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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搏的是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9906 更新:2026-06-08 14:09:46

搏的是命

覆国

我的心猛然一沉。

甫一回头,影影绰绰的人形投在窗纱上,晃得我心神不宁,猝然错神间,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我与申云行讲得太久,还是他来得太快。

回头。

申云行的尸体还仰在那里——这的确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我心中的困惑没有得到解答,这同样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这都不重要了。

须臾间,我的脑中已经经历了千百万次翻涌。

虽然我没能得到答案,但荀隐的到来却让本来脱离掌控的事情,又重新回到了我想要的正轨上。

除了那封调令。

于是我匆忙将文书塞入怀中,而后稳稳涤荡的心神,从地上拾起了横刀站了起来——窗纱上的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孤单、寂寞。

很好。

是我希望的样子。

所以我将刀反握掌中,然后毫无顾忌地打开了大门。

一见到是我,荀隐明显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屋内看去。若我所料不错,按照他的角度,应该能正好看见申云行的尸体。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的脸色骤然改变,震怒地望着我:「殷其时!你!」

他再度看了眼申云行,在彻底确定了他的死亡之后,厉声叱我:「你胆敢擅杀贺州主将!」

「我?」

我冷笑。

顺手挽了个刀花,猛地向外一甩,将刀锋上未干的鲜血甩去。

「不是你吗?」

抬手。

刀脊横臂,夹在肘间,缓缓一拉,锋刃上剩下的残血也就干净了。

「你!」他怒视着我,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你想栽赃!」

「对啊。」

我一点头,轻佻地应道。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想来应该是府中巡逻的卫士听见了这边的争执,正往这里赶来——真是天助我也。

荀隐也听见了。

他侧头分辨着声音的方向,手放在了双刀上,警惕地盯向我。

我知道,他是怕我逃跑,想要将我留下来——可是他错了,从一开始我就压根儿没有打算逃。

「荀隐,」我对他说,「要不要来猜猜,究竟是你这个新调来的西府军在贺州说话管用,还是我这个在申云行手下当了三年副手的『西昭刺客』,在贺州城说话更有分量?」

「你!」他对我怒目而视,目眦尽裂,几乎悬在了暴怒的边缘,「你——利用她?」

这句话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微诧,很快反应了过来,轻蔑笑道:「那也要她心甘情愿地被我利用才是。」

脚步声越发近了。

荀隐眼里的火几乎要燃烧到我的身上,他压低了身体,死死握住刀柄,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三个字:「王,八,蛋。」

我一笑:「彼此彼此。」

就在这时,一声远远的高呼传来:「将军!」

——不是西府军的人。

领头的警惕地看了眼荀隐,然后看向了我,迅速向我奔来。

于是我厉声高喝:「谋刺贺州主将!抓住他!」

二话不说,那群奔我而来的卫队立马调转方向,直奔荀隐而去。

见势不妙,荀隐脸色骤变,他错愕地扫了眼卫队,迅速明白过来,恨恨地瞪我一眼,随后做下了一个让我求之不得的举动——转身跃上屋脊,跨过包围而来的卫队,往府外而去。

「照顾好世叔!」我向着卫队喝令,「我去追人!」

想逃?

没有那么容易。

在众卫士的朗声应喝中,我借力攀住房梁,荡上房顶,踩着荀隐的脚步迅速追了过去。

他逃得很快,但却并不仓皇。

任凭下面蜂拥而来的卫士是多么纷纷攘攘,他于房脊间腾跃的步伐却丝毫不乱,甚至还频频回头,留意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这样的场景,曾几何时也曾上演在我和他之间。

如今攻守易势,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因为我就是他。

他就是我。

恐怕此时此刻,他比我更加清楚,我不可能让他脱离我的掌控——因为一旦他成功脱逃,我所有的谎言都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死无葬身之地。

