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复活」爱人

「复活」爱人

鱼叔江湖：千金背后的神秘故事

今天讲一个比较邪性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神医的。

关于神医，我之前也讲过好多了。

像之前讲过的断牙重生、黑发新出的大国医路老爷子，老爷子今年百岁了，也祝他健康。

还有我小时候在微山湖畔，休克了，朦胧中感觉灵魂出窍了，后来被一个路过的半截子中医蒋先生，刷刷刷，几针给扎得还了魂。

蒋先生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专修鬼门十三针，救了好多人。

不过我们今天不讲这两个，我今天讲一个神秘的巫医，讲讲他的故事吧。

这个人是个江南人。

江南自古出名士，也出名医。

因为江南自古经济发达，经济发达的地方，人民吃得饱饭，才有闲心做学问，有名师，才会有高徒。

名士首选做官，做不了，就退而求其次做学问，其实也是养声望，以退为进。

最后实在走不了仕途了，好多就改行学医了，不为名相，便为名医嘛，所以江南这边有很多或真或假的「名医」。

这些「名医」大多很清雅，他们家里多有良田商铺，所以他们看病多不收钱，就为博取一个好名声，病人要给他送一些很清雅的礼物，几斤新摘的枇杷，一箱无锡阳山水蜜桃，一盆兰花，他才会欣然接受。

但是我说的这个人不一样，他是一个真「名医」。

他看病一点儿也不清雅，而且极贵，好多人为了找他看病，甚至要卖房卖田，倾家荡产。

中国什么科室的医生最牛逼？

金眼银牙铜外科，最牛逼的，一定是眼科。

这个人，就是个眼科圣手。

他医术确实高超。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个关于他的传奇故事。

那还是几十年前，北京延庆有两个小娃娃，姐弟俩，姐姐十岁，弟弟才八岁。八岁的弟弟去河里游泳，这小子游泳技术不错，会潜水，一口气顺着水底下游很远。

有一次，做弟弟的在底下潜水，姐姐拿着长竹竿往水下捅，结果竹竿尖一下捅进了弟弟的眼窝子，右边的眼珠子都给捅出来了，鲜血直流。

家里赶紧进城（当时延庆进城还要坐火车），去了眼科最好的同仁医院，找专家一看，说要摘除眼球！

而且专家说，右眼的伤口已经溃烂了，要是不摘除这个眼球，另外一只眼睛也保不住了。

孩子父亲不死心，在医院到处拽着人打听，后来就听说上海有个名医，叫做吕一刀，牛逼到逆天，眼珠子流出来了，他一刀下去，都能给治好。

孩子父亲就赶紧连夜带孩子去了上海，找到了吕一刀。

吕一刀看了一下，说：眼睛能保住，只是影响一点儿视力。

然后说：你们先去筹钱吧，今晚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

但是这户人家在北京啊，还是农村的，真是没钱，他把地契什么的都顶给吕一刀。吕一刀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别影响其他病人！

后来这户人家就抱着孩子，跪在大街上借钱看病，后来有个好心人问了问，带他去诊所核实了一下，给他交了钱，才进了病房。

吕一刀的医术真没得说，他连夜做了手术，孩子的眼珠保住了，只是视力从以前 2.0 变成了 0.4。

给这户人家交钱的人，是我们家一个亲戚。他过年时去我们家，说了这件事情。

他说，延庆那个父亲很实在的，孩子手术出来后，他跪在地上，给他砰砰砰磕头感谢，脑门磕得都是血。后来延庆人回去后，就开始还钱，每年还一些，还了好多年才还清。

他感慨：延庆人仁义啊，吕一刀给咱们江南人丢脸了！

这个吕一刀，就是这样不近人情。

我找他看过一次眼睛。当时我父亲是第一批民营企业家，家里算条件很不错了，所以请得起他。

不过，还是要找关系。

因为他那边太火了，每天都是慕名而来的人，排队要排三个月。

我们找的关系很硬，是他当年知青下乡时，一直照顾他的老乡。他在老乡家住了几年，相当于他的半个家了。

这个老乡甚至有他家的钥匙，他带我们去他们家，打开冰箱，随便拿出来东西吃喝，还躺在他床上睡觉。

因为是这个老乡带过去的（说是他的实在亲戚），所以给了一个优惠。这个优惠并不是诊金，那是断断不能少的。这个优惠，是不要住院费。

是的，这个「吕一刀」确实医术高明，不管你眼睛里长了瘤子，还是什么，他基本上一刀过去，就给你切得干干净净的。

但是切除后，他就让你去住院。

他自己在郊区盖了一个十几层的小楼，里面齐扎扎的，全是一个挨一个的病床，住满了人。

你可能要问：不就是眼睛上的小手术嘛，还能住多久的院？

多久？

他甚至能让你住一辈子。

因为没有他的签字，护士就不给你退押金，这个押金特别高。

那你就找他签字啊？

找不到。

他从来不去病房。他的手术室和病房甚至不在一个区。

他是故意的，为了人人多住一段时间，好多赚点儿住院费！

他有时候出门，在街上会被病人家属堵住，强制他签字出院，还有当众骂他的。

你骂他，他也不辩解，擦擦脸上的口水，继续往前走，连眉头都不眨一下。

所以他的名声很坏，大家背地里都叫他「驴一刀」。

尤其是江南地区的名士，每次看见他，都要冷哼一声，眼睛看着天，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开。

