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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九歌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373 更新:2026-06-08 14:09:46

别九歌

乱红飞过: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被继母弄晕,替嫁给端王府那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小世子。

新房内,我跟坐在房梁上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你看得见我。」少年飘下来,声音笃定。

我疯狂摇头,「看不见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听得见?」

「啊?我有说话吗?我可能是在自言自语。」

少年被我气笑了,「叫别关关是吧?小爷今夜就去托梦给母妃。」

我:「……」

1.

王氏身边的嬷嬷动作实在是粗鲁,把我塞进花轿的时候差点磕到了额头。

要不是我偏了一下角度,这会儿该肿成包了。

端王府的花轿四平八稳地上路,我盘腿坐在轿中,托着腮思考问题。

一个月前,我师父突然失踪,没来得及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只有一个染血的钱袋落在道观门前。

为找回师父,我沿着师父留下的线索一路下山。

可是我追踪到端王府后,线索却断了。

我怀疑师父失踪跟端王府有关。

但端王府戒备森严,外人根本潜不进去。

尤其是三个月前端王世子被贼人所害昏迷不醒后,端王府现在就是飞进一只蚊子都要被大卸八块。

端王妃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说只要求娶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别」姓女子给世子冲喜,就能让世子醒过来。

王妃许是病急乱投医,还真给世子寻了门亲事。

而整个长安城,既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又刚好姓「别」的适龄娘子只有一家。

巧的是,那适龄娘子刚好就是我那继姐——别关关。

我爹只是个长吏,能跟王府结亲本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但别关关一听她要嫁的人至今昏迷不醒,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之后,就以死相逼,死都不愿意嫁。

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我还记得那日坐在房顶,亲耳听到他们一家是如何谋划的。

翌日,我就收到了我爹十年来寄的第一封家书。

用词恳切,句句窝心。

若不是我亲耳听到他们打的算盘,还真以为他有多想念我这个女儿。

2.

我收起书信,在客栈多住了几日才回到别家。

我装作不知,欣赏着他们一家三口轮番对我表演嘘寒问暖,父慈子孝。

直到今日,端王府迎亲的日子,我若无其事地饮下他们为我准备的茶水。

假装昏迷,被穿上嫁衣,塞进花轿。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能进入端王府。

这个机会来得正好。

至于婚事,我暂时并未多想。

因世子仍昏迷不醒,一切流程从简,连拜堂都是我一个人拜的。

侍女扶我回新房,很快就全部退了下去,我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来,只好自己却了扇面。

床榻上躺着一人,一身喜袍,面容俊逸,沉睡时眉目平静,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一样。

这就是端王世子霍南辰啊。

我仔细打量他许久,观其面相,合该是大富大贵一生顺遂的天潢贵胄之命,也不知着了谁的道。

听闻若非因突然昏迷不醒,霍南辰本来是有机会升为禁军统领的。

可惜造化弄人。

身上的嫁衣是按别关关的尺寸绣的,穿在我身上胸前勒得紧。

我随手解开腰带,正要脱掉,视线不由地瞥上屋顶的房梁。

一身红衣的少年坐在梁木上,垂着长腿正往这边瞧着。

漫不经心的肆意少年郎,眉峰却带着丝丝戾气。

我手僵在原地,呐呐地和房梁上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这少年怎生得跟我那此刻还躺在床榻上的新婚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少年发现了我的目光,他身形忽而一动,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对,脚不沾地,轻飘飘地飘。

3.

「你看得见我。」少年笃定地说。

我连忙移开视线,小狗摇头一般晃脑,「看不见看不见。」

霍南辰飘到我身前,冰凉透明的手指伸过来想要掐住我的脸,只可惜手指穿了过去。

他轻「啧」一声,改成俯身用冒着丝丝凉气的魂体困住坐在床边的我。

「看不见,你怎么听得见我的声音?」

我胡说八道:「啊?我有说话吗?可能我是在自言自语。」

霍南辰气笑了,「叫别关关是吧?小爷今夜就去托梦给母妃。」

我:「……」

您老别那么小气,有话好好说,小辈之间打闹,叫长辈就不礼貌了啊。

半盏茶后,我盘腿坐在床上。

在我的面前,是一脸严肃的霍南辰。

准确地说,是霍南辰的生魂。

他之所以会突然昏迷不醒,是因为不知被何人下了咒,导致魂魄离体,只能以魂魄的形式在世间游荡,回不到身体里,故而也称为离魂。

霍南辰听完我的解释,剑眉微蹙,「你叫别九歌?是替你继姐嫁过来的?」

我点点头,「准确地说,是被我继母和继姐弄晕后塞进花轿的。」

虽然我全程知情,但不这么说,我怎么给自己脱罪。

若将来霍南辰醒来后要怪罪,也只会拿他们一家三口开刀,我这个无辜的弱女子,怎么也会被网开一面。

霍南辰不知在思考什么,他安静几许,又道:「为什么你能看得见我?」

4.

我揉了揉眼睛,一大早被弄起来梳妆打扮,虽然不用我动,可一天折腾下来比我连续追捕三日的恶鬼还累。

我往床榻倒下去,刚想拉过被子,霍南辰就飘过来压在被子上,似乎得不到答案他誓不罢休。

「你容我躺下说,人死还有断头饭呢。」我直直地躺平,抱怨道。

霍南辰脸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让开了,还主动掀起一阵阴风把蜡烛吹熄。

我在床上躺好,身旁一侧是霍南辰沉睡的身体,另一侧是他的魂魄,我恍惚有一种左拥右抱的罪恶感。

「不准睡,把话说清楚。」

霍南辰见我沾床就睡,边冷声说边伸手撑开我的眼皮,虽然碰不到实体,但冰凉的触感还是叫我登时清醒了不少。

「你听过阴阳眼吗?」我抱着被子,眼睛困顿。

霍南辰眉峰蹙得更紧,「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勉强睁眼看向他,「可你如今就是那个怪力乱神。」

霍南辰顿时说不出话了。

「我自小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畸形鬼怪,群魔乱舞。」

我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我爹骂我乱说话,继母骂我会给家里召来晦气,我六岁被他们赶出家门,是师父把我带回道观扶养长大。」

霍南辰沉默许久,他想说什么,可我已经困得睡着了。

我已许久未睡过这么好的觉,可能是王府的床确实比客栈的硬板床舒服。

我伸了伸懒腰,正感叹着人分三六九等,床也分三六九等,抬眸就和双手抱胸飘在床前的霍南辰对视上。

「啊,你昨晚最后说了什么?」

5.

