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往井里看
撞妖·第七卷:面具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喝斥声。
陈道长曾说过,荒郊野岭等一些些们的地方,突然听见声音,不要随意扭头 一些诡异的妖邪,会趁着人回头 扑灭肩膀的阳火。
我右边肩膀的火就是这样被扑灭了。
所以,听到声音后,我和大哥对视了一眼,端平了肩膀,在不回头的情况下,将整个身子扭转了过去。
我们身后,站在三个衣着鲜亮的姑娘。
打头那姑娘穿着一身宽松的红衣服,留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额头留着三年刘海。瘦弱的肩膀上扛着一根老竹扁担,一前一的两只木竹桶里,盛着小半桶的清水,水面微微的涟漪,正在逐渐平静。
她身后,站着两个身穿绿色宽松棉袍的姑娘,也是三角刘海长辫子,一个姑娘挽着一个木盆,里面放着拧干的衣服。
另一个拿着挎着一只竹编的花边篮子,篮子里放着馒头青菜,糕饼点心等一些东西。
荒旧的村子,一路无人。
身后突然出现三个衣着崭新鲜亮,提水拿食物的漂亮姑娘,实在诡异。
可是,诡异归诡异。
我们都开过天眼了,仔细去看,这三个姑娘身上一点阴气都没有,不像是妖邪。
而且……
师娘刚才在村外说,看到过几个衣着鲜亮的人,可能就是她们吧。
「你们是谁?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挑扁担的红衣姑娘又斥问了一句。
她脸蛋很漂亮,唇红齿白的,谁说话的时候微微蹩眉,脸蛋上便聚其了两团红晕。
三个姑娘虽然打扮的差不多眉眼样貌却完全不同。而我看着她们,莫名的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在哪儿见过呢?
别看怀仁大哥在戏台子上挺威武,可是一看到姑娘,他脸一下子就红了,动了动嘴巴,竟然没说话。
我师娘便在一边赶紧接口道:「几位姑娘,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过路的。我们走到村口的时候,感觉有点口渴,就进来想讨口水喝,哪知道走了一路也没看到人家,就往房子里多看了几眼。」
「讨水的?」红衣姑娘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身后那个拿糕点的姑娘「咯咯」一笑,往前凑一步道:「姐姐,我看这几个不像是坏人,既然他们是讨水喝的,那,咱们就把他们领回去,给他们泡些茶吧。」
「对啊姐姐,村里很久都没来客人了,终于可以热闹一下了。」另一个拿木盆的姑娘也是咧嘴一笑。
熟悉。
我不但感觉她们的脸熟悉,就连笑容也十分熟悉。
可是我以前一定没有见过她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泡茶?」
红衣姑娘用眼睛扫了我们一眼,随后,竟然也咧起嘴,笑了一下道:「那好吧,你们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喝茶。」
说着,她往上颠了颠扁担。轻快的与我们擦身而过,走前头引路去了。
那两个绿衣服的姑娘互看了一眼,咯咯一笑,也跟在红衣女子身后,去了最前面。
残破没有生气的房子,漫尘脏污的坑洼土路。
三个姑娘说说笑笑,脚步十分轻快。身上干净鲜亮的衣衫,怎么看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师父和师娘对视了一眼。
怀仁大哥也后退半步,护在我身后。陈道长眉头轻凝,眼神看着前边的路面,似乎若有所思。
「陈师父,你发现什么不对了吗?」我凑到在他耳边小声的问。
他摇摇头道:「走吧,咱们先跟过去看看再说,都仔细着点,千万别掉以轻心。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也别随便开口说话。」
「嗯。」我应了一声。
眼看着那几个姑娘已经走远了,我们一行人赶紧跟过去。
顺着村子中央的土路走了一会儿,脚下的路有点变宽了。土路一分为二,右边的宽一点,左边的窄一点。
从路口往里看,里面的房子都差不多,都是又破又旧。
三个姑娘径直的往左边的那条窄一点的路上走了。
李家后院的阵法,曹盈盈的学校……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走岔路口,我就发怵。
鬼使神差鬼的,我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飞快的在路口的土房壁上刻出一个记号,这才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你们快点啊,前面马上就到了。」
穿红衣服的挑水女子回头,对我们笑了一下,转身加快速度的往前走,很快又到了一个岔路口,又往左边那条路拐进去了。
我的眼皮突然跳了两下,就感觉哪里不对劲,可是脑袋就好像僵住一样,就是想不通不对的地方。
我们四个人,跟着她们一共拐了三个路口,拐到第四个的时候,路两旁的房子干净整洁了起来,有几家房顶上还冒着炊烟,隐隐的,还能闻到饭香味儿。
「到了,我家就在这儿。」
红衣女子停下,往一户四四方方的白墙房子处一指,两个绿衣女子过「咯咯」的笑着,先一步推门进屋了。
「进去吧。」
她颠了颠扁担,引着我们进了白房大院。指着墙根古树下的一张桌子道:「你们先去那边坐一会儿吧,我的两个妹妹已经替你们沏茶去了,很快就出来。我去把水放到后院儿,然后再出来和你们聊天说话。」
「可多谢姑娘了,真是麻烦你们了。」师娘客套的道谢。
「客气什么,来了客人,我们很开心呢,你们快上那边坐着吧,水一会儿就来了。」她又是一咧嘴。
「好,好。」师娘应着,依言往侧面的桌子方向走,刚走了两步,那个红衣女子突然又转过身来。
他摇摇头看了我们一眼,开口嘱咐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了,我家的院子挺大,我的两个妹妹没送茶回来之前,你们可以随便走动。可是,你们一定不可以往那口井里看,知道了吗?」
井?
