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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入娇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821 更新:2026-06-08 14:09:34

知乎盐选 入娇笼

我对太子有救命之恩,他高高在上地赏我做妾室,哪知我根本瞧不上。

我对太子有救命之恩,他高高在上地赏我做妾室,哪知我根本瞧不上。

「还有一个选择,」他笑得莫测,「你可以去死。」

1

「都不用瞧那双比女人还嫩的手,只看他的玉佩,就知道这是哪个落难的贵人,」隔壁的三爷过来给我送红薯时,劝我道,「小穗,听话,趁人没醒,把人该拖哪拖哪去,免得惹祸上身。」

三爷是村里最有见地的,从前中过举,他既这样说,那就是对的,可……

「三爷,他醒过了,不肯吃糙米粥,我才跟你讨两个红薯。」

三爷无奈地啧了一声:「这些个公子哥,我可不管了,你掂量着办,尽早脱手。」

「好。」

我热了红薯,推开吱呀的门,里头干净有余却四壁萧条,徒有一桌一榻而已,更显得榻上的男人与此处十分格格不入。我径直地往木桌边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把吃食搁到上头去。

这全程里始终有一束冰冷的,审慎的目光缠绕在我身上,使我抬不起头来。

其实不用三爷提醒,我也知道自己救的是什么人。

刚救下时,他伤痕累累,血迹斑驳,却难掩周身的贵气和精雕玉琢过的容颜,而他身上的一物一饰更是精致得烫手。

因为要给他寻大夫,我当掉了他的其中一块玉佩。

否则,我卖再多的布也救不了他。

只是,已经好几日了,我还不敢说出玉佩的事。毕竟他一醒过来,先是看着身上的粗布衣衫皱眉,看到我时脸色又变了变,阴沉似霾。

我想开口,他却一声不吭,漠然间透着嫌弃。

我决定了,等他吃完红薯,就打发他走。

我放下东西就利索地出去了,只是我夜里再去,却见到那两块红薯纹丝不动。

我不禁开口问:「你为什么不吃?」

「不想吃。」声音十分冷冽。

「不吃就会饿死。」

他冷笑道:「与你何干?」

我有些生气:「你的命是我救的,说起来还欠我一句多谢恩人呢。」

他沉沉地盯着我,可那句多谢却像灼口一般,我久久都没听到。

「多谢恩人,」他终于说出口,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红玉,「谢礼。」

我突然觉得之前的奔劳是值得的。好大一块玉。

我还在揣摩这红玉卖掉之后够我买多少斤肉的时候,他却在此时微微变了脸色:「我的那块翠绿色的玉玦呢?」

「当掉了,换来的东西都在你身上敷着。」

「当掉了?」他的目光在烛火下阴暗不明,俊美的面容时而被阴影遮住,他缓声喃道,「当掉了。」

正当我以为有狂风骤雨要来时,他忽然大笑出声,瞬间就像换了个人。

笑声刺挑在我的神经上。

他的眼神再次落到我身上,眸色冰冷不再,甚至还噙着和煦的笑意:「姑娘好生聪明。」

我不明白他在庆幸什么,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榻上下来,斯斯文文地吃了一角冷掉的红薯。

接着,他温和地同我说自己姓楚名彦修,还问我姓甚名谁。

「穗儿,我爷爷给我起的,不过几个月前他摔下山死了。」

楚彦修轻飘飘地道了一句:「节哀。」

连日来的阴郁无情,在一夜之间消匿得无影无踪,他彻夜不眠地乘在月光下,还对我淡淡笑道:「穗儿,你会有福气的。」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怀疑面前的楚彦修不是我救下的那个,毕竟现在的这个既温柔又彬彬有礼,连与我攀谈时都迁着我来,并不嫌我什么都不懂,兴起时,顺手摘过一朵紫荆给我戴上。

我不扭捏,说这也算在谢礼里头。

天色呈鱼肚白时,我拿起篓子要出去,忽地被楚彦修叫住:「你要做什么?」

「摘菜,捡东西喂鸟。」

「你不必去了,」楚彦修声色平静,然而那腔调却被淬入深刻不散的居高临下,「不值当。」

我顿住脚步,道:「我得吃饭。」

似是怕他在家拦,我走得匆忙,结果踉跄着踢到泥泞,只好褪掉鞋袜,到盛着井水的盆子里洗。

「你……」楚彦修的额间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汗,眉眼生出异色,玉白修长的手指指着我说,「无礼。」

我笑他大惊小怪。

我才不同他计较,毕竟他说我会有福气的,那就是有厚酬之意。

可是我没想到他说的福气是那样的福气。

2.

就在第二日,轰轰而来的一行人,在看见楚彦修之后,纷纷跪地齐喊太子殿下。

楚…… 三爷说,当今皇室也姓楚。

立即有年长的嬷嬷拉我去沐浴,热气蒸得我汗珠四起,满室的浓香更把我薰得脑袋发昏。

见状,嬷嬷多倒了几勺冷水下来:「你也是祖上冒青烟的,能有幸救下太子,如今他已下了口谕,要接你到东宫当侍妾,往后可都是好日子了。」

我蓦地从水中出来,顺手扯过布料就往身上裹,「这又是闹哪样?」

「太子仁慈,念在你留他过夜,因而影响名声,所以特赏了你位份,这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

「明明是他该还恩,怎么反过来安排我了?」

嬷嬷上手来扯我身上的湿布,不悦道:「你这姑娘忒不懂事。」

拉扯间,湿布掉下来,嬷嬷的眼神在落到我腰间的那一瞬间突然变得僵硬,手劲也松了。

我乘机换了干净的衣衫,匆匆离了净室。

「当侍妾也是抬举她了。」

距嬷嬷口中的那位太子殿下还有数尺距离时,我听见他用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语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楚彦修的玄色衣袖上枕着一只雪白的鸟儿,他漫不经心地用清瘦的左手一遍遍抚着鸟尾。

