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夹 —— 小城高中后排男生的往事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青春记忆赛道亚军 作者:木寸上春树
「村哥,钱已替我哥转给你。另,替阿夹说句对不起了。」
飞机落地后,看到小健的信息,我的胃里一阵痉挛。
「不舒服吗?」同事问。
「没事儿。」我转头望着舷窗外面,夜航班依旧忙碌,像极了我停不下来的人生。
飞机进港出港,和数字的进进出出,都是都市人的日常。
今天,我收回了一笔兄债弟还的借款,也彻底埋葬了一段青春的记忆。
阿夹,多希望你还是当年那个周正白净、桀骜不驯、爱啃指甲的少年。
(一)
我们所在的十八线小县城,地处偏远山区。
在那个付出和回报无法衡量的年代,阿夹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从初三插班开始,直到高中毕业,我们有四年同窗之谊。
阿夹这外号是他从别班带来的。在岭北客家话里,「夹」(ga)做形容词时代表抠门小气。
或许因为如此,周正白净的阿夹一开始人缘并不好。
班里成绩好的孩子自成一圈,其余都混在后排。我的成绩忽上忽下,也自觉归在了后排区域。
高中课业紧张,我最放松的时候便是自习课上和狗子、白古、嫖客他们打屁聊天时。
左近还坐着香生和阿夹。香生从乡里考上来,很努力地想往成绩好的同学圈里挤。
阿夹和白古嫖客他们都是教师子弟,彼此早已熟识。
他白白净净,戴着眼镜,发呆的时候爱咬自己的手指甲。
上了高中后,我和阿夹的接触多了起来,因为他父亲就是我们的化学老师。
那时候补习还不违法,教师之间会相互给对方的孩子组队补课。凭借关系,我也挤进了周末补课小团体。
阿夹是最常缺席的一个,也是最边缘化的一个,常被他父亲私下里批评。
一次体育课上,老师不知跑哪去了,男生们都在打篮球,忽然来了四个社会青年,径直走上前把阿夹喊到了一旁。
阿夹大声和他们争辩着什么,一个社会青年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阿夹涨红了脸,倔强地挣扎着,甚至还想还手,但另两人迅速抓住了他的胳膊。
全班男生都停了下来。重点班的学生大都被保护得很好,极少亲身经历过这阵仗。
那时候古惑仔电影大行其道,县城里打打杀杀的事情不少,我就亲眼见过社会青年揣着两把刀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追砍仇人。
现在混混们跑到操场上来打人,所有人都愣住了。四个混混更加嚣张,打人者揪住阿夹的衣领还要动手。
「喂,我们在上课呢!」白古是体育委员,先开口喝道。嫖客、香生几个和阿夹关系要好的也向前凑了凑。
场面变成了四对四。
我至今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感受,全身热血上涌,脑子嗡嗡作响,身体似乎不受意识控制。
我也冲动地向前迈了几步,尽管抱着篮球的手还在抖动着。
几乎是同时,半个班的男生都围了上来,我理解他们的心情,虽然平时被约束得很严格,但毕竟都是半大小子,当同班同学被外来人员欺凌羞辱的时候,只要有人出头,都会一呼百应。
局面变成了二十对四,有一瞬间空气像凝固了。
混混们见讨不着便宜,拽着阿夹想离开这里,还叫嚣着谁上前就打谁。
男生们虽然同仇敌忾,可毕竟没几个真打过群架,也担心背上处分,所能做的只是围着对方不让把人带走。
双方正胶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路过,他头顶半秃,带着茶色墨镜,满面红光,大喊着,「喂!这里是校园,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放手!」
原来是我们的政治课老师,老邓。他儿子叫井圈,比我们低着好几届,老邓一直对他视若珍宝,疼爱有加。
混混们还没放手,老邓怒了,指着带头的那个喝道,「那谁谁谁,我以前教过你,你妹妹也在学校读书,想惹事是吧?」
混混们终于松了手,吐了口唾沫,撂下狠话带着手下走了。
老邓推着自行车,看着混混们走远了,对阿夹道,「以后不要和这些人来往!」