被她一提醒,我这才发现,就在墙根桌子的不远处,可不就有一口井吗。那井周围搭着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些干菜和坛子,不注意看,还以为是杂物架呢。
这地方就算再诡异,我们也终究是客人。
趁主人家不在,挪动杂物架,肯定是特别不礼貌的事。
师娘赶紧点头道:「放心吧,我们不会乱走的,就在桌子旁边坐着。」
「嗯。」
红衣姑娘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似乎不放心,又回头嘱咐了一遍:「记住,这院子里的任何东西,你们都能动,几个房间也可以随便进,就是不可以往井里看哦。」
「放心吧我姑娘,我们不会乱看的。」师娘又点点头。
那姑娘这才又嗯了一声,挑着扁担进屋了。
等她进屋后,我们四个面面相觑,可是谁也没有多说话,很默契的去了墙根老树下。一人坐了一个凳子,我们围在了四角桌周围。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师父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二十五分钟了。
说要去给我们沏茶水的姑娘的姑娘,一个也没回来。
大哥有点坐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这么等着,也不对劲儿阿。咋们是按照锦囊上的字条,来这儿找逆寒河的。
再这么苦等下去,天可就黑了。这村子处处都不对劲儿,要不,咱们还是先出村子吧。」
我同意。
刚才在门口,我特意看过了。这房子不大,前后就两排房子。而且院里静的很,后院有个烧水放柴的声音,我们这边肯定能听见。
可是,那三个姑娘自从进了屋,这院子里就静悄悄的,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就太不对。
还有……
我刚才一直觉着她们三个的笑容熟悉。
仔细想想才发现,几个姑娘的咧嘴笑的角度都是一样的,还有,进村的路只有一条,师娘之前分明看到她们在外面前面,可是,我们进村以后,她们是怎么出现在身后的?
不好!
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一个最重要的细节。
声音!
且不说,这村子里异常的静,只说一路走来,那几个姑娘蹦蹦跳跳的,那红衣姑娘挑两只半小桶的水,我不但没听到水晃动的声音,连她们的脚步声,我都没听到过。
好有鞋子。
荒村土路,满是尘土泥泞,可是她们身上一尘不染,尤其是鞋子。一丝一毫都尘土都没染上。
什么人,走路没有声音,轻飘飘的,还不染尘土呢?
我感觉头皮有点紧,下意识的抄出一张辟邪符纸,还没等说话,右手就被师娘按住了。
「别动。」
师娘压低了声音,对我摇了摇头。
师父也给了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意思是然后我别说话,在等一等。
原来,他们早发现不对了。
「几位贵客,久等了呢。」
身后传来清脆的语调,是其中一个绿衣姑娘回来了。
我赶紧将辟邪符纸塞回了口袋里。
那个姑娘端着一个茶盘走过来,将四个精致的白底红花的瓷碗放在我们面前,笑着解释道:「家里很长时间不来贵客了,留存的茶叶都不好了,我刚才去邻居家借了点新茶,所以时间就久了点,客人们可别介意呀。」
「哪能呢。」师娘十分感谢的客气道:「真是不好意思,给主人家您添麻烦。」
「不麻烦的,嘿嘿,你们快喝吧,不是渴吗,快尝尝这茶香不香。」绿衣姑娘催促。
师娘点点头,伸手拿起了瓷碗。
我们也跟着把茶碗拿起。
茶碗是热的。
将茶杯的盖子打开在看,碧绿色的茶叶,淡色的茶汤,隐隐还有茶香扑出来,竟然还真是茶水。
可是,来路不明的茶水谁敢喝?
我们都端着茶碗,脸上客套的笑着,谁也没将茶往嘴里送。
「你们怎么不喝呀?」绿衣女子有点疑惑。
师娘走南闯北,应付的话随口就来,马上笑着回道:「哦,这茶水有点点热,我们等凉一点在喝。」
「哦,也是,水是新烧的,会很烫。」
绿衣姑娘点点头,轻快的往后一指道:「你先做着吧,我去后面帮忙做饭,你们一会儿就留下来吃饭吧。」
说着,她也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转身看了看那口井,又问师娘:「我姐姐,跟你们说井的事了吧?」
「说了。」师娘笑道:「放心吧,我们一直在桌子这边坐着,没靠近那口井呢。」
「那就好。」
绿衣女子点点头,笑了一下道:「记住哦,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们都不能往群里看哦。否则,姐姐会生气的。我姐姐生了气就会发脾气,她发起脾气来,可吓人了呢。」
「放心吧,不会的。」师娘应着。
姑娘没在多说,转身轻快的进屋了。
院子里一丝的风都没有。
四周寂静无声,手里的茶水散着淡淡的热气,不紧不慢的飘着茶香。
从临山居出来,我一直没喝过水。之前还不觉得就可我,闻着茶香,我的喉咙竟然有点干涩。马车里倒是有备用水,但村子路窄,我们将马车栓在村口了。
「师父,现在怎么办?」
我将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暗暗的咽了一下。水不能喝,一会儿,那几个姑娘做的饭,自然也不能随便吃。
可一直在这个儿坐着,也不是个事,接下来怎么办呢?