那是我养的鸟。

「鸟,还我。」

楚彦修:「看了一圈,你那屋子里也没什么可捎带的,你把这鸟带上就算了,你可都收拾好了吧?」

「我没说过要当你的小。」

屋里有一堆人正低眉顺眼地围着楚彦修,然而听见我这话,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先瞪我,后细细端详楚彦修的神情,脸色变得煞白,最后又迅速把头垂得极低。

被当众忤逆的楚彦修蹙眉极深,他的左手一起一落,旁边的茶杯霎时间碎成七八瓣:「放肆,岂有你决定的份?」

又好似是察觉到失态,他的姿态松弛下来,声调变得清冷平淡:「是被一卷草席裹了去,还是富贵余生,你选一个。」

忽然,先前那个给我沐浴的嬷嬷跌跌撞撞地进来跪倒在楚彦修面前,慌乱道:「殿下慢着…… 这…… 这许是长公主要寻的人。」

楚彦修面色如灰,靴子踏过碎片,刺耳的呲啦声在屋子里漾开,他一步步地走向我,指尖轻蔑,「她?她怎可能是姑母的人。」

嬷嬷颤巍道:「殿下,老奴隐约记得郡主身上是有这么个印记的,还是等…… 等长公主来定夺吧。」

楚彦修的眼神沉沉地扎在我身上,深不见底,似乎下一刻就要吞了我去。

他蓦然笑了笑:「呵,姑母的颜面丢尽了罢。」

我有种浑身发麻的感觉,单单是因为楚彦修。我昨夜还觉得他拧巴得可爱,结果今日就翻脸不认人,活生生一个冷阎王。

3.

明明是一道被送回去的,楚彦修却再没理过我,一副各不相干的模样。

他们说,我是明意郡主,是长公主遗失的独女。

先前一口一个我沾了太子殿下的光的人,尊我金枝玉叶,迎我去见身份贵重的长公主。

长公主看见我的那一刻,肩膀止不住地轻轻抖动,一双美目被泪水盈满,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我哭。

刚刚平静下来,又摸着我那双已经爬上薄茧的手,泣不成声:「怪我,都怪我,没看好你。」

长公主止不住地打量我,「明意,你怎么不说话?母亲吓到你了?」

我眨了眨眼,以示回应。

「无妨无妨,」长公主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双手,「你害怕是应该的,听说是你救了子衡。」

「子衡?」

「这是你太子表哥的小字,子衡失踪数日,我以为他回不来了,没想到不仅好端端的,还是被我的女儿给救了,」长公主细细地思量一番,「我带你去见陛下,我要多说几遍是你救的子衡,让他给你赏地赏金子,什么都赏。」

「金子?」

长公主从发髻上拔下一支有金珠的簪子,温柔地插到我的发髻上去:「比这个还贵重。」

「明意,待会去面圣,你别害怕,你只要记着大家都是亲戚,就没什么可紧张的。」长公主安抚道。

我想了想,说:「我从前觉得县太爷比什么都大,因为他一来,就有人拉着我跪下来磕头,那时我就想,如果是京城来的官,那是不是要把头给磕烂了。可我在村子里跟楚…… 跟太子相处过几日,他是顶端上的大人物了,也不像传闻中说得那样见上一面就会送命,可见是没什么好紧张的。」

长公主一怔,然后张扬地笑出声来,连连道有意思。

「不过明意,以后你只用跪圣上,不用再对别人屈膝。」长公主说。

于是,当陛下和楚彦修同时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只对陛下行了礼,至于楚彦修,我并不多看他一眼。

我看不清楚彦修的神情,只知道他在看我,可不再带着审视的意味。

陛下笑着说:「苍天有眼,这下是双喜临门,一是你救了子衡于社稷有功,二是你们母女团聚,总归了了长公主的夙愿。」

长公主语色雀跃,眼神中又透着殷切:「听闻子衡受伤时落了单,所以明意照料得不易,陛下,我心疼她。」

陛下一听即明,一挥袖道:「好,朕会好好慰劳明意的。」

楚彦修忽然开口,向我微微笑了笑:「东宫这边已送了谢礼,不知道表妹喜不喜欢。」

我点头,单单道了喜欢两个字。

陛下看起来是随口客套一句:「子衡回来之后,还同朕说明意是个温柔娴静的孩子,今日见着,果然是了。」

楚彦修微眯凤眸,唇角噙着淡而得体的笑意,意味深长道:「是啊,表妹性子温婉,事事周到,儿臣困在山野,多亏了表妹的悉心照料。」

不是这样的吧,你眼睛快长到天上去了。

「陛下,」长公主请求道,「还有半个月,就是明意的生辰。」

「朕明白,定是要张办的。」

长公主心满意足地带着我走,却在半道被人叫住。

「何事?」她问。

太监奉上一个雕金镂玉的盒子:「大殿下请过目。」

长公主打开盒子,看见一柄银钩。

「皇后有心,不过明意年纪还小,受不起呢。」

太监面不改色地合上盒子:「明白。」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打谜语,直至太监走远,长公主身旁的婢女问一句:「大殿下这是想好了?」

长公主突然骂出来,骂得毫不遮掩,使我一下就听明白了。

「皇后这是见着陛下喜欢咱们明意,竟起了顺水推舟的心思,要把人送进东宫当个侧的,真是挖空了那七窍玲珑心才想出来的,既损了我的面子,又害我的明意当不成正室,哪就这么多心眼了。」

我母亲…… 好泼辣啊。

怪亲切的。

4.

