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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
撞妖·第九卷:戏如人生
「呦,姚红叶,你这是什么眼神?看的我好害怕呀。怎么,那只小妖死了,你心疼了?想要给她报仇?你有那个本事吗?」
楼小月抬手,把玩了两下手里的火匣子,好心的道:「姚红叶,我刚才仔细想了想,觉得做人应该慈悲为怀,我也不一定要杀了你。
要不这样吧,你跪下给我磕一百个响头,哄的我高兴了呢,我就考虑放了你,你看怎么样?」
我呸。
你算个什么东西?让我哄你高兴?等下辈子吧!
我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虽然是半山腰,但是从这里看夕阳,确实是不一样的。
天快黑了,我现在还没有回去,白牧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替小山配药,准备强行瞿毒了吧?
小山阿,姐姐对不起你。
如果不是我一直心软,一直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早一点抓住这个臭女人,可能你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才多大。
可是往后余生,你就只能过着喝药扎针的日子了。
还有阿晧。
姐姐也对不起你。
假如,我更细心一点,早点发现你的妖丹碎了,早点想办法补救,你可能就不会被趁虚而入,最后更是因为救我,被那个姓朱的打的灰飞烟灭。
不过嘛,你们别急。
阿晧,小山,姐姐这就给你们报仇。
「喂,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我不说话,楼小月有点儿不耐烦了,她看着我道:「也。你不用再想着拖延时间,就会有人来救你了。
朱先生已经在这附近布下了幻阵,他们就算知道你在这儿,也进不到这里。你最好乖乖听话,趁我现在还有心情,赶紧跪下来给我磕头,要不然,有一百种方法,会让你生不如死。」
呵……
我笑了。
在她马上要暴怒之前,我问她:「是不是我跪下磕头了?你们就真的考虑放了我?」
楼小月一愣,不过她马上轻蔑的一笑:「现在不是你讲条件的时候,想知道我能不能放过你,跪下磕头不就好了。磕完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好。」我笑了一下。
膝盖微微弯曲,缓缓的往上靠近。同时飞快的咬破舌尖,以血润喉, 飞快的唱出六种隐藏的神调音。
「附近山妖听我令,披靳斩棘为我来,先请狐来,后请黄,请请长蟒灵貂带悲王!」。
我心中默念请仙咒,借着山风骤起,嘴里也紧跟着唱出最后一声神调。
「唔……」
夕阳落下,天边霞光万丈。
风比之前大了一倍,半山花海摇曳。我飞快的,重新又唱了一遍调子。
「附近山妖听我令,披靳斩棘为我来,先请狐来,后请黄,请请长蟒灵貂带悲王!」
「呼……」
山林里的风中,突然爆出一丝寒气。我的五官感知突然清明起来,这感觉,和上次在毒棺材里请仙时一样。
我的请仙调,请来东西了。
而且,这东西,就在我附近!
身子前倾,我把膝盖重重的碰在地上,双手前扣,以额头点地,重重的瞌在了地上:「弟子姚家红叶,愿以三十阳寿,请仙将对面二人诛杀。从此以后,有求必应! 」
「砰!」
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落地有声,就如棋盘落子,星罗棋布,落子无悔!
师父曾说过,这几个调子,是我们神调门保命的利器,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唱妖来帮忙。这调子太霸道,唱来的有可能是穷凶极恶之妖。
不过没关系。
只要能把这两个狗贼杀了,我愿意舍了三十年阳寿。如果三十年阳寿不行,我还可以在加!
「不好!这小女子藏拙!」
风中的寒气突然大了起来,姓朱的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大喝一声,飞快的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纸。
不过,来不及了。
我后右侧的油桐花树突然剧烈的晃动起来,就像有一个人看不见的人,正扶着树干不停的摇动。
「什么人!」楼小月的反应也是极快,抬手往就是一枪。
「砰!」
她这一枪,正好打在树干偏右的地方,子弹擦着树皮,直接穿透了后面的一颗花树。
说也奇怪,一枪过后,树干就真的不动了。
连风都停了。
山间突然变的很寂静,没有风声,没有寒气,连飞禽走兽的叫声都没有。
姓朱的一凝眉,不知从哪儿摸出两片柳叶,用双指夹着划过眼皮:「魁魅魍魉,速速现行,急急如律令,开!」
他猛的睁开眼睛,左右四下的看了一圈。脸上虽然淡定,眼神明显疑惑起来。
「朱先生,是有什么东西吗?」楼小月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了,她很谨慎,身子半侧着藏在姓朱的身后,火匣子扣好扳机,紧紧的攥在手里。
这是她保命的东西。
姓朱的没说话,他仔细的看了一圈,这才把目光看向我,笑着道:「小姑娘,我还真是又小看你了。
不过,你该明白一个道理,再厉害的孙猴子,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周围已经被我布下了幻阵,就算你有些本事,要走,也是难的。」
「是吗?」
我从地上站起来,轻轻地扑掉膝盖上的灰,学着楼小月的模样薄凉一笑:「不错,孙猴子后来,确实没逃过五指山。可在遇到如来佛祖之前,他叫齐天大圣。没有三分本事,他又怎么敢大闹天宫呢?。」
「朱先生,她什么意思?山上怎么突然这么静?」楼小月感觉到了不对。
姓朱的脸色也没有之前淡定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古木剑,咬破舌尖,将血滴在木剑上:「小心点,有点不对劲。」
「呼……」
他的话音刚落,刚才那棵莫名摇晃的树干,突然又自己摇晃起来。