我们平时都挺烦政治课,不过今天见到他单骑解围,都觉得他特别 man。
老邓声如洪钟,讲课音调抑扬顿挫,常教育我们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爱讲一些南巡故事,私底下我们喊他邓大人。
(二)
经过操场风波,男生们竟然变得团结起来,甚至没人埋怨阿夹把外面的人招到校园来。
阿夹和班里的关系也变得融洽了很多,经常主动帮男生占场地什么的,也不大和外面的人往来了。
那天首先站出来的几个,关系尤佳,阿夹和我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笑话。
高一高二周六下午还有劳动课,每人交二斤鱼草,倒在任课老师承包的鱼塘里。我们结伴同行,漫山遍野地寻找一种「铁线草」交作业。
这种草长得慢,拔起来不容易,每次都很难足秤,体育兼劳动委员白古便偷偷给我们放水。
周末补课结束后,我们凑在西华厅一起打牌,打输的人脸上贴满着白纸条。
晚自习一起翘课去打街机,完了坐在路边摊吃五角钱一碗的清汤(小馄饨),和两块钱一盘的辣炒田螺。
寒假里围坐在街头唱简易的卡拉 OK,一首一元钱。
阿夹是最会搞气氛的那个,每次听他唱《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都要用客家话唱成,「桑心嘿耶种,瓦嗯出给痛」,一圈人笑得没心没肺前俯后仰。
我们五人,身高在班里排进前十,除了狗子个子小些,颜值前五中占了仨,学习成绩除我和狗子外都徘徊在后二十。
但意气相投四个字,和家庭出身、长相、成绩似乎都没关系。
我们有共同的笑点、共享的美食、奇特的小习惯,足矣。
即使那时大家零花钱普遍很少,却总能买到各种快乐。
记得某次白古收上来的班费被人偷了,一筹莫展,是阿夹主动掏腰包,再和我们几个一起垫上帮他还上了。
我们就是这样一群莽莽荡荡的死党。
中二病的时光,觉得未来的一切都太遥远。
除了县城太小,放个屁兜一圈回来还能闻见味儿,我们都想离开这里生活。
那时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班上拢共只有六个女生,家境最好眼睛最大长相最甜的 J 是很多人的暗恋对象。
我也是暗恋者之一。和很多实干派的男生不一样,我从未对人透露过这段感情,除了每天上课时偷瞟她,我还暗地里写了一部自传体小说。
有一天自习课上和阿夹瞎扯,他忽然严肃地对我说,「你爱上了一个女孩,一个女孩爱上了你。」
最为班里年龄最小的纯情少年,被人当面戳穿,我觉得特没面子,臊得满脸通红。但既然他开启了这个话题,我便缠着他聊起了爱情。
我让他别乱污蔑人,还追问他第二个女孩是谁,其实内心里我多希望他告诉我两人是同一个。
很遗憾,他口里的爱上我的,是一个家境平平,「贪图我出身」的女孩 Q,因为她经常上课偷瞟我。
Q 是个大眼睛温婉的女孩,可惜我对她完全无感,高中三年没有什么交集。
我打趣阿夹,「她偷瞟的是你吧?」
「切!」他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看着我,「我对你们这些小屁孩的游戏不感兴趣。女人嘛,要搞定还不容易?」
我对他立刻肃然起敬起来,开始虚心向他求教。
「只要你有钱或者有势力,女人都巴巴地朝你身上靠。」
接着便是畅想,毕业后要如何如何挣大钱。他特别推崇闵商的义气,亲戚朋友间拆借全靠信用,一个电话就能融几百万资金。
后来我知道,他的心上人是一个边缘女孩 K,初中时曾和我们同班,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但中学时期女孩太漂亮仿佛是原罪,剪个新潮的发型都会被女老师教训半天,在记忆里,K 和班上同学的关系都不好,转入高中后更是断了来往。
阿夹和 K 一直保持着联系,从他嘴里吹嘘出来时,那叫一个郎情妾意如胶似漆。
(三)
一个冬天的下午,我们在附近的陵园里煨番薯。
陵园里有两种树,一种是柏树,一种是夹竹桃,都是常青树种。
树下三三两两地坐着几群人。
我们找了一片空地,在干燥的泥土上挖一个小坑,把番薯码在地下,铺上一层土,然后在上面引火烧柴。
通常为了防风,我们会用砖块搭个小窑,烧上半小时的火,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煨番薯了。