师父没说话,侧目看了一眼陈道长。
道长没说话。
他自从坐到椅子上,就一直盯着角落里的一扇门,盯的都快走神了。我心下疑惑,就也侧头,往那个方向看。
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门面陈旧斑驳,木质的纹理已经成了灰土色,仿佛伸手一碰,就会腐朽掉渣。
除此之外,在没什么特别的。
既没有阴气,也没有邪气,平平常常的。
师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就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轻唤:「三炮,你干嘛呢?」
陈老道依旧没说话,双眼直勾勾的看着那扇木门,眼睛半天都不眨一下,就像是定住了一样。
他不对劲劲儿!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又想去拿辟邪符纸,就见陈道长猛的一下站了起来,拿起面前的白底红花瓷碗,使劲儿的砸了出去。
陈道长这一扔的力道很大,那装了水的瓷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的砸到了那扇木门上。
「咔……」
瓷碗发出一声闷响,碎了。
那木门受力,腐朽的门身微微晃动一下,打开了。
那扇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暗角,隐隐的能看到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的后面,好像一幅画……
「哪里跑!」
还没等我看清门里的情况,陈道长突然「蹭」的一声下站起来,三两步跑到那个门口,一步窜进了进去。
「三炮!」
「陈师父!」
事情发生的太快,他前脚刚把瓷杯扔飞,随后就窜进门里,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那扇门「锵」第一声,自己关合上了。
「三炮!」
师父紧跟着跑到门口,伸手就去拽门。
可是……
门是打开了,可门的里面,那还有什么桌子和画。门的那一边,是一整面的土墙。
「这么会是这样,陈师父呢?」大哥急坏了,他上前两步,重重的拍打着土墙,墙上的泥土早已老化,每拍一下,就刷刷的往下着落尘土。
他脸色有点古怪,不可置信的道:「这,这怎么可能,墙竟然是实心的?」
「正武,这,这怎么回事呀,三炮怎么会不见了……」
师娘也没了主意,有点慌乱的看着师父。
莫非,这门跟学校尽头那扇门一样,是一个阵眼,每打开一次,就会进入不同的阵里?
如果是那样,可就糟糕了。
学校那次,不知是哪位高人暗中出手救了我们,但好运不会一直有。
神调门只会唱调子,对奇门阵法一窍不通,要是陈道长进到了阵里,我们根本没办法救他。
师父估计也是想到了学校的事。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将那破木门关上,静待片刻后又打开,门的另一边依旧是土墙,毫无改变。
这宁家村,处处都透着诡异,逆寒河的事还没弄明白,陈道长又跳进了门里不见了,这可怎么办!
「红叶,红叶?」
正焦急呢,隐隐的,我竟听到了陈道长的声音,声音极其的细小,若有若无的。
我怕听错了,赶紧小声的问师父:「师父,你听到什么没有?」
「老张头,红叶……」
话音刚落,细小的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我听清了,确实是道长在喊我们,但这声音并不是从面前的土墙里传来的,而是从身后传来的。
「在那边!」大哥耳尖,伸手往干菜架子那边指。
我们三个赶紧走回来。
「老张头,红叶,快救救我,我被困在这里了……」
可能是靠近了一点,陈师父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隐隐的带着回音,师父找了半天,发现这声音的真正来源,竟然是干菜架子下,几排坛子压着的那口井里。
「阿爸,这怎么办!」
大哥看了一眼师父:「要不,咱们把东西半开看看?」
「不好吧……」师娘忧心的皱了一下眉头。
屋里那几个红衣绿衣的,嘱咐了好几遍,让我们千万不要往井里看,那三个姑娘身上虽然没有阴气,但是越是看不出阴气的东西,怕就越邪乎。
万一挪开东西,那三个东西发起怒来,谁知道神调将军能不能打的赢。
可是陈道长的声音,又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门后是实心土墙,根本没法破开,万一,那扇门真是一个小阵,阵眼连着这口井呢?
那岂不就错过了救人的机会。
「搬!」
师父上前一步,伸手就将架子最顶层的架板撤了下来。
我和师娘大哥赶紧过去帮忙。
一层架子很快旧搬完了,剩下两层,则放着数十个古陶的坛子。坛子不太重,但是每一只都用泥浆封着,还有系着红布条,搬动的时候,有个坛子的泥浆口松了,猛的一下子,钻出一股子恶臭来。
「唔,这坛子里装的什么呀?这也太臭了。」大哥赶紧将坛子放下,后退两步,干呕了好几声。
不怪他嫌弃,这味道确实有点怪,又腥又臭的,像是鸡蛋和鱼放在一起,又腐烂了很久的味道。哪怕只是闻到一点点味道,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别管闲事,救人要紧,快点搬吧。 」师父撇了一眼坛子,嘴上说着,却伸手将坛口掉落的红布头捡起,原模原样的系回坛子口。
搬坛子这功夫,井下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越是没声音,我们就越是心急,速度加快,很快将压着井口的坛子搬空。
井的上方,盖着一张不太厚的石板,只要将石板抬起,井口就露会出来,可是我们都有点犹豫。
陈道长,真的在里面吗……
「老张头,,红叶,我在这儿,快救救我!」
沉寂良久的井下,又传来了陈道长的声音,他的呼救声有气无力的,就好像是受了重伤一般虚弱。