山间寂静,人的神经也都会跟着紧张,突如其来的一阵响,楼小月吓了一跳,抬手又放出一枪。
这一枪打在树的中间,子弹穿树而过,留下一个透穿的孔洞。
「嘿嘿嘿……」
寂静的林子里响起阴啜的笑声,被子弹打穿的孔洞里,突然就向外涌出了鲜红色的血水。
「朱,朱先生,那边!」
楼小月往树干上指。
「雕虫小技而已。」
姓朱的一抖古桃木剑,挑起一道符纸,口中念着御符咒语,挥剑一劈。那符纸就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出,带着一束淡红色的光,急急的打在那棵冒血的油桐花树上。
「咔嚓!」
轻飘飘一张符纸,却像在这千斤的力道,一下就将花树拦腰拍断了。
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阴喘喘的笑声不见了,风声也不见了,花瓣静静的待在枝头,所有的一切就跟静止了一样,静的让人心里发慌。
「姚红叶,你搞什么明堂,我先杀了你!」楼小月瞪过来,抬手就想开枪,一勾扳机才想起来,火匣子里只有两颗子弹。
她低头想去捡子弹,可就是低头的的瞬间,她终于发觉不对,缓缓的转过身去,这才发现,原本应该是悬崖峭壁的断肠崖下,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一条巨大的黑麟蟒蛇。
蛇的半边身子在崖下,上半部分像人一样高高直直的立着,一双碗口大绿油油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冷漠看着她和姓朱的,就像是抓到鼠儿的猫,在审视着自己猎物。
夕阳落尽,霞光四散。
巨蟒的鳞片,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血红。
这么大的蛇,就在他们身后,已经不知道立了多久了。而他们,竟然丝毫没有发现,而他们,还一门心思的朝树开枪。
惊悚,恐惧,骇然。
楼小月的表情很丰富,突然就扯着脖子大喊了出来。
而这一嗓子还没喊完,我看见黑光一闪,朱先生的脖颈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扭响。
「咔嚓……」
他甚至没有看到是什么扭断他脖子,甚至还没有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他的身子一僵,膝盖失力,手里的古桃木剑无力的掉落,紧跟着身子一沉,重重关卡砸在地上。
一身邪术,满身本事的朱先生,就这样不堪一击的,死在了断肠崖上。
「朱,朱先生!」楼小月慌了,她忘记了逃跑,颤颤巍巍的蹲一下,先伸手推了一下。见对方没反应,又颤抖的把手看一下他的鼻子。
没气了。
「啊!」她害怕了,慌乱的起身就跑,她想花树跑,想往右边小路跑,甚至想往我旁边跑。
可是不管她跑去了哪个方向,每跑两步,树上,地上,总会出现朱先生尸体,或七孔流血,或翻白眼倒挂金钟,或满脸鲜血残肢断臂。
终于,她崩溃了。
她不在跑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爬到我脚下,抱着我的腿哭求道:「求求你,求求你你放过我吧,这些都是朱业成的主意,是他和威特计划着要害你的。我的尸蛊术是他教的,我的那点手段都是跟他学的。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
「呵……」我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我一开始,还有点怪李乾芝把她扔给了土匪,现在我一点也不同情她。这样的人,就该折磨致死。
那个朱先生虽然不是个东西,死之前好歹也还护着她。她呢?
呵……
「杀了她!」
「噗!」
巨蟒突然一摆尾,尖锐的尾巴穿透她的心脏,楼小月痛苦的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散开,她的身子一僵,重重的倒下了。
山风荡起。
油桐花瓣飞扬。
半山油桐花的清香,很快将血腥气盖住。我低头去看,她的眼睛睁着,心口对穿,死不瞑目。
我心中一阵畅快,使劲儿踢了一脚,将她踢远了一些。
小山,阿晧。
姐姐给你们报仇了。
小月,你也别急,等我下山,就帮你把那个威特送去黄泉。
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把火匣子捡起来,地上还有几颗子弹,被踢散在了不同的地方,我也都一一捡了起来。
将子弹上膛塞进腰间,我把地上的匕首也捡了起来,就在巨蟒的注视中,淡定的绑回小腿上。
放下裤脚,我直身站起,仰头看着缩小了一些的巨蟒。
它已经缩小成了一颗老树大小,但还是比我高很多。周身的鳞片青黝,额头上拱出一些黑色的骨角,一双眼睛绿油油的。
「你是谁?」
我盯着他的眼睛冷声开口,突然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见过它,不止一次。
白水村的河里,卧河口,最近的,我看到他烧了尸槐。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遮的很严实。他是谁,从白水村,到烟溪镇,又一直跟我来了临山县!
山间突然又变的很寂静。
连风声都不见了。
空气里弥漫着油桐花的清香,和一股腥臊的血腥气。
巨蟒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身子纹丝不动。就像一座雕像屹立在我面前,我也倔强的看
它。
唱妖。
我把它给唱来了。
唱妖请仙后,我的身体会与它产生一些共知,我能清楚的感知到妖的气息。它的气息,和上一次,我在毒棺里,强行唱妖后的感知是一样的。
这就说明,上一次,我其实,也把妖唱来了。
两次唱来的,都是它。
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过,我身边有很厉害的妖,不止一只。
是啊,不止一只!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的团团转!