我隐约记得他是说了什么。

但是霍南辰却不肯承认了,他板着一张面瘫脸,说:「醒了就快些洗漱,该去请安了。」

我撇撇嘴。

还不如躺在床上的身体看着顺眼呢。

不过王府有王府的规矩,霍南辰提醒了我。

王妃给我拨的贴身侍女叫玲月,还有一位侍女秋容以前就在霍南辰院子里干活,王妃见她手脚麻利安心做事,就提为一等侍女同玲月一起近身侍候。

洗漱之后玲月为我梳妆,随我前去给王爷王妃请安。

端王府人员简单,据说端王一心痴迷于棋艺,后院除了王妃,就只有一个通房提上来的姨娘,连侧妃都没有。

子嗣就更单薄了,除去嫡子霍南辰,就只有姨娘所出的庶长子霍兴文。

敬过茶之后,端王又行色匆匆地去研究他的棋局。

王妃习以为常,眼睛都没动一下。

王妃把我招到身边,仔细问了我的喜好,差下人将东西送到我们院中。

其实我早年有幸见过端王妃一面,是一位心怀善心仁德,又端庄美艳的夫人。

只不过唯一的嫡子出事之后,一头乌黑的青丝都添了白发。

王妃没有问我关于霍南辰任何有关的事,或许她确实曾抱希望于冲喜能让自己孩儿醒来,却没有给我任何压力。

她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却并不愚昧。

我欲言又止数次,想到出门前霍南辰说的话,还是忍住了。

没有把霍南辰离魂的事情说出去。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说出来也只是让人徒增伤感,还会打草惊蛇。

6.

我师父的线索断在王府,霍南辰也是在自己院中突然昏倒,我隐约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还没有证据。

总之,王府里就算没有这两件事的罪魁祸首,也定有脱不了干系的人。

是谁在追杀师父,又是谁要害霍南辰?

回到霍南辰居住的望惜院,我关上房门,把这一路观察到的人和事都说给霍南辰听。

他让我注意王府中身边的人,我初来乍到,对王府人员不熟,见了谁都事无巨细地说出来,连一只野猫都不放过。

我说得口渴,倒了杯茶水喝,「那猫是只母猫,看见路过的长得俊的侍卫就一直叫,我瞅着应该是发春了。」

霍南辰听得脸色都黑了,「让你关注可疑人,没让你关注这个。」

「哦。」我慢悠悠地补充,「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虽然不能帮你回到身体里,但可以帮你附在容器上,这样你就可以自己出去打探消息了。」

霍南辰的生魂一直被困在身体周围,离不开这间屋子。

「你是说让我附身在那只猫身上?」

我解释:「啊,你要不喜欢附身在猫身上的话,我也可以让你上我的身,只要你不介意。」

说完,发现霍南辰面瘫的脸上诡异地出现了一抹红晕,我缓缓移开视线。

「其实不一定要活物,但比起附身活人容易被发现,死物只能听和看不能动,这些灵智低下的动物是最好的选择。」

霍南辰沉默了一瞬,他神色不自然地说:「去让段武找只干净的猫来,要公的。」

7.

我偏头,没忍住笑了一声。

「段武是谁?」我问。

「我的暗卫。」

霍南辰教给我一段口技暗号。

我刚试着流利地吹出暗号,屋外「唰」的一声,就有个黑影落在门前。

「卑职段武,世子妃有何事吩咐?」

我起身开门,门前半跪着一位墨衣男子。

我心说这暗号好用是好用,就是要是被别人学去那不就惨了。

但这是霍南辰的事,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言归正传,我正色道:「劳烦段将军替我去寻只猫儿来,要洗干净,还需得是公的。」

段武也不问我要猫做什么,应下就走了,人狠话不多。

我仰头看着他飞檐走壁几下消失的身影,心想霍南辰的暗卫果然不是什么小角色,这功夫,反正我是自愧不如。

半盏茶时间,段武抱着一只洗干净的黑猫回来。

我从他手中接过,举起来看了一眼下面,下意识嘀咕一声:「它的蛋蛋被割了,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发春了?」

霍南辰铁青着脸,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别九歌,你知不知羞!」

我撇撇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又不是看你的。」

「你还敢说!」

「行行行,不说了。」眼看霍南辰就要炸了,我只好敷衍两句,终止这个让他恼火的话题。

好好一个郎君,面皮比纸还薄。

我把黑猫放在桌子上,咬破手指,点在黑猫的额头上。

「可以了,你现在附身上去试试。」

霍南辰这才面色稍霁,飘了过来。

他一靠近黑猫魂体就被吸了进去。

8.

「霍南辰?」我试探地叫他名字。

我的血是最好的破阵驱邪利器,同时也是招阴引魂最好用的法器。

霍南辰附身之后我就看不到他的魂体情况了,不确定他现在如何。

「我在。」

桌上的黑猫适应了一阵才动了动爪子,说出的是猫语,但在我耳朵里是霍南辰的声音。

而且附在猫上的霍南辰,我可以直接用心音跟他对话。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尚可。」

那我就放心了。

我坐下来,剥起桌上的胡桃,「那你自己出去打探消息吧,我就不去了。」

霍南辰现在这个容器,用来打探一些隐秘的事最好不过了。

「嗯。」霍南辰应了一声。

桌上的黑猫迈出一条后腿,然而下一秒前脚绊后脚摔了个脸刹地。

我动作一顿,立刻装作没看见,视线瞥向一边。

刚到新的身体里,两脚走路变四脚,一时不习惯是正常的。

霍南辰憋了气,一点声音都没有。

桌上的黑猫重新站了起来,直接竖起前腿,以后腿支撑的姿势走了几步。

我看着它耍杂技一样走到桌边,就要跳下去,实在不忍心看他把自己摔死,连忙过去把猫捞进怀里。

虽然只是个容器,但若是坏了,对附身的魂体也是有伤害的,且下次再想附身别的就难了。

「王府里的侍卫对这只猫还陌生,我先带你去露露脸,免得到时候被当成野猫抓住或是打死了。」

9.

我说得言之凿凿,霍南辰也无法反驳,只能乖乖地让我抱着。

霍南辰此人脾气虽然有时候差了点,但至少好哄,还听人劝。

我抱着猫出门,独自一人在王府中散步。

有霍南辰在,我也不用怕迷路,他指哪我去哪,很快就把王府逛了大半。

「怎么样,有怀疑的人了吗?」我在心里问。

「我并未看到陌生面孔,父亲应当不会在这种时候添新人进府,倒也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只是要找出害我之人,仅这些还不够。」

既然不是生人,那就只能是熟人了。

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只是真正得到证实的时候,才更叫人心寒。

霍南辰自幼学书懂礼,上孝父母,下敬兄友,对待侍从也从不乱打骂苛责,俨然算得上是个好郎君和好主子。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想害他。

他身边每一位熟人都可能是要害他的人,犬狼环伺之中,他现在该是谁也不敢信,谁也信不过了。

而且要找出害他之人并非易事,除非罪魁祸首先露出马脚。

「回去吧,剩下的路没有继续逛下去的必要。」霍南辰声音冷淡,情绪不高。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况且他现在应该是不想说话的。

我抱着猫沉默了一路,走到回望惜院的必经之路时,迎面碰上一个生面孔。

对方虽然也是锦衣玉食的打扮,但在这端王府里,除了王爷、王妃,应该没有旁人需要我行礼。

怀里的猫懒懒的一动不动,也证实了我的猜测。

10.

