉默了，她的眼神瞟向水池不肯看着我们，猛男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言：【不会是，你们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吧？】
线索……我脑子里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602 的大哥大：【大家都把自己找到的线索发到群里了，对吗？】
火箭哥：【没有规定每一条线索都要发布，也没有规定，发布的一定是真的线索。】
403 的猛男：【你什么意思？】
猛男抬头看向他，手腕不自觉扭动，又舔了舔嘴唇。
这是紧张的表现。
火箭哥并不害怕他会做出什么，一脸面瘫地继续在群里说话：
【你和那边的妹子，没有找到线索吗？】
我、林然、言天玺、志愿者老哥、火箭哥，都找到了线索并发布在了群里。
201 的小四：【也许……没发现线索才会被淘汰？】
她眼睛一亮，但这句话弹出的瞬间，猛男恶狠狠回头看了她一眼，软妹吓得瑟缩了一下。
言：【所以你们找到了线索，但是没有发布。】
水房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我们上一次投票时达成的和谐被破坏了。
与此同时，我发觉林然自从进入水房，就一直没有发言。
言：【为什么不发？这个线索和其他被淘汰的侦探有关？】
我：【既然淘汰已经是事实，你们现在说出来，才是有利于结束游戏的。】
面对大家的步步紧逼，软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猛男，最终低下了头。
猛男看了林然一眼，叹了口气。
猛男：【发现了一个线索，是个便笺纸，写着：七个侦探。】
软妹：【我……我看见一台电脑开着，上面写的东西我看不懂，好像是一段代码。】
林然紧接着问道：【你运行了吗？】
软妹一脸迷茫，林然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线索，只能被一个人拿到。软妹不懂代码，也没有游戏意识，她没有运行这段很可能是重要线索的程序。
我私聊了林然。
【能看出来是什么程序吗？】
【他似乎隐藏了一部分代码。】
这句话让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这么重要的线索，也许就藏着凶手的信息。
408 的火箭哥：【七个侦探，不就是现在的我们吗？】
火箭哥的话把所有人拉回了现实，七个人，这张便笺上的留言，预测了上一轮会被淘汰的人数，而七个侦探，给我一种现在才真正开始的感觉。
言：【我找到的这个剧本，是一个完美杀人事件的故事，发生在宿舍，主角既是侦探也是凶手，这和我们现在的处境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在场各位可能只有一个同学住在这个宿舍。】
她抬头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林然，然后用手机指着林然，按下了消息发送键，所有人都看向了我们。
【这一轮，我依然会投来自 404 宿舍的你，我建议大家跟投，如果是我错了，他不是凶手，你们下一轮可以投我。】
我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我看着林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一脸的无奈。
林然：【这种玩法只适合在游戏里，不适合现在这种情况去赌命。就算你自爆了也毫无价值。】
言：【你承认你是凶手了？】
林然：【你理解能力有问题。】
言天玺显然被气到了，其他人也纷纷打出：【……】
我好像有点懂了，为什么言天玺第一轮明明没有证据，却还是那么坚决地怀疑林然。
哦，他性格就这样啊，言姐，真不是针对你。
我：【我的线索是复仇，这个很清晰了，我们七个人之间，有什么仇怨吗？或者说，我们和这栋楼的其他人有什么仇怨吗？】
我努力地想要把大家的视线拉回线索本身。
408 的火箭哥：【有谁吃药吗？遗传病？慢性病？这个也没有办法查证啊。】
林然：【从 2 楼到 6 楼，亮灯的寝室，我在第一轮搜证的时候数过，是 11 个。目前我们找到的线索，是 7 条。】
我脑子一闪而过的念头：林然撒谎了。
他在一开始搜证的时候，说他在 601 找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林然：【15 个人，只有 11 个亮灯寝室，平均分配，有 4 个人是拿不到线索的；如果没有搜到线索就会被淘汰，那么还有 4 个人也没有拿到线索。】
他环视了一周：【不考虑违反规则的情况，有人拿到了 1 个以上的线索。】
我怀疑林然就是这个人。
不对……总感觉不对……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又要顾及群里的对话，又要整理线索实在是超过了我的极限能力，我感到饥肠辘辘，手也更凉了。
林然还在群里分析着，但他也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我冰凉的爪子。
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涌向心脏，我鼻子一酸。