更甚者,还有可能连累京中的父母……

所以他不能逃走。

所以我明知道他频频回头是在一步一步地引诱我,这个圈套我也不得不迎头去钻。

而他,就是钓我入局最为诱惑的饵。

瓦片在脚下发出脆响,下面赶来的将士们在街坊巷间穿梭驰援,荀隐在房脊间腾跃飞驰,我紧咬其后。

他见我咬得紧,速度也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把身后包抄的将士生生甩开一大截。

他能甩掉别人,但甩不掉我。

转眼间我二人已来到一处郊野,他对这里极为熟悉,眨眼光景就窜入了丛林间。

这不是对我有利的地方,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一旦我松劲让他脱逃,势必会陷入更加被动的状态——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于是我的脚步只是迟滞少顷,恨恨一咬牙,依旧决定随他闯入密林。

但是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一进去我就直接丢失了他的踪迹,只能站在林间的空地中环视四通八达的通路,茫然无措。

他到底在哪儿?到底去了哪里?到底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

寂静的林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直觉告诉我,他一定不会就这样逃走,他一定藏在一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伺机而动,犹如毒蛇一般给予我致命的一击。

但他到底在哪?

在哪儿?

细微的风拂过林间,枝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摩挲在心尖上,焦灼得人五心烦躁。

就在这时,重重细密声中传来一声极其不和谐的枝条脆裂声,清脆、刺耳,悚得人心头一惊,几乎是下意识,横刀出窍,反手作挡。

刹那之间,寒光相撞,巨大的铮鸣声在林间震开,颤得虎口疼到麻木——这一次,横刀生生挡下了这一跃而下的劈砍。

荀隐狰狞的面孔显露在双刀后面,一双眼中是恨不得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他终于出来了。

挡下一击的我反而冷静了下来——对付一个在明的对手,要比对付一条潜藏在暗处的毒蛇容易得多。

强大的冲击逼得我二人连退数步方才停了下来,各自喘息不已。

这一击激发了我们各自心底的火气。

荀隐挽了个刀花,微微侧身,沉住下盘,将两把刀横在了自己的面前,对我怒目而视。

我稳稳喘息,缓缓吐出胸中浊气,调整了些许攥刀的手法,压压身体,亦是将刀横在了身前,恨恨地盯住荀隐。

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因为我知道,今朝一战我与荀隐必然是不死不休。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没有任何的质问也没有任何的征兆,在风声渐止的那一瞬间,他便冲了上来,迅猛得犹如雷霆一般。

重重劈砍而下的两重刀光,似电闪般惊心,刀锋猝然相撞,一刀刀攒足了恨意,铆足了气力。

一道道飞溅的火星从刃口窜出,震出刺耳的脆响,摄破林间。

他一刀咬着一刀地往下劈砍,我一刀追着一刀地格挡,残影交叠着残影,刀光重合着刀光,恰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谁都没有办法逃离出去。

荀隐恨我。

我憎恶荀隐。

所以每一刀都往彼此的要害攻去,不约而同,寒刃划过彼此的喉头,倾仰身体,锋口距身不过毫厘之差,那沁到心底的寒凉隐隐浮动在皮肤上,激得人渗出一身薄汗。

心「隆隆」作响。

我与他俱是大惊。

一个相错翻身,我执刀横劈而去,不料他早已料定我有此一招,双刀成错,直接将我的横刀牢牢锁住——这是他的优势。

他以刀为锁向我抵来,欲要将我逼往死角,我咬牙横心,猛然将刀柄一拧迅速松脱,使他逼来的蛮力化为乌有,而后迅速攥住旋转的横刀,抬手挂刀猛地向他劈下。

——这是一招险棋,一旦刀不慎脱手,我就是板上的鱼肉,必死无疑。

他浑然不曾料到,错愕间慌乱抬手将我的劈砍挡下,转瞬推开,空出一手向我腰腹间横扫,我退身闪避,却失去了攻击他的最好距离。

荀隐咬死了我。

趁我躲避的刹那,一刀将我的刀压住,一刀自下而上猛地向我挑来,慌得我在挡开一记之后不得不迅速压刀,将挑起的寒芒猛地撞开,却见他转身又是一发劈砍,逼得我抬刀作挡,陷入防守的困局当中。

