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女孩的一生:我只能喜欢一个毒贩
原生家庭:无法逃离的「以爱为名」
1
高三那年的一个课间,我的腹部突然一阵疼痛,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宫外孕。
当病危通知书递到我眼前的时候,我没有一个家属愿意签字。
医生说,受精卵着床在一侧输卵管上,可能要做手术切掉。
「如果切掉了,以后怀孕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医生只和我说了这么一句,便扯开话题,「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让他们带你来医院,你一个小孩子啥也不懂。」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拿出手机准备打给爸爸。
那时我与他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交学费和学校相关的事,我从没主动联系过他。就算联系了,他也会以忙工作的名义,推掉一切和我有关的事。
高中那几年,我连他和妈妈的面都没见过,他们也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算了。」我想,退出通讯录,然后和男朋友吕臣坐上公交车回家。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讨论手术的事情,几个警察突然就冲了进来,将我俩带到了公安局。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吕臣沾上了毒品。为了能瞒着家里人继续吸毒,他开始贩毒,以贩养吸。
吕臣大我四岁,我上高一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了。他高三毕业以后没再升学,到处去打工,然后开始吸毒。
我没参与过与吸毒和贩毒有关的任何事情,加上警察见我还是学生,有孕在身,就让我先回家了。
「家」是吕臣的家。和他在一起没多久后,我就住进了他家,与他的父母和爷爷一起生活,因为我几乎没有自己的家。
2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长我两岁,二哥长我一岁。
上初中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父母对我们的区别对待。两个哥哥可以淘气,可以顽皮,大哥喜欢欺负我。当我把他欺负我的事告到爸妈那里,爸妈总认为大哥的所作所为情有可原。甚至会反问我:他为什么不欺负别人?
父母一直在外省工作,我和两个哥哥住在外公家,由外公照顾我们,舅舅也会帮忙照看。每到周末,爸爸妈妈会给外公打电话,先是对外公嘘寒问暖,问他钱是否够花,再关心一下两个哥哥的近况,是否听话,最后才提起我。轮到我时,往往只剩淡淡地问一句:「白雪最近怎么样?」
每到这个时候,外公都会说一句,挺好的,学习也不用操心。他们心不在焉地听完,也不追问,一副对我的成绩好坏毫不在意的样子,就像询问我的状况是例行公事地尽一点监护义务。
舅舅是我当时就读初中的老师,刚开始他会关注我的成绩并按时向我父母汇报,时间久了,得不到我父母的反馈,连他也打不起精神来关心我的成绩了。
上初三以后,我在学习之余学着做饭、收拾屋子,希望制造一些存在感,让舅舅和外公能在电话里和父母多夸一夸我。但是事与愿违,我非但没得到赞许,做多错多,反而却被他在我身上挑出了很多毛病。
渐渐地,我成了大人刻板印象中的问题小孩。有一次舅舅撞见了我和一个男生结伴回家,我们说笑间,舅舅突然冲上来,斥责我不知廉耻。我和舅舅解释那只是和同学顺路,却换来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那之后,我向家里提出想住校。父母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住校意味着多花钱。他们认定我住校是为了省去上学和放学的路程,认定我吃不了苦、贪图安逸。我没有反驳,坚持我的意见,我只要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学习上,考上好的大学,改变父母对我的看法。
当我收拾好衣服准备去学校的时候,二哥偷偷塞给我两百元钱,他让我自己买点好吃的放在宿舍。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和大哥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零花钱。
然后我遇到了吕臣,当他提出让我搬到他家住的时候,我答应了。我想可能是我太过渴望能有一个家。
但现在,这个家也正遭遇考验。
我从公安局回到吕臣的家,做好饭,收拾好屋子,等吕臣的妈妈下班回来以后,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宫外孕和吕臣被抓的事。
她听完后嘱咐我说:「明天你自己先拿钱去,能吃药就别做手术,我忙完了过去看你。」我舒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失望,最终还是要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就回卧室了。住进这里的两年多时间里,我努力地表现出像是这个家庭里的一份子。做饭、收拾屋子,能做的我都尽量去做。即使是这样,在这个家庭里,我仍然感觉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吕臣的爸爸妈妈和我几乎没有交流。有几次和吕臣吵架,他将我赶了出去。等过两天他消气了,就再叫我拎着行李回去。这过程中他的父母并不会制止,也从来没问候过我。