阿夹白古他们负责烧火,嫖客去找柴禾,狗子喊我一起去偷红(胡)萝卜。和陵园一墙之隔有几垄菜地,这一片也是偷菜的重灾区。
那时候的围墙多是空心墙,中间留着十字形的孔隙,红萝卜缨子的辨识度特别高,也最容易拔,手长的家伙一伸手就能扯几把回来。
我身高手长,也当仁不让地走在了前面。当时天色已经昏暗,我眼瞅着附近没有菜农,悄悄伸手进去薅了一把缨子,用力一扯。
运气好的时候,一次能拔出好几根红萝卜,我琢磨着给每个人至少带一根,连薅了几把,扔给狗子。
狗子手脚麻利地蹭掉泥土,摘去缨子,约莫差不多的时候,我们被菜农发现了,他气得大骂着冲了过来。
我和狗子一边跑,一边不顾脏地啃着红萝卜,初冬的红萝卜水分充足,又脆又甜,尽管还带着土腥味,但还是异常可口。
「喂,他在骂啥?」跑出几十米后,狗子问。
岭北客家,三里不同音,五里不同俗。菜农说的客家话和我们县城里的大不一样,但我能听懂。
于是我告诉他,菜农说这垄菜刚淋过肥(粪尿),吃死你们这群小王八蛋。
狗子愣住了,问,「那咱们还吃吗?」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搓去逐渐变干的湿泥,大口大口地吃着。
「也是。」狗子瞬间释然了,忽然,他拽了拽我的袖子,指了指前方的柏树林。
我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柏树尖梢,在不断地摇晃着。
「人还是动物?」我彼时未通世事,不知道狗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朝我猥琐地一笑,给了个你懂的表情。
我似懂非懂地明白了,登时面红耳赤,幸好天色已暗,看不大出来。
于是我们凑近了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着观察。狗子让我去喊其他几个一起来,有福同享。
那个初冬的傍晚,我们五个死党,就躲在夹竹桃树后,远远地看着一棵扁柏有韵律地晃来晃去。
我们一手抓着半生半熟但好吃到爆炸的煨番薯,一手握着水灵灵的胡萝卜,听着那厢传来的令人躁动的呻吟声,轻声探讨着生理卫生课不教的知识,议论不休,奇妙的经历让我们忘了吃东西。
半晌,两个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边走边整理衣服。男的一看就是社会人,女的竟十分面熟。
我心中一凛,转头看向阿夹,果然,他脸色大变。所料不错,女孩正是 K。
阿夹的脸色一开始是猪肝般的深红色,后来变成了烧尽后的死灰色。
我从没在他脸上看见过那么复杂的表情,仇恨、愤怒、羞愧、不甘……
白古狗子也是初中同学,他们都认出了 K。
「上不上?」白古问阿夹。只要他点点头,大家就豁出去跟那社会人拼了。
我们都攥紧了手中的煨番薯和红萝卜。
阿夹咬着牙,一言不发,浑身都在颤抖。
K 的表情看起来却很平静,不像被人欺负的样子。
良久,二人走出二十米外之后,阿夹喉结滚动了一下,摇了摇头。
社会人走向了陵园里的另一丛人,好几个还是本地著名的混混。
「下次换你。」我们隐约听到他跟另一个混混说。
阿夹的眼中仿佛要滴出血来,我们真担心他要冲上去和那群社会人拼命。
「我没事,走吧!」阿夹站起身来,独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说话,煨番薯和红萝卜撒了一地。
微凉的夜风中,阿夹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看起来像一片硬纸板。
(四)
过了不久,阿夹连着两周没来上学,再见到他时,手臂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下面记录的事是多年后从白古口中了解到,多方拼凑还原出来的。事情当时很轰动,然而我印象中也只是一个好朋友缺了两星期的课而已。
一家桌球室里发生了严重械斗,等警察赶到时,重伤好几个,死了一个。
旁边游戏厅老板是我同学的姐夫,劝架时被砍断了半只手掌。
起因是两个帮派学电影里争地盘,一伙人埋伏在旁边的游戏厅,把正在玩桌球的另一伙人给砍了。