我试着凝神,穿透井壁往下看,但也许是用无根水和柳根叶开过天眼的事,我看了半天,眼睛也不能穿透井壁,更别说看到里面的情况了。
「阿爸,这会不会是计,为的就是让咱们将井打开?」大哥小声嘀咕了一句。
确实有这种可能。
可是,陈道长突然消失了,就算知道是计,也得心甘情愿的中计。
「怀仁,跟我一起把石板搬开!」
师父挽起袖子,走去了石板的一侧,大哥赶紧去了另一边,两个人一起发力,一下子就把石板给搬起来了。
几乎就是石板离开井口的瞬间,被我们搬到地上的古陶土坛子,突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哗啦啦,哗啦啦……」
那些坛子在地上晃动摇摆,好几只封口的泥封都被震掉了,坛口的红布条无风自舞,有几只封口破损严重的,坛中隐隐的还传出了奇怪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拼命的抓挠坛子壁,想要挠破坛壁的束缚,钻出来一样。
「怀仁,放下,快快放下!」师父一惊,赶紧收力,将石板放回了井口。
可是,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
离我最近,摇晃的最厉害的那只瓶子,突然倒了。
这些古陶坛子,全都是没有上釉的半成品。
放在架子上像模像样,但是坛身已经有点尘化。
好巧不巧的,坛肚下面,正好有一块石子,那乱颠的坛子一碰到石子,立刻就碎开了。
「啪……」
一声闷响,紧跟着一阵恶臭散开,眼看从坛子里散出一股阴气,我手疾眼快,掏出一张辟邪符直接拍在坛子上。
「魁魅魍魉,预之则却,急急如律令,赦!」
「噗……」
符纸落下,就听一声怪响,从坛子里钻出的阴气一下子被打散了,土坛一歪,从里面流出一堆黑褐色的液体。
液体流淌,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更浓了。
「唔……」
师娘直接吐了,二哥的脸色也十分不好。几个人中,最淡定的还是师父了。
他飞快的从袖兜里掏出两块帕子,扔给我师娘一块,另一块扔给了问自己则抖了袖口,飞快地将自己的口鼻捂住。
大哥有样学样,也赶紧捂住口鼻。
搬石板的动作一停,地上那些不停颤动的坛子,也都消停了。
小院里寂静无声,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阿爸,井里没动静,咱还搬吗?」怀仁大哥问了一句。
师父摇摇头,轻轻的敲打了几下石板,井中在没出现过呼唤。
他错身几步,蹲下身子,仔细的端详着碎裂的坛子,眼里若有所思。
「咦,这是什么?」大哥蹲下身,不知从哪儿捡的一根小树枝,在破坛子上拨弄了两下,挑出一只黑乎乎的东西出来。
这东西小孩拳头大小,形状有点奇怪,上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丝状的纹理,大哥用树枝轻轻戳一下,那东西立刻凹进去,可是很又回弹成了原样。
「感觉有点像肉。」大哥嘀咕了一句,「这会不会是太岁?」
白牧曾跟我说过,有一种罕见的药材,叫「肉太岁」,也叫肉灵芝。它的形状纹理都很像肉,薄薄的一片,就有肉骨生肌的效果。
这东西虽然黑乎乎的,可是看着还真像是一块肉。
难道是太岁?
也不对,太岁就算腐烂了,也不会有这么大的阴邪气。
坛子碎了,那黑乎乎的东西先是动了一下,随后表面开始皱褶,紧接着以肉眼看到到的速度干枯,很快变成了核桃大小的黑核。
「这东西有点像是……」师娘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扯着大哥就往后拽:「怀仁,离那东西远点!那是……」
是什么?
我脱口想问,可是看到地上的黑东西似乎有手有脚,马上想到了一样东西。
怪不得这么臭,这土坛子里,竟然藏着这样的邪祟恶心的东西,而我们刚刚,还搬动了半天。
胃里翻江倒海,我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造孽啊!」
师父也明白了。
小院中不止有我们搬到地上的坛子,另一边的墙角处,也堆着不少土坛。粗数一下,有近百个之多。
村外的河水满是淤泥死气,这院子里,还有这些。
红衣姑娘,没有路的门,井,不见的陈道长……
进了村子半天,想要知道的答案,一点也没有头序,反而是越来越迷糊了。
现在怎么办。
井盖还挪不挪?
只要一动井盖儿,土坛子就会颠窜。刚才是我手快,还没等里面的东西开始做妖,就用辟邪符将它震碎了。
可我身上一共就几张符纸,这院儿里却有数百坛子,万一那些坛子都碎了,里面的东西冲出来,我们四个一定应付不过来。
等等……
四个?
我突然觉得头皮有点麻,下意识的往墙根下看了一眼。
粗枝的老树下,一张四角桌,四把旧平椅,四个茶碗端端正正的放在桌子的四个角上。
师父,师娘,陈道长,大哥,还有我。
我们明明是五个人。
可是刚才,分明就坐在了那张四角桌上。
五个人,是怎么坐在一张四角桌上的?!
在看那边的木门下面,分明还有白底红花的茶碗碎片,我也记得清楚,那个绿衣女子,确实是端了四碗茶的。
怎么回事……
这究竟怎回事。
「阿晧,阿晧?」
我赶紧在心里呼唤阿晧,叫了半天也不见她回应。我抬起手臂,将袖口拉开,这才发现,手臂上与阿晧结契的羽标,也已经不见了。
上一次,我掉进梦境之城,手上的结契也不见了。
结契消失,就代表我联系不上她。
陈道长不见了,这院里的东西又这么邪门诡异,冯先生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为什么把我引到这儿来?
「当当当……」
身后的木门突然传来叩门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你好,请问里面有人吗?我们是路过的,想借主人家宝地,讨上一口口水喝。」
这声音……
我有点僵硬的回头,看了一眼几步之远的师父。
声音浑厚,微微带着一丝圆滑。
门口叫门的,是我师父的声音,可是他明明,就站在我旁边阿!
他在我旁边,那门口,叫门拍门的,又是谁?