晚霞退却。
天空换上一片暗蓝。
那只巨蟒盯着我,甚至猛然靠近。巨大的蟒首就停在离我一指的距离,绿油油的眼睛几乎贴上我的脸,只要它一张嘴,就能将我整个人吞下去。
它身上的鳞片青黝,散着淡淡幽光,离的近,我能清晰的闻到,蛇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
这味道,很像鱼腥味。
我就这么直直的与它对视,没后退,也没在说话。
突然。
身后的油桐花树摇曳,林间野鸟惊飞,远处有野鸭子的唔鸣声传来。
山间起风了。
也不在如刚才那样死寂了。
巨蟒突然收回身子,后退了一些,盘上悬崖石壁,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地上,散落着很多油桐花的花瓣,风抚着花瓣在地上滚动,似乎是想将两具尸体掩埋。
我抬头看了一眼。
有月亮了。
我伸出手,高高的抬起。
迎着月光,我看着自己的手。
正是油桐花开的季节,这半山的油桐花的香味很浓,可是仔细去闻,也还是能闻到这满地的血腥气。
断肠崖,人断肠,回首两茫茫……
我收回手,没在看地上的尸体,穿过油桐花林,慢慢的往山下走。
走了一会儿,我听到了马儿呲鼻的声音,拴在树上的马儿,已经把周围的嫩草全都吃光了,正在卖力的去啃绑着自己的绳子。看到我回来,很不满意的蹬蹬腿,冲我打了两个响鼻。
我走过去,解开马绳,扶了两下马鬃,翻身跃上马背。
坐在马上,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色皎皎,半山花树银洒。
我把手轻轻的按在衣兜上。
这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用手帕包着一颗淡红色的破碎珠子,另一个,是一根刻满了符咒的桃木符钉。
我的眼眶一下子又湿了。
「走了阿晧,姐姐,带你回家。」
我轻轻的拍一拍口袋,在心里小声的嘀咕了一句。虽然手腕上的羽印已经消失,但我相信,小阿晧,她能听见。
「马儿,我们走吧。」我轻碰马肚。小马托着我,慢慢悠悠的往山下走。
马蹄滴答,不紧不慢。
下了山之后,马儿似乎也想畅快一番,带着我扬蹄狂跑。
一路奔腾,很快就回到了县上主街。我先去把马还了,付过钱,往临山居走。
是夜。
戏园子门口,早已经点起了长长的红灯笼。
喜庆红色小灯笼从高高的角楼房檐,一直垂到地面上,将半条街映的红火通透。
街上人来人往,卖吃食的,卖杂货的……
穿着布褂的姑娘们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而今晚的戏台子上,正唱着经典的【霸王别姬】,戏坛子上的虞姬正在唱着: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这是霸王别姬中,比较经典的唱段。
不管是烟溪镇还是临山县,好像所有的戏客,喜欢听这一段。
他们会要上一杯茶,点些瓜子花生,瞌睡着眼睛,听着戏台子上的恩恩怨怨,随手剥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慢慢的嚼上几下,在犹意未尽的点点头,就好像,真的身临其境,从中品懂了人生一样。
可是。
那些,都只是戏而已阿。
真正的人生,其实,一眨眼,也就到了尽头。
我突然想起,想起很久前看过的一句诗: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每天的云卷云舒看似相同,可其实,昨天的那片云,其实早已过去了。
我就站在戏园子门口,静静的,听完了这段霸王别姬。
看着这个我唱了好久的戏院,听着戏子在台上,唱着我经常唱的曲子,恍惚间就在想,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唱戏呢?
或者……
一切只是顺其自然。
我从白水村出来,碰巧遇上师父师娘,所以,就开始唱戏了。那如果,我没有遇见师父,而是遇见了一个买饼的或是酿酒的,又或者,我遇见了路过的土匪。
我现在,又会在哪儿………
大雨过后,湘西的天气热了起来。
我正在戏园子外的长灯笼下面,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街上,不时有叫卖声穿来,不远处有个卖酥饼的摊子,焦黄的饼子上撒了芝麻,诱人的香甜。
我就站在这儿,盯着酥饼,眼窝就又开始酸。
卖酥饼的阿婆以为我没带钱,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张油纸,包了一个外观芝麻不太均匀的饼子,走过来递给我道:「姑娘阿,饿了吧,这个给你,饼子都是热的,很好吃的,吃饱了,心情就会很好的。」
见我接过了饼子,阿婆轻轻的拍了拍我胳膊,苦口婆心的劝道:「姑娘阿,天这么晚了,快回家吧,你家人一定很担心你。
这日子阿,总有酸甜苦辣。回头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有什么事儿,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总有解决的办法,没有必要赌气呀是不是……」
阿婆把我当成了和家里赌气,不回家的小姑娘,碎碎念念的说了好多安慰的话。我并没有打断她,就静静的听着。
手里的酥饼子散着油烹的香甜气,隔着油纸包,还能感觉到温热。我凑到嘴边,轻轻的咬了一口。
甜香酥软,入口即化。
那甜软的香气散开后,我含在眼窝的泪水,一下子就掉落了下来。
「哎,姑娘,你,你这……」阿婆有点慌,手忙脚乱的,用袖口帮我擦眼泪:「这,这怎么还哭了呀?是不是阿婆那句话说错了?」
「不是的。」我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啊?」
我伸手抹了一下眼泪,大口的咬了一下酥饼,含糊的道:「阿婆,这饼子真甜。」
「甜?原来你喜欢吃甜的呀。」她放下心来,笑的慈祥和蔼:「喜欢就好,喜欢吃阿婆再给你拿一个。」
她乐都颠颠的跑了回去,拿看油纸,给我捡了一个最大最圆的饼子过来:「给,姑娘,吃吧……」
暖风吹过。
长长的红灯笼飘动。
我接过饼子,阿婆开心对我笑了一下。摊子上有人买饼了,她就急颠颠的跑回去,忙碌了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金黄色的饼子,苏黄的面皮儿,上面的黑芝麻饱满油润,里面的糖料很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心里一暖。
一口一口的将饼子吃干净。将油纸包折好,我从荷包里拿出两块大洋,趁着阿婆忙碌,和那两张包饼子的油纸,偷偷扔进了她的钱盒子里。
人心险恶,可是人心却也是最暖最善的。
不管生活有多少酸甜苦辣,但是也有甜的时候。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天黑了,白牧应该已经帮小山用药祛毒了,我得去看看他。
「红叶,你……回来了。」
迈进临山居的大门,我拐进小路,才走几步,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嗯。」
我没回头,只是停住,站在一棵老花树下。
这一段路没有夜灯,但是月色很亮。花树枝头的花簇的银白色的,散着淡淡的幽香。
身后的脚步也停住了。
她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那个地方的花叶茂盛,月光透不下去,用眼睛的余光去看,就只能看到一个黑色人影。
「如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哦,回了学校一趟,心里惦记着小山,一下学了,就赶紧回来了。我刚去过白医生那里,小山还没醒。小娟儿在一边守着呢,对了,你去哪儿了?一下午都没看见你,我问白医生,他也不说。」