第二天,我拿着前一天的诊断,再次出现在医院妇产科门口排椅上。妇产科门口等待叫号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只有我是孤零零地一个人。我坐在排椅的一端摆弄着手机,时不时地抬起头,总看到有三两个人看向我这里,唇对唇的低语着。
医生见我一个人来,捏着我的诊断书,质问我:「你父母呢?你一个小孩子啥也不懂,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和家里说。」
这一遍我听明白了,医生说我「什么也不懂「,意思不是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说我不懂得手术对我的危害,或者是说我在男女之事方面不懂得做好保护措施。
「我父母在外地忙工作,他们来不了,」我解释道,「一会我姨会过来。」
医生把诊断书还给我,坚持要等到我家长来了再决定我的治疗方案。我只好给吕臣的妈妈打了电话,让她赶过来和医生聊了一下。最终,他们决定对我进行保守治疗。
所谓保守治疗,就是打化疗针,用化学药物消除掉在输卵管上着床的受精卵。虽然有一定的副作用,但是医生说,我年纪还小,保守治疗利大于弊。
当天办理了住院手续,吕臣的妈妈给我买了一些饭,并嘱咐我好好治病,随后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从这以后她每天来医院给我送饭,但并不逗留。病房里其他病人的床前都有陪护家属,我只有我的病床周遭一片寂静。
3
住院那几天,我有好几次打电话给我的父母,想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一点,但是又怕和以往一样,一通电话换来的只有失望和训斥。我尽量让自己懂事地解决这件事,在医院自己照顾饮食起居,不给爸妈和阿姨添麻烦。。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就出院了,和老师请了假,打算在家休养几天。虽然是休息,但是在家的这几天我照常收拾屋子,给吕臣的家人做饭。
没过多久,化疗的副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刚开始是口腔溃疡,我自己去药店买了消炎药。过了两天,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嗓子也跟着开始化脓。我不敢吃东西,喝水只敢一点一点往下咽。
过了几天,我收拾好屋子以后,自己去县上的医院做检查。结果医生说我白细胞偏低,县医院没有药,需要去市医院治疗。
当晚我和吕臣的妈妈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她就带我去了市医院。但是当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她沉默了。医生说,我白细胞远低于正常值,虽然可能是化疗带来的副作用,但不排除白血病的可能。
医生说:「先交一下住院费用和检查的费用,加上定金一共两千。一会带她做一个全面的检查。骨髓检查需要四到五天出结果,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如果是白血病,需要多少钱?」吕臣的妈妈抓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心里都是汗。
「保守估计,十万左右。」
她盯着桌子上的诊断报告出了神,抓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又放回了包里。她抬头看了看我,嘴张开一下又闭上了。她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我,过了许久,说道:「走吧,先把住院费和检查费给你交了。」
刚过中午,更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白细胞已经超过危险值,跟随检查结果下来的,还有一张病危通知书。
医生说需要家属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时候,吕臣的妈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是她的家属,这个字我不能签。」
然后转过头,当着医生的面对我说:「小雪,你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就和我家没有关系了。定金我也给你交完了,你给你爸打个电话,我可以一直照顾你到你家人来,但这个字我不能签。」
没有办法,我只能打电话给我爸,说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我需要家属签病危通知书。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八年,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我爸听完后说:「你怎么就不能让家里省心呢?」