我在御花园里瞧见了一只通体如雪的小鸟。

很像我当初在村里养的那只,可是经楚彦修把玩过之后,我就寻不着它了,应该是飞回山野了。

眼前的这只也够灵的,这个枝停一下,那梢栖一栖,引我一路跟着。

前方有人,它忽地停在那人微微弓起的指节上。

楚彦修的目光从一团白慢慢移落到我身上,神色冷漠,与面圣时恍若两人。两片薄唇一打,喊出:「穗儿。」

一声穗儿轻易就让我怔愣住。

「穗儿真是好命,虽前些年吃了些苦,可最后守得云开见月明,成了大长公主的爱女,」楚彦修缓声道,「骨子里到底是承了长公主的傲气的,否则当时也不会百般瞧不起我的谢礼了。」

傲吗?不,不是一身傲骨,是随时准备好亮出刺猬壳子去扎人。村里什么东西都是缺的,既少了就会有相争,我太过柔顺的话,就会连带着爷爷一同被吃掉。

「你可以对我拒当侍妾的事耿耿于怀,我为什么就不能怨烦你浪费了我的米粥和红薯,是我脾气好,才三番四次忍着,否则早……」

楚彦修:「早赶我出去,让我暴尸荒野?」

「我都没动过这心思,是只猫儿狗儿我都会喂点米饭,何况是个活人?」

楚彦修气极反笑:「我又同猫狗一块比了?」

那白鸟忽然啼叫一声。

我原来的那只,也这样叫,声音清脆好听。

慢着…… 我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抓鸟。

楚彦修似在施诱,不紧不慢地带着我的小物往后退,边退边徐徐地说:「穗儿,你开口求一下,求我一下,我就把它给你。」

「又不是我欠你的,这本就是我的。」

「我却不记得了,」楚彦修侧了侧首,貌似无辜,「只是让你求这一件小事就这样为难,日后有大事,你还不得宁可往那池子里栽进去,都不肯承我的好意啊?」

「我没有什么要求你的。」

我又心急,绊到石子也停不下来,踉跄几下,「噗通」一声,跌进了旁边的水池子里。

挣扎中,楚彦修一开始伸出了手,片刻之后又慢慢收回。

他弯下腰,淡定道:「穗儿,让我救你。」

顿了顿,他一字一字道:「求我救你。」

楚彦修的眼眸泛起微不可察的渴切,诱哄道:「还不开口吗?你会淹死的。求我。」

水浪裹挟着,楚彦修的脸庞逐渐模糊,但涌来的压迫感丝毫未减,比呛水还难受。

开口,开口啊,只要乞求一句,楚彦修就会伸出手。

我记得自己张口了的,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无来由地想到楚彦修得意的、张牙舞爪的模样。

片瞬之后,他不再端着,几乎是吼出来:「我让你求我!你为何不肯低头。」

楚彦修是焦急的,可始终不肯失控。

我闭上眼睛,往水里一坠一埋。

紧窒感汹涌而来。

睁开眼时,眉目温柔的宫女正在给我喂苦汤药。

长公主尖锐的骂声隔着一道门清晰地传入耳:「一群吃干饭的,郡主这么大一个人你们都看不住,今日是落水,明日是不是该遇刺了?若非太子赶去将人捞上来,本宫现在可是得办白事,到那时,我看你们谁保得住项上人头。」

我安静地听着,宫女却以为我被吓蒙了,开口解释道:「郡主别害怕,大殿下平日里性子是暴躁骄纵些,不过对郡主是顶温柔的。况且,大殿下是遭了变故才变成这样的,太妃殁了,您又下落不明,紧接着驸马也去了,祸不单行啊。」

「驸马?」

宫女:「就是郡主的父亲,郡主失踪的第二年,驸马就出了事,然后大殿下就是孤身一人了。」

「他是怎么死的?」

宫女脱口而出:「被害死的。」

话音一落,长公主就推门进来,道:「明意醒了?还咳吗?」

我连忙接话:「什么事都没有。」

长公主坐下来,念叨道:「真是吓死人,我刚请安回来就听见你出了事,好在你子衡表哥施予援手,改日得亲自去东宫登门道谢才好。话说回来,等你过完生辰,我们就回公主府,这宫里的奴才太不中用。」

「母亲说太子救的我?」

「是啊,子衡的衣裳和头发都湿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染风寒,耽误政事。」

我有点想笑,张牙舞爪的是他,受尽褒扬的也是他。

长公主忽地压低声音,若有所思道:「救你一遭也好,以后可就没拖欠了。」

我眼睛一亮,道:「母亲说得对,互不拖欠了。」

长公主的脸色有一瞬变得有些复杂,然而转眼又起笑颜:「能起来吗?本宫让人新制了团蝶百花云缎裙,让你在生辰宴上穿的,起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合身,合身的,漂亮自是不必说,毕竟连宫女的衣服于我而言都是漂亮的。

铜镜里的身影越高贵典雅,就越让我恍惚,恍惚到有时回忆起乡野间的日子时,会下意识地想一想穗儿是谁。

长公主每晚都会用玫瑰汁液和诸种香膏给我敷手,似乎那样就能让我手上的茧子消失不见,从而抹杀掉我曾经流落山野的事实。

5.

夜深了,外面刮起雨来,殿内的烛火被渗进来的凉风侵得乱晃,一跳一跳地,竟渐渐在墙上勾勒出一袭颀长的身影。

我侧了侧身,埋着头,眼前突然一黑,有只手缓缓地要覆上我的额间,我下意识地一缩一躲。

避开那只手之后,我利落地坐起来,楚彦修扑空的右手僵了僵,收回时,与我错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反而是我先开口问:「你进得来?」

「谁拦得了我?」

我警惕地问:「你来做什么?」

外头骤雨不停,楚彦修的嗓音夹在密集的沙沙声里显得格外温柔:「当然是特意来看看你,今日姑母去了东宫一趟,横竖见不着你,我索性来一趟。」

我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怕我死了,还是怕我没死?」

「你这样坐着冷不冷?」楚彦修顾左右而言他。

「冷,泡水里更冷,」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楚彦修,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狠。」

「你若肯说我想听的,何必闹到那种地步,」楚彦修乘我不备,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听说姑母拒了我母后送的东西。」

「如果我现在还只是穗儿,不是明意,你们还送不送?」

楚彦修一怔,笑了一声:「可你偏偏就是明意。」

他从榻边起来,走去把露了个口子的窗户给合紧,那烛火就不跳了。

楚彦修身上带来的余香让我有些头晕。

他待了很久,可我没力气赶人了。

天快亮时,楚彦修在我耳边道了一句生辰吉乐。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

6.