她的声音很温和,轻轻软软的。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不如现在爱说话。穿着女子学院的学生装,留着长长的辫子,脸蛋红了的时候,像熟透的苹果一样。
来临山居没多久,她就把长发剪了。
齐肩的头发,留了齐刘海,虽然说话的时候还会脸红,可是穿着打扮,却成熟很多。
她很聪明,也知道进退,小山小娟儿喜欢她,连阿妈也总在我耳边夸,她说:「如意那姑娘真挺好,温温柔柔的,一打眼,就知道是个老实孩子。」
我朋友不多,交心的更少,除了曹盈盈,身边也就是她了。
天边飘来一块乌云,将皎白的月光溺起,一片漆黑。
我用手抚着衣服的口袋,淡淡的开口道:「如意,阿晧没了?」
「啊?不见了?怎么就会不见了呢?」
她的语气中有点惊讶,不过马上又道:「上回就是好些日子不见踪影,后来也自己回来了。红叶,你别太担心了,可能过几天,她就回来了呢。」
「她如果回不来了呢?」
「不会吧。她可不是个普通小孩,总会回来的。对了红叶,你吃东西了吗?我煮了糯米饭,还放在火上热着呢。你心思重,遇到事情就不爱吃东西,这可不行,身子要紧,你得会照顾自己。」
天空的乌云很快就飘过去了,月光重现。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意,阿晧死了。」
可能是我的语气比较低沉,她沉吟了半天都没有说话。
这条小路离戏台的太近了,西皮流板听得清清楚楚,那边正在演武戏,踉踉跄跄的热闹至极。
越发显得这边的寂静。
我抬头,透过花束的缝隙去看月光,再一次淡淡的开口道:「如意,我杀了朱先生和楼小月。」
「什么?」
她一愣,顿了一会儿后,很诧异的问:「红叶,你今天怎么了?什么楼小月,什么朱先生,你在说些什么呢?」
哦,对。
我好像从没在她耳朵边上念叨过这两个人。她确实应该是这种反应。
戏台子那边的武戏下了,正唱着【四郎探母】的选段,听着音色,台子上应该是怀仁大哥。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怀仁大哥的音色很稳,嗓音唱腔开阔有力,很有感染力。
大哥不爱说话,却很喜欢看书。他喜欢有书香气的姑娘,前几天一起去白水村的时候,他还曾旁敲侧击的问我,有学识的姑娘会喜欢什么口味的吃食,会喜欢什么颜色的布料,还假装不经意的问,她会喜欢什么。
他是个诚厚老实的东北汉子,会对人好,也会心疼人,哪个姑娘如果被他娶回家,被他心疼着,一定会很幸福的。
如果……
呵……
我自嘲的一笑。
我摘了一朵花,将花梗拈手里,缓声道:「楼小月死之前,跟我说临山居有一双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帮她推波助澜的做了不少事,包括上一次小山中毒,也是这个人帮她做的。
如意,你知道的,家人,永远都是我的软肋,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他们。
所以知道这件事后,我特别恨,恨不得长翅膀飞回来,上天入地的把那个人给揪出来。我想问问,我究竟哪里对不起她了,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小山就是一个孩子,给一个孩子下毒,她的良心不会痛吗?我想问问,她是怎么做到不动声色,处变不惊的。
我甚至想拿火匣子崩溃她,把她踹下断肠崖去。
可是,我刚才在门口的时候,突然就不想查了,如意,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谭如意沉吟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开口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小,小到戏台子那边的梆鼓声再大一点,就会将她的声音淹没过去。
手里的花瓣娇嫩,散着淡淡的芬芳。
月光茭白。
我将花朵重新放回枝头,可是折断的花枝,就如落叶离了根哪怕放回了枝头,有风一吹,依然也会掉落。
「阿晧已经死了,小山这一辈子,注定要过每天喝药扎针的日子。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永远也不会改变。我刚才在戏园子门口,想了很多很多。
我还想到了南小玉。
那时候,我刚从乡下出来,机缘巧合救了小月后,她就求我救救她同村的亲戚。我没什么本事,心里迫切的想要救人,可是努力的方向也不对。不过后来,小玉也被救回来了。
我就把她留在了身边。
我从没想过她的报答,可是,却也没想到,她竟然恨我入骨。
有一段时间,我也曾自责,是不是我对她不好,或者,我哪里做的不好,直到刚刚,我也想明白了。就算我做的再好,有些人,终究不会和我同心同路。」
风荡起。
花树摇摆。
一些开盛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我的衣襟上,肩头上,又轻轻飘落我。
「红,红叶……我……」
谭如意的声音有点哽,她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哽咽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没回头,也看不见她现在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仰头看着花丛中的明月,我突然觉得有点轻松:「木已成舟,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是,人活着,善总要比恨多一点,不是吗?」
「红叶!我……」
谭如意一下就哭了,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软,但是有点凉,抓着我的时候,凉意也从手心传到了我的心里。
我没有立即收回手,也没有看她,只依旧看着头顶树梢上的花簇:「我朋友本来就不多,但我一直觉得,只要是我真心对人,别人就也会真心对我。
可有些时候,真心确实换不来真心。
被身边的人背地里捅刀子,这种感觉,比被陌生人算计,难受太多了。不过,我并不想把扎在身上的刀子捅回去。
陈师父说过,万事皆有因果,因果皆是轮回。
我自认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我宁愿就相信,她是被逼无奈,有所苦衷的。可是我终究想不明白,什么样的苦衷,能让她狠下心肠,对一个孩子出手。
我今天已经杀了两个人了,不管对方是善是恶,我手上的鲜血气,恐怕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我不想在染血腥了,就算是,替小山积点阴德吧。毕竟他才那么小,以后的路还长着,至于那双眼睛……」
我笑了一下:「天大地大,但是临山居,应该是容不下她了。
我可以选择不恨,但这并不代我能原谅,我只是不想用她的错,困住自己罢了,毕竟,恨比善,沉重太多了。」
我抽出手,往前走了两步后,风突然大了。
临山居里种满了花树,穿堂风一吹,各式各样的花香混杂,似乎连被风拂过的衣襟都沾染上了香气。
戏台的那边的【四郎探母】唱完了,很多戏客在叫好鼓掌,隐隐的还能听到争相的打赏声。
当然,也能听到身后,低低的啜泣声。
我叹了一声,轻轻的扑掉到身上的花瓣碎片,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终究是开口,缓声的道:「我以前,还挺喜欢满山花开的季节的。觉得万物生长,生机盎然。可是,今年的花开季,我一点也不喜欢。我突然觉得,花叶落下的时候,其实会让人觉得孤独。」
这句话说完后,我大步的往前走。
鹅卵石的小路,被月光映成一条稀碎的光带,两旁花树摇曳,清风拂袖,我再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是惩罚吗?