他真的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每一次的斩击都透露着决绝,甚至从没有想过防守,只用令人难以喘息的进攻,誓要将我逼入绝境。

压根不等我喘息片刻,他的另一把刀又向下劈来,直取我的下盘,骇得我腾跃而起,一个纵身空翻躲过他的正面,落在其背后。

眼见他来不及反应,我提刀就往他身后刺去,他急忙回身格挡,我却铆足了气力将他的刀锋挑开,然后斜贯而下,正好劈在了他紧随其后的刀上。

这一击我是拼尽了全力,直把他砍得往后连退了数步。

他不要命。

我也没打算要。

这凶狠的一击让他重心不稳,我趁此机会发起进攻,双手握刀瞅准他空缺的角度狠狠砍下。

只是我面对的是一个同样身经百战的对手,他借着重心迅速向后退去,全神贯注地盯紧我的刀锋,借着双刀的优势将我的进攻全部挡下。

他毫无错漏的防守让我变得格外焦躁,我与他交战数次,鲜分胜负,这让我难以确定他的武力究竟几何,亦难有十成的把握。

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

可显然,如今的局面,已是容忍不了失败。

刹那的心神晃荡,让他瞅准了机会,一招拼尽全力的猝然进攻,直将我逼退数步之外。

这正好给了我喘息的机会。

为了能够杀死对方,我们的每一次攻击都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遽然分开,彼此的粗喘相互交织回荡在林间——是,我无法确定他的能耐究竟有多大,同样的,他自然也未必能够彻底摸清我的底细。

我没有十成的把握,他又何尝有呢?

看着他不逊我的大幅呼吸,和丝毫不敢放松的锐利眸光,我的心反而从方才的浮躁慢慢落定了回来。

立身站定,我将刀锋横劈而下,利刃划破风的声音窜入心头,终于让我的思绪冷静了些许,连带着呼吸都不由稳了许多。

片刻休憩,谁也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犹如约定好一般,荀隐再度压身向我冲刺而来,我亦不甘示弱,拖刀疾驰,直奔他的下盘。

荀隐的反应超乎我的想象,他迅速翻腕改变执刀之法,一手正执,一手反执,一刀挑飞我的平砍,另一刀紧随其后从我侧旁狠狠削来,若非我闪避及时,只怕已是遭了重创。

怒从心头起,恨从胆边生。

我愤怒地再度提刀横扫,直奔他的面门而去,不带一丝一毫的技巧——双刀刀薄,横刀背厚,双刀力散,单刀力集,双刀灵巧而单刀霸道,这就是我与他之间的区别与优劣。

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用自己的优势来限制我的攻击,唯有狠狠地给他施加压迫,才能逼出他的破绽,让我得到进攻的好时机。

不出所料,荀隐的双刀难以分开接下我这般用尽全力的蛮横攻击,他只能合刀一处,用两把刀来同时格挡我的进攻。

刺耳的击打声震颤在林间,惊下无数飞叶悠悠而落,被阴冷冷的风卷地浮起,散散飘荡四周,惹人烦躁。

荀隐也不例外。

他的凶悍根本就不允许他被我压制太久,一声暴喝,他蛮横地硬接下我狂暴的斩击,决然挑飞,而后旋身反刀,一道寒芒迅速向我掠来,这般悍戾的打法饶是我都不由悚然心惊。

下意识腾空而跃,设法避过,而不敢硬接硬挡。

彻底被激怒的荀隐是可怕的,他怒喝腾跃,以全身的惯性使双刀齐齐斜贯砍下,直让抬手格挡的我在刀锋相撞的一刹那都觉得刀身颤抖非常,震荡得虎口几乎撕裂,刀锋对砍时发出可怖的嗡鸣声使心都跟着一并怵动起来,生恐刀在那个瞬间再度崩碎。