直到对面的男子走到我面前停下,霍南辰才淡淡说道:「是霍兴文。」

原来是他庶长兄。

霍兴文看到我,朝我施了一礼,「见过世子妃。」

我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越过他往前走去。

「世子妃。」霍兴文又忽然回头叫住我,「嫁来王府感觉可还好?」

我心中觉得怪异,不由得回答:「很好,不劳费心。」

「我知道,世子这般情况,母亲硬要为世子娶这门亲事是不对的,谁嫁过来都是受苦。」

霍兴文脸上露出堪称妇女之友的心疼、怜悯的神色,「世子妃若有什么苦闷不便对外人透露,可到我院中寻我诉说。」

其实端王生得高大英俊,霍南辰长相也完全继承了王妃和王爷的优点。

但同样是王爷的孩子,不知道霍兴文怎么就长歪了,称不上丑,但绝对是拉低了端王府的平均颜值。

而且明明不适合,却非要模仿霍南辰的穿衣风格,不伦不类就算了,说话还油嘴滑舌的。

我心中那怪异感瞬间拉满,在心里不确定地问霍南辰,「你这庶兄,该不会是在邀我红杏出墙吧?」

霍南辰声音冷若冰霜,「你敢!」

「我当然不会,但问题是你这庶兄想撬你墙角啊,世子。」

霍兴文还在喋喋不休:「世子妃不用觉得难为情,作为兄长,替世子分忧是我应做的。」

这忧分得,实在是闹心。

我怕我再不表态,霍南辰真要怀疑我红杏出墙了。

11.

「世子,我若是把端王庶子打了,不会被官府抓吧?」

霍南辰所附身的猫全身绒毛竖起,像是只被激怒的大猫。

「打,打死、打残了有本世子给你兜着,你是小爷的世子妃,谁敢抓你!」

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只是还不等我动手,怀里的肥猫已经一跃而起,踩着我的头扑到霍兴文脸上,「喵」的一声,霍兴文脸上立刻出现了三道深得见血的爪痕。

霍兴文猛地惨叫,脸上深情悲悯装不下去了,眼中露出恼怒的神色,「你!」

刚一开口,另一边脸也被抓出血痕。

霍兴文又捂着眼睛大叫。

我连忙上前把还在暴怒中的霍南辰抓回来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他炸毛的背。

同时冷声道:「庶兄见谅,我这猫儿刚因偷腥被割了蛋,脾气实在算不得好,有劳担待了。」

我意有所指,霍兴文尽管恨得要死,也不敢在王府里对我做出什么,最后捂着一脸的猫抓痕,面色阴沉地走了。

「你这庶兄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回去的路上,我不由地发问。

今日在王府里,只因我没带侍女他就敢出言不逊,若是换个意志不坚定的人来当这世子妃,说不定真的会被他说动做出男盗女娼的事情来。

霍南辰窝在我怀中,显然余怒未消,但还是实事求是地说:「我不常与他来往,但他在我面前也不曾表现出不妥。」

话是如此,可霍南辰出生就被封为世子,站在高处。

12.

他即使未曾和庶兄有过冲突,但也不曾多注意过自己这个庶兄。

端王子嗣单薄,若霍南辰出事,世子之位就很令人遐想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宁愿以恶意揣测,也绝不让自己再陷入囫囵。

我能理解霍南辰。

接下来几日,霍南辰不再需要我抱着他走动。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身躯,黑猫身姿灵活,飞檐走壁,还不会被人发觉,来无影去无踪,简直是最佳密探。

黑猫每日出去,很晚才回来,即使是附身在动物身上,霍南辰也会觉得疲惫。

他每晚回来之后,自己进木盆里洗干净,在外面甩干毛发,才跳到床上,挑个舒服的位置窝进我怀里。

我迷迷糊糊地撸它的背毛。

他从不告诉我调查的情况,我也不问。

既然他不信我,我没必要自找没趣。

而且我也有事瞒着他。

我在追查师父下落的事并没有告诉他。

这几日他出去调查,我则把王府的情况基本摸清楚了。

师父留下的线索确实断在端王府,可他人并不在王府中。

师父失踪的事,至少目前看来和端王府没有关系。

这日霍南辰竟然破天荒的没有一早就出门,我醒来的时候,那肥猫还拱在我胸口睡得正香。

长期附身在活物身上,即使是生魂,不会损伤魂体,但是会十分耗费精力。

生魂状况反映在本体身上,霍南辰本体那张俊逸不凡的脸上,疲倦的神色日日加深。

不过好在他肤质好,看起来不怎么明显,不然恐怕就要传出端王世子妃吸食世子阳气的骇人传闻了。

13.

段武找来的猫体肥膘壮,圆滚滚的身子弓起来睡觉就像个黑毛球。

我撸着猫,肥猫舒服地伸展起身躯,一只爪子搭在我胸前的浑圆上。

它踩了踩。

又踩了一下。

我认真思考着这算不算耍流氓。

黑猫终于睁开眼,看到自己爪子按的位置,整只猫懵了一瞬,随后猛地弹跳而起,快要蹦到房梁上去了。

而在霍南辰本体的脸上,莫名浮出了可疑的红云。

我清咳一声,「你现在生魂附居,要多注意休息,不然对本体影响不好。」

霍南辰闷闷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嗯。」

「世子妃,早膳已经布好了。」秋容在屋外回话。

「知晓了。」

我起身洗漱,用竹盐兑水放在一旁的小碗里,黑猫自觉地从房梁上跳下来,喝了一口竹盐水,又吐到盂盆里。

仔细给猫擦干净脸,我抱起肥猫往外走。

我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个猫盆,肥猫跳到桌上,姿势优雅地坐下。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今日的菜色和往日做的好似有些不一样。」

秋容服身,回道:「回世子妃,是来了个新厨子。」

「新厨子?」

「据说是姨娘家的远房亲戚。」

我略一沉思,正要说什么,手腕上的哑铃突然响了三声。

我面色微变,早膳也顾不得吃了,捞起肥猫就往屋内走去。

「霍南辰,我需要出府一趟。」

霍南辰并未问我什么,而是说:「找段武,拿出府令牌。」

我推开窗户,吹了三声暗哨。

墨衣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劳烦段将军,我需要出府一趟。」

段武沉默地递上出府令牌。

……

14.

西市平康坊,通宵达旦的勾栏院刚刚结束一天的营业。

眼底青黑,脚步虚浮的男子刚走出门口就突然晕倒在地,瞬间变成一具干尸。

听到动静,出门探看的老鸨同姑娘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

我从之前居住的客栈里取回包裹,匆匆赶到时,大理寺的人已经将这里包围。

四品官员夜宿勾栏院却突然暴毙,大理寺一定会彻查此事。

我没法过去搜寻线索,所幸那恶鬼逃跑时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留在空气中。

我从包里拿出罗盘,滴了一滴血上去,罗盘指路,我飞快地跟了上去。

人迹罕至的废巷里,前面是死路,罗盘也不再动。

我收起罗盘,掏出桃木剑。

一只红衣恶鬼满嘴鲜血地等在那里,看到我追上来,她猛地转身就朝我扑来。

鬼气冲天,味道腐臭难闻,跟正常鬼的气息很不一样。

我一时分心,那红衣女鬼已经近在身前。

千钧一发之时,一只黑猫飞速地窜过墙头,亮出尖锐的爪子,朝恶鬼挥去。

女鬼被突然出现的黑猫暂时吓退了。

「别九歌你发什么呆!不要命了!」

霍南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身前的黑猫挡在我面前,背毛炸起。

黑猫对着恶鬼的方向龇牙咧嘴,紧绷的身躯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黑猫通灵,附身在黑猫身上的霍南辰是能看见那些鬼怪的。

他怎么过来了?