算是吧。
人并不是生来就恶,哪怕谭如意推波助澜做过恶事,但她和南小玉还是不一样的,哪怕她装的多淡定,如今细细回忆,她来临山居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总是不敢看人的眼睛,也总是刻意躲着我。
我不相信她没有后悔,午夜梦回,我不相信,她不曾自责。有几次早上碰到,她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老天是公平的,善恶轮回终有报,一花一木皆有因果。这一辈子,就让她活在懊悔和悔恨中吧!
这比杀了她,更让人畅快。
穿过石子路,再往前走一会儿,就到了白牧的小院儿。
院门口点了夜灯,暖橘色的光,将院子前面映的通亮。院门虚掩着,从门的缝隙里可以看到中屋亮着灯。小娟儿正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片羽毛,落在柔嫩的肩膀上,就是一座大山。
我这个当姐姐的,总得替他们多抗一些。
在门口深呼吸了两下,舒缓了一下情绪,我伸手推开了院门。
「阿姐!」
小娟抬头看见我,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她两步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阿姐,你去哪儿了,你怎么才回来呀?刚才我的心里好慌,总感觉要出什么事,我找遍了临山居都没找到你,姐夫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吐了好多血,都吓死我了,阿姐,你没事吧?。」
白牧吐血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赶紧拍拍她肩膀:「别哭,阿姐没事。阿姐刚才就是出去办了点事。你刚才生活,他吐血的?怎么回事?」
小娟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一开门就看到他脸色惨白惨白的,还吐了很多血,可是姐夫说没事,只是试药时剂量用大了,还让我不告诉你。可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瞒着你呢。」
「你做的对。」
我夸了她一句,赶紧又问:「小山怎么样了?」
小娟儿的眼窝一下子又红了,低着头道:「姐夫没告诉我,但是小山一直也没醒。对了阿姐,你不是说会想办法没?有办法了吗?」
她仰起头,一脸期待的样子。
她的眼睛红红,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眼眶里还含着泪,小模样看的人心都碎了。
我叹了一声,蹲下身子搂住小娟儿,轻声道:「娟儿,该做的,阿姐已经做了。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把钱给他,让他去买糖了,坏人也有其他办法去害人。这些事,防不胜防。」
「可是……」小娟儿哭着抱住我:「可是阿姐,我心里难受。」
两个孩子差不多大,还不会讲很多大道理,她就是觉得心里难受。发生这样的事,谁会不难受呢?
我心里更难受。
楼小月恨我入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
虽然那两个坏蛋死了,可就算死了,我也还是得不到想要的解药。
杀人诛心。
楼小月深知诛心的精髓,她虽然死了,可小山成了这样,我一辈子都会自责。小娟儿,应该也是这样吧……
我摸摸她的头,轻声的道:「娟儿,伤害小山的人,已经得到了该有点的惩罚。不管小山以后怎么样,你都要记住,这些并不是你的错。
阿姐听说,国外的医术比咱们好,他们的洋药片很神奇,就那么小小的一片,就可以治很多点病。你记不记得,小山上一次发烧,烧的很厉害,吃了一片洋药片,没过多久就好了。
没准儿,小山这次的毒,也能被洋药片儿给治好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认真的点点头:「你要是不信的话,一会儿可以问问你姐夫,他不会说谎,一定不会骗你的。」
「咯吱……」
正说这呢,中屋的门开了,白牧从屋里走出来。
他的面色本来就白,一时也看不出脸色不对。小娟儿就跑了过去,拉着白牧的袖子问:「姐夫,洋人的医术,是不是比咱们好?他们点洋药片,是不是特别厉害?」
白牧看了我一眼,蹲下身对她道:「国外的医术,确实要比国内的先进。他们的很多仪器,都是国内没有的。
咱们老祖宗的中医,讲究的是内外调理,汤药经过经络,营养神经后,才会起到治愈的效果。但是国外很多药,省却了条理的步骤,见效,确实更快一些。」
小娟儿眼睛一亮:「那,那小山的病,是不是吃了洋药就好了?」
白牧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国外的医术,虽然比我们发达。可是,也没有达到可治百病的程度。
目前,也没有专门研究咱们这些奇怪毒素的人。不过,万事都在变,也许过几年,就有人研究了呢。」
「那,那要是一直没人研究呢?」
白牧被问住了。
是啊,这种毒,连他都没有办法解。洋人怎么会有心思,研究这种,快要失传了的毒的解药呢。
小娟儿的眼神慢慢的黯淡了下去。
我心里不忍,赶紧拉着她道:「不会的,一定会有人研究的。娟儿,你跟着熬一天了,赶紧去睡会不。要是阿妈问起我,你就说我回来,今天在白牧的小院儿住了。其他的什么也别说,知道吗?」
「嗯。」她点点头。看看白牧,又偷眼看了一眼屋里,转身快步走了
没过一会儿,她又快步跑了回来,给我拿来一套干净衣服。我这才发现,衣襟的下摆,和裤子的侧面都渐上了血迹,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心里一直想着事,竟然也没发现。
小娟儿很细心,我不知道她猜到了什么,但是,她很聪明的没有多问。
去旁边房间换的衣服,简单的洗漱一翻,我将那身沾了血的衣服拿去旁边的小厨房。扔进灶火里烧了。
灶台上原本熬着药,火一旺,药汁沸腾,热气顶起药盅的盖子,空气里就散起了浓厚的苦药味儿。
我怕汤药溢出来,赶紧用棉布垫着手,掀开盖子散热。
盖子掀开,苦味就更重了。
看着火上翻滚的药汁儿,我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下来。不能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一定不能再哭了。
「红叶……」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呼唤,控制的半天的眼泪,一个没忍住,直接滚落下来。
白牧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盖子,将药盅重新盖好。
灶台下的衣服烧尽了,火熄了下去。
药汁慢炖,药香袅袅。
他将我轻轻的揽在怀里,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却似乎比千言万语更加温暖。
我杀人了。
我见过李乾芝杀人,我也见过很多人死在我眼前,楼小月该死,姓朱的也不是好人。我做的没有错,但我心里压抑。
白牧将我紧紧的抱住,空气里是浓浓的药味,周围全是他身上的药香,我慢慢的平静下来。
「小娟儿说你身子不舒服,好些了吗?」。
「嗯,试药的剂量大了,气血翻腾,不过已经没事了。」
我嗯了一声,松开他问:「小山的药,熬好了吧?」
「我给他熬了两副温和的药,火上那副的药效比较烈,离亥时会有些时候,你没回来,我也就没给他喝。」
「嗯。」
小厨房很静,火上的药汁慢吞吞的翻滚,发出沸腾的冒泡声。
我问他:「真的,只剩这一种办法了吗?就没有什么奇药和灵药吗?」
我在毒棺里,把嗓子都毒哑了,我都以为,这辈子只能哑着嗓子说话了,现在也被治好了。小山的毒,真的不能有其他办法了吗?