他知道我所有遭遇后说的第一句话,否定了这些年来我所有的努力。
在他眼里,我一直是一个不能让他们省心的孩子。
吕臣的妈妈接过电话,向父亲证明我说的是真话,然后快速地说了一句:「这个字我不能签,我担不起这个责任。」说完就连忙把电话塞回我手里。
「我这边工作忙不开,再说这个时间也赶不回去。我让你舅过去,我给他打个电话。」
爸爸在电话里对我说。
「那我妈明天能回来吗?」我试探着问。
爸爸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放轻了呼吸,电话紧紧的贴在耳朵上,期待着。
「你妈她……」父亲慢慢说,「先别告诉她这个消息了,我怕她受不了,她工作比我还忙。」
在让我失望这一点上,我的父母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哪怕我的病危通知书已经递到了眼前,他们也觉得手头的工作更加重要。
挂电话之前,我爸说尽快给我打过来一笔钱,然后让我舅来医院给我签字。没有过多关心,仿佛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的我不是她的女儿,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隔了不到五分钟,舅舅打来电话,说他下午有课走不开,临时请假学校不会同意,让我问问医生明天签字行不行。我快哭出来了,对我舅说,情况挺危险的。我舅在电话里回:「没办法啊,等上完课县里就没有去市里的车了,最早也得是明天早上。」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向男朋友的妈妈:「阿姨,除了你没有人能给我签字了。」 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躲开我的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病房。
当死神的一只手已经搭在我肩膀上时,我才明白,亲情对我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我自己签可以吗?」我抬起头问医生,眼泪砸在自己的手上。
「没有别的家属或者亲人了吗?」医生问道。我摇了摇头。我有三个家,此刻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签字。
他没说话。
我从他的手上接过自己的病危通知书,一笔一划在亲属的位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4
出院两年后,我有一天接到了吕臣妈妈的电话。她说吕臣的爷爷得了老年痴呆,希望我能帮忙去照顾一下。
我突然感觉好笑,我们上一次通话还是在两年前。
那次签完自己的病危通知书以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并不是白血病。经过一个礼拜的治疗,我的白细胞恢复了正常值。
办好出院手续,我赶紧打电话告诉吕臣妈妈,说我已经痊愈可以出院了。我收拾好了东西,坐在了开往她家的公交车上,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以后别来了,回你自己家去吧。」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往回拨了几次,再也没打通过。
直到我出院,我爸都没有出现在医院里,只不过比平常多了两个电话,打过来草草地问一下我的情况,然后就挂断了。
在那之后,我一个人在爸爸妈妈的家里休养了半年。当时已临近高考,我意识到以往十几年我始终跟在哥哥们的脚步后面,但永远得不到父母的认可,或许只有先他们一步,打工赚钱,才有可能让父母看到我。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赚钱养活自己,也谈了新的恋爱。我妈偶尔也会给我打一个电话,说想我了,这足以让我觉得,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此时接到吕臣妈妈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求我。新谈的男朋友对我很好,但我还是和他提了分手,辞了还算不错的工作,买了当天的火车票,赶去了吕臣家里。
吕臣的爷爷得了老年痴呆,但他还记得我,只是对我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我上高三的时候。我每天给他做饭,收拾屋子,做好晚饭等吕臣的父母下班。时隔两年,我和他们再次生活到一个屋檐下,对我住院期间的事,无论是我还是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照顾老年痴呆病的爷爷并不轻松。有时候刚擦过的地,他会故意吐一口痰,说我没擦干净。有时候饭做到一半,他又会赶我去写作业,非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饭,结果把厨房弄得一塌糊涂。倒个瓶、摔个碗更是时常发生。这些都是疾病对这个老人的折磨,我无法指责。
吕臣的妈妈知道照顾爷爷辛苦,时不时会在下班以后给我带回来一些零食。还经常夸我懂事、能干,这是我二十年来,在家人身上拼命想获得,但却得不到的认可。这个认可,让我觉得我做得一切都值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多。一天,父亲给我打电话聊起我工作的事,才知道我已经好久没工作了,正在吕臣家照顾照顾他爷爷,他和我发火了。