生辰宴开办时,皇室贵眷们沿着曲折的细溪而坐,上流有时滑下来一只酒杯,有时是一朵牡丹,我盯着看好久,直至长公主拉我入席。

规齐的行礼声响起,我抬头一看,是楚彦修来了。

楚彦修温文尔雅地向着长公主颔首:「姑母今日好漂亮,」他慢慢看向我,「表妹也是。」

长公主笑道:「谢殿下美言,殿下今日拨冗来这一趟,本宫和明意心里都记着呢。」

楚彦修问我:「表妹呢?身子可有恙?」

我一板一眼地说:「什么事都没有。」

长公主接着道:「殿下入座吧,试试我酿的酒。」

楚彦修走之后,没人遮挡视线,我倒看清席间有许多人在打量我了,抱着各异的目光。

长公主没有察觉到这些,她正探着头看溪流上的粉花,道:「她们在对诗啊。」

我不解道:「和这花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牡丹停在哪儿,谁就得作诗,」她顿了顿,转头安慰我,「明意,若停在我们这里,就我来作。」

我笑:「当然是母亲来作,我一窍不通的。」

三爷从前只教过我识字,那些诗啊词啊我一概不会。

然而,那牡丹好似真的要停在我们这桌来了。

稍一抬眸,便看见楚彦修亦在盯着牡丹看,眸色深邃,嘴角隐有笑意。

他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然而,意料不到的是,坐在我旁侧的小姐趁人不察时,用枝子轻轻搅了搅溪水,水一动,花便停在她跟前了。

小姐落落大方,出口成章,惊艳众人。

长公主对我说:「这是郑将军的千金,也是子衡的准太子妃。」

我随口道:「太子有福。」

我瞥了楚彦修一眼,发现他已然敛回笑意,神态凛冽得使想要敬酒的人都久久地不敢近身,很有几分喜怒无常的意味。

我愣神一会,发现牡丹新停的那一桌,在拨弦吟清歌。

长公主悄悄地握住我的手,轻声说:「明意啊,其实这些吟诗作赋的把戏都不难学,浸润几年就好了,你不要多想。」

我想了想,说:「母亲,或许我比她们识得更多的草木呢?漫山的花卉我都喊得出名字,连母亲都应该办不到。」

长公主一怔,高兴地笑:「还是明意机灵。」

席间我做得更频繁的事就是吃东西,一口一口地不带停,只是我看座上的人都不大动筷,旧的一口未动,就被撤走,换上新的。全都是我没见过的好东西,偏偏都浪费掉了。

我下意识地紧皱眉头,却迎来楚彦修阴魂不散的审视,他面不改色地打量我一会,对长公主说:「姑母,表妹似乎不喜欢这些菜肴,让他们别上了,只传果子。」

胡说那个八道。

长公主一听,依言照做,顺便让人把酒热了再端给楚彦修,并问道:「你可有因为落水寒了身子骨?」

「无碍,」楚彦修话音一落,竟咳了两声,他捂着心口,「我不打紧,表妹没事就好。」

长公主:「你到姑母宫里来,我给你煮姜汤。」

我觉得这是引狼入室,可我搅不掉这事。

楚彦修真的很像一匹伺机而动的狼,那双幽深的眼睛总是森森然地扎在我身上,似乎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把我给吞了。

我和这位表哥之间哪有恩情?只有不屑和轻蔑——我在卑微时就敢流露出来的不屑,换来的是他裹着不可置信的轻蔑。

「姑母要带着表妹回公主府?」楚彦修喝姜汤时问了一句。

长公主:「此次回宫是小住,到底不如在宫外舒坦。」

我适时道:「对。」

我想了想,扯着长公主的袖子说:「母亲,太子刚才说要送我一只雀儿。」

长公主笑道:「子衡有心。」

楚彦修动作微顿,终是不动声色地点了头。

到公主府的时候,从东宫送出的鸟笼子也到了。

可是我都明示了,楚彦修都不肯把我养的那只还给我,而是送了只相似的过来。

我觉得无趣,只是逗了两下就要走,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一声尖吟。

回头看,那只鸟忽然软了身子,倒在笼子里,变成死物。

楚彦修…… 又在发疯。

他这是在警告我,只有他算计我的份,没有我算计他的余地。

每当我觉得楚彦修还可勉强相处一下时,他就会倒头泼我一盆冷水。

7.

长公主前两日听见有人嚼我舌根,说我是上不得台面的村丫头,她训斥一番又掌了嘴,可还是没消气,甚至被气病了,躺在床上好两天,这下可是没人陪我玩。

于是,长公主见我百无聊赖,提议说我可以去找郑家小姐聚一聚,她还说,那日生辰宴,郑小姐那样做是在替我解围。

母亲和郑家的关系似乎很密切,某天夜里我想去找她一起睡,却没在房间找到她,去院里一瞧,发现她和一个陌生的身形挺拔的男子坐一起道闲话。只是我第二日问起这事,她却说我看错了。

我坐在郑小姐闺房里的时候,刚好有宫里的人来送东西,定神一看,竟是红艳艳的婚服。

郑小姐兴致寥寥,没看两眼就拉着我去出去,说夜里有灯会。

长街长明,郑小姐依旧开怀不起来,她突然道:「我以后进了东宫,很难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我听母亲说,你要嫁给太子。」