白牧沉默了半天才回答:「你那时候虽然中毒,但是好在救治的及时。小山中毒后,耽搁了一些时间,毒已近深入肺腑了。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才保住他的性命。没有解药,毒素会继续蔓延,如果不用猛药祛毒,他恐怕……」
明白了。
不用猛药祛毒,他可能,活不到明天了。
没有什么,会比活着更重要。既然是这样,那就喂他喝药吧。
我嗯了一声。
毒入肺腑,祛毒的时间越慢,小山就越危险。我去架柜里拿了空碗,小心的将药汁倒进碗里……
我端着药碗走到门口,一咬牙,走近了屋里,吹凉药汁。把汤药一点儿一点儿的,灌进小山嘴里。
半个时候,小山开始高热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往出吐了忌几口血水。
血水的先是赤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然后又变成了黑紫色。到后半夜的时候,血水已经变成鲜红色了。
我不停的给他喂水漱口,拿冷毛巾给他降温擦手,折腾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终于安静了。
他的小脸十分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静静的躺在榻子旁边,肩膀莫名的佝偻。虽然还是个孩子模样,却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活力,像一个破碎又被粘起的破布娃娃。
「他什么时候能醒?」
「他身子太虚了,今天估计不会醒。我一会儿,给他喂一些安神的药,让他好好睡着,差不多明天下午,就会醒了。」
「嗯。」我点点头:「醒了以后,就要每天喝药了吧?」
白牧道:「他现在还小,暂时不用每天服药,我昨天晚上,把药方改良了一下,最近几年,他可以没每三天服一次药,每五天施针。
但是慢慢的,喝药的时间和用针的时间都要缩短,如果情况更不好,就要每天三次药,早晚一遍针。
还有,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吃味道重的东西了,饮食务必要清淡,酸的辣的不能吃,油盐更是要少,糖……」
「糖……」
半昏睡中的小山许是做梦了,噫语了一声。
我心里一疼,转身出了屋子,发泄一样的,使劲把手里冷毛巾扔在地上:「糖糖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糖!你这死孩子,陌生人的东西也要!」
「咯……」
小院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果子,眼神怯生生的。
是宁远方。
他推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我发火,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小声的叫了一声姐姐。
「嗯。」
我收敛了神色,低头将地上的冷毛巾捡起,顺手将眼角的泪滴擦干。
小远方顿了一下,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伸手一托,将手里的红果子捧到了我面前:「姐姐,这个给你。这是我一大早在门口买的,卖果子的阿伯说,这颗果子又大又红,一定是整个篮子里面最甜的,我把它送给你吃。」
我哪有心思吃果子。
不过小孩子的好心,我也不能直接拒绝,就耐着性子道:「我不爱吃果子,你自己吃吧。姐姐还有事,今天不能陪你玩儿了,你自己回房间去温习功课吧。」
「姐姐……」
宁远方伸出一只小手,轻轻的拉一下我的衣角,仰着头急道:「姐姐,我不是来找你玩的,我就是……就是来看看你。」
我心里有点烦躁,实在是装不出太多笑脸,正想将他哄走,他又开口:「姐姐,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你蹲在地上哭,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姐姐,我知道,自己的的梦和别人的不一样。
我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你为什么会哭的那么伤心,但是姐姐,你别难过。
我以前,住在阿婆阿伯家,他们对我很好,可是有很多时候也是不开心的。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去后山摘果子吃,假如摘到了一颗很甜的果子,心情马上就会好起来。
现在花儿刚开,山果子还没熟,我没办法去摘果子给你,所以就买了一颗最甜的果子。姐姐,我把它送给你,你别不开心了。」
小男孩瘦瘦小小的,在临山居里养一些日子,也没长多少肉。他的肤色不白,但是眼睛却和亮。仰着头,将苹果高高举起时,脸上竟有些不属于他年龄的真诚和执着。
清晨的风很柔。
风中似乎含有露水的味道。
孩子手中的果子很大,又红又圆,散着淡淡的果香,他小小的手,几乎包裹不住。
刚收回去的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打湿了眼眶,我感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人用很轻的羽毛扫了一下。
我接过那颗果子,想对孩子笑一下,可怎么都笑不出来。
宁远方叹了一口气,大人模样的道:「姐姐,你站在这别动,等我一下。」。说罢,他转身跑去墙根处,搬起一把半高的椅子小跑回来,放到我面前后,两下爬上椅子。
他对我笑了一下,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帕子,抬手要为我擦眼泪。
我愣了一下,他的手绢就已经碰到了我的脸,口中也温柔的道:「姐姐,以后你可不能随便哭了。远方还没有长大,个子不够高,也许会来不及帮你擦眼泪。
不过姐姐你别怕。远方会长大的,会像其他男子汉一样,长得很高很高。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早点起来跑步,吃饭也要多吃半碗,我会把身体练得棒棒的,让自己快点长大。
姐姐,等远方长大了,就要去参军,我要有很多的兄弟。到那时候,我就能保护你了,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我的姐姐。」
芳菲花开的季节,阳光没有那么烈,空气也没有那么燥热,戏园子里隐隐的传唱着练嗓子的咿咿呀呀声。
小小的少年,撑着一副单薄的身子,站在椅子上也还没有我高。稚嫩的声音,还带着丝丝的孩提气,可是说出来的话,确落地有声。
我突然就笑了。
落花点季节,其实也并不那么让人讨厌。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有些人来到身边,也许只是为了给我上一课,但还有很多人,能来到身边,是老天给我的恩赐。
生活有时候很苦。
但总会有不经意的人,会让我感觉到甜。
比如昨晚,闹市街上那个卖酥饼的陌生阿婆,比如眼前的宁远方。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困难,也总会解决的。
我其实已经很很幸运了,不是吗。
宁远方皱着眉,十分不解的道:「姐姐,你笑什么?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虽然我现在是个孩子,可我以后一定会很有本事的,你不信吗?」
「信,怎么能不信呢?你说的这些,姐姐都信。」
我会心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孩子的头发丝很硬,有点扎手,陈道长曾说过,头发丝硬得孩子主意正,认准了一条道,一股脑能走到黑。
这孩子虽然一口一个姐姐的叫我,可对别人却没个好脸色,尤其见到曹盈盈,就跟见到了仇人一样,见面就一副斗鸡的模样。
借用师父的一句话,这孩子就是一个小刺头,以后要么成个人物,要么,恐怕就会为祸一方。
不过,凭这一番话我也知道,这孩子以后,错不了。
宁远方不太喜欢别人碰他脑袋,一偏头躲过我的手,依旧皱着眉道:「姐姐,既然你信我,那为什么还要笑?」
笑还不行啊?