不过他的医术真是好，我当时找他做过手术，这是亲身经历的。

当时我眼皮离长了一个囊肿，原本没当一回事，结果那个包越来越大，都压迫到眼球了，只能去医院看看。

结果去了几家大医院，都说这个包太大了，而且位置太往里，只能先把眼皮割开，然后再把包切掉。

我母亲一听，这不是扯嘛，你在眼皮上开个口子，这不成了疤痕眼了，以后咋找对象啊！这绝对不行！

后来想着吕一刀不是厉害嘛，所以就托了他那个老乡，过去他那里看看。

当时吕一刀用手隔着眼皮摸了一下，就说，不用在眼皮上开刀，小毛病！

说完后，他直接带我去手术室，一个特别简陋的手术室，他甚至连个助手都没有，他自己把护士的工作给做了。

他让我躺在床上，刷一下打上麻药，我还没回过神，就觉得眼皮猛然翻开了，然后猛得一疼，眼前突然就黑了（血流了一眼睛）。

然后他就扶我起来，刷刷刷给我包好了，告诉我，没事了，可以回家了。

这个手术，从我进去，到我出来，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因为是熟人，我母亲也跟着进去了，现场看到，吕一刀一只手翻起我的眼皮，露出一个大拇指甲那么大的囊肿，他另外一只手挥了一下手术刀，然后囊肿就干干净净了，结果血哗一下就流下来了）。

我母亲有些担心，再三问他：要不要去住几天院什么的？

他摇摇手，说：完全不必，完全不必！请放心，请放心！

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当时还挺感谢他，觉得他医术高明，态度也好。

我母亲则不以为然，说她不仅付了特别高的诊金，还送了他一条小黄鱼（金条），那态度必须好！

果然他动完手术后，屁事没有，很快就痊愈了。

结果过了几年，我的另外一只眼睛也出了问题，一模一样的问题，也是眼皮里长了一个囊肿。

我们先去上海最好的眼科医院看了看，说这个位置不错，长在了靠外面的地方，随便开下来就行。

当时我们家生意不太好了，想着算了，还是别找吕一刀了，确实太贵了，就去了上海那家最好的眼科医院，托人找了最好的主刀大夫的老师（人家都退休了），亲自给我开刀。

那场手术，有好几个助手，有人给他递医疗器械，有人给他擦汗，有人负责跟我聊天（分散我的注意力）。

手术室也特别高大上，各种专业设备一应俱全，完全不是吕一刀那个破烂小诊所能比的。

结果呢？

结果那个手术做了半小时，各种磕碰，割了我好多刀，差点儿疼死我。

终于做好手术，那个大夫很自信，边擦手边问我：那个，小朋友，你左眼也做过这种手术啊？是他做得好，还是我做的好呀？

其实他就是想让我夸夸他嘛。

但是我当时还小，就实话实说了：上次做得好。

医生就不高兴了，问我：为啥？

我说：上次不疼，这次疼。

医生怫然说：开刀哪有不疼的？上次手术做了多久？

我说：五分钟。

他大怒：不可能！

又问：是谁给你做的手术？

我说：是吕一刀。

他当时就气消了，说：哦哦哦，原来是他呀……那难怪呢！

吕一刀确实牛逼，据说他当年威震上海眼科界，就凭一个人一把刀，力压了半个上海滩，没办法，医术高明，不服不行。

所以他开了几十年的眼科诊所，积累了一笔特别可怕的财富，然后就洗手不干了。

大家都很奇怪，因为那时候他的诊所生意越来越好，简直就是日进斗金，一个可以传承下来的超级聚宝盆，为啥给砸了？

而且所谓金盆洗手，一般都是出了特别大的医疗事故，没人看病了，自己也心灰意冷，拿不动手术刀了，才退出来。

但是他突然就退出了，感觉不对劲儿啊。

好多人去问他，想着他是不是有想法啊，比如被人骂的难过了，或者怎么的，结果他却摇摇头，说自己的钱已经赚够了，没有意义了。

他关停了诊所，从此不见了。

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好多年以后，那个以前介绍我去吕一刀那里看眼睛的苏北老乡来我们家，又说起了他。