被埋伏一方的大混混身上让人砍了十几刀,他拼死还击,浴血奋战,打断了十几根桌球杆。
混乱中他发现了对方的带头大哥,黑坛新秀疤面,硬吃了几刀后冲到对方面前。疤面也是个狠茬,一刀劈向大混混脖子。
大混混举着左臂挨了一刀,右手把半截桌球杆捅进了疤面的肚子。
疤面死了,埋伏者都傻眼了。大混混浑身是血地往外跑,也没人赶追,缩在对面录像厅里被警察带走了。
这个画面我曾脑补了很久,直到后来看《唐伯虎点秋香》,听到那句「谁说没枪头就捅不死人」才反应过来,被人一竿子捅死原来是这样啊。
那阵子公安局抓了不少人,据说叫得上名号的混混都进去了。
其间刑侦科的干警曾到学校里来排查,每个男生的手掌全检查了一遍,但凡有个伤口都要盘问半天。
我们还打趣,阿夹这段时间请假,不会是被关进去了吧。
几年后再谈到这段时间的失踪,我忍不住问阿夹,「说,当年桌球室那事儿,有你份儿吗?」
「秀逗!」阿夹白了我一眼,转而谈其他的话题。
这个疑惑又过了几年才在白古那儿得到答案。
阿夹确实没有直接参与械斗,他当时为了报复大混混那伙人,回到疤面那里待了几天。
在得知疤面计划之后,阿夹吓坏了,生怕误伤了 K。
他找到 K,不由分说死缠烂打地让她离开县城暂避风头。
K 骂他深井冰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无奈之下,阿夹找到她爸爸,将她和混混们厮混的事情抖了出来。
K 父也早有耳闻,训完 K 之后逼着她转学去了临县,断绝过去的一切联系。
阿夹自己躲去了乡下老家,等待风平浪静之后才返回学校。
「他的手又是怎么断的?」
「那个嘛,钓鱼的时候摔沟里去了。」
(五)
我们五人一直是死党,刚毕业的几年里,每年寒暑假依然在一起厮混。
白古学了体育,狗子学了电子,嫖客学了制造业。
阿夹补习了一年,改学籍去粤省读了电信带专,之后留在了粤省,进了一家电讯服务商。
我们吹着瓶子喝啤酒,大声行着酒令,轮流请吃爆炒卤鸭头和卤大肠尾,扯着嗓子唱粤语歌,喝醉了走在路上一起骂街,举着烟花到处乱放,反正怎么惹人注目(厌恶)怎么来。
工作后的第三个春节,在 K 歌包房,阿夹乜斜着醉眼,眼神已经浑浊。
「这些年过得太混乱了,」他呷了一口啤酒,「在外面做事,就学会了捞钱。」
他们公司给大通信公司承包连接终端用户的服务,工资虽然平平,但油水不少。
每天上午开着工程车出门,带着几大卷电缆。每安装一户申报 2、300 米,实际使用只有十来米。
一天装三户就收工,剩下的线缆,直接拉到废品收购站。十几万一卷的未开封材料也当废铜卖,每人分个三两千。
收工后照例是各种花天酒地胡吃海喝,天天烂醉,夜夜笙歌。
「一条街上的姑娘都让我睡遍了,」他不无得意地说,「连餐馆服务员也扑倒过很多个。」
我本也有很多心事想要分享,却发现已找不出话题了,能做的只是喝着闷酒,听他倾诉。
「最混乱的时候,我吃个饭都怕被女服务员下毒,实在不记得辜负过多少女人,」他落寞地说,「有些坎一旦跨过去,就收不住了。」
包厢灯光下阿夹面庞油滑,肤色暗沉,眼泡浮肿,有着与我们那个年纪不相称的老于世故。
我不知道那一刻,他是否想起了 K。
唱歌的地点从街头转到了 K 歌包厢,我们却唱得意兴阑珊。
阿夹说没劲,要带我们开开眼界,领着几人去了足浴城,俨然一副小老板派头。
我还记得那个足浴城,多年前曾是县里最好的宾馆。走到里面,昏暗的灯光看不清人脸。
阿夹熟练地和妈妈桑搭讪了几句,众人各自被带进一间客房。
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分钟后,一个比我还年轻的小姐姐走了进来。
我和年轻的小姐姐促膝谈了一小时心,劝她迷途知返。
那个时候也是心大,万一王警官踹门而入,我只能告诉他,「警察同志,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在和她聊天啊……」
对了,那个年月被抓了要被剃光头。
多年后,因为工作原因,我再一次被人带到足浴城,我又一次和人谈了一小时心。
有些人,有些坎,无论多久都迈不过去。
从客房出来,看到嫖客同学正和一个年纪大的女人争吵。
阿夹笑笑,帮他补了钟,又带着我们继续宵夜。
嫖客白担了好几年的外号,第一次实践,竟然表现得如此不专业,不免被我们大肆嘲笑一番。
这一年是我们五人最后一次聚齐。
(六)