那是种从潜藏在心底几乎忘却,却又颤颤浮起,勾魂摄魄的恐惧。

我不敢再硬接他的攻击,只敢且战且退,且退且战,仰面侧身以躲避他大部分疯狂的进攻,唯有那些避无可避的刀锋,才不得不抬刀格挡。

退缩诱使荀隐更加疯狂,他一步一步地紧逼,旋身而动,借着身体的力量将一刀一刀倾力压往我的头顶,若雷霆万钧,排山倒海,让我浑然不敢直面,只能被动后撤规避。

荀隐因此彻底杀红了眼,他同我一样,再不讲任何的道理与技巧,使出了浑身的蛮力毫无顾忌地猛烈劈砍下来,每一次火光四溢的碰撞,都会让他越发地癫狂。

「殷其时!你怕了!」

他厉声暴喝。

「你怕死了!」

「凭什么你这样的废物能轻而易举拥有一切!」

「凭什么你这样的蠢材可以得到大小姐的垂青!」

「凭什么你这样的懦夫还能从西岭活着回来!」

狂暴的劈砍伴随着他的怒斥猛猛坠下,而我却只能被动躲逃和拦截——这把刀是我最后的筹码,我无法接受它再在我眼前崩碎的刹那。

所以我怯了。

频繁的闪避消耗着我大量的体力,逼得我不得不硬扛一刀,强行格住荀隐的攻击,来为自己争夺片刻的喘息机会。

或许是我的躲闪让荀隐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也或许他正为强压我一头而兴奋得意,他在我架刀格挡的时候,恨意满满地逼视着我,龇着寒森森、白晃晃的牙,阴恻恻地狞笑着:「殷其时,事到如今,你还以为真的是申云行想要杀你们俩兄弟吗?」

这话让我的心急速坠落,申云行临死前的话瞬间涌上心头。

我知道这一切幕后另有其人指使,但我极其憎恶着荀隐的言语,一息、一刻也不想听他在我耳边聒噪——即便我明知他极有可能知道幕后之人……

恨意再度在心底蔓延,我蓄起气力愤然撩开他的双刀,大喝一声朝他斜砍而去,浑然不想再顾念崩刀之虑。

我的搏杀似乎激起了荀隐的嗜血,他竟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兴奋,招式更是愈发凶狠疯狂,已是用出了一派不考虑任何招数的打法,只用纯粹而又蛮横的劈砍来战斗,似是在力求用最短的时间彻底摧毁我的抵抗和防御,置我于死地。

「若没有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的命令,申云行怎么可能舍得杀你们兄弟两个!」

他的暴喝随着那一刀狠戾的千钧直斩坠落下来,让霎时闪神的我险些抵挡不住,被一刀斩得连连后退,拼尽了全力方才抵住这猛烈的震击。一直绷在胸口的那口气,也因为走神在其间乱窜,撞得我五脏六腑几乎碎裂开来。

谁?

他在说谁?

西北招讨使?

西府节度?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荀隐喘息地笑着,露出残忍至极的笑容:「震惊了吗?没有想到吗?申云行死前应该没有告诉你吧?你应该知道,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究竟是谁吧?嗯?」

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我的耳边,一口等不得一口,我只希望能有更多阴冷冷的空气窜入我的肺腑,平一平此时此刻心底汹涌的烦躁和愤怒。

我拎着刀,定定望着荀隐,试图从他这般挑衅至极的笑容中,寻找到一丝欺骗的端倪。

迟疑勾引着荀隐的残暴,他似乎很喜欢看见「猎物」在他眼前慌乱的模样——他就像一只狩猎的猫儿,比起咬住脖子让猎物迅速死亡,他更喜欢盘玩猎物,看着他们在他手下绝望挣扎,摧毁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念。