我略微收敛了一些笑意,将手伸到他腋下,把他抱下了椅子:「姐姐这是开心,你都要保护我了,我能不开心吗?远方呀,你说的这些话,姐姐可信了,等你长大了以后,可不许反悔哦。」
他的眉头一下就舒展了 脸色骄傲的点点头道:「那当然了,我是小男子汉,也就是书里说的君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子说出的话,自然不会反悔的。我不但要保护姐姐,还会保护娟子姐和阿山哥,还有阿婆。他们是姐姐的家人,就也是远方的家人,我长大了,一定会保护大家的。这是目标,也是诺言,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才上了几天学,词儿倒是拽的挺溜。
行,那我就等着他长大吧。
被他这么一打打岔,烦燥了一夜灯心情确实好了不少,我把果子收吓,哄了几句将他哄走了。
临走之前,他又回过头来,很认真的说了一句:「姐姐,你记得,远方也是你的弟弟。」
这孩子,一大早过来,就是骗人眼泪的吗?
我点点头,对他摆摆手道:「知道了,一大早精神好,去温习功课吧。你的话,姐姐都记在心里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带上门走了。
他走以后,我看着小院的大门站了好久,转身看到,白牧就站在我身后。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穿了一条蓝色的裤子,头发整齐的梳成时髦模样,干干净净的,连衬衫都散发着淡白的光。
其实,我确实还挺幸运的。
只要我回头,白牧一直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山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你身子不太好,跟着熬了一晚上,去吃点东西,然后回去睡会儿吧。」
我摇摇头:「我还不太累,你也跟着忙了一晚上了,小山这边我看着他就行,还是你去休息吧。」
「你呀,跟我还逞什么强,你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儿,若是让你阿妈看见了,一定会担心的。你听话点,去休息一会儿吧。」
「我真不累 ,还是你去吧。」
我们俩推脱了半天,都想让对方先去休息,推正来推去的,外面突然有人口开口道:「你们两个别推了,忙了一晚上累坏了,都去休息吧。小山这儿我来看就行。」
「咯吱。」一声,小院的门又被打开。
阿妈领着小娟站在了门口,她手里拿食盒毛巾等一些东西,眼睛虽然红红的,但是脸色却很坚毅。
这……
我看了一眼小娟儿。
她脸一红,低下头小声的道:「阿姐,真不怪我,我也想瞒着阿妈来着,可是,她一直一直的问,我说走嘴了,最后只能把事情都告诉她了。」
这也能说走嘴?
平时你的厉害劲儿呢,平常一个小秘密,守得那叫一个严,现在这么大的事儿,说走嘴就走嘴了?
小娟的头低的更深了。
阿妈眼色不太好点看着我:「这事儿不怪小娟儿,是我套他话儿的。红叶,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我呢?万一昨天晚上,小山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当阿妈的,问这个当阿妈的……」
话说到一半,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我最看不得有人在我眼前哭了。
心里一酸,我赶紧走上前去:「阿妈,其实……」
「行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拍拍我的手道:「红叶,什么也不用解释了,妈都理解。昨晚上熬了一宿,你们俩都累坏了吧?我给你和白牧熬了点枸杞粥,你们俩趁热吃了,吃完了都去睡觉,小山这边,让妈看着就行。」
「妈……」
「听话!听妈的,都去吃饭,什么事都没有身体重要。」
我还想说什么,阿妈的态度倒是强硬起来,她把食盒往前一举,我赶紧接过来。她看了白牧一眼,开口道:「你陪着红叶吧,我进屋去看小山了。」
她领着小娟儿,进了中屋。
阿妈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宽松盘扣褂,头发整齐的后梳,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端端正正的插了一个木簪子。
那件衣服,她已经穿了很久,棉麻的料子已经洗的发白,但是却熨烫的整齐干净。
这个女人,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柔弱。
白牧抬手接过我手里的食盒,温声道:「走吧,去吃粥把。」
「嗯。」
食盒里有干净的碗筷,旁边就有桌椅,他盛了粥,放在我面前。粥熬了很久,里面的枸杞已经熬烂了,米粒儿被煮得稀软,喝一口,滑进胃里暖暖的。
忙起来不知道饿,闻到米粒儿的香味,我的肚子咕咕直叫,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粥。
可能也是太累了,喝完了粥,我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的。
白牧轻笑一声,起身去侧房收拾了一番拉着把我塞进房里。
我真是很困,一躺下就睡着了。
我应该就是谁沉了好大一会儿,但是睡着睡着,又被戏台子那边的梆鼓给惊醒了,但我太累了,一侧身又睡着了。这回在睡着,我就开始做梦。
我梦见了火。
我站在一片火海中,火圈之外站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他背对着我,周身散着青黑色的妖气。
然后我又梦到了阿晧。
她穿着一身绿衣,在淡粉色的油桐花海下奔跑,头上的两条羊角辫一颤一颤的,跑着跑着,她回身对我一笑,像个花中精灵,声音也甜甜嫩嫩的:「姐姐,阿浩会永远保护你的,阿晧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血,符纸,巨蛟蟒……
很多发生过的事儿,就像皮影戏一样,一幕一幕的在睡梦中重演,我醒来时,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以为睡了很久,打开窗子才发现,太阳斜偏,还不到中午呢。
整理一下头发,我去中午,阿妈正在用热毛巾帮小山擦脸,他睡的很沉,脸色虽然苍白,但嘴唇有了些血色,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虚弱了。
「阿妈,你歇会吧。」
阿妈将毛巾扔回盆里:「妈不累,倒是你,咋才睡了这么一会儿,还没到中午呢,你再去歇会儿吧。」
「不了,白牧呢?」刚才我看小厨房那边也没人。
「哦,白华堂的伙计来找,说是来了急诊,小山这边暂时稳定,他就去医馆了。」
「哦……」我点点头,坐在了阿妈旁边。
才坐了没一会儿,小娟儿就跑回来,她拉着我急急的道:「阿姐,不好了,谭老师不见了。
我回去拿东西,发现她的门半开着。这就不对劲,谭老师心思很细,不在屋的时候,门都是关的紧紧的。我试着一推,屋里果然没人。屋子收拾的很干净,常用的衣服都没了。还在桌上发现了这个,是给你的。」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用红蜡封了口,上面有几个娟秀的字,写着红叶亲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封蜡碾碎,把信打开了。
「红叶,对不起。」
信一打开,第一行字就是对不起,纸页上有水滴的印记,皱皱巴巴的,她写信的时候,应该是在哭的。
我沉静了一下,低头继续去看。
「红叶,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事情已经像现在这样了,我说再多的对不起,你也不会原谅我,可是这声对不起,是我欠你的。
我本想亲口给你说上一句,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听的,所以只好写在了纸上。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这封信,但我还是写了。很希望你会看到,也希望,你能听我讲讲前因后果。」