他这种人，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是穷凶极恶的杀手？
言天玺的视线始终在我身上，我心里却坦然了许多。
我抬头向她看去，她再一次错开了视线。
群公告：【聪明的侦探们，投票吧！这次机会可不要浪费呢。】
群公告打断了我们对证据的分析。
没有办法辩解，不可以辩解，投票的结果决定的是一个人的生死。
我忐忑又焦虑，林然的剧本太过明显，我很害怕其他人也投了他。
林然先发送了投票选择：【弃票】
紧接着就是我。
然后是志愿者大哥。
我们都投了弃票。
言天玺发了个表情包，她果然投给了林然。
软妹和火箭哥，也投给了林然。
我猛地抬头，盯住健身猛男的手机，他在打字。
水房安静得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停下来等待着猛男的抉择。
我不自觉用力，反客为主覆上了林然的大手，紧紧相扣。
他有些讶异地低头寻我，手腕轻轻摆了摆，想要示意我放松一点。
我没办法……我手上的劲儿收不住了。
我甚至想回到几个小时前，我宁可再来一遍，寝室里惊恐万状但是林然在门外等我的经历。
他轻轻吐了口气，拿着手机的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又费力举起被我扣得快要变形的手。
我恍然大悟一般，身体向后退了半步，晃了晃靠在门上，手上的劲儿也渐渐松了下来。
言：【？？？？？！！！！！你疯了吗？】
猛男：【现在这个情况，不疯的才不正常吧！】
群里，猛男投了【弃票。】
14
言：【群公告说得很清楚了！这样的投票没有几轮，如果我们每次都弃票，也许下一次侦探的数量还会被强制减少！你想死别拖累大家。】
猛男一看这话，火气也上来了，他直接走到言天玺面前，举着手机，点了点她身旁的水池，金属和瓷砖碰撞的声音清脆犀利，猛男的目光强迫地让她看向自己。
【他踏马住 404，老子住 403，我们俩隔壁寝室，懂吗？】
【就你发的这种剧本，他丫的电脑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丫就是个推理狂魔，你问问 4 楼哪个寝室没被他拉着看过本子？】
【说他们推理社妹子多，可以组织联谊会……】
我甩了林然的手，斜眼瞧他，他摸摸鼻子，舔了下嘴唇。
呵。
猛男还在疯狂输出，可能是刚才的恐惧和被众人怀疑的愤怒，这会儿投完票就都发泄出来了。
【他要是凶手，就凭他的脑子我们应该早都没了！】
【你现在让我把这七个人里最聪明的票出去，我靠，要是错了，我没大腿了怎么办？】
【靠你吗？妹子，靠你，能带着我们通关？？？】
我忽然很想笑，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有粉丝了。
言天玺紧紧抿着唇，她身体向后仰，见猛男输出差不多了，就往边上走了几步跟他错开。
201 的小四：【别，别动手。】
软妹依然瑟瑟发抖。
猛男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要开口又硬生生忍住。
猛男：【我从来不跟女人动手。】
群公告：【太遗憾了！明明证据都差不多了，就差一点……你们要努力啊，毕竟，夜已经深了。】
第二轮投票，又是没有结果。
走出水房的时候，大家的神情都有点沉重，志愿者老哥瞟了林然一眼，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林然私聊了我。
【你刚才的力气，项羽附体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
【担心我？】
怎么觉得这句话特别欠揍呢？
【大腿不能没。】
走到楼梯口，林然主动提起要跟我分开搜证。
【我有些事情要去确定，可能有点危险，你在三楼或者五楼呆着，别乱跑，进过的寝室应该可以再进，但是不要和别人一起，记得规则。】
【你要干嘛去？】
我紧张了起来，不是说搜证过程中是安全的吗？
【不好解释，乖，三楼或者五楼呆着。】
【你要去哪个寝室？】
我急急地问道，但是林然没有回我，他径直走上了楼梯。
我没办法，只能先去了三楼，我回了我的寝室。
进过的寝室还可以再进……但是证据也许就没有了。
我的室友不见了，所有的东西都和游戏发生前一样摆放。
我换了一双更便于运动的鞋子，又穿上了长裤。
坐在床上，我开始整理之前发生的事情。
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
只有群主才能编辑群公告，这个群没有其他管理员，只有老袁。
老袁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说话——或者说——老袁一直在以群公告的形式参与游戏。
林然说，11 间寝室亮灯，已经公布的线索是 7 个，林然隐藏了一个，那就是目前我们一共找到了至少 8 个证据。
言：【我建议，11 个寝室，重新再进一次，这一次必须要找到所有线索。】
言天玺在群里的消息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可，猛男首先圈了几个寝室，说他已经进过了。
一切清零，11 间亮灯寝室，七个人，我们迅速划分了自己的进入范围。
分给我的，是 5 楼的两个寝室：501 和 508.