「当当当……」
我们没有回应,门外就又敲了三下。沉吟片刻,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你好,请问里面有人吗?」
这是一道女声,声音温润,只听语调,似乎就能感觉到脸上的笑意一般。
这是师娘的声音。
我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娘,心里特别慌。盯着门口,顺手便将小兜里的辟邪符给拿出来了。
可就是这时候,沉寂许久的井里,突然传来了急迫的拍击声,陈道长的声音也虚弱的传将出来。
「老张头,你还愣着干什么,救我,快救我。我在这儿呢,快放我出去……」
「砰,砰!」
井中人用重物在里面使劲儿的拍击,那薄薄的石头盖子被震的轻轻颤动,偶而被从里面往上托起一点,满院子的土陶坛子就跟着震上两下。
原本还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减减的也乌云密布,朵朵黑云压顶,说不出的沉闷压抑。
「三炮,是你么?」
门外的师父显然也听见求救声了,一边高声询问,一边更用力的拍打着大门。
「咚,咚咚!」
门栓很窄,而且已经腐朽了,门外的每一次撞击,里面的木栓就松动一点,再有一会儿,门一定会被撞开。
「砰砰,砰……」
井中的陈道长还在使劲儿的拍击,一下一下,薄石板被拱的微微移动。
满院子陶坛摇晃,只听「咔嚓……」两声,大哥右脚边的两只陶土坛裂开,我飞快将辟邪符纸拍了过去,虽然打散了其中一只坛子里的阴邪气,但另一只坛子里的阴气却飞快的幻化成一个青面獠牙的孩童,一把抱住大哥的左脚,张开尖牙咬了下去。
「啊!」
大哥吃痛,猛的一甩腿。
「撕拉」一声,他的半截裤腿被撕开,挂在腿上的小孩也被甩飞了。
那青面小孩失力倒飞出去,砸碎了几只土陶坛子,马上有更多的阴邪气飞了出来。
我兜里一共就几张符纸,赶紧全部拿出来,口中念着御符的咒语,惯力将符纸飞扔出去。
「破!」
「呼……」
三道符纸带着追云破月势气飞出,在半空中围出一个圈,纸上朱砂刹那间爆出一道红光,那些阴气瞬间消散了。
眼前的阴气虽然被我破开了,可是随着井上石板颤动,有更多的土陶坛口都松动了。
我身上所有的辟邪符纸,都用光了,万一坛子全裂开了,根本应付不了。
「师父,要不咱们唱调子吧。」
我错身一步,将倒在地上的大哥扶起。只是一会儿,他的小腿已经肿了,两排黑漆漆的齿痕印进肉里,肉眼可见的散着阴气。
不行,这地方不能待了,必须尽快离开。
「红叶闺女,快救我!」
「开门,快开门!」
「砰砰……」
井里的呼喊声,门外师父点的叫唤声,坛子的颤动声。
几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像魔咒一样,听的人头都要炸了。偏偏这个时候,我听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下一刻,嘴巴被人捂住,整个身子被人往后拖行。
伤人的本事我不会,但是近身反击,我倒练了几招厉害的招数。
身体故意失力下垂,一手拽住对方扼住我脖颈的手臂,另一手弯曲,肘关节用力,猛的往对方心口一撞,与此同时,双脚借力,猛的一跺。
「嗷呜!」
这一肘一多,我用了全身力道,就听一声压抑的闷吼,束着我脖颈的手松开了。
我也不犹豫,卯足了劲,回身就是一个绝孙脚,却不想,对方早有准备,硬是在我出脚的瞬间退开,我那一脚擦着他衣襟踢空了。
「嘘,红叶闺女别打,是我!你陈师父!」
陈老道?
一身青灰色的道袍,一副熟悉的眉眼,眼前这个疼的单脚在地上蹦跳的人,可不就是陈道长吗。
「咚咚,咔嚓……」
大门口的栓经不住力道,终于发出一声碎响。陈道长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侧面屋里拉:「来不及解释了,快,快进来。」
毫无防备的,我一个踉跄,被拉进了门里。
这边刚才不是墙吗,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门呢?
就在我疑惑的同时,大门猛的被踹开了。
「别看,快进来!」
还不等我细看,陈道长一声低喝,把我拽进屋里,飞快的将门关上
太突然了。
我被拉进屋里,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也就是一愣神,房门被就他关上。旧木房门一关,外面所有的声音突然都不见了。
一切恢复了寂静,静的让人不敢动。
「这……」
「嘘!小点声,会被发现的。」
陈道长飞快的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拉着我凑到窗口,往外指指,示意的跟着他一起看。
虽然疑惑,但我还是凑头往外看了。
这……
我懵了。
师父呢,师娘呢?
受伤的怀仁大哥呢,他们都哪儿去了?
还有大门。刚才我明明看到大门被人揣开了,可是门虽开着,门外的人呢?
不对,都不对!
我暗暗的褪下右手上的手镯,按机关扣,将手镯的尖角抻开。趁着旁边的人不备,我飞快的近身过去,将尖角抵住他的脖颈。
「妖孽,还不速速现行!」
身上已经没有符纸了,阿晧也联系不上。眼前这个人虽然和陈道长一模一样,谁知道是不是妖物幻化的。
先下手为强!
「妖?」
陈老道一愣,随即便笑了,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的道:「红叶闺女,这是干什么?好好看看,我可不是妖,我是你陈师父呀。」
我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尖角,往他脖颈上又贴了一点。
「哎,你这闺女,警戒心倒是挺高,也罢。」
他也没恼,袖口一抖,将巴掌大的金钱剑抖落出来。轻轻的晃动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我随身之物,内有机关,遇妖则可幻化成三尺。
这金钱剑斩妖除魔无数,挨着剑尖的第二个古帝钱上,有一处缺口。乃是当初在周庄,灭血煞时留下的。
那一次咱们误中他人之计,使得凶杀变成了血煞,差一点就栽那儿回不来了。」
「还有这个……」
他从腰间一拽,拉出了一只小口袋,里面有两根红布条,还有半块被烧坏了的符文布片。
「闺女,这两样东西你认得吧,当初在李家,虚空道长以你手中聚灵石为阵心,布了一局八卦阵。
在锁妖塔里,我用布条将你双眼蒙住,反复两次共视。符文布更是在山腰时元神借兵而用,也就是从那以后,你才告诉我们,阿晧乃是双生鹰妖,早已经与你结契。
还有,那一次你被绿衣诡母缠上,夜半子时,是我驾车将你送去了后山脚下的,还有,刚才来的路上,你还把我偷藏的一个小酒葫芦给扔了呢……」
呃……
他说的倒是全对。
尤其是锁妖塔里的事。出了阵后,我从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这些,这件事,就只有我和他知我知。
这么一看,他确实不是妖。
妖物只能变幻成一模一样的皮囊,并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犹豫了一下,我终于将手上的镯子尖角收回,后退了半步。
也就是我刚退开,我脖颈上的小骨符突然一寒。
不好,有危险!