白古大学毕业后留在县城里做体育老师,他也成了我们中学同学的联络官,很多信息我都是从他那里得知的。
邓老师死了,死于他疼爱的儿子之手。
初中生井圈被混混蛊惑,找他爹要钱。混混教他不给钱的话就用菜刀砍他屁股,屁股上肉多不致命。
井圈一刀砍在了股动脉上。
给我补过物理的魏老师退休后在浦东陪儿子,前几年因为车祸去世了。
香生在粤省做代工发了财,摇身一变成了著名港商,回到县城来支援建设,政府直接给了五百亩地开厂。
后来融资 3 个亿,项目却因为资金链断裂黄了,现在在看守所里待着,一直没判。
我们的父辈大多迁往了子女所在的城市,死党们节假里相聚的理由越来越少。
大家各自有了生活,见面已很难得,电话也渐渐不打了。偶尔回到老家,还是会在白古家坐坐。
再回到路边摊,发现已经吹不动啤酒,也耐受不住爆炒鸭头的酷辣了。
街头的半大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依旧鲜衣怒马,依旧齿少气锐,学校里的年轻老师已是井圈那个年纪的人。
前两年,我接到了久阔的阿夹的电话,惊喜之余,预感到他要向我借钱。
寒暄几句,问起他的近况,阿夹说和几个股东准备扩张餐馆,还缺一些钱,一个月之内还我。
当时我手头虽并不宽裕,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天下午便筹好转给了他,阿夹信誓旦旦地说一个月内必定还我。
「挺不好意思的,还要开口向你借钱。」
「没事儿,谁没个急用呢。」我宽慰道。
不知为什么,挂完电话,我怅然若失。
一个月后,阿夹并没打电话来。
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他都没打给我。
到了年底,我主动去了电话,除了漫长的等待音,没有任何回音。
我多希望他能接通电话,告诉我他急需用钱,告诉我他过十年二十年再还,又或者根本还不上,然而并没有。
这么多年的友情,我实在不甘心以现在这种方式谢幕。
伤心是一种,话不出的痛。
有一天,我忍不住向白古询问阿夹的近况。
他立刻问我,是不是向你借了钱,借了多少?
我说还好,就是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白古告诉我,阿夹过得并不如意,做生意屡次失败,而且已经离了婚,还要负担赡养费和抚养费。
但他不甘心失败,不断借钱创业,总觉得有天能东山再起。
这也未必是坏事吧,我想,以他的性格,可能宁愿一鸣惊人,也好过低头去求人。
两年后,阿夹的弟弟小健主动联系了我,以前的小跟班在鹏城开了自己的小物流公司,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
他希望替哥哥还钱,我表示还可以再等一段时间。
小健对我说,这些年来,阿夹一直在借钱,而他一直在帮着还钱,如果真为了他哥好,就别再借钱给他了。
我沉默了,将账号发给了小健。
友情终究没能敌过时间。
青春是什么模样?我的好朋友小武说,青春就是一副狗模样。
可不是吗?
青涩、躁动、忠诚、热血、勇武、冒险,不知所起,无迹可寻,以及生命短暂。
青春多像一条狗啊。
(谨以此文纪念我褪色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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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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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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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政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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