我来不及问,那恶鬼又攻了过来,黑猫跃起,却被恶鬼拍到一边,重重地摔在地上,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跌回去。

「霍南辰!」我心中一紧。

15.

他虽然能看到,但猫毕竟只是寻常的动物,而且生魂最怕邪气,面对如此恶鬼,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不敢再分心去想那股奇怪的味道是什么,盛怒之下划破手心,把血往桃木剑上一抹,提剑刺向恶鬼。

极阴之血可破阵驱邪,招呼在红衣女鬼身上是拳拳到肉,鬼叫连连。

我掏出手符,正想一次性将她收服,那女鬼却突然在攻向我时改变了方向,朝着巷子外面跑去。

她想逃!

外面现在都是人,若是让它混入人群中就很难再找到,而且不能放任它继续吸食活人精血害人!

我紧追几步,凌空结阵,画地为牢。

逃跑的女鬼被困在原地,随后在它声声刺耳的惨叫下,我一剑刺穿她的胸口。

女鬼在我手中挣扎,还想逃,我压了压掌心,手上的血沿着指尖流到桃木剑端,女鬼剧烈颤抖起来,极为痛苦。

只坚持了片刻,女鬼就彻底化作飞灰消散了,身上掉下一个恶臭熏天的物件。

既然不肯被收服,那就只好原地超度了。

我抬手抹去额角的汗,弯腰去看地上女鬼落下的东西。

黑猫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窜上我的肩头。

霍南辰冷冷的声音传来,「恶鬼掉的东西你也敢乱碰。」

我直起身,摸了摸猫猫头,「没碰,只是看看,起初我就觉得这恶鬼身上的味道奇怪,如今看到这个,我倒是知道为何了。」

「为何?」

16.

「这恶鬼并非天养,而是有人用鲜血豢养出来的「拘魂鬼」。

拘魂阵本是用来收服鬼怪的,却被人用来改成邪术,以活人精血喂养恶鬼,豢养的恶鬼越多越强大,使用邪术的人修为就会越强。」

霍南辰闻言冷哼一声,「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

「这种事在我们道统其实并不是个例,有些人学艺不精却又贪图富贵,就铤而走险走上了歪门邪道。

「毕竟不用潜心修行,只需动动手就能换来荣华富贵,做了坏事还不容易被官府发现,这种诱惑实在太大了。」

我擦了擦桃木剑,塞进包袱里。

「不过拘魂养鬼的邪术也有个弊端,如果被豢养的鬼死了,那个跟拘魂鬼命气相连的施术者也会受到重创,严重的还会修为倒退。

「我刚刚还给他送了一点好东西,这会儿应该够他受的,说不定还在哪东躲西藏,逃避道盟追杀。」

霍南辰懒洋洋地趴在我的肩头,他的生魂被恶鬼撕那一下,恐怕伤得不轻。

我抓起猫的一条前腿抬高,结果那黑猫「喵」地一声窜出去,跃上墙头,一脸防备地看着我。

「别九歌!」霍南辰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

额……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它腹部的伤口。

不给看就算了。

「我刚刚想起来,这恶鬼连接的饲主气息,跟在你身上留下的有些相似。

如果不是同时出现了两个邪道,你的离魂症多半就是此人所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找到此人,你就有救了。」

「嗯。」

17.

黑猫踩着高墙身姿矫健,光线拉长猫的影子,与我走在墙下的身影叠合。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仰头问他。

光影里的猫影顿住。

光线有些许刺眼,我忍不住抬手遮挡,斜光里却看到斜刺而来的锋利铁刃。

哪里是光线太刺眼,是刺客的刀刃反光了!

「别九歌!」

尖锐的猫叫化作霍南辰惊惧的叫喊。

刀光刺来时,我猛地折腰后仰,锋利的刀刃贴着我额头擦过,削掉几缕发丝。

我扭腰滚到一边,起身时,不足三尺的巷子里,已经被蒙面刺客包围了。

我招谁惹谁了来这么多人杀我。

「霍南辰,你是不是出去招惹什么杀手组织了!你要害死我了!」我像只满地打滚的傻狗,边躲刀光边在心里喊。

我自嫁到王府就没出过门,从前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抓鬼小道士,更是无从招惹什么大人物,只能是霍南辰原来的仇人。

「别九歌,用霜花令!」

黑猫从墙上跳下来抓瞎一名刺客的左眼,混乱中霍南辰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刀都要砍头了我哪里还顾得着他在说什么,刚踹开一名刺客,手臂就被人砍了一道口子。

我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退到巷口,内心逐渐崩溃,「霍南辰,我要跟你和离啊啊啊!」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道士啊!

怎么打得过训练有素的刺客。

这要命的世子妃谁爱当谁当。

「把身体给我!」

刀光剑影里,黑猫朝我奔来,我眼前突然一花,一阵寒气侵袭,下一瞬身体的控制权就被夺走了。

18.

我能看到「我」一脚踢掉斜刺里刺客手里的刀,紧随其后飞身侧踢。

刚才那个拿刀砍我的刺客就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这……

突然有种小卒变战神的感觉。

我安心地躺平了。

霍南辰附身在我身上,接管了我身体的控制权。

他踢起地上掉的刀,握在手中,那副冷漠肃杀的模样,宛如杀神归位。

我在自己的身体里,欣赏「我」大杀四方。

原本把我逼得狼狈不堪的刺客,在霍南辰受手上甚至过不了三招。

只片刻功夫,刺客就倒下近半,剩下的人看情况不妙,互相打了个眼色就纷纷收刀撤退。

霍南辰扯下我挂在腰间的出府令牌,按了个隐藏的暗扣,霜花形状的烟花信号突然在上空爆炸开来。

原来这就是霜花令。

霍南辰仍然操控着我的身体,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

我们出去的时候,那些逃跑的刺客已经被段武和其他的王府暗卫押住。

「段武来这么快?」我惊讶地开口。

从王府到这再快也要半盏茶时间吧。

「段武」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眼,确定下我的身份后,抱拳行礼。

「回世子妃话,卑职段文,是段武的双生兄长。」

啊……认错人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谁让这俩兄弟长这么像,不认识的肯定认不出来。

「段文,这些刺客就由你审问,问不出什么,你也就别回来了。」

霍南辰突然借用我的嘴说话,直接吓了我一跳。

19.

这么冷冰冰,没有人情味的话,像话吗?

你这是在抹黑我的形象!