「我其实没见过他几面,是我爹让我嫁的,况且他总是冷冷的不近人,」郑小姐道,「不过我觉得他和明意你的关系倒很好。」

「嗯,很好。」我咬着牙说。

好到他让人来传话,说城楼上见。

我想转身回公主府,郑小姐却顾忌着楚彦修的身份,劝了劝我。

我和楚彦修的真实关系,是不能让郑小姐知晓的,否则长公主也会知道,那样她得再病上两个月。

城楼上的楚彦修,依旧披戴着温柔的假面,他温声细语地问我的好,一时间把郑家的也给迷惑了,她悄悄问我:「这真的是东宫那位太子吗?」

我草草地点头。

楚彦修:「我在路上时,见到有人在织平安穗,特给表妹你求了一个。」

楚彦修:「表妹脸色不好,是喝不惯这酒吗?换成花茶可好?」

楚彦修:「你把穗子藏到袖中,是不喜欢吗?」

楚彦修:「你这发髻梳得好看,是长公主梳的吧。」

……

郑小姐觉得惊悚。

我却习以为常,凡是有外人的地方,楚彦修待我就像待亲妹妹似的。

君心,海底针。

迫于无奈,我说了一句:「这平安穗我要留着送给母亲,她这两日病了。」

「病了?」楚彦修惊讶道,「难怪要你出来寻乐子。」

他转而对郑小姐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本是要送你一个的,事先却不知道你也在。」

郑小姐不以为然:「殿下赠予表妹的东西,我怎好意思蹭的。」

楚彦修看着我,微微笑道:「我对表妹好,是因为从前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快要骤停。

楚彦修无论做什么我都觉得他昏了头,这一刻也不除外。

「对了,」楚彦修侧首遥看天边,脸色柔和,「表妹想看烟花吗?」

「没看过。」

楚彦修徐徐道:「你抬头。」

满空的火树银花把整座城都映亮的时候,我却垂着头,染着花液的长甲一点点地刮着城墙。

楚彦修一字一字地在我耳边道:「穗儿,这些漂亮吗?除却皇宫,这是京城的最高处,这里所有的人,今夜看到的景色都不如你看到的。而且不止这一晚,你如今日日都被花团锦簇裹挟着,你之后会习惯,会喜欢,更会离不开。和皇宫里的所有人一样。」

我侧目问他:「你给我灌迷魂汤呢。」

楚彦修垂眸笑:「我想灌,也得你愿意喝啊。」

「穗儿,对不起啊。」楚彦修在我耳边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我臆想出来的吗?

楚彦修道歉了?

是为那些被扔掉的口粮,还是那日被摔碎的酒杯,又或是那只被毒死的鸟?

城楼上风大,手帕冷不丁地被吹了下去。

我探头去抓,抓不到,转身欲要下楼。

自顾自地走到阶前,我才察觉到自己把郑家的娘子给落下了,回头一看,瞳孔猛缩。

郑小姐原先不是站在楚彦修身边的,可此刻她离楚彦修仅有咫尺的距离——是楚彦修主动走到她身后,抬起那双玉白的骨感漂亮的手悬在她的背上,只需用力一覆,少女就会在须臾间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城楼下坠落,失血丧命。

我眼眦欲裂,楚彦修偏偏在这时看过来,目光摄住我之后,他慢慢勾起唇角。

8.

他平静地笑,不见紧张,不见忐忑,无声地宣告他的地位之高,权力之大,即使亲手抹杀一位贵眷,也能轻易地全身而退。

凶手可以推给刺客来当,可以推给城楼上的侍卫,也可以推给同在城楼上的我。

穗儿,对不起啊……

我不下楼捡帕子了,我坐在城墙上,对着那边吹了声哨子。

楚彦修精准地看过来,眸色深深,笑意渐消。

「郡主,危险!」郑小姐看到我的行径时,连忙跑过来,使楚彦修的手终是没有成功落下。

我对郑小姐笑:「这儿景色好,我从前没见过呢,你替我下去捡帕子吧。」

「既是郡主交代的,我自是会去做,但你千万小心,不要往后边倒了去。」郑小姐紧张地说。

「难不成还有人推我呀,快去吧。」

郑小姐消失在长长的台阶后,楚彦修一步步地走过来,我从城墙处跌到地上,低头掩面,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穗儿,你哭了?」楚彦修的声音似从天边飘来,温柔得能与月色相较。

「穗儿,你很伤心吗?」楚彦修的语气竟然挤出了丝丝愧疚。

偏偏这时,我合起来的手掌挡不住那一点点渗出去的笑声。

城楼上的风都静止了一瞬。

楚彦修蓦地笑出声来,声调绵长:「你戏弄我,明意郡主,你也会耍人啊。」

我松开手,站起身,心疼地拍了拍我这身华贵的裙衫。

楚彦修按住我的肩膀,强迫我停下这目中无人的行径,他的脸色已然变得冰冷,「你和姑母既不喜欢那银钩,那就换成玉如意,可如今玉如意在郑家手中,你就更不该阻我了。」

「你是不是疯的啊?我同郑娘子一同出来,结果你让我一个人回去,你存心害我的。」

楚彦修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的,结果也这样胆小畏事。」

「总好过你心黑得跟墨漆似的,还要拉我作个共犯。」

说罢,我摸了摸袖口,踌躇着要不要此时归还那枚穗子。

楚彦修盯着我在袖边探索的手,冷冷地说:「我、会、好、好、待、郑、知、礼、的。」

我瞬间收回手,打消了主意。

我乘机一溜烟地跑下台阶,徒留下一句:「太子表哥,可是这平安穗我很喜欢,收下了。」

回府后,我找到长公主问:「母亲,太子的婚事不能转圜了吗?」

长公主吓了一跳:「明意,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刚才瞧见太子对郑家的姑娘很凶很凶,我觉得她嫁进东宫会受罪。」

长公主沉默一会,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同他说过不要拿小郑去作赌,可他不听,非说那是她的责任。」