言：【你一个人吗？】
言：【我们两个一起搜证，如果还有线索指向林然，那我希望下一轮你跟我一起票他。】
言天玺锲而不舍地私聊了我。
【我现在去五楼，你等我吧。】
15
到了五楼，言天玺正站在楼梯口等我。
【能先告诉我你上一轮的理由吗？】
【猛男说的很对。】
【除此之外呢？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你难道不担心，如果上一轮我们没有选出一个淘汰对象，可能自己会被淘汰吗？】
言天玺的话我看了两遍，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谨慎起见，我没有多说。
【你是说，七个侦探的数量还会变动吗？就像上一轮在搜证环节被淘汰的人那样。】
她没有回复我，黑暗中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501 和 508 刚好是一头一尾，我先去了楼梯右边的 501。
推开门，是一个有些脏乱差的环境，竟然还有一个油漆桶和几双胶鞋。
我提起胶鞋仔细查看，没发现异常。
目前我们找到的线索，都是比较明显的，好像在线索这件事上，那个幕后之人并没有想为难我们。
书桌上零散丢着的专业书显示，这间寝室的人是园艺专业，怪不得。
我走近阳台，上面被各种叫不上名字又看着眼熟的花花草草覆盖，我小心翼翼地伸头向窗外探去，点点星光十分安详，楼外很静谧，这栋宿舍楼是老楼，离教学区和其他宿舍楼都比较远。
【有什么发现吗？】
言天玺站在门口发消息。
【没有。】
我：【501 没有线索。】
我在群里发送完这条消息，就退了出来。
言：【你喜欢林然吗？】
又来了……大姐，什么时候了，你非得问个明白呗？
我没搭理她，径直朝 508 走去。
言：【你别误会，我可不会喜欢他。】
停在 508 门口，我有些无可奈何。
我：【你的寝室都看完了？】
言：【等会儿你和我一起下去，305 和 308。】
…………
我真的不想再去 305，也不想回自己的寝室。
她似乎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跟我谈条件：
【如果你回答我上一个问题，我就自己下去看。】
【……】
【你不想去找林然吗？】
我想。
【我喜不喜欢林然，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
她几乎是秒回。
【你如果喜欢他，那么就算明知道他是凶手，也不会票他，对吧？】
【我看起来是恋爱脑？】
【难道不是？】
【……我觉得我们的对话没有意义。】
【呵，你们倒是追求一致。】
我深吸一口气，纵然是脾气好的人，此时也有点不耐烦了。
【如果他是凶手，我肯定票他，我也想活命。】
【我才要好奇，你为什么一直抓着他不放。】
【对，我是喜欢……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游戏也没关系。】
【有关系。】
指尖在接触屏幕的瞬间犹豫了，我有些诧异地抬头，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想她一定感受到了我的视线。
【我比较能接受，你不喜欢他，你还没有喜欢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下楼了。
我刚想拦住她让她解释是为什么，就听见六楼传来了一声闷响。
林然在六楼！
我顾不上 508，连忙跑上楼，心跳声在楼道里放大了几倍。
上了六楼，我拍了拍胸脯，运动鞋的防滑和静音功能很好。
我不由放轻脚步，降低呼吸频率，一点点向前方亮灯的寝室走去。
慢一点，别被发现。
这是我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林然告诉我的秘诀。
不用那么快找地方，慢一点，轻一点，别留下痕迹。
黑暗无疑是最好的藏身之所，我悄悄靠近了亮灯的寝室。
602 的门口，站着两个人，手机屏幕的光印着他们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昏暗的光线，我居然看得很清晰。
【我在第一轮，进了 601，找到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算线索的东西。
【那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募捐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组织这件事？】
虽然是问句，却并没有疑问的语气。
【楼下的黑板上，也贴过一张募捐贴，一样的画风，是你做的对吗？】
几分钟的沉默后，志愿者老哥的手有些发抖。
【嗯，你想说什么？我是凶手？】
他没有愤怒，一丝都没有。。
【那倒没有，只是我记得，601 和 602 是同一个专业的，你们应该认识，我觉得，602 应该是这件事的突破口。】
林然想要搜查 602。
虽然他在分配寝室的时候，并没有分到这间。
我重新看了一眼群聊天，601 和 602 分给了志愿者老哥。
【可以，你进去找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欣慰？
林然没跟他客气，推门进了 602。
我松了口气，还以为发生什么危险了。
既然没事，那我还是下去吧，免得林然出来看见我，肯定要骂我不听话。
我听见林然从里面拉门的声音，我转过身准备蹑手蹑脚离开。
志愿者老哥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粗，粗中带着无尽的感情……
【对不起。】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我再次感觉血液倒流，捂着嘴踉踉跄跄回头去看。