我在心里抱怨。

霍南辰听到了却闷不吭声。

段文也只是讶异了一瞬,抱拳又说:「是,卑职定不辱使命。」

段文同王府暗卫把刺客押走后,我让霍南辰回到那条巷子里找猫。

霍南辰从猫身体里出来后,那猫儿受了惊吓,躲到屋顶下不来了。

霍南辰用我的身体飞身上去将猫抱下来,闻到熟悉气味的猫并未挣扎。

「现在你可以出来了吧?」

我在身体里试了一下,霍南辰生魂比我想象中的强大,除了能用嘴说话,他附身的时候我是没法拿回身体控制权的。

霍南辰应了一声。

一刻钟后,霍南辰还待在我身体里。

我意识到什么,弱弱地试探:「你怎么还不走?」

霍南辰略有些憋闷,「出不来了。」

出不来!

怎么会出不来!

我一脸惊恐。

「你刚才怎么从猫身上出来附身到我身上的,现在就怎么出去啊!」

「当时情况紧急,一急就出来了。」霍南辰闷声道。

我:「……」

我出了个馊主意:「你拿把匕首刺我一下,看看急不急……」

霍南辰却莫名生气了,「别九歌,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干什么啊,我就是说说而已,而且又不是刺你。」我小声嘀咕。

霍南辰不说话了,冷着脸往外走。

「唉,你把我的包袱放回客栈去,我以后还要用的。」

「为什么不带回王府?」

「放外面比较方便,反正以后你醒了,我还是要回凌云山的。」

20.

「回凌云山?」

我在身体里扣手指,「对啊,凌云山是我跟师父住的地方。你以后醒了,也不需要我了,我不回去,去哪?」

在替嫁过来的那天我就想好了,霍南辰不喜欢我,等我找回师父,我就跟他要封和离书,继续回道观生活。

只是不知为何,早就想好的事,此刻说出来后,心里却觉得些空荡荡的。

我说完,霍南辰脸色变得更冷了。

也不知道怎么又惹他不高兴了。

我回到王府的时候,一身血的模样吓得王妃面色惨白。

我跟她解释遭遇刺客的事。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公然刺杀皇家世子妃!」

王妃一脸肃色,最后长袖一甩,霸气宣言:「待我去禀告陛下,定要抓出那幕后贼人!」

为何不是去禀告王爷?自然是因为端王不问世事。

这事大概与害霍南辰之人也有些关系,我嫁过来是给霍南辰冲喜的,对方恐怕是想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我能看到霍南辰的生魂,而且还让他附身到我身上。

若是禀告了陛下,事情必然会闹大。

可一直以来对方都躲在暗处,我们在明,若能让陛下施压,逼一逼幕后之人也是好的。

只是前提是,要害霍南辰那个人跟陛下没有关系。

当然,这样大不敬的想法,也只能在心里跟霍南辰说说。

「陛下不是害我之人。」

「为何?」我还是第一次见霍南辰这么信任谁。

「并非信任,只是没有利益冲突。」

21.

是了,想害霍南辰的人一定有目的,除去仇杀就只剩利益冲突了。

霍南辰协管禁军,是陛下的亲卫,堂堂九五至尊若想要谁亡,何必这么麻烦千方百计找邪道方士来害人。

我们回到望惜院,把猫给玲月带去冲洗干净。

关上门,我跟霍南辰对着铜镜,双魂在大眼瞪小眼。

我小声商量:「要不咱还是别换了吧?」

霍南辰皱眉,「你能忍受得了一身血腥味?」

「那你说怎么办!」我咬牙切齿。

霍南辰现在在我身体里,还拿了主导权,我看得到摸得到的,他也同样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去刺一刺我的身体,受了伤痛,我或许就可以脱离出来了。」霍南辰提议。

我下意识看向他还躺在床上的身体,失语。

「你与我也就半斤八两。」

能想到的解决方法,不过是他刺我,还是我刺他的区别。

而且若是被人看到我伤了霍南辰,就解释不清楚了。

我才不干。

「你死了这条心,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我也懒得找补。

他知道我的意思就行。

于是意见不合的我们就空坐着,直到身上的血干涸后发出腥臭的味道,我没忍住,眼一闭,心一横。

「你脱吧!」

气沉丹田的一句话,把霍南辰都惊到了。

「你去换吧,早死早超生。」

反正都这样了,总不能一天都不换衣物,不沐浴、洗漱。

霍南辰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走向里间。

虽然不是我在用身体,但我觉得他连走路都在同手同脚。

22.

「不许看。」

「没看。」

「手手手!」

「那是你的手……」

「……那也不行。」

「哎呀穿错了,霍南辰你怎么这么笨!」

「小爷又没换过女装!」

……

一番折腾后,霍南辰终于艰难地换好了衣物。

出来时,他躺在床上的本体都是满面红霞的。

「好饿啊。」

早膳还没吃还消耗了一身体力,换件衣服比打斗一场还累。

霍南辰控制着我的身体,开门吩咐秋容准备午膳。

午膳有我爱吃的香醉蟹,但我又很讨厌拆蟹肉。

我委婉地问:「霍南辰,你喜欢吃螃蟹吗?」

「尚可,我不好口腹之欲。」

我:「……」

哼,小古板。

「怎么不说话了?」霍南辰见我不说话,又在心里问我。

我看着霍南辰只夹眼前的几个菜,一个我喜欢吃的菜都没夹到,光着急,但又不好说出来。

「没什么。」

「不过一口吃的,垂头丧气什么。」霍南辰嗔了一声。

他放下筷子,托着袖子从盘中取了一只螃蟹,慢条斯理地用蟹具拆出蟹肉。

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夹起满满一箸的蟹黄,就快要送进口中时,他却突然丢了筷子,一脚踹翻了满桌的菜。

我目瞪口呆。

你是世子你可以肆意妄为!

但也不能拿我的身体做这种事啊!

然而下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错怪他了。

掀翻的桌子上徒然插上了两只袖箭。

若动作慢些,插的就不是桌子,而是我了。

23.

我随着霍南辰的视线看去,原本老老实实候在门前的秋容见偷袭不成,竟毫不掩饰地直接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

她握着匕首朝我刺来。

霍南辰广袖一挥,四两拨千斤地卸了她的武器。

秋容竟然还会武功,她许是没想到「我」武功这么好,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地朝我扑过来,另一只手里还藏了毒针。

为了杀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霍南辰冷着脸偏头躲开毒针,一脚将秋容踹飞出去。

下手极重。

一点多年主仆的情面都不留。

「段武!」

「卑职在!」

这次没有用暗号,藏在暗处的段武竟然也一唤就出现了。

「带下去审!」

「是!」

秋容被段武拖走,至于她之后会经受怎样残酷的审问,就不得而知了。

我看着生死不明的秋容,感叹:「我还以为,你对她多少有些感情呢。」

「我为何要对她有感情?」

「她不是你通房吗?也跟你很多年了吧。」

我之前听秋容说,她原本是霍兴文院子里的侍女。

几年前她被霍兴文无缘无故的杖责,是路过的霍南辰救了她,还把她要到自己的院子里。

像霍南辰这样的世家公子,有几个通房小妾也是正常的。

「她不是我的通房,我没碰过任何人。」霍南辰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不是就不是,你生气什么……」

霍南辰直接不理我了。

不知是秋容受不了刑问还是段武手段高,不出一日他就审出了结果。

「回世子妃,秋容一口咬定是大公子命她刺杀您的。」

霍兴文?

24.