「如果不知道的话,那就让我提醒提醒你,」他一舔白森森的牙,绽出狞笑,然后挽了个刀花,拖刀向我猛冲而来,「他姓安,叫安——顺——承!」

借着惯性,他纵跃而起,双刀猛劈而下。

顿时,炸裂刺耳的金石碰撞声在林间爆开,撞得人耳膜发痛,荡起一片罡风煞气。

执刀堪堪挡住一击的手,一只犹如被刀背刻入掌心,一只已是虎口撕裂,渗出血来。

这一击攒足了荀隐的暴虐,更是劈得我几乎倒退了一丈。

见我毫无招架之力,荀隐笑得越发猖獗,他重新攥了攥刀,调整出即将扑杀而来的姿势,十分挑衅:「还需要我再提醒提醒你,他究竟是谁吗?」

我恨恨抬起头,咬碎了牙齿仍旧无法按捺那股子在胸口横冲直撞的嗜血暴戾,而这股暴戾正激得我甩脱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顾虑。

「放你娘的屁!」

我一声怒骂,执刀而闯,直往荀隐的面门攻去。于是他迅速作出反应,改手反执,交错收刀护向身前,以便挡下我疯狂的进攻。

「谁允许你这样说我的恩师!谁允许你这样污蔑我的老师!谁允许你这样编排我的安师傅!」

哪儿有什么招式。

哪儿还有什么术法。

有的只剩下出离愤怒后的肆意狂斩,和一下等不得一下的暴力劈砍。

「荀隐,你算什么东西!你如何配提我老师的名字!」

荀隐嗤笑,他格住我的刀,不接我的话,只是嘲讽得更加厉害:「你知道申云行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殷家兄弟是大齐良将,杀了他们如同自断羽翼——殷其时,蠢钝如你,殊不知你杀的压根就是替你辩白的人!」

「而安顺承才是……」

「闭嘴!」

一记重斩直劈在他的错愕中迎头而下——只怕那时他也不曾想到,本是瓦解心理防线的话语,竟成了激发我疯狂反击的动力。

——没有人可以这样信口污蔑安师傅,就像没有人可以信口污蔑阿父一样!

刀碎了又如何?

刀崩了又如何?

今日索性是不要命的搏杀,而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在刀崩碎之前,结果了他的性命,断我后顾之忧。

荀隐在短暂的自乱阵脚之后,迅速和我拉开距离,随后调整状态,恼羞成怒,格刀相撞:「殷其时,你优柔寡断,蠢笨痴愚,你凭什么可以拥有这么多!你凭什么!你配吗!」

「那也比你这个禽兽不如,屠杀黎庶的恶鬼要好!」

「禾丰村?」荀隐疑惑,「你就为了二百猪狗杀我西府军的弟兄?」

「你就为了一纸无道之令,屠我麾下三千人?」

「那是你该死!」

「你也该死!」

于是寒光掠影,刀啸锋鸣,我二人再度咆哮嘶吼着缠斗在了一处。

没有任何的防守,只有毫无顾忌的进攻。

他的刀锋在我身上拉下口子,我的锋刃刻入他的臂膊。

但我们谁都没有停下进攻,谁也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到一阵凉意从身体上划过。

粗重的喘息回荡在林间,竭尽全力的搏斗已经耗尽了我们两个所有的气力,如今都是强弩之末,只靠着一丝决然强行支撑着。

——谁先熬不住,谁就是输家。

而我们都想趁着最后一丝能够调动的气力,将对方斩于林间。

先动手的是荀隐。

彼此力气的消耗都落在对方眼中,他如今与我一样,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谁也讨不到好。

我找不到他的破绽,他也找不到我的破绽,陷入僵局的缠斗终于在再次撞击分开之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阿父说过,越是到了危急的时刻,便越要冷静,战场相见,胜负往往只在于谁最先忍耐不住。所以无论如何,这颗心就算再浮躁,也得稳下来,否则不堪为将。