群公告：【聪明的侦探们，真遗憾，又有人被淘汰了。】
16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我脚发软，缓缓蹲了下去。
他看到了我，我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我颤抖着发送了消息。
【我不知道……但我，找到了一条线索。】
随后林然把他和老哥的聊天记录发给了我。
群公告：【请 6 位侦探前去水房集合！】
群公告再次发来，投票提前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志愿者老哥的自我放弃导致投票提前，但其他人都完成搜证了吗？
群公告就是掌握我们生死的判官，所有人再次聚集在了水房。
我、林然、言天玺、猛男、软妹、火箭哥都在。
言：【602 的大哥呢？】
林然：【淘汰了。】
显而易见的事情，但是所有人脸上都显出了一种强烈的震惊和不甘心。
火箭哥：【难道要我们一个个都死完吗？】
一向淡定的火箭哥，也不淡定了。
林然：【整理线索吧。】
林然没有理会他们的情绪宣泄，他的打字速度很快，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第一轮搜证，我发现了线索，但我没有说，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募捐通告，我们之中，除了刘语还有谁参与了募捐吗？】
软妹：【等等……好像，好像那八个淘汰的人里，有参与募捐的。】
这话一出，不止是软妹，我们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林然接着说：【言天玺找到的剧本，正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剧本的副标题。】
言天玺又发了一次图片，上面果然有一行小字：
【怂恿让天使杀了人】
林然：【杀人不见血，不用刀，不必权谋，也不用自己亲自动手。这是这个剧本的核心。】
猛男好像开窍了一般，迅速抢话：【网络喷子！网络喷子就是这样的！】
火箭哥：【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你用什么证明，你的证据是真的？】
火箭哥上一轮就投了林然，他似乎更相信言天玺的证据。
【刘语在上一轮找到的证据是一张 DVD，我在他的寝室找到了光碟塑封。】
他 po 出了塑封的图片，上面写着《寂静岭》。
这个电影……我们前不久看过，讲的是一天突然出现怪物，所有发出声音的人都被杀死的故事。
半晌，火箭哥不服地道：【你的举证，只能说明刘语有嫌疑，但是你也有嫌疑，《寂静岭》更像是在暗示我们这个游戏本身，跟刘语有什么关系？】
其实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刘语已经被淘汰了，而且是他自己放弃的。
群公告召集了我们进行投票，这就说明，游戏并没有结束。
【投票给已经淘汰的人，有意义吗？】
第一次，第一次，我在群里向林然提出质疑。
林然愣了一下，言天玺却没放过我们之间的细节。
言：【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不过……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的眼神在我和林然之间流动。
【一体两面……也许不是一个人拥有两面，而是原本就是两个人！】
我愕然，她这是怀疑我？
所以她才会邀请我一起搜证吗？
软妹：【到底……要投给谁啊？】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她捂着嘴巴，不断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膛想要冷静下来。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投票却不得不开始。
我、软妹和猛男投了【弃票】。
林然投给了【刘语】。
言天玺投给了我。
火箭哥投给了林然。
这是死局。
17
每一次走进水房，大家都带着微弱的希望。
每一次走出水房，脸上都带着失望。
这一次，更是带着破败的表情。
我脑子里在想事情，没注意林然已经出去了，等我回过头，发现只有我一个人。
「啪！」
水房的灯熄了。
所以等我们都走了之后，水房是会关灯的啊！
我抬脚准备上楼梯，突然……那个之前在楼梯口被强烈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腿肚子一软，我扶住了门框，一动不敢动。
我没有出声，也拿到了证据，不能淘汰我！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大家都上了 2 楼，难道是老袁？
不对，保安室的门锁确实是锁住的，我们闹出这么多动静他都没出现。
他现在更没有理由出现。
那是谁呢？
视线动了！
我能感觉到这股注视在移动，它一直盯着我，好像在围着我绕圈？
忽然，我觉得后背发凉。
甚至来不及给林然发消息，我猛地回头。
水房是黑的，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快速闪过。
亮灯的寝室有 11 个……
不对，当我们聚齐在水房，水房也是亮灯的！
我忽然想到，我们似乎从未先后进过水房——除了第一次。
可第一次的时候，水房也是黑的！
只有所有人聚齐的时候，水房才会亮灯。
群公告是怎么说的？
绝对不可以进入黑灯的寝室。
水房，不是寝室！！
电光石火之间，我感觉我抓住了重要的信息。
来不及去叫林然，我决定自己走进去看看。
为了以防万一，我没有打开电筒。