他说，他在苏北老家见到了吕一刀。吕一刀在那边买了几块宅基地，自己亲手设计了一个特别大的宅子，盖了好久才完成。

老乡当时见他回去了，还挺兴奋，老想去参观一下。但是吕一刀总说，还没布置好，等布置好了，再让他去。

后来老乡去了一次，发现这个宅子非常别扭。

他明明一个人住，但是碗筷、毛巾，甚至是拖鞋，都是双人份的。

他心里有些嘀咕，这他娘的是招了狐仙了吧？

他就问了问吕一刀，吕一刀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就说，这是他和倩倩的婚房。

老乡心里咯噔一声，就知道出了问题了。

因为当年吕一刀知青下乡时，住在他们家。吕一刀身体不好，有一年淋了大雨，晚上发起了高烧。高烧持续了好多天，一直不退，乡村诊所没有药品，需要去三十里外的县城取。当时大雨倾盆，加上吕一刀本身又是个黑五类，医生也不怎么愿意管他。

这时老乡家隔壁的另外一个女知青，就冒着暴风雨，步行三十多里路，给他取了药，救了他一命。

就这样，他就和那个女知青相爱了。

后来，因为一场事故，女知青死在了那里。

女知青死之前，就说，这辈子没什么好遗憾的，就是自己家的医术没有传承下去，觉得很遗憾。

他就抱着女朋友，说放心吧，你们家的医术啊，由我来继承。然后他就开始弃工从医了。后来也不知道他是读的医学院，还是跟随别人学习，反正就成了大名鼎鼎的吕一刀。

但是老乡也有些奇怪，因为他跟女朋友说，自己会继承她家的医术，这种传承肯定是中医，他为啥要学西医，还是眼科呢？

他又想了想，这个宅子，就是当年那个女知青住的老乡家，看来吕一刀是专门买的这里，他还把前后的几个宅基地都买下来了，盖了一个特别大的宅子。

老乡到处看了看，觉得这个房子特别怪，里面有各种怪异的仪器，很新，很大，都是洋文，看不懂。

然后还有一排排的中药柜子，简直就像一个图书馆，好多药材都没听说过，他打开看看，有人形的何首乌，几百年的人参娃娃这种。

屋子里还有好多巨大的坛子，里面泡着各种药材，紫黑色的药水，还有好多透明的玻璃瓶子，里面泡着一些人体器官，有人眼珠子，胎盘什么的，看着很邪性。

他就不敢看了，赶紧去了卧室，卧室很大，正中有一个巨大的床，床上有一个巨大的红绸的棉被，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看着喜气洋洋的，像新婚的被子。

他当时也没多想，反正他在吕一刀家也随便惯了，顺手就掀开了被子，想要上床。结果这被子一掀开，差点儿把他的胆给吓破了。

原来在那床被子下面，竟然是一个玻璃棺材，里面是一具半腐烂的尸体！老乡吓得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得跑走了。

回到家后，老乡越想越不对，偷偷跑去吕一刀那个死去的女知青坟前看了看，发现土是新土，这坟被人掘开过。

他再想想床上的那个尸体，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原来那个尸体就在被子里！

他又找人问了问，有人说，吕一刀的女朋友好像提过，她家以前是苗疆的巫医，留下过许多邪门的笔记，可以活死人，生白骨这种。

他心里就着慌了，觉得吕一刀这是要作死啊，难道想用巫术来救活那个女知青！难怪他要学眼科，还要丧尽天良一般赚钱，原来都是为了筹集巨款做这个！

老乡的眼泪就下来了。

都说他不仁义，没想到他却是最仁义的！

他咬咬牙：不行，得劝劝这个混小子！

等他赶过去后，却发现房门紧闭，怎么都叫不开，想爬上去吧，发现墙上安了电网，根本进不去！

他一连在门口守了半个月，这吕一刀硬是没出来，像是不需要出来买菜吃喝一样。

大约过了半年，也是一个大雨天，就像吕一刀当年生病那天一样。老乡当时懒洋洋地坐在檐前避雨，想着当年的情况，想着想着，就看见对门的大门突然开了，然后吕一刀就打着伞出来了。

他刚想过去，就发现有点儿不对劲儿。

哪里不对劲呢？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觉得吕一刀打伞的姿势有些别扭。

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了，是他撑伞的姿势不对！

吕一刀撑伞的姿势特别乖，他把伞尽量往一边倾斜，自己半个背后都露在了雨水中，竟像在给另一个很重要的人撑伞。

老乡越想越害怕，顺手拿了一个洗脸盆顶在头上，就拼命跑了过去。他在雨中拼命大喊：小吕！小吕？！

吕一刀停下了脚步，满脸洋溢着幸福的样子，给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说：老乡，谢谢你啦！我们要走啦！以后不会再回来啦！

老乡当时就急了，跑过去要拉他，就听见远处传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老乡，谢谢你啦！我们走啦！

他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当年那个女知青的声音。

他扔下脸盆，在滂沱的大雨里，惊恐地看着吕一刀。

吕一刀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害羞的表情，而且半弯着腰，蜷曲着身体，像是偎依在爱人的怀抱里，就像当年的女知青一样，轻轻跟他挥手：老乡，再见啦！

老乡在大雨中，看着吕一刀渐渐走远，自己突然有些恍惚了：这个人，到底是吕一刀，还是当年那个女知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