「他是谁?」

长公主摸了摸我的脸庞,说:「明意,不要多心,不过你刚才问子衡的婚事时,我还险些误会是你喜欢子衡,所以不赞成现在的安排,好在不是。」

不等我说话,长公主又压低声音问:「子衡流落到你们村子里的时候,你和他…… 可有过亲密之举吗?」

「嗯?」

「那就是没有。」长公主舒心一笑,她理好衣衫,从床榻上下来,说要去给我煮宁神茶,水还没沸,就传来了楚彦修在长街上遇刺的消息。

「遇刺?有人要杀太子的意思?」我问长公主。

长公主没有应我,她扶杯的手有些不稳,呢喃道:「是谁安排的。」

「伤得重不重?」长公主转而问传话的人。

「应是重的,连不当值的太医都被急召回去了,只是没抓到刺客,听说逃得无影无踪。」

长公主脱口而出:「还有这么厉害的。」

「母亲,水沸了。」

「真细心,」长公主煮茶时仍有些心不在焉,思忖好久,道,「明意啊,我们怕是都得回宫看看。」

「哪儿都没关系。」

「呀,这是什么?」长公主的目光落到静静地躺在地上的一枚平安穗。

我摸摸袖口,那里空荡着,于是发现这就是楚彦修给的那枚。

长公主不经思索道:「子衡给的?」

「他说您的那枚,改日给。」

长公主默了默,认认真真地给我戴上,慢慢说一句:「子衡有心。」

9.

楚彦修遇刺的第三日,长公主和我一同去东宫看他,结果刚踏入东宫,长公主就被陛下请走,说有要事商量。

我不躲,我没什么好避的。

楚彦修的寝宫里,浓浓的药香萦室不散,我觉得很呛,可楚彦修坐在其中似乎浑然不觉,正在沉静地看书。

察觉到有人来,他抬起眼皮瞥一眼,脸色无澜。

「母亲说要来探病,我探完了。」

楚彦修漫不经心地合上书籍,支着头看我,问:「 你知道陛下为何召了长公主去吗?」

「我又不是陛下,问我做什么?」

楚彦修面无表情道:「我近日连遭横祸,陛下关怀,想要尽快为我冲喜,眼下就有个现成的准太子妃在京城里,自然是想要提前把事办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

「我啊,应该就是这几日,要郑知礼喜结连理。」明明是在说喜事,可楚彦修说得冷漠,显得无心又无情。

我凝视他一会,心中百思交集,问:「我还是个村丫头的时候,你说让我当个侍妾都是抬举我了,不知道我如今身为大长公主的独女,陛下封的郡主,能不能入你的眼,当上太子妃啊?」

楚彦修依旧很漠然:「穗儿想嫁给我啊?」

「不好吗?和你当初说得一样,余生富贵无极。」

楚彦修的脸庞终于浮上淡淡的笑意:「好啊。」

「那一日,是你找人来刺你自个的,对吧?」

楚彦修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慌乱,似乎早有预料:「是啊。」

「不怕真被刺死了吗?」

楚彦修:「我命大。」

「图什么呀?」

楚彦修的语色里泛起一丝揶揄:「图你为了郑知礼来求我,也算是值了。」

「我不是为郑家的,我是为我自己呢。」

楚彦修的眼神凝着我,要把我看穿看透:「我反而要问你一句,为曾经瞧不起的事开口,值得吗?」

「神经病。」

楚彦修微眯着眼睛问:「你想怎样嫁进东宫呢?现在去跪在陛下面前,求他废除此前的圣旨?」

「是不是我做什么,长公主都会护着我?」

「那是自然,不仅是长公主会护着你,陛下也会护着长公主,毕竟他对姑母有愧。」

于是我开始胡言乱语:「我去拦着郑知礼,不让她穿婚服上进宫的花轿,然后我把这些夺了去,虽然瞒不到第二日,可是都成完亲过完礼了,他们又能怎样?」

楚彦修:「很没规矩,可也像是你想出来的。」

「你讽刺我出身低?这出身也算低吗?」

「听不出来啊,本宫说你仗着长公主的宠爱才敢胡作非为,更是仗着本宫杀心未起,跑来同本宫谈条件。」

「你不乐意?」

楚彦修微微笑道:「很是心动。」

难得的其乐融融,和谐到令人恍惚,好似又回到乡野赏月的那晚。

那晚月色柔似水,涓涓流入心。

10.

我和楚彦修虽有做夫妻的缘分在,但也只能是一夜——

「我恨极了他们。陛下的母后杀了我的母妃皇贵太妃,他的皇后又是弄丢明意的罪魁祸首,十年前,我好心抱着子衡去习马,结果孩子从马上摔下来断了骨头,她以为我存心谋害,拿我的明意开了好大一个玩笑。至于我的夫君,好端端的一个人,在我离开了一趟京城之后,人也没了。此后连共处一室我都嫌那些人恶心,何谈还要跪伏在膝下称颂千岁万岁呢?哪个位置只要坐上了,其实是谁都不大要紧,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也是先帝手把手教骑射,习史明理的,母族又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公爵世家,凭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以上的字字衷言,都是那天夜里,母亲和男子攀谈时她亲口说下的,我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灯会那日,我又在郑府上看见了那个男人,竟是知礼的父亲郑将军。