「她之前不是差点被霍兴文打死吗?怎么还帮霍兴文做事?」我在心里问。

霍南辰还生着气,一天没跟我说话了。

他只对段武说:「把话带给父亲,让父亲自己定夺。」

他虽为嫡子,但霍兴文同时也是端王府的庶长子,教唆侍女刺杀世子妃是重罪,但该如何处置得听凭端王处置。

段武走后,我又问他:「你信秋容的话?」

霍南辰还是不说。

我也不再去自取其辱:「不说就不说,总之你也信不过我,免得到时候连我都怀疑。」

「不是。」霍南辰终于说了句话,「没有不信你。」

「哦……」

我没想到他第一反应想解释的是这句。

「秋容的话不可信,但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父亲自会让他们当面对峙。」

霍南辰想得确实要比我多。

与其去猜测秋容话中真假,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指证人和被指证人当堂对质。

霍南辰难得又对我多解释了几句,包括他此前调查的一些结果,虽然还未有证据,但线索指明了跟夺嫡有关。

他之前不说,是因此事牵连众多,我知道的越少越好。

但就算我不知情,在嫁给他的那刻,也早已深陷其中,想杀我的人,就跟想杀他的一样多。

此事未了,终无安宁。

秋容指证端王庶子指使自己刺杀我,只因害怕冲喜真的将世子冲醒。

王妃知道后震怒,一定要王爷给个说法。

对峙当日,我也在场。

秋容依旧咬着霍兴文不松口。

25.

霍兴文应当是真怕了王爷轻信秋容的话,慌不择路地认了罪。

他并没有收买秋容刺杀我,他收买的是厨房新来的厨子,他让厨子每日在我爱吃的菜里下慢性毒药。

更早之前,他曾把一个方士带进府,但他原本只是想让那人帮他改一下风水。

秋容显然不知道霍兴文下毒的事,否则她当日也不必那么早动手暴露自己。

不过她确实好手段,一口攀咬霍兴文,给自己脱罪的同时,又不暴露背后真正的主子。

见事情败露,秋容咬破口腔里的毒药,当场自尽。

还是个从小就安插在王府里的死士。

而霍兴文下的毒药,虽然因为霍南辰那脚让我逃过一劫,但端王还是重罚了他,并关了三年禁闭。

王妃对此结果仍有不满。

后来霍兴文被王爷重罚的事传到他姨娘那,姨娘听得不清不楚,因做贼心虚,竟自爆出霍兴文并非王爷亲生。

霍兴文是姨娘跟下人所生。

她当年还是丫鬟时,趁王爷喝醉酒偷偷爬上王爷的床,又谎称怀孕,因是长子,在太后的一手撮合下才升了姨娘。

一朝东窗事发,姨娘连同霍兴文,都被震怒的王爷赶出了王府。

我着实没想到因有人要杀我这件事,还能引出这桩陈年旧事。

王爷与王妃多年来维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只因当年议亲之后不久,就传出王爷跟通房丫鬟先有了庶长子。

这就像一根刺,横在王妃心头多年。

王爷也因为愧疚,始终与王妃不亲。

26.

「真是造化弄人。」我感叹了一路。

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因误会处成了一对怨偶。

作为父母不和最直接的受害者,霍南辰却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闷声说:「父亲院中种满了母亲最喜爱的兰花,从前我只觉得父亲虚伪。」

我昏昏欲睡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一些。

「别九歌,我此生最厌恶的便是三心二意之人。」

他说得认真,我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事情发展远比想象中的顺利,不仅段文那边审出了幕后主使,画了押。

我也在师父消失三个月后,在我住的那间客栈里找到了师父留下的新线索。

信中只有两字「平安」。

知道师父平安就够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不出现,也不与我见面,但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安心地在王府养伤。

霍南辰还是没法从我身上出来,我俩无聊得开始左、右手对弈。

「不行不行,我不放这。」

下好的棋子我又改口让霍南辰拿起来。

几次之后,饶是霍南辰也没了脾气,「落子无悔。」

我胡搅蛮缠,「我又不是君子。」

一盘棋悔了几十次,最终还是霍南辰赢了。

「不玩了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霍南辰失语,「你这性子……」

「我这性子怎么了?」

「无妨,总归只我能忍受得了。」

霍南辰收起棋子,时辰不早了,他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我沉默良久,忍不住问出心中所想:「霍南辰,你是不是……」

话未说完,耳畔又响起三声哑铃音。

「霍南辰,那人又出现了!」

27.

霍南辰径直坐起身。

「就在入苑坊内,离王府很近!」

夜里执行宵禁,此人竟敢在此时出现在亲王府附近。

霍南辰拿上一把剑出门。

「他身边肯定还带了恶鬼,霍南辰,你想想办法从我身上出来,我自己去。」

霍南辰一口拒绝:「你想都别想。」

「此人修行歪门邪道,还极有可能是害你离魂之人,他修为极高,又有恶鬼相助,连我都可能打不过!」

「那我就更要去了。」

「你生魂若是出了事,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话至,霍南辰已经出了王府。

他沉声道:「别九歌,你比我重要。」

声如撞钟柱,撞得我心间乱颤。

「原来是六阴之体,难怪年纪轻轻就能伤我至此。」

昏暗的巷道里,周身一层森然鬼气的男人掩在阴影里,声音粗哑似钝刀磨铁器,阴阳怪气。

那邪道一定是受了重创,否则不会无计可施地用上恶鬼附身的办法提升修为。

「鬼气萦身,此人已入鬼道,霍南辰,现在走还来得及。」

霍南辰不为所动。

「以血为阵,画地为牢,孔坚成确实把你教得很好,但他还不够聪明,六阴之体的小娘子,当然是做炉鼎最佳。」

邪道提到了我师父,我忽略他话里对我的不敬,「你认识我师父?」

「哈哈哈认识,怎么会不认识,我的好师兄化成灰我都认识,当初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走上歪门邪道,我现在成这个鬼样子,全都是他害的!」

「你胡说!」

师父才不是这样的人。

28.

「多说无益,他欠我的,就让你这个小徒弟还吧。正好我需要个炉鼎助我融合,若我成了,整个天下都将是我的!」

「区区蝼蚁,异想天开。」

霍南辰听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持剑上去,凛然剑气刺穿邪道周身的鬼气,剑刃直逼他的面门。

「双魂一体?」邪道诧异地急急后退。

按理说,普通兵器是破不开鬼气所成的屏障的,但因霍南辰本身气运强盛,有正气护体,他的剑上又沾满了恶人血气,才能轻易破开邪道的屏障。

「不对,是生魂附体,难怪,难怪我四处找不到霍南辰的生魂,原来是在你这丫头身上。

六阴之体乃天生天眼,你能发现霍南辰的生魂并不奇怪,既然如此,那今日贫道一起收了你们,免得再多跑一趟。」

邪道召唤出他豢养的恶鬼,竟有三只那么多,恶鬼一起缠了上来。

我现在用不了身体,只能干看着霍南辰用我的身体对付这些恶鬼,可他毕竟不擅长这个。

恶鬼被他的剑气所伤,却并不能致命,只会更疯狂地纠缠上来。

而鬼气对霍南辰的生魂是有影响的,若沾染多了,生魂就回不去身体里了。

我正着急上火,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宛如天籁降临。

「小九道友!吾等来助你一臂之力!」

我顺着霍南辰的视线看去,是其他道观的几位道友,其中还有天音寺的僧友,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应该都是追捕邪道而来。

有了道友僧友的加入,缉捕恶鬼的任务就简单了。

29.