这个道长有问题!
我攥紧镯子尖角,抬手就要刺他脖颈。哪知陈道长快我一步,一把将我拿着利器的手腕扼住,同时飞快的从袖兜里掏出两道符纸,贴在了我二人身上。
「别说话,闭气!」
他一把将我推到门口。
「咯吱……」
话音刚落,面前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我心口上的小骨符乍然一寒,冷的我一哆嗦。
「闭气!」一旁的陈道长不停的给我使眼神,我赶紧沉声闭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妖,是不可能会打符纸的。
而且,房门被推动的时候,我脖颈上的骨符又寒了一下,这就足以说明,危险不是来自陈道长,而是来自门外。
这符纸,我也曾见过,是隐藏气息的。
「咯吱……」
木质的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虽然隔着一道门,可是我却能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压迫感。这种感觉,很像是在梦里想醒又醒不过来,想呼吸又喘不过来气。
憋闷,压抑。
突然。
「喀……」
房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风,但是一股乍寒的凉气却涌了进来。
肩膀的阳火早已重新燃起,遇到阴气,已经不会像以前敏锐了,可是门一开,我还是感觉像掉进冰窟窿里一样,周身冰冷异常,连动都动不了。
「哒……」
我听到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伸出了一只脚,埋步进了门槛。
房门是内关合的。
我和陈道长站在门后,门被推开后,正好将我们两个掩护住。可只要是门外的东西再走两步,哪怕是我们贴着符纸,隐藏了气息,也依然会暴露。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我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陈道长。
此时的他,一脸凝重,左手握着一道符纸,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金钱剑。
他很紧张。
陈道长这人,嗜酒如命,贪财如命,向来都是乐天嘻哈,虽然我们总觉得他不靠谱,但得承认,他这人大事不糊涂,而且有些小义气。
可是现在,他额头竟然已经冒出了汗。
门的那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这一次,我又被冯先生给坑了?
不会。
他还想求我办事呐,况且,他那个人本事很大,要是真想坑我,千里之外动动手指就行,何必还给我符纸,帮我把肩膀上的阳火重燃呢?
「哒……」
耳边又是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个人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了。
脖颈上的骨符猛然一寒,我紧紧的攥着手镯,身子使劲的绷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门上窗子很薄。
我死死的盯着窗纸,试图从窗影上发现点什么,可因为逆光,什么都看不到。
一门之隔。
那种极致压抑的感,简直能将人逼疯。
门的那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瞬间,我甚至想一步窜出去,正对面的看上一眼。
因为这种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和压抑,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
门开着。
那种很轻的脚步声并没有在响起,那个东西就站在那里,不声不响,无声无息。
一门之隔,危险近在咫尺。
「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几分钟,门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息。紧接着,那种极轻的脚步声迈出门去,一步一步的走远了。
我和陈道长对视一眼,刚想放松一些,又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了回来。
「哒,哒……」
一步一步,极其的轻,也极其的慢。
刚刚才放松了一些的神经,马上又蹦紧了。
那东西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它发现我们了?
「呼……」
一阵怪风刮起,木质的房门被风一拽,「砰」的一声关上了。
「哒,哒……」
木门关合后,那种阴寒的压抑感也随之消失了。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越远,我和陈道长对视了一眼,却谁也没有动。
就这样静静的站了一会儿,陈道长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伸手抹了一把汗,却也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小声对我道:「红叶闺女,你趴门缝看一眼,看看外面啥样了。」
我也活动了一下站僵的腿,看着他小声的回问:「你这么不看呐,你离门口比我近。」
「额……」他干笑了一声,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脖颈:「我刚才站的有点落枕了,脖子扭不过去,还是你看吧,你年轻,脖子比我软。」
趴门缝,跟年轻有什么关系,跟脖子又有什么关系。
我真是……
行吧。
我没在多说,屏住一口气,顺着窗缝往外面。
墙根处有个四角桌,桌上放着四套茶碗,盖着石盖子的井,满地的土陶坛子。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院里更是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过……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迟疑了一下,我又把脸凑到门缝处,仔仔细细的看。这一次,我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儿了。
门没了!
进来时的那扇木门哪儿去了?
刚才门还被人从外面给踹开了呢,就是一眨眼个功夫,几面全是墙,门竟然消失不见了。
这……
「陈师父,这究竟怎么回事。我师父他们呢,门呢?」
陈老道一愣,赶紧也趴在门缝处看,看了一会儿,又有点疑惑的道:「什么门,红叶闺女,你是不是眼花了,门不是好好的在那么。」
啥?
我一愣,赶紧又趴门缝处看。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门果然又出现了。我眨眨眼睛在看……
破旧的木门纹路,被踹坏的门栓,门还是之前被踹开的模样。
这……
我感觉有点乱。
难道刚才,我真是眼花了?
「道长,我师父他们呢?怎么咱们一进屋,他们就都不见了?」我又问。
陈道长又是一愣:「你师父?什么你师父?
在路口的时候,咋们几个走散了。我在门外听见你的御符声,顺着院墙翻进来,就看见你傻乎乎的站在一堆坛子前发呆。我感觉到了危险,就将你拉进屋里来了。从始至终,我就只看到了你一个人,并没看到你师父阿?」
这次我彻底懵了。
只看到我一个人?