谭如意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的,就像名家的字帖。
小娟儿好奇心重,探着脑袋想看看究竟,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继续看。
「红叶,对不起,是我欺骗了你。
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一定困在六年前的学校里,指尖书页,一抬头,学校外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假如不是你,我还在循环惘知,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在见到我爹娘了。
哦,对了,我爹娘没死。
这事,是我跟你回临山居后不久才知道的。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就连我在胡同口碰到你,都是被人算计好的。
事情要从,那天我出去买纸笔说起。
我在街上碰到一个人,是个女人。她穿了一身黑衣服,蒙着脸,但眼睛很漂亮。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也许,就是你口中的那个楼小月吧。
这个女人告诉我,我的父母没有死,只要替她办几件事,就带我去见见我的父母。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谨慎,可是她却说,为了表示诚意,可以带我先去看看我父母。
我就被蒙上眼睛,跟着她做马车,来到一个山下。
山腰有个断崖,崖底对面也是一处山,那边有个小草房,我远远的看见我的父母,就在小草房的外面晒太阳,还说说笑笑的。
父母恩情深似海呀!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哪知道,他们竟然出现在山崖的另一面。我很激动,又蹦又跳的大喊,可是两山之间,间隔太远了。不管我怎么喊,他们都听不到。
我的眼睛比较异常,可以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个女人身上有紫黑色的气,但我父母身上没有,他们确实还活着。
所以,我就妥协了。
一开始,她只是让我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比如,把一些粉末,倒进平时没有人的地窖里,或者,把脸谱面具罩在稻草人上。
还记得,我发现地窖里有哭声的事吗?
那时候我就骗了你。我并不是去找人才发现的有哭声,而是往里面倒东西时发现的。
我这个人,也有点拧巴。
用句俗话说,可能就是既想当女表子,又想立牌坊。所以,我就把那边有哭声的事儿,告诉你了。我这才发现,我倒进地窖里的粉末,几天时间,竟然变成了一些像虫子一样,软软的东西。
这时候,我就应该发觉不对了,但我没有,后来我心虚,怕被人发现面具是我放在那里的,就偷偷拿走烧了。
还有小山第一次中毒。
那个女人说那不是毒,是一种会让人昏迷的药,药效两个小时,对人也不会有伤害。我信了她,把药放在小山的水里,后来我才知道她骗了我。
我有找他她理论,可是……她让我见到父母了。
他们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对我嘘寒问暖,还给我烙了最喜欢吃的饼子。
那个下午,我过得别提多开心了。可是吃完了饭,我竟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又在马车里了。
后来,我在附近找了很多座山,却根本没找到我父母住的那一座山,他们把人藏的太严了,想见父母,就只能继续帮他们做事。
而因为小山的事,我有了把柄,也只能继续帮他们做事。
好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管我要你的各种行踪和喜好,因为没有针对你做什么,我就麻痹自己,一直做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阿晧的事,其实她那次失踪回来,我就发现了不对。
它的身上有好大一团邪气,我发现了,却没告诉你,后来……
算了,不说了。
写了这么多,总感觉写的毫无头绪,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拆开信来看,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确实已经没有脸留在这里了。
我走了,去找我的父母了。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其实不应该再活在世上了,可是我的父母还活着。
这么多年,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想在他们身边尽几年孝,等到他们入尘的那一天,我想,我就真的不该活着了。
红叶,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被原谅。
但是红叶,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起过害你的心思。
我也曾发过誓,那个女人要是让我对付你,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同意的,但我好像还是错了。
有些伤害,有些错,永远都弥补不了。
最后说一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信一共写了三页,纸张满满的,除了字,还有不少泪痕。
看完之后,我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原谅。自从来到临山居,她就没有离开超过两天。楼小月就算是能知天晓地,也不可能找到她的父母
蒙着眼睛,山腰的断崖……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临山县哪有那么多断崖。她看到应该是幻阵吧,她和父母见面的那次,应该也是姓朱的布的阵法。
她是有点可怜,但我一点都不可怜她。
假如她从一开始,就像楼小月的事儿说出来,后来的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不管是为什么,对小山下毒,这事儿就永远不能原谅。
「阿姐,谭老师信里说什么了?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小娟儿开口。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脸紧张,她很担心谭如意。
这一段时间,他们几个朝夕相处,她跟着谭如意了不少知识,甚至还学会了几句洋文,对她,还是很崇拜的。
我不想破坏小娟儿心中的憧憬,便扯谎道:「你谭老师说,要去远房亲戚家,因为太急就没告别,以后,应该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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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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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九卷:戏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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