霍南辰专注地去追击邪道,那邪道也是狡猾,见势不对就跑。

「不对,霍南辰,他在故意引我们落单!」

发现那邪道把我和霍南辰引到另一处的时候,邪道也停了下来,不再逃。

邪道仰天大笑,周身的鬼气越发浓郁,竟隐隐有鬼王之形。

我忍不住骂道:「这疯子,竟然吞噬了鬼王,也不怕撑得慌!」

「端王世子确实好魄力,可你武功再高又能拿我如何?

我先拿你生魂炼鬼,再把你的小娘子抓来当炉鼎,完了还要在你面前炼她,让你们夫妻俩自相残杀。」

霍南辰眼眶被戾气熏红,「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不自量力的小子。」邪道化作一阵黑烟,劈头盖脸而来。

鬼王煞气太重,重得提不动脚,若是这么冲撞过来,别说霍南辰在我体内的生魂了,连活人都会受不了。

我急得要死,「霍南辰你从我身体里出去啊!!」

霍南辰确实从我身体里出去了,只是他剥离出来后却没有躲开。

煞气冲天之下,他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用自己的生魂生生抗下所有煞气。

「霍南辰。」

「霍南辰!」

「霍南辰……你说话啊……」

过了许久,久到铺天盖地的煞气散去,还是没有听到霍南辰的声音。

我看不见他生魂了。

「可惜了,霍南辰这么好的炼鬼王的魂器就这样魂飞魄散,不然他一定会是我统一大业时的第一鬼将。」

邪道假惺惺地惋惜道。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30.

我爬起来,捡起霍南辰的剑。

一剑割开了手腕,血流如注,我任其流淌一地,汇聚成阵。

「以身为器,以血为引,以魂为祭,请修罗武神入吾身躯,驱鬼道,破万邪……」

邪道面露惊恐,「修罗祭!疯丫头,你是想同归于尽吗?」

我死死盯着他,口中咒语不断。

「以身为器、以血为引……请君入吾身,助吾破万邪,君临,阵成……」

我抬起手,染血的手指正要抹在额头上,一把拂尘从远处打来,打开我的手。

「小九,住手!」

一个老道士匆匆而至,他骂骂咧咧道:「教你修罗祭是让你知道有这个法阵,没让你去玉石俱焚!你这疯丫头,为师一日不在,你就敢玩这么大!」

「师父。」看到来人,我终于忍不住了,号啕大哭。

「这个臭邪道杀了我夫君,他杀了霍南辰!我成寡妇了!」

师父拿回拂尘摆摆手,「哎呀哎呀,这个待会再说,让为师先收了这欺师灭祖败坏道统的败类。」

邪道脸色骤变,「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看来城外的恶鬼没能把你骗过去,师兄还是那么机敏。」

师父大喝:「住口,我早已不是你师兄,敢伤我精心挑选的徒婿,我定叫你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我从来不知道师父有个叛教的师弟,就像我不知道,我师父原来不止是一个会诓我压岁钱去买酒喝的老道长一样。

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比我见过的天音寺主持还厉害。

跟有鬼王附身的邪道对打,属于是钟馗老爷抓小鬼。

31.

一切快得我还没反应过来,那邪道就口吐鲜血摊成了一摊烂泥,我师父他老人家落回地面,捋捋长须,深藏功与名。

一群训练有素的禁军步伐整齐地赶到,将被鬼王反噬七窍流血的邪道扣押。

「卑职见过国师大人。」

当头之人朝我师父抱拳一拜。

我:「???」

我就像一个从小被穷养,不知道家中其实家财万贯的冤种。

我望着身上道袍打满补丁,还是我亲手缝补的国师大人,面无表情。

师父他心虚地遮面,「哎呀小九,别这么看为师,为师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连我压岁钱都偷?还故意丢个带血的荷包骗我,让我以为您出事了,到处去找?」我质问。

「哎呀,这个,为师不是还为你寻了个好夫婿吗?你看端王府,既有钱,那世子又是个千载难逢的好郎君!」

原来那个对王妃说娶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别」姓女子,就能给霍南辰冲喜的道长竟是我师父!

他明明知道霍南辰是生魂离体,不仅不管,还故意留下线索骗我嫁过去。

真是机关算尽的老头!

想到霍南辰,我心头猛地一滞,又想哭了,「霍南辰都死了……」

「哎呀哎呀没死呢没死呢,现在哭丧早了啊,为师早算到他有此劫,给他留了保命符,这会儿你赶回去,或许还能第一个看到他醒来。」

我抬手一抹眼泪,嗔怪:「不早说!」

我飞奔回王府。

师父他老人家身后骂骂咧咧:「不孝徒儿,有了夫婿忘了师父!」

「霍南辰!」

我猛地推开房门,跑进里间。

那张身体躺了数月的床上已经空了。

「别九歌,我在这。」

霍南辰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32.

我回头。

霍南辰发丝潮湿,身上隐隐约约带着水汽。

他看着我。

是我所熟悉的,真实的他。

我鼻子一酸,泪有些失禁。

我忍不住骂他:「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不要命了啊!」

「我还附在猫身上的时候遇见过一个老道长,他说我会置之死地而后生。」霍南辰解释了一句。

我咬牙切齿,「臭老头,什么都瞒着我!」

霍南辰又叫我:「别九歌。」

「嗯?」

「躺太久了,腿有些软。」

我连忙过去将他扶到床上。

「你这手……」霍南辰抓住我的手腕。

血已经止了,但是豁口划大了,包扎得严严实实还是有血浸染出来。

「我没事,习惯了。」

霍南辰眉峰紧蹙,「你这随时随地放血的坏习惯,何时能改?」

我起身去后面换衣服,嘟嚷道:「我已经被师父骂过一次了,你就不能饶了我?」

「你每日都有办法气我!」

我不理,换好衣服出来,直接滚到床榻上。

「都这个时辰了,好困。」

霍南辰安静了。

过了了一会儿,他也躺了上来。

我往床榻内挪了挪。

我抱着被子不知道说些什么。

此前也是同床共枕,甚至共用了很久的身体,可是他突然不再是一具躺在床上不动的身体,也不是虚无缥缈的生魂。

鲜活的肉体滚烫灼热,会动也能触碰到,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但实在太累,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恍惚间霍南辰好像凑了过来。

「小九别走了,留下来。」

声音轻如云烟。

33.