阿父说这话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所以我记得格外真切。

即便如今这颗躁动的心在胸膛里疯狂跳动,我仍旧咬紧了牙关逼着自己忍耐忍耐再忍耐,认认真真地盯着荀隐,与他比拼消耗着耐力。

但荀隐就不一样。

他忍不住。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憎恶我。

他一刻都不希望我在他眼前活着。

眼见我已是勉力支撑,荀隐看我的眼神也越发地残忍——即便他也已成了强弩之末,却犹不肯就此放过。

在一声极为愤怒的高叱之后,他提刀向我冲杀而来,攒足气力向我猛劈过来。

「殷其时,去死吧!」

提刀格挡。

一声刺耳的炸裂脆响骤然碎在耳边。

心顿时坠落。

只见眼前碎玉流光,寒芒四散,无数光斑浮动在我与他之间,直让我与他俱是在那一瞬间,错愕非常。

——荀隐的刀碎了。

在刹那惊愕之后,我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迅速猛攻上去,直逼他的中门,迫使他拎着残刀截挡后退,攻守顿易。

短暂迷茫,荀隐很快找回了状态,他拎着残刀绞杀着我的单刀——终是我低估了他,碎掉一半的残刀在他手中更加有力,他死死锁住我手中的刀,使出浑身的解数,竟一时锁得我更加动弹不得。

加上他手中残刀短小,原本旋刀逃脱之法已是不适用,他不松劲,我亦不肯松手,二力相斗,几番僵持之下,我挑着他的刀,他挑着我的刀,俱是脱手而飞。

只片刻迟疑,我与他便迅速反应过来,就要往刀的方向扑去,但我和他都不想让对方拿到,于是提拳便打,每一击都一定会落到对方方才受伤的位置上,拳拳到肉的声音伴随着怒喝响彻林间。

没有痛楚。

唯有不断攀升的痛恨驱使着我们,仿佛野兽般搏斗。

疲劳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消耗,乃至于腾移躲避都成了困难。

于是荀隐的一拳生生落在了我的胸口,擂得我喉头腥甜,气息俱乱,痛楚难当。但我死咬牙关,反身高踢,正中他的胸口——两败俱伤。

遥遥相隔,他倚靠着树干粗喘不已,我亦扶着枝干强撑着自己不再倒下。

我想过难缠,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他这么难缠。

从来我都自诩我的武力已是军中翘楚,罕有敌手,我也是第一次在同一个人身上纠缠如此之久。

不远处的荀隐,强撑着树干想要站起来,摇摇欲坠,与我何其相似,唯有那从喉头中溢出的瘆人低笑,使他在那般光景下格外可怖。

「殷其时,你要是有本事,今天就让我死在这儿——」

阴森森的笑声回荡在林间。

「你一生最看重疼爱的就是殷惕……可是你保不住他,救不了他,你甚至连替他好好安葬都做不到,西岭之外,那座孤单的坟茔……你……」

阿惕?

我心顿时一凛。

阿惕!

他为什么会提到阿惕!

难道说……难道说?

瞬息间腾起的火焰烧毁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动我可以。

动我的弟弟——

绝对不行!

彻底暴怒的我犹如野兽一样扑了上去——可直到我扑上去,我才明白荀隐这句话后面真正的目的。

他用阿惕诱使着我发狂,朝他猛扑过去的时候,一把雪亮的匕首从他手中乍现,直朝我的要害奔来——我看到了,我也知道我应该如何躲避,但……

一旦躲开,我就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

于是我浑无顾忌地扑了上去,让那一刀如他所愿一般刺入了我的身体,剧痛骤然袭来,几乎抽光我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而我也得以将荀隐扑倒在地,骑坐在他的身上。

入肉的刀让荀隐笑得猖狂——他以为他赢了?