不可能,他捂着我的嘴的时候,怀仁大哥就站在我旁边,道长怎么可能,就只看见我一个人呢?
还有……
「陈师父,你是说,你是刚刚翻墙进来的?」
「是呀。」他点点头。
这就又不对了,他分明和我一起进多大门,我更是亲眼看他撞进了旁边的木门里。
乱,太乱了。
我感觉脑袋里缠了一大团乱麻绳,想要解开,却根本没有头绪。
如果眼睛看到的不是真的,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对了。
他刚才说,我们走散了,那会不会……
「陈师父,咱们会不会,莫名其妙的进了村中布置的幻阵中?」
如果所见的一切都是假的,会不会我们进了奇门阵,消失的一切都是幻像,是陈道长突然出现,才幻想打破的?
还是不对。
幻像打破,不是应该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吗,为什么外面的桌碗坛子都还在?
他沉吟一会儿,点点头道:「也有这种可能。奇门幻术,千变万化。世间奇人异事无数,万事都有可能。
对了闺女,你跟我说说,刚才你都看到什么了。」
「哦,我们进了屋子后……」
我赶紧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讲了,四角桌,陈道长消失,坛子里的东西,还有井里呼救声,仔仔细细,一点细节都没落下。
「井?」
道长听完以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走到门口,门缝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问我:「那个姑娘说的,是那个井盖吗?」
「嗯。」我点点头。
是的,两个人分别嘱咐了一遍。
「走,出去看看,如果一切都是幻阵,那么阵心有可能就在井附近,咱们过去研究一下。」
说着,他一抖袖口,将三尺金钱剑抖出。
开门之前,我赶紧问他:「陈师父,咱们刚才躲的,是什么东西?」
脚步声走远后,他说话没那么小声了,我就也提高了点声音。
道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也可能,是预感之类的吧,我本能的感觉,那东西我对付不了,这才拉你进了屋子。」
「哦……」
我点点头。
房门打开,我和陈道长走出去。
可能是因为起风了,碎坛子里冒出的恶臭散却很多,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淡淡的腥气。我兜里正好还有一个多余的白帕子,就折成一个三角巾递给道长,像蒙面一样系好,掩住了口鼻。
道长看了一圈地上的坛子,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猛的一下抛出。
「呼……」
符纸的图文突然爆起一阵红光。那红光在空气中幻化出无数很小的符文,每一个符文又都换化成小一点红光,分别飞向每一只坛子。
红光裹住坛子后,光就换化成一个个细密的网,有几只坛口破裂,隐隐往外散着阴气的坛子,瞬间就想被封死了一样。
「陈师父,你可真厉害。」我赞了一句。
我写的辟邪符,虽然也能将土陶坛子里的东西灭掉,可是,一道符纸只能破了一只坛子,陈道长一出手,就封住了所有的坛子。
我要和他学的,可太多了。
「好说,好说。」他嘿嘿一笑,顺口跟我讲道:「道门的符文,也不止是心有罡气,一气呵成这么简单。写符的时辰,所用之朱砂,乃至于朱砂中的水都是大有说法。
同样的一道辟邪符,以纯阳舌尖之血,混以经午时烈日后的朱砂混写,是一个效果。
若以纯阴之血,配以万根水,选在子夜三分书写,就是另一种效果。还有阵法,同样的一局困阵,哪怕是以同样的口诀布阵,布出来的局也是千变万化。
所谓道法自然,道生万物,就是这个道理。」
「哦,还挺玄妙。」
「那是自然了。」道长点点头:「这些东西,之前给你的那本手扎里都有记载,得空你就多看看,慢先慢修习,有什么不懂的,就及时过来问我。」
「好。」我应着。
道长也不在多说,走去井边看了一会,又伸手,轻轻的在石板上敲了几下。
「当当当……」
石板发出沉闷的敲击声,除此之外,在无声音。
「破!」
道长从袖兜里拿出一道符纸,口中念叨着咒,把符拍在了井盖上。
井里依然没有动静。
他想想,对我道:「闺女,过来,帮我把这个石盖打开。」
「哎。」我应着,走去另一侧,与他一起发力,将薄石板抬起,挪去一旁的地面上。
所有的土坛子,都被道长封住了,这次挪动井盖,倒也安静。
不过……
这井有点邪门,我们没有马上凑过去,而是小心的,先捡了一个土陶坛子的碎片扔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后,见里面没有什么反应,这才凑头,小心翼翼的趴着井边往下看。
「怎么会这样?」
我和道长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懵。
井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而且井不深,算是井沿也不到两米,井底长着一层荒草,一块土陶坛子碎片静静的躺在荒草丛里。
怪不得,刚才扔东西没听见声音,原来是扔草堆里面了。
原本还以为井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却不想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陈道长的出现破坏了幻阵,井里的东西,跟着我师傅他们的幻英,一起消失了?
「咔……」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怪响,墙根处的老枯树摇摆,后方大门被吹的咯吱做响。一截腐朽的枯树枝,经不住劲风的力道,一下子被刮断了。
这时候……
「哒……哒……」
之前那种,极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随着脚步声的靠近,那种极致的压抑和憋闷感也随着而来。
「糟了,快走!」
陈道长一惊,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就想往门外跑。
「呼……」
怪风突然一急,我眼看着地上卷起了一圈旋风,旋风一扭,一下就把原本开着的大门给关合了。
「咔嚓……」
旋风卷起地上的门栓,竟然把门给叉住了。
「不好,是那东西在搞鬼!」
门被堵住了,陈道长脸色一变,拉着我又想往刚才的房间里跑。可是怪风又起,我们身后的房门竟然也被关上了。
「妖寿了!红叶闺女,敢不敢和你陈师父赌一把!」
「敢!」
有什么不敢的。阿晧联系不上,我身上一张符纸都没有,我那三脚猫的本事,根本拿不出手,赌就赌!