三皇子联合康王意图谋权篡位,勾结歪门邪道迫害端王世子,人证、物证确凿。

事情败露后三皇子狗急跳墙,于凌晨发动宫乱,康王自封地起兵造反。

霍南辰刚刚恢复,就即刻官复原职,进宫协助太子平三皇子乱。

同一时间端王临危受命,领三十万神策军南下抵御康王的兵马。

端王闲赋多年,世人都快忘了,他解甲归田前曾是战功卓绝戍守一方的武将。

王妃亲自拿来战甲,为端王披褂。

父子二人一同出了王府的门,一个策马进宫,一个领军出城。

我与王妃站在王府门前目送。

「我永远为他们二人骄傲。」

王妃端庄优雅,脸上隐有自豪。

此刻,我突然懂了什么叫与有荣焉。

……

第三日,三皇子于勤政殿伏诛。

三月后,康王被俘,端王凯旋。

端王父子二人平乱有功,同朝领赏。

据说那日,勤政殿内,陛下先问端王是否愿意继续统领神策军。

端王说自己无心朝政,陛下若要赏赐,赐他一套新棋具即可。

陛下慧眼如炬,直言:「在朕面前就别装了,这些年你闲赋在京,朕知你用心。

即便你不这样,朕也一样会封子凌为禁军统将,子凌与太子自幼关系亲厚,没有人比子凌更适合这个位置。」

端王无话可说。

陛下又问霍南辰想要什么封赏。

霍南辰请求陛下赐婚。

陛下的赏赐送到王府后,我辗转反侧许久,还是下定了决心。

34.

于是待霍南辰回来后,我见他的第一句就是:「你给我写封和离书吧。」

霍南辰本还带着喜色的面上顿时一僵,他神色冷了下去,「为何?」

我有些不敢看他,「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醒了我也完成了使命,你当世子,我回凌云山。」

「谁与你说好了。」霍南辰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转身出去。

我不由地问:「你刚回来又去哪?」

「进宫当值。」

可陛下刚准他一月的假……

……

霍南辰这一进宫,就没再回来,晚上也宿在宫里当值,没轮值也把当值的人挤了自己上。

他就是不想回来见到我。

我心知他脾气硬,这一气,就是不知道几日才能好了。

一日,我问玲月:「霍南辰为什么要生气?」

玲月回:「世子妃怎么就想不明白?世子心悦你,特意请求陛下赐婚,想给您完完整整的大婚之礼。

结果高高兴兴回来,您却说出和离的话,世子怎么高兴得起来?」

我思索良久,「他对我,不过是患难之情,时间久了,感情是会淡的。」

现在和离还容易,若陛下赐了婚,想后悔就难了。

「人们常说,患难才能见真情,世子爷不是那等始乱终弃三心二意之人,他认定的,就是死心眼认定了,世子妃只是还不够了解世子。」

我想起他那日说的话。

「我此生最厌恶的便是三心二意之人。」

我突然有些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想岔了。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我跟霍南辰之间的事,皇宫里倒是先传来诏令。

35.

大半夜的,我匆匆忙忙起身穿戴,出了府门,发现王妃竟然也在。

一问公公,才知,原来是陛下今日诏王爷和霍南辰同太子四人一同饮酒。

谁知这两对父子叔侄喝高了,临出宫回家,端王抱着柱子喊王妃闺名,霍南辰坐在地上谁来也带不走。

皇后没办法,只能让公公去端王府把我跟王妃二人叫进宫来。

我与王妃匆匆赶到宫里。

宫殿内,王爷已经不抱柱子,改抱凳子腿了。

嘴里一会念叨王妃的闺名,一会又是清醒时不会说的情话。

王妃嫌丢人,挡着脸赶紧让侍卫上去把王爷架走了。

我来到霍南辰身前,他比他父王安静省事多了,直愣愣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不吵不闹。

我轻声唤道:「霍南辰。」

霍南辰抬起头,看道我,迷蒙的眼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小九。」

「是我,回家吧。」

霍南辰又摇摇头,眼里的光灭了。

「不是小九,别九歌要跟我和离,她没有心,不会来找我的。」

我心中钝痛一下。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上前一把将他拉起来,掷地有声道:「不离了,起来,回家。」

霍南辰被我拽着,一路走出宫殿。

再大的风浪都见过了。

况且在风浪之前,还会有霍南辰。

回去后,霍南辰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仍然安安静静的,也不跟我说话。

我们躺在床上,彼此沉默,过了一会儿,我与他同时开口。

36.

「霍南辰。」

「别九歌。」

我愣了一下,「你先说。」

「你在宫里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我支吾一声:「我师父去云游了,凌云山我暂时回不了,所以……」

「我明日就差人给国师大人送酒钱。」

我:「啊?」

「这样他老人家可以晚点再回来。」

我没忍住,转过头去偷笑。

「别九歌。」霍南辰又叫我。

「什么?」

「你说你六岁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只能住在凌云山上。」他把我掰过来,面对面看着我,「以后,王府就是你家。」

我依稀记得,我嫁来王府的第一夜,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似乎也说过相似的话。

只是我醒来问他,他却没说。

……

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养的外室王氏也有了身孕,且还比我娘早一个月。

我娘怀我九个月,王氏挺着大肚子进府待产,在我娘面前耀武扬威。

我娘被她气得早产,跟王氏同一天生下我,她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没到一年,我爹扶王氏为继室。

六岁时,我被赶出府,没了家。

师父见到我的时候,他粗糙地一把抹去我的眼泪。

他说:「哭什么,你现在的家跟你无缘,等以后,你会遇到一个待你如珠似宝的夫婿,那里才是你的家,你的正缘。」

……

霍南辰试探地抱住我的时候,我没有反抗,径直钻进他怀里。

师父说得对。

无缘不强求。

有缘挡也挡不住。

我迟早会有属于自己的家。

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正缘。

番外

我同霍南辰重新举行大婚后不久,王氏带着别关关找上门。

在王府大厅里,王氏当着王妃、王爷说:

「一年前为世子爷选妃,原本定的该是我们关关,那别九歌在外不知沾染了什么歪门邪道,竟然在成亲当日弄晕她姐姐,自己上了花轿。

此女胆大妄为,竟敢欺瞒王爷、王妃,我作为她母亲,实在不忍看她一错再错,故今日前来,告知实情。」

我刚迈着步子进来,就听到如此好戏,不由听笑了。

王氏她真敢说啊。

当日别关关要死要活不肯嫁,今日颠倒黑白说我为荣华富贵抢她姻缘。

不就冲着我拿不出证据吗?

我还未说话,座上的王妃先开口了:

「当日国师大人只说,需要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别姓女子,万事不必强求,随缘即可。既然当日嫁来的是小九,那就是她跟子凌的缘分。」

「可是,别九歌她……」

王氏还想狡辩,王妃当即冷了脸。

「你不必再多说,端王府只认一个世子妃,那就是小九。你真当我不曾查过?当日小九到底是如何嫁过来的,你不比我更清楚?」

王氏和别关关脸色顿时一白。

王妃冷声呵斥:「欺骗王府,你们有几个脑袋可砍?」

王氏与别关关面如菜色。

随后她们就被下人赶出王府。

我挠了挠霍南辰手心,问他:「如果那日嫁过来的人是别关关,你当如何?」

「不如何。」霍南辰握紧我的手,「也没有如果,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只能是你。」

确实,怎么会有如果?

当日师父于端王府前掐指一算。

便已注定了结局。

我与他,是玄铁丝系的红线,剪都剪不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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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1 16: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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