漆黑的一楼没有任何光源，好在水房还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点点星光。
我挨着墙，双脚几乎不离开地面脚尖接脚跟地向前挪动。
我害怕我抬脚再落下会踩到什么让我恐惧的东西，然后忍不住尖叫。
没事的，没关系的，这是线索，不是陷阱。
我可以做到的，也许什么都没有。
别怕，只要眼睛适应了黑暗，我还是能看到一些东西的。
下一秒，我的脚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很碎，脚尖试探地碰触时，发出尖细的碎渣声。
是什么？
我大着胆子抬起一点脚尖，双臂绷紧，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踩下去。
是碎玻璃碴的声音吗？
我再次抬高脚，往前探了探。
「骨碌碌……」
什么东西滚远了。
我往旁边走了两步，伸手摸到了水池的台子。
我站在靠近水池台子的地方，我的鞋码是 37 码。
从门口走过来，是 7 个鞋码的长度。
这里应该是房间的中间。
做了三次深呼吸，我甩了甩头发，身体向门口的方向侧着。
然后打开了手机手电。
刺眼的光照亮了这间我们每天都光顾的水房。
我看见不远处，是滚远的暖水壶，前方是破碎的玻璃内胆。
一只摔碎的水壶？
我向水池看去，果然，水池里也有不少碎了的玻璃碴。
等等……
我记得，在寝室里一开始听见的那声闷响，似乎就是这里。
我绕过玻璃碴向水壶壳走去，壶壳是塑料的，没有破损。
转过一面，我看见了一个黑色记号笔写的寝室号。
当时，有人在水房？！
我拍下水壶的照片，猛地直起身让我有点头晕目眩。
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它好像离我越来越近。
我直接踩着玻璃碴跑了出去。
开着手机电筒狂奔向三楼，恐惧就像一颗炸弹在我的脑子里炸开。
没有人，你懂吗？
当时在楼梯口看不清四周，我还能安慰自己是别的侦探。
但是这一次，我确定，没有人在！
我感觉很恶心，想吐，胃里好像扭成了一团。
就在我要跌倒在楼梯上时，一只胳膊捞住了我。
下一秒，我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知道是林然，但我依然忍不住想要呕吐。
晚饭是下午 5 点半吃的，现在都快早上 5 点了，我只能干呕。
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是安慰，也是鼓励。
等我再抬起头。
他伸手擦了擦我的脸颊。
【没出息，你又不是软妹，学人家哭？】
我哭了，我都不知道。
【好点了吗？给你这个。】
电筒的光照下，我看见了那是一块巧克力。
他帮我把手机的电筒关掉，上面显示还有 10％的电量。
我们再次来到了三楼，在 305 的门口坐下。
【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刘语不是凶手。】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投他？】
【他自爆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游戏没有结束，他自爆不是为了逃，而是在告诉我，他不是凶手。】
【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留到这一轮指证呢？】
林然摩挲着下巴，这是他思考问题时候的小动作。
【他真的是……自己放弃的吗？】
【当时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他……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你。】
【你怀疑我？？】
【蠢，你配吗？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指证，是不能，还是……】
他没有继续写，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下。
【这应该是最后一轮了。】
【？】
【你没发现吗？到现在，都没有群公告来嘲讽我们这群菜比。】
他叹了口气，捏了捏我的手心。
【将死之人，不必费口舌了。】
将死之人……吗？
我不甘心。
我连喜欢他，都没有说出口。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周前要听室友的话。
用什么帅哥的微信和照片发朋友圈来刺激他。
结果呢？
并没有出于嫉妒心地找茬。
没有晚熟的大男孩恍然大悟，发现自己会嫉妒是因为喜欢上了这个认识十几年的发小。
我们莫名其妙开始冷战了一周，那些我浪费了的时间，用来生闷气的时间。
在现在这个状况看来是多么的愚蠢又毫无意义。
林然，我不想死，我不甘心。
【所有的寝室都搜过了，没有新的证据了。】
言天玺发完这句话，群里没有人发言，群公告也沉默了。
18
【我需要一台电脑，但是所有的电子设备，除了我们带出来的手机，都不能用了。】
【怎么会这样？】
【应该不是不能用，而是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可以使用，不然，就不会给我们那段代码。】
我没有发送那张寝室号的照片，因为那个寝室是黑灯的。
我纠结着要不要告诉林然，但是最终，我决定找个借口跟他分开。
【你要在这里再找找吗？】
【软妹说是在四楼找到的代码，我打算找找触发电脑使用的线索，肯定还有线索没被找到。】
【好，那我去你寝室休息一会儿可以吗？】
【你不会就是想去我宿舍吧？】
……自恋狂。
我和林然走上了四楼，趁他进寝室的工夫，我偷偷溜上了 5 楼。
507，是水壶男的寝室。
站在门口，我再次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梳理寝室黑灯的逻辑。