他让我离开吕臣的家,以后都不要再和吕臣家人扯上关系。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我也不知道怎样和吕臣的妈妈说离开的话。
这次再次回到吕臣家里,他妈妈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改变。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关心我,遇到好玩的事情会讲给我听,这些都是之前生活在一起时不曾有过的。
「吕臣在监狱待了两年了,什么时候出来还不一定,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一辈子都耗在他家。你姓白,不姓吕,我希望你找个会心疼你的人,然后结婚,而不是被人当丫鬟使。」
父亲见我犹豫不决,语气逐渐变软,最后竟哭了起来。
「你是我的女儿,」父亲说,「虽然爸爸妈妈这几年忙工作,顾不上你的感受,但我们也是爱你的,也是为了你们能幸福。爸爸求你了,回来吧。」
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哭,也是第一次听他亲口对我说爱我,我等了整整二十年,当一切发生时,我觉得也不算晚。挂了爸爸的电话,我拨通了吕臣妈妈的电话。
「阿姨,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转述我爸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了,你收拾一下回去吧,记得把门锁好了。」吕臣妈妈的话让我松了一口气,但又让我觉得有些愧疚,应该是爸爸在我之前和她通了电话。
「还想着这个周末带你去吃火锅呢,」她顿了顿,继续说,「等你有时间就过来,阿姨带你去吃。」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上一次从这里走的时候,是她赶我出去,这次从这里走,她竟然有意挽留我。
挂了电话,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吕臣的爷爷今天出奇安静,没有捣乱。当我拿上行李准备出门的时候,爷爷在屋里叫住我。
「雪啊,你干什么去啊,要上学吗?」
我回答他,是。他叹了一口气,说:「吕臣这小子,一天到晚不着家,他干啥去了?你上学了也不说送送你。」
「他忙工作呢。」我答道。
「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我给你俩做饭吃。」
我没有接爷爷的话,拎着行李走出了家门,锁上了防盗锁。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5
回到父母家后,好像一切都在变好。就连几年没有联系的舅舅也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现在的情况。
得知我正单身、待业,他跟我说,他儿子和儿媳妇工作忙,没时间照看一岁的孩子,请保姆又不放心,想让我帮他们带一段时间。
我问舅舅带多久,他说一个礼拜。
第二天,舅舅的儿子和儿媳开车把孩子送到我家里,一同送来的还有孩子的玩具、一桶奶粉、各种各样的婴儿用品和一大堆纸尿裤。
就这样,25 岁的我学着像个妈妈一样照顾表弟的娃娃。孩子经常在半夜里哭,我被吵醒后,起来给她冲奶粉,换纸尿裤。有的时候她凌晨三点多就醒了,我也要起来陪她玩,不然就哭闹起来没完。然后五六点钟又开始睡,一直睡到十点多,我的生物钟完全被她打乱。
一个礼拜过去,舅舅的儿子如约来接走孩子。但他们没有将孩子其它的东西拿走,他说,下个月可能还要麻烦我一段时间。
我没有拒绝。
孩子在我这儿的几天里,母亲不忙的时候会给我发视频,聊聊孩子在我这的生活。和母亲频繁通电话,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要知道就连我在医院病危的时候,她也只是打了几通电话问我的状况,从来没与我发过视频。
一开始,大人们会负责把孩子送来我这里。到后来,他们只要一忙,就通知我去接孩子。有时候我会感到委屈,觉得我 25 岁的人生有一大半都在照顾人。初中的时候学着照顾舅舅和外公,上高中了住进吕家,又照顾吕臣的家里人,等到工作了照顾吕臣的爷爷,现在又来照顾舅舅的孙女。要知道八年前医生把病危通知书递到我眼前的时候,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在家属一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但是我也开导自己,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嘛。平常有人陪,妈妈说过年会回来看我。我对以后的日子,因此满怀期待。
作者:张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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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5: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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