我的母亲大长公主可真威武啊,这样的故事我从前只能在三爷给我说书的时候听一听,竟不想还能成真。

我见识浅薄,不懂得什么深谋远虑,当时只觉得母亲厉害极了,那晚的她,身上无半分平日里骄纵跋扈的影子,只有见过千帆之后的沉静从容。

我去东宫探完楚彦修,比长公主先一步出宫,等她回来时,刚一露面,我就察觉到她有些愁眉不展。

「明意啊,」长公主握着我的手说,「你子衡表哥和知礼的婚典定在这个月尾,只是你和子衡的八字有些犯冲,所以你就不去观礼了,在公主府好好呆着,哪都不要去,好不好?」

我下意识问出来:「母亲选在那一日动手吗?」

长公主脸色煞白,蓦地松开我的手,双唇打颤:「你…… 你怎么会……」

「母亲,让我代替知礼,让我当新娘子。」

「放肆!」

「太子表哥不喜欢知礼,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剑架她脖子上,一刀割了的。」

长公主怒道:「难道就不割你了吗?」

我笑了笑:「表哥不想要我的人头,他只想看我屈膝求饶。」

长公主震惊道:「明意,你在说什么啊?你和子衡是怎么一回事?」

我口舌笨,却仍在努力地说服她:「母亲,表哥默允了这事,婚期在即,陛下不可能同意变换太子妃,可是只要盖上红帕头,谁又看得出是郑知礼还是明意郡主,是吧,母亲。」

「荒唐,荒唐。」

「知礼哄不住表哥的,我可以。」

长公主不言,在屋子里徘徊不休。

她在傍晚的时候点了头,流着泪说自己狠心。

11.

在大典前一日,郑知礼来公主府寻我,还带来自己酿的梅子酒。

三杯下肚,我觉得头晕,再饮两杯,连带着双目都开始发眩。

「你不是特意来同我喝酒的。」我说。

「嫁进东宫又不是什么好事,郡主为何要抢啊?」郑知礼不等我回,自顾自地说,「若你死了,我父亲怕是再无颜见长公主了,他对长公主是忠心至极的,我年幼丧母,他苦心养我多年,我到底是要维护他的,这次要浪费郡主的心意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知礼来了又走,徒留下没喝完的酒。

一晃到天明。

长街上的丝竹弦乐清晰地传入公主府,喜气洋洋的,一音一拍直落人心上。

我身子骨发软,是没办法出门观礼了。

好可惜啊,那样大的排场,我都没机会见一见。

知礼出门子了吧?她如今怕不怕呢。

喜乐从朝响到晚,停下来时天色已经黑沉沉的。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那个明明该在新房里喝掉那杯下了药的合卺酒的人,此时会明晃晃地穿着一袭婚服闯进公主府。

造反的是我娘,不是我娘的下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进来,却不敢拦。

楚彦修面寒如冰,怒眦欲裂,一字一字地问:「红帕下为何不是你?你振振有词,结果又是戏弄我一场,穗儿,这很有意思是吗?」

我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楚彦修的婚服看。

衣裳艳得炽烈,用金线织就的纹路图案精致又罕见,配上白玉腰带,有种相得益彰的贵气。我被长公主接回来的这段日子,见过很多没见过的令我咂舌的好东西,可眼前的这一样却是无比地出挑。

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我竟能在这时分神去看衣裳。

楚彦修是来泄怒的,却是打在了棉花上。

「表哥,」我的眼神四处飘忽,「她们不让我去。」

郑知礼留下的青梅酒还在桌子上,我没心没肺地走过去倒出来喝,口中喃喃道:「表哥这会应该是在新房里,我该不是梦游未醒吧。」

楚彦修夺过酒盅,对嘴一口饮尽,又失态地把盅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片刻之后,楚彦修忽地笑出声来,声音甚至透着愉悦:「穗儿当日没做成的侍妾,今日无缘当的太子妃,到底是逃不掉的。」

「楚,楚彦修!」

无论我怎样挣扎,力气始终不敌身上负伤的楚彦修,他的手劲随时能捏碎我的手臂。

屋子的门被关上的时候,月色都渗不进来,黑蒙蒙一片。

「撕拉——」

一声又一声,衣物破碎的动静响彻屋子。

先是疼,后来疼得有点麻木,身体倒是越来越滚烫。

我竟又开始失神,在想没有在东宫新房里就被药倒的楚彦修,突然闯到这里来,于长公主的大局又有什么坏处呢?

他如果知道逼宫的事,会不会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母亲,还是直接拎着我的头去乱她的心神。

长公主,快些,再快些,那样就被威胁不到了。

我重整衣衫的时候,楚彦修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他的婚服平整,冠发丝毫未乱,始终像个事外之人。

直至有个浑身带血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他的面前,控诉宫变一事时,楚彦修才终于变了脸色。

我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楚彦修凝视着我来不及敛起的笑颜,苍白的脸色又失血更甚。

12.

楚彦修眼中的孤疑翻天覆地地涌现:「在村落的那一遭,是否也是设好的局?」

我起先没反应过来这些弯弯绕绕,一言不发。

然而脑海里映现出三爷时,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我想到三爷在那一日告诉我山头那边有只摔死的兔子,让我可以去捡回来,我过去时,没见到有兔子,却看见了奄奄一息的楚彦修。

我想到三爷嘴上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都让我赶紧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可实际上却源源不断地给我送来大米和红薯。

我想到三爷坚持要教我识字,还让爷爷不要把我配给隔壁村的村长儿子。

三爷给我说书时,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落魄的酸秀才拿钱办事,却又嫌这钱拿得烫手,多年来作茧自缚,最后折腾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何止楚彦修中了局,我从走丢那日起就是被算计的。

我下意识地要辩解:「子……」

楚彦修打断我,他绝望地笑了笑:「是我昏了,是我昏了头。」

月色映照下,清晰地见到他看我的眼神已经有杀意渗出,我的喉颈随时会被锁住,然后拧断。

来报信的太监嗓子都要哑了:「殿下,快些回宫吧,如今只有您去镇场子了。」

说罢,太监开始打量我,眼神意味不明。

楚彦修的目光落到太监身上,质问:「你哪个宫里的?好面生啊。」

太监忽然目露凶光,拔出袖中的匕首直直地向我刺过来,然而我没有避。

「滚开!」楚彦修推了我一把,那匕尖继而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小腹。

那太监笑得癫狂,毫无失手的懊悔。

这太监当然面生,因为他不在皇宫里伺候,而是在长公主府邸,所以我认出来了。

他不会伤害我,是借着刺杀我来做了个幌子。

「别杀死他,」我竭尽全力,对还想继续动手的太监施了命令,「让长公主定夺。」

红衣上不断渗出鲜血,淌过白玉腰带时形成的对比刺眼得要命。

长公主几时回来呢?