今天晚上，12 点整，群里发了一条通告。
然后，就听见了一声巨响。
接着，管理员老袁艾特了所有人，宣告游戏开始。
根据规则，所有黑灯的寝室都不可以进入，但这是游戏的规则。
而巨响是在游戏开始之前！
我在赌——当我拿到寝室号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这是看似考验智力和推理能力的游戏，到了最后也只能赌运。
进入黑灯的寝室，也许会消失，也许会安然无恙。
但无论如何，这间寝室里，一定藏着能够串联起之前所有证据的东西！
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手机还剩下 9% 的电，我打开了电筒，大步走了进去。
几秒钟后，我睁开了眼睛。
没有群通告通知我被淘汰，我也还在这个寝室里。
看不出来他们是什么专业，书架上也只是些理科通识课本。
手机低电量提醒不断弹出，我打开了飞行模式。
在靠近阳台的一角，我看见了三个暖水壶，地上还留着一个半弧形的水迹。
恰好少了一个，对吗？
我仔仔细细检查每一张桌子，甚至登上了床梯去看床铺里是否有什么。
第四张床边挂着的置物篮里，我找到了一张便笺纸。
上面只有一句经典的侦探名言：
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这是大侦探福尔摩斯对他的助手华生说的话，也是我们推理社挂在活动室的标语。
不可能的情况吗？
凶手不是我。
凶手不是林然。
凶手不是言天玺。
凶手不是志愿者老哥。
剩下的猛男、火箭哥和软妹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
是从未出现的老袁？
是被淘汰的人？
还是……
那个人策划了这场游戏，并非常诡异地，让群里所有的人都参与进来。
这些很重要，但又不是最重要的。
当务之急，是我能够带着这个证据走出寝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还剩下 7% 的电。
我关掉了电筒，捏紧拳头，迈了出去。
19
果然，这间黑灯的寝室，是可以进入的。
脑子里确认已经做完的事情是正确的，确实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我忍不住想笑，真的忍不住。
我知道这种情绪反射是正常的。
当一个人精神极度紧绷了一段时间，恐惧落地后。
真的会忍不住想要笑起来。
【终于出来了？】
是林然的消息！
【……你】
我感觉到有人站在不远处，是林然吧。
【嗯。】
他走过来，柠檬草的香气因为两件外套贴在一起更加浓郁。
【没有下次，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我无声地咧嘴笑了。
【如果……就是说万一我失败了，你这个大腿还能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狡辩。】
我们直接去了二楼，找了间亮灯的寝室，打开门，光透在走廊上，开始了最后的推理。
首先是言天玺找到的剧本。
【剧本是指向性很强的证据，如果不是你，也不是刘语，那会是谁呢？】
【也许应该跳出这个范围。】
【什么意思？】
【那个人在我们之外，一直隐藏着操控着一切。】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有一个荒谬的猜想。
再来是 DVD 光碟。
《寂静岭》是个不算新的电影，是什么时候看过的呢？
好像是……
上一次老袁组织了在线观影活动，当时被封校 2 个月。
操场上唱歌已经难以消解我们的无聊。
老袁作为 30 岁的中二病宿管，开始提议搞一些线上活动。
那天晚上，在老袁和几个人的怂恿下，很多人一起观看了《寂静岭》。
接着，是火箭哥找到的药瓶。
有谁身体不好吗？
…………还有那个纸条上充满怨气的「复仇」，
所以，这是一场复仇吗？向谁复仇？谁在复仇？
我正在想着，就听见猛男他们走了过来。
【没有线索了，我们完蛋了。】
【能不能不进去？是不是不进去就不会出事？】
【你以为这真的是游戏卡 bug 呢？】
「啪！」
灯亮了。
我第一眼投去水池旁，那个黑暗中存在的暖水壶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言：【这一轮，投谁？】
我按住了林然打字的手，他诧异地看向我。
【不如，让我先来？】
我向前一步，第一次站在了林然的前面。
其他人不明所以，脸上都显出紧张和期待。
我忽然笑了。
对不起，真的很想笑。
他们没有意外，在我捂着嘴笑到不能自已的时候，软妹也笑了。
接着是林然，我听得到身后他吸鼻子的声音。
然后是面瘫脸火箭哥也微微勾起嘴角，猛男双手环胸张着嘴无声地笑。
就连言天玺，也抿着唇垂眸摇了摇头。
如此境遇，各位，不如先笑吧！
群公告：【开始最后的狂欢吧！你们无法求饶。】
群公告：【请选择一名侦探代表做最后的推理陈述，如果平票则游戏失败，凶手获胜。】
几分钟后，我整理好情绪，开始发送我的推理。
【言姐发现的剧本，虽然作者是林然，但指向的人未必是林然。】
【刘语淘汰后游戏没有结束，说明他不是真凶。】
【花费这么大心血组织起我们来玩这场生死游戏，如果本人不在场就太可惜了，试着代入一个变态杀人犯的心理，我觉得那个凶手，一定不是另有其人。】
【可这就陷入了一个僵局，我有几个问题要跟大家确认，还希望你们如实回答。】
打完这句话，我抬头跟他们眼神一一确认。
【在场的六人，是否都在一个月前参与了老袁组织的线上观影，都看了寂静岭？】
我得到了五个【是】。
我也发送了一个【是】。
【在场的六人，是否有需要长期服药的慢性病？】
我得到了五个【否】
我也发送了一个【否】
【我来解释一下我最后发送的两张图片，第一张，是黑灯后水房出现的暖水壶，就是游戏开始前我们所有人听到的那声巨响，当时，有人在水房。】