不。

是我赢了。

我狠狠咬牙,而后发出一声贯穿肺腑的暴喝,从靴筒中拔出一直隐藏着的匕首,在荀隐霎变的脸色中朝他的脖颈狠狠地捅了下去。

于是荀隐欲要拔刀再刺的手在那一刻就此定格,哑然怒目,张口无声,通红的脸上是无尽的怨恨和不可置信。

「你……敢动……阿惕……」我死死攥住匕首,一字一字地挤着,「你敢……动他!」

敢动阿惕的人——都得死。

我怒喝着拔出捅入他脖颈的匕首,一道血光飚溅,滚滚鲜血烫了满脸,溅入眼中,极目血红,犹不解恨,激得我再度抬手,再度捅下,再度抬手,再度捅下,奋尽了全力,已不知在他脖颈间捅了几多刀……

「其时!其时!」

乍然间,隐隐虚空中传来声声呼唤。

将我从疯狂的捅刺中唤醒几分。

有人在叫我?

是谁?

我擎着匕首分辨着那声音的方向。

只是那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幽幽涌来,又好似近在咫尺,就在身侧,一时让我惶然无措。

冷不防透过那一抹赤红,我又见到了那张让我痛恨万千的脸——我想起来我要做什么了,我要杀了他,杀了这个敢动我弟弟的人。

于是抬手斜贯,又是一记捅刺。

「其时!」

那声呼喝凌厉许多,让我忽而有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其时!你醒醒!你清醒点!」

手好像被人禁锢——究竟是谁胆敢阻拦我报仇!

我迅猛转身,抬手就刺。

「哥哥!」

「哥哥!」

这从虚空之中传来的悚然心惊的呼唤让我直刺下去的手顿时停住,人也骤然清醒。

「阿惕?」

我惘然惊醒,抬眼看着面前的人——那熟悉的眉眼,担忧的神情让我觉得分外熟悉——我一定认识她,只是这须臾之间竟难以回想起她究竟是谁而已。

「其时。」

她惊恐地望着我,却关切地叫着我,冰冷的手落到我的脸上,带来一阵阵清醒。

「其时,你、你清醒点,你清醒点,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是永贞,我是永贞啊。」

她捧着我的脸,抹去那重重血迹,低低地说着。

永贞?

好熟悉……

我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定。

「永、贞?」

我跟着她念着。

这名字就好像有魔力一般,平息着我的喘息,也平息着我心头激荡的暴戾。

「对,是我。其时,你想起我来了吗?」

我猛地闭眼,一副策马扬鞭的画面闯入了我的脑海中,那驰骋的马儿身上,骑着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姑娘,眉眼间与眼前关切望着的人有那么几分神似。

她?

是她?

于是在那一瞬间,我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冲破了水面,重新闯入了鲜活的人间。

「永贞!」

乍然的清醒让我有些不适应,猛一抬头才骇然发现,手中的匕首距离她不到半寸。

一阵后怕袭来,我下意识地松了刀,「当啷」的脆响在地上迸开,我终于彻底回到了人世。

荀隐的尸体就躺在地上,死不瞑目,而眼前的永贞正担忧地望着我。

我迷了心智,险些伤了她。

「荀隐,死了?」

他的死亡像是抽空了我所有的气力,那一瞬间,无穷无尽的空虚与茫然将我包裹围绕,拽着我往深渊中堕落而去。

「是。」

永贞回答。

她怜悯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荀隐,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她说,她带来了支援的卫队,如今被她勒令戍守在外围。

至于将军府里的事情……

她说,她已命人守口如瓶,眼下众人只知申云行遇刺,生死只有寥寥几个近身可信的人知道——所有的一切她都替我打点好了,不用我操心。

我注视了她片刻,再度点头,而后挪转目光,重新看向了荀隐,他正凝望着永贞的方向,一只手探向她——只是可惜,他再也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了。

天空不知何时飘落了雪花,自白茫茫的天空悠悠而下,落在大地上。

那里,荀隐正恨恨地睁大双眼,死不瞑目,仿佛要再看这世间、看永贞最后一眼,于是一片晶莹的雪花就这样飘落了下来,落在已冷的眼球上,不化不凝,片刻即成永恒。

永贞唤了我一声,让我不由收回注视着荀隐尸身的目光,低低应和了一句,迟疑地转身,而后同永贞一起离开了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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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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