我困极了,想钻她怀里睡觉。

我在后山种下的花不知开了没,哎院子里的鸡也没人喂。

5

「皇太女,呵,皇太女,恭喜,」楚彦修平静地看着锦袍加身的我,语气淡如死水,「到头来,是我的亲表妹夺了我的位子。」

长公主没有苛待楚彦修,他浑身的穿戴依旧是皇子规格,只是腕间多了镣铐,然而即使镣铐加之,楚彦修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姿态,骨子里的高傲不肯折损半分。

「我不懂治国理政的事,所以长公主,」我顿了顿,「新帝教起来也费劲,但扪心自问,我也许比你更适合些,楚彦修,你总是视人如蝼蚁,可却没人敢说你不对。」

楚彦修讥讽地笑:「你呢?如今尽数得到的都是你瞧不上的东西,心里可好受?」

「我瞧不上吗?」我道,「我好像一直忘了说,我当日死活不肯跟你回东宫,不是因为什么视富贵如无物。说来好笑,我从有记忆起,过的就是乡野生活,县太爷的日子就是我能见到顶富贵的日子了,可以有新布裁衣裳,顿顿有肉吃,至于你们说的东宫,我至多觉得是比县太爷好一些,可你脾气太坏了,我当时觉得不值得为了这一点好,放弃我的田啊地啊。」

话音落下,我看着楚彦修的眼圈一点点地泛红,后来垂首大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楚彦修顿住笑声,抬眸看我:「你是不是还没叫过我子衡啊?」

「你也没喝我带来的雪蛤汤呢,母亲让我捎来的,」我笑了笑,「表哥,你尝一尝。」

「穗儿,你非要如此吗?」

我扶着腰,转身就走,这才没有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睛。

楚彦修清冷空灵的声音忽地传来:「我恨你。」

这恨若是久久不能消弭,他怕是要在这无尽的囚禁里日复一日地记起我,正如我总是梦见他,郁闷得很。

回去时,母亲问我:「子衡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恭喜了我。」

母亲盯着我的小腹,轻声道:「明日起不束着它了,显怀就显怀吧,老祖宗也没说皇太女就不许生儿育女啊。」

我笑:「老祖宗也没想到会出个皇太女的吧。」

母亲一挥手:「管他呢,你我高兴就成。」

母亲也不是时刻都这样爽快的,她在初次看到我微微凸起的小腹时还哭了半夜,自责于她在逼宫当日疏忽了我。

还是我安慰她,宫里银子多,怎会养不起一个孩子。

母亲怔了怔,又哭又笑:「你想银子做什么?养十个都绰绰有余的。」

「也只能是养这一个了,另外九个可捏不出来。」

「好好养,她要承你我的位置。」

我是很高兴的,只是脑海里又忽然映过乡间那些未熟透的稻子。

七个月之后,我产下一女,母亲给她取了封号,安平公主。

我抱着安平的时候,心里总是不开怀。

连母亲都不敢提及,她的眉眼怎么会那么像另一个人。

安平公主半岁的时候,我住的寝殿起了火,越烧越旺,浓烟呛得要命,此时眼帘内映入一枚平安穗,我不顾劝阻,入浓烟中去拿它……

【番外】

长公主在想,恻隐之心是什么时候起的呢——

在不杀子衡,单单把他囚禁在宫室这件事上。

大抵是在看见子衡送了女儿平安穗的那一刻吧,也许自己手下留情,还能给明意积一积福,让她真能岁岁平安。

况且,子衡的命是明意亲手救的,要真杀了定会煞了明意的善举。

说来真是阴差阳错,子衡南下监督治水情况,回京途中遭遇匪帮拦截,硬是把他和侍从分开了两路,然而子衡骑马行于乡间小路上时,路遇断腿村民求救,他下马察看时,反被伪装成村民的刺客暗算。

子衡后来很不愿意提起村间的那一段经历,就算提起,言语间总是不屑。

然而若不是子衡流落在那处,明意也不会被寻回来。

长公主想着想着,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座静寂的宫殿前,让人把外头的锁打开之后,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有人。

院子中间还有张石桌,桌上有金笼子,笼中有一只柔顺的白鸟。

子衡已然不束冠了,披散着长发,手上拎着一个木偶做成的娃娃。

即便如此,他也是京城里难得一见的绝色公子,只是可惜了,落到这境地。

自从郑知礼来告诉他,明意死在大火里之后,子衡就变成这样了,不怎么说话,开口也只是对着白鸟说。

子衡是从村子回来之后,忽然养起这只鸟的,算起来跟了他许久。

其实明意没有死,她是出宫玩去了,说是过几年再回来。

可是在别人眼里,明意只能是个死人,否则顶着皇太女的名号以及新帝独女的身份,她走到哪都不得安生,甚至处处都有杀机在等着她。

至于安平公主,早早就得承了她娘亲的头衔。

安平公主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双能掐出水的眼睛,长公主逗她时,每每都能想起一个人。

「子衡。」长公主开口唤楚彦修。

楚彦修看人时的眸子有些无神,慢慢地叫出:「姑母。」

长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着话,楚彦修都不怎么回。

后来长公主忍不住问出来:「子衡,你想听听明意的事吗?」

楚彦修问:「明意是谁?」

长公主一怔,眼眶微微湿了湿。

明意是我的女儿,她如今在大街上,在小巷里,在山野间,看灯赏湖踏春,总之不在皇宫里,不在我精心为她打造的金笼里。

长公主有些局促,起身要走。

快要踏出去时,她听见子衡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好久没见过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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