【我找到的线索，就是水壶主人的寝室号，507。】
【我猜测，游戏开始前这间寝室就黑灯了，而黑灯的原因并不是游戏开始后的没有侦探，而是因为人数不够。】
【人数不够？】
言天玺打断了我，她惊愕地抬头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必须在游戏开始的时候，寝室里有四个人，四选一，是暗藏的条件。】
因为水房这哥们儿当时不在寝室，而是在水房打水，所以 507 不满足四选一的条件，直接黑灯了。
【进去后，我发现了第二张图片，上面的侦探推理名言就是最后的线索。】
【所以，那个幕后的凶手是 507 在水房的人。】
20
全员沉默，大气都不敢出。
我停下推理，我在等，等群公告暴露最后的一条信息！
这就好比悬在我们头上的剑正缓缓落下，却偏要在擦着头皮的那一瞬间才能知道，究竟要怎么打开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群公告：【聪明的侦探们，确定你们的答案了吗？那就叫出他的名字！】
来了！
我用上了毕生的手速。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凶手在一开始就没有说，他一定是一个人！】
【你们还记得，就在看电影的后半夜，宿舍出了一件事吗？】
所有人的记忆回到电影夜。
【不是吧，就看个恐怖片，还有男生不参加？】
【那个哥们儿，这么多妹子看着呢，你不参加不行啊。】
【没多恐怖，这个片子我都看过了。】
【你不参加，我们以后可不跟你换物资了。】
【我心脏不太好……】
【哎呦，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一样，我心脏也不好我还熬夜呢哈哈哈哈。】
那天晚上，在老袁的组织和楼里男生们的怂恿下，几乎所有人都点进了一个在线观影网站。
后半夜的时候，我依稀听见有救护车的声音，当时太困了便没有在意。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惊天的消息。
只是两天后，学校发布了一则通告，通告上写的是我校有一名学生。
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了。
作为校方，每年都会对各类紧急事件有预案，对方的家长也并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而学校之后又发生了其他事情，所以这个因病离世的同学便被所有人遗忘。
那天怂恿得最凶的人，就是刘语。
而他后来组织的网络募捐对象，就是这个有先天心脏病的学生。
我的肩膀微微颤抖，林然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我想，他们猜到了我没有说的话，但这确实是让人难以接受。
我忽然蜷缩起来，吓了林然一跳。
【又来了，那个视线。】
我直接发在了群里。
【从第二次搜证开始，我感觉到有一股未知的视线注视着我，那种情绪，有愤怒，有难过，还有抱歉。】
我觉得脑子很痛，胃也很痛，可到了最后关头，我不能放弃。
【我怀疑游戏代码是可以运行的，但是需要条件。】
林然接过了我的话。
【我找了台电脑不断尝试，可能就在依依进入了 507 这个黑灯寝室的时候，程序运行了，这是一个游戏程序。】
林然运行了程序，并拆解了程序的编写含义。
「一共 192 个人，随机死亡条件，触发发声淘汰……」
这条程序，他是为我们而写的。
甚至我怀疑，这条程序，是已经不幸去世的他的亡魂所写。
一整夜来，我第一次手不再抖，心却在抖。
我记起了募捐通告上的那个名字。
【侦探 6 人，指证凶手……受害者的真实身份是：宇文浩。】
「啪！」
水房的灯，再一次熄灭。
下一秒，我们感应到，整栋楼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
21
群公告：【能够识破凶手的真实身份可真是了不起啊！】
群公告：【游戏结束，侦探获胜。】
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瘫软在地。
软妹捂着脸痛哭起来，猛男的眼睛也红了，用手背狠狠蹭着眼角。
我跌倒在林然的怀里，胃里抽痛。
窗外的夜色浅了许多，我知道，天要亮了。
精疲力竭的我们都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快走到寝室门口的时候，手机震动。
我心底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言天玺没有回寝室，她站在我的寝室门口。
原本应该吵吵闹闹的楼道，如今静得可怕。
言：「我在等你们。」
林然下意识又挡在了我前面，她注意到这个动作，嗤笑了一声。
言：「跟我去 305。」
305，是言天玺的寝室。
「我之前……感觉进了 305，但是出来的时候却是 405。」
我这才想起来，言天玺明明走了出来，说明她的寝室一定是亮灯的，可她从未说过，自己来自哪个寝室。
而我也终于想起来了，之前进入 405 搜查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那个违和感是什么！
我确实进的 305 寝室，言天玺就是广告专业的学生，而第二次进入的那个摆放了最新主机的寝室，才是 405！
「你知道 405 是谁的寝室吗？」
「405，是宇文浩的寝室。他是游戏专业的大三学生，也是我高中同学。」
宇文浩，一个普通的男大学生，虽然有先天心脏病需要长期服药，但他很热爱生活，也有自己的梦想，每天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搜集资料学习如何做游戏。
