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东南亚的贸易时代》下：丛林式司法的秘密

《东南亚的贸易时代》下：丛林式司法的秘密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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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全力

咱们今天接着聊《东南亚的贸易时代 1450-1680》这本书。

上一期咱们聊到一些比较惊悚的段落，东南亚的女性地位比较高，体现出来的民俗是男性需要积极做「入珠」，阴茎插上棒子用来取悦女性。

咱们接下来讲的另外一个民俗，也体现出东南亚比较有特色的东西，同样好玩，就是他们的司法。

一、神学审判的司法体系

说到司法，中国的情况我们比较熟，县官大老爷坐在公堂之上，一拍惊堂木，下面两排衙役开敲杀威棒，审完之后该打的打，该杀头的杀头。

东南亚有自己的司法体系，也有自己的审判方式。因为它是支离破碎的群岛式，是一堆的小部落，以当时的物质条件和技术条件没有办法实现中央法庭，。

所以很多时候，司法体系都是在自己村子或者是岛上，有一个集中的审理方法，要么是小国王，要么是村里的长老。

最有意思的是缅甸，打官司是用书面形式送给法庭，法庭允许他们使用律师来帮忙辩护，这是一个特别先进的方式。

在缅甸和暹罗，律师多数都是女性，他们认为女性口才比男性的好，伶牙俐齿，而且吵架吵起来气势比较雄壮。这也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案例。

他们审判的效率也很高，基本上不用各种拖延时间的办法，比如说找证人，或者找什么样的证据，基本上法官当场就判了。

这个看起来好像跟现代法律体系有一点相似，但是其实当地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神学审判方式。

缅甸人在开审判之前要宣誓。有个叫圣杰尔玛诺的欧洲人，专门把宣誓词记下来了，宣誓词是：

「所有撒谎的人一定死于皮肤红肿，肚子疼痛，口吐鲜血，粉身碎骨，倾家荡产，身上长包，腹骨发炎，死于刀枪和其他兵器，死后马上就下八大地狱和一百二十个小地狱，受尽折磨之后变成动物，变成猪狗。」

基本上把撒谎的人给骂遍了。但是这个管不管用呢？其实也管用。审判官司，内心愧疚就要被神明惩罚，但这当然是一个迷信的说法。如果宣誓的人相信这个说法，那誓言对他来说就是有效果的。

有一个波斯人在暹罗审判，他们审判的办法不是让人去讲案情，法官判断是否合理，他们用的办法叫「水下审判」。

暹罗的水特别多，到处都是河流，如果两边争执不下，没有人认输，那么法官让原告和被告两个人都把头埋到水里，谁先憋不住起来谁就输了，说明这个人说谎了。

水下审判听着好像特别不合理，像是在比肺活量，而不是根据案情情况判断。读者会问，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请不要忘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民俗背后都有它的理性原因。

水下审判为什么管用呢？暹罗人认为，人要说真话，心里面是坦荡的，这时他心里面的气顺，所以在水下能待的时候足够长；如果人说了谎话，肯定心里很激动，担心自己说错了怎么办，心神不宁，呼吸就会乱，在水下就憋不了多少时间。

原告和被告两个人同时在水下，如果一个人说了谎话，他心里肯定不踏实，憋气的时间就会变短。这样分析，其实也有一点心理上的原因。

我之前看过一个类似非洲的民俗。他们会拿很大的一个蛋，让原告和被告分别放在手里，如果谁内心有鬼，他手里的力气就有可能使得不均匀，蛋就被捏碎了：谁的蛋先碎，说明谁心里有鬼。

当然这肯定会有冤枉，但是在那个缺少测谎仪器的时代，无论是在水下埋头还是抱着鸡蛋，其实都是非常简单的通过人的肢体、呼吸来判断内心是不是撒谎的一个过程。这和现代测谎仪原理差不多。

现代测谎仪也是通过血液循环的加速、血压的改变、身上冒汗的程度来判断人是不是说谎，同样通过人身体的某种表征，其实跟刚才说的没有本质区别。

有一个美剧叫作《别对我撒谎》，研究人类微表情。我记得其中有一集，FBI 去找主角解决问题，说我们有特别先进的测谎仪，主角给了他一个蛋。他拿着那个蛋，「啪」一下拿碎了，这个主角就告诉他你说谎了，你对这个案子没有志在必得之心，非洲一个这么古老的测谎方式都把你测出来了。

有时候还有一种审判，叫作「捞铅水」。烧一锅滚烫的铅水，谁能伸手进去把东西捞出来，说明他是受神庇护，手伸到铅水里去也不会受伤。

这跟中国的下油锅很像，中国有「炸油锅」、「下油锅」诸种手段。油锅里放了铜钱，谁能伸到油锅里把铜钱拿出来谁就胜出。这完全是靠神的意志。

不过，中间做猫腻的东西也很多。下油锅是怎么做呢？往里面倒醋。油锅看起来油花沸腾好像非常热，其实有了醋之后，它的温度会降低很多，手伸进去之后，可能会被烫伤，但是不会被炸熟。

书里面没有提，我也不知道暹罗人在「捞铅水」里有没有什么猫腻，不过确实是记载了一个案子。

法国人跟暹罗人发生了生意上的纠纷，暹罗人把法国人的铅偷走了好多块，两个人闹到法庭之后，把这些铅烧成了一锅铅水，法官说：「你们两个把手伸进去，谁没事谁就能获得胜利。」

结果法国人把手伸下去之后，手已经完全废掉了，而暹罗人把手伸进去之后没事，没事，谁也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是六个月以后，在另外一场官司上，这个暹罗人以抢劫罪的名义被判刑了。回过头再找之前的案子，这个铅水的审判是不是有问题？没有问题。因为法庭不接受这个案例，之前判的没错，这次判的抢劫也没错。

判决的方式特别多。好多海岛，他们是靠决斗，两人各拿一个刀，谁是神庇护那一方，那一方一定会获得胜利。还有一些地方会走火炭，谁能走过去不受伤谁就能赢。

种种这些，第一特别野蛮，第二也有一些内容巧妙的设计方法，是有一点心理原因存在。

当时的审判技术不发达，没有办法指望他们做一些精密的调查，在这种追求效率的前提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类似的这些「神罚」手段，来判定每一个人是否有罪。这种手段是封建迷信没错，而如果大家都相信的话，它就有它存在的价值。

哪天我跟一个朋友起了纠纷，我发誓「谁要说谎天打五雷轰」，他也发誓「谁要说谎天打五雷轰」。

如果我们两个都是虔诚的信徒，真的相信这件事情，那么发誓的时候一定非常谨慎，因为万一说谎了，我们相信真的会被天打五雷轰，这时候就能保证我们在法庭上说的是真话。

在当时的东南亚，大部分人对神的存在笃信不疑，那这些「神判」本质上来说，还是有它的公平性。

二、老虎和大象的决斗

东南亚南边有很多有趣的风俗，让老虎跟大象决斗，一定是大象赢，他们最喜欢看的，就是大象用象牙挑起来老虎往天上扔。如果老虎特别凶，他们还会用绳子把老虎拴住，让大象去踩它。

这当然是虐杀动物，现在不推崇了，但在当时是非常富有娱乐性的，广受民众好评。

1822 年，有使团看了一场虎象之间的斗争。老虎嘴已经被缝住了，爪子也被拔掉了，但因为这个老虎太嚣张，第一头大象生生被老虎打跑了，结果负责训象的人被国王打了一顿。

英国使团特别好奇，就问：「这种不算是真正的决斗，你们把老虎都限制住了，让大象踩它算什么呢？」

当地人这才交底，那时已经殖民了。殖民者欺负当地的原住民，他们就搞大象和老虎的决斗，其实有隐含的心理作用。他们认为自己是大象，外来的殖民者是老虎，他们看的不是大象打老虎，他们看的是自己打洋人，反抗殖民者。

这种民俗背后也是因为政治的变化而变化。这是在殖民者扩张之前没有的风俗，这种风俗也是因为殖民者和土著的冲突而产生。

三、民俗背后的社会形态

我简单举的这几个例子，能看到《东南亚的贸易时代》这本书里讲的并非都是贸易，还有很多有趣的当地民俗。以后我们去旅游，看到的少数民族的种种风土人情，看到国外的种种生活习惯，可以多想一想，这些生活习惯背后是不是有一些客观原因。

民俗不可能只是民俗，文化也不可能仅仅是文化，它背后永远是有客观条件做支撑的。

我之前看过另外一本书，也是一个英国人写的，叫《金枝》。这本书讲的是全世界各个地方的民俗，我印象最深的是西伯利亚那边的勘那加人。

他们信奉万物有灵，每一个动物都是有灵的，我们要尊重。他们也打猎，每次打了一头熊或者是一头鹿之后，会趴在鹿或者熊的尸体上哭，一边哭泣一边说他们的一套磕。

谁杀死的你呢？是俄罗斯人。杀死你的这个刀是谁做的呢？是俄罗斯人做的。杀死你的箭是俄罗斯人装的……他们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俄罗斯人身上，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们。

这个民俗看起来可能有一点搞笑，像是在推卸责任。实际上是因为渔猎民族在被俄罗斯人侵略、压迫后，他们感受到心理的压力，所以在杀死动物之后用这种方式把责任转嫁到他们的仇敌身上。

关于游牧民族，我之前看过一篇论文，里面讲了中国古代匈奴的继婚制。哥哥死后，弟弟可以把嫂子娶回来。这在中国中原地带属于违背人伦的大罪，但在匈奴很常见，王昭君就是这样的命运。她嫁的匈奴头人死后，她又嫁给他的弟弟。这是什么原因？

我看过一篇论文是这么分析的，北方尤其是草原地带，土壤里缺少一种微量元素锌，缺少锌元素的时候，妇女怀孕容易流产。现在孕妇都要补大量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保证自己可以生一个健康的小宝宝。

中国古代流产率很高，北方游牧民族的生育率特别低，在生育率低的情况下，为了保证人口足够饱满，他们不能浪费任何一个适龄生育的女性。所以当一个男人死了，妻子作为一种财产可以由他的弟弟继承，保证她能够继续生，这样才能保证有足够的人口。

所以继婚制可能看起来特别野蛮残酷，但是它背后也是有一定的原因。

在《东南亚的贸易时代》这本书中，读者能看到人类文明的进化背后的真正动机是怎样。虽说这是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的主业，但是作为普通人，以后看到类似东西，我们就能够看到表面现象背后的动机。

另外，从纯粹娱乐角度，你光看这本书，里面讲的奇闻异事、风土人情，也是很好看，足够去杀时间，所以我推荐大家有机会去读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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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的贸易时代：1450-1680》

作者：（澳）安东尼 · 瑞德

译者：吴小安 / 孙来臣 / 李塔娜 | 出版发行：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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