「他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他父亲发的。他家庭条件不太好，父亲是农民工，母亲在家给他姐姐带孩子，他们家就这一个大学生。」
「他高考分数挺高的，可以去北京上个 211，可是北京太贵了，他跟我说也要来这个学校的时候，神情有点羞愧，我觉得很好笑，他羞愧什么？」
「他说想选游戏专业，挺好的，这个行业赚钱，他最需要的不就是钱吗？」
言天玺有点哽咽，她吐出一口悠长的烟丝，那味道很苦，呛进我的肺里。
「一个月前，他忽然很兴奋地来找我，跟我说他终于做了一个游戏 demo，自己很喜欢，很得意，想要作为毕业设计。」
这个游戏 demo，名字叫「无声戏弄」。
「我主动提出易拉宝我包了，以后苟富贵了别忘了我就行，他还是那么个性格，笑起来又小家子气又让人觉得小心翼翼，说不行，一定要请我吃食堂二楼的小炒。」
言天玺不能自已地哭了：「食堂多难吃啊，太小气了吧，我给外面人做一套易拉宝至少两千……可是他好穷啊，他一个月饭钱才 600，2022 年的 600 块啊。」
我心里又酸又苦，我想到一直看着我的视线，太难受了。
「我们全都有罪，不是吗？」
言天玺压了压情绪，带着哭腔看着我们，她的眼神里都是愤恨和懊悔。
「刘语，他们几个人起哄威逼利诱他熬夜看片，他为了游戏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他没什么朋友的，除了我……我也不过是偶尔同情心泛滥想要彰显一下自己的圣母，没有人真的为他着想，没人想和一个没钱又内向的人交朋友。」
「所以那天，他百般推辞骑虎难下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看戏。」
「其实你们根本不在乎他看不看吧？事后搞什么募捐有什么用？！啊？！人都死了！！」
「你冷静一点。」林然的眼睛里也是沉痛，但这句话让言天玺更加愤怒。
「尤其是你，好学生，你那么有影响力，那天你在干嘛？坐在云端看尘埃里的人濒死吗？」
林然没有解释，我想开口说他晚上都在打本，却觉得不管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了。
言天玺说得对，人，已经走了。
「你们……我们都该死。」
「我本来想，也许他会放你一马，」她看着我，脸色复杂，「你是唯一一个，让他记了很久的人。」
我不认识宇文浩，也不认识言天玺。
言天玺并不是从林然这里知道我的，她说的朋友圈，只是随口一编。
曾经，有个下午，我逃课回寝室，因为林然说新出了一个独家本要打，人数不够。我放下书包，去 4 楼找林然，却看见一个男生抱着电脑蹲在角落，一脸愁容。
「怎么了？」
「啊……电脑卡了。」
我看了看画面，不知道是在干嘛，但是转圈的圆点却是卡住了。
「严重吗？你怎么不去学校的机房？」
4 楼住了几个计算机系的学生，我以为，他也是学计算机的。
「我的，我的卡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腼腆又惭愧，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你要是着急，可以用我的卡，用完之后还给 404 的林然就行。」
我们上机需要刷上机卡，开学的时候我充错卡，里面有 500 块钱……大概这辈子都用不完。
「啊？不，不用。」
「别客气，看你还挺着急的，反正我也用不着，只要你别借给别人，一直用也行。」
「傻子，干嘛呢？」
林然叫我，我连忙把卡塞给他就走了。
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终于这张卡有用武之地」的插曲。
「他后来跟我说，给小公司做了个小程序赚了笔钱，然后买了一台电脑，还问我女孩子喜欢什么礼物，他要把卡还给你。」
「可惜，没机会了。」
她站起来，走进寝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上机卡递给我。
「那个游戏程序的结果，最后的运行值是 1.」
林然的话让我呼吸一滞，眼泪决堤。
「本来，就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言天玺回去了，林然在宿舍陪我。
她坚持不肯告诉我们，这个游戏被淘汰的人还会不会回来。
我很想跟她说，罪不至此，还有很多人根本都蒙在鼓里。
但没用了。
「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对吗？」
「我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我们才是杀人犯。」
「不要这样想，依依。」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我们不是杀人犯，但我们没能尽力去阻止一个悲剧，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忠告。」
「他们真的都……」
「我不确定，」他叹了口气。
这个游戏 demo 已经运行了，至少我们的游戏结束了。
「嗡嗡——」
手机震动，我们连忙去看。
言：【他不是变态，不像某人，其他人应该是去做支线任务了，是死是活，看个人造化。】
言：【害死了他的人，最终还是帮助他完成了游戏发行，哪怕是用性命，很讽刺，不是吗？】
很讽刺，曾经没有人真正在意他，而现在，所有人都不会忘记他了。
我没有回复言天玺，无论我们说什么，这个怀揣梦想本来可以通过自己努力改变家人生活的男生，再也回不来了。
「永远不要傲慢。」林然突然说道，他看着我的眼睛，无比认真。
「我们，永远不要傲慢地对待他人。」
作者：胖可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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