「好,走!」
道长一跺脚,拉着我后退两步,指着井盖道:「快快快,闺女,快帮我抬回去。」
哦哦……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和他一起弯腰把井盖抬回去。
可是他没将井盖盖严,而是留了一人多宽的距离,不等我想明白,他突然纵身一跃,泥鳅一样钻进了井里。
「闺女,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呀!」他在里面急喊。
哦,我赶紧也攀着井边,正要往井里跳。突然感觉身后有事不对劲,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紧贴着我后脑勺,在对我吹气一样。
「闺女,什么也别管,快进来,快!」陈道长急坏了,不停的在井下招呼。
我不该回头的,我已应该听他的,什么也不想跳进井里。
可是……
身后的这种怪异感觉,太让人难受了,我控制不住的,缓缓的转过了身去。
「啊!」
就一眼,我就控住不住的喊出来。
在我身后,紧贴着我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紫衣服的老婆婆。
这老婆婆的脸上全是皱纹,可是穿的很整齐,手里拿了一个红木拐杖,头发整整齐齐的梳了一个圆发髻。
她的嘴角弯着,似乎带着丝丝的笑意,可是……
她没有眼睛。
原本的眼睛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就在我回头的瞬间,那两只黑洞洞的窟窿里,突然长出了一双嫩白的小手,那小手飞快的涨长,分别在我左右脸颊上捏了一下。
「啊!」
我抬起一脚,直接揣了出去。
「呼……」
小院的风突然大了,树木门窗全都跟着剧烈的摇摆起来。那些被陈道长封印的土陶坛子也开始左右摇晃,里面的东西疯狂的撞击着坛壁,试图破开束缚钻出来。
而我这一脚也踢了一个空,我身后的老太太古怪一笑,身体突然幻化成一团阴气,随着怪风四散开了。
「咔嚓……」
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碰撞声,我飞快的转身,这才发车,刚才那阵怪风后,盖着浅井的薄石板,竟然自己盖回去。
「陈师父,陈师父!」
我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可是右边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了:「红叶,这地方太怪了,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猛的一下,我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这个是……
怀仁哥的声音!
「红叶,你怎么了?」身后的大哥可能是见我没动,就又问了一句。
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是有温度的。
身后也并没有那种阴气重重的感觉。迟疑了一下,抖了一下手,将戴在手腕上的尖角手镯脱了下来,攥紧了以后,端平肩膀,飞快的转身。
师父,师娘,大哥……
刚才突然消失的三个人,现在又突然出现在了我眼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这又是我的幻觉吗?
「咚,咚咚……」
大门口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拍打,我抬头去看,门栓裂了,马上就要折断了。
我又看了一眼浅井。
薄石板盖着井盖儿,里面寂静无声。
二哥的裤脚坏了,小腿上有两排深深的黑色齿痕,身后的门开着,墙根那边,桌椅茶具整整齐齐。
我好像根本就没有动。
仿佛刚才只是时间停止了,我就在时间的缝隙里,走了一会儿神儿,打盹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
究竟现在是梦,还是刚才说梦呢……
「红叶?」师娘见我神色异常,赶紧走了过来,拉着我的手关心的道:「闺女,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伤到哪儿了,你快跟师娘说句话,可别吓唬师娘阿。」
师娘的手也是热乎乎的。
她脸上的表情真切,不像是作假……
可是,刚才我和陈陈道长聊了半天,他知道很多,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细节,他也是真的。
那么……
会不会是,这院子里,布了两个阵,我只是从这边的奇门阵法,跨到了另一处阵法礼物?
就像是那座荒校里,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层层叠叠,布满了阵法,从同一个门进入,却能进到不同的阵里。
对了,这口井。
道长之前说,这口井有可能就是阵眼,而他也跳进井里……
那么……
「师娘,问没事,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大哥,你快来帮我把井盖打开!」
「啥?还打开?」
怀仁大哥一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坛子。
这个时候,就听「咔嚓」一声,木门上的细门栓折断了,大门猛的一下被打开了。
「咯吱……」
木门摇摆,门轴发出咯吱吱的酸涩扭动。
小院中怪风又起。
风卷着泥土尘沙从门外飞卷起来。
门开了。
可是门口,空无一人。
「阿爸,这……」大哥眉头一紧,上前半步将我护在身后。
师父师娘紧紧的盯着门口,也是一脸的凝重。
「咚,咚咚!」
沉闷无力的敲击声从身后的井里传处出,一声一声,敲的心口慌乱。
「老张头,红叶闺女,你们快点救我出去,我要憋死了!快点!」
陈道长的声音又从井底传出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其虚弱,就真像是憋闷了很久的样子。
静。
很静。
门开了以后风停了,小院里恢复寂静,静的连心跳都能听见。
「这地方太怪了。」师娘往师父身边凑了一些。
师父伸手,将师娘的手拉住,盯着门口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终于决定道:「听红叶的,咱们把井盖打开!」
说着,他转身,站在了另一边,与我一起搬动薄石板,将井盖给抬了起来。
也就是刚搬开一丝的缝隙,屋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道很冷的声音喝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很大,明明隔着很远,却像是在人耳朵边儿喊了一嗓子。
我感觉耳膜生疼,连脑瓜仁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手一抖,刚掀开了一条缝隙的石板,又重重的落了回去。
「咚……」石板虽薄,却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抬起。
我手上失力将石板放下了,师父那边自然也使不上力道,就也放开了。
喊话的,是那个穿着红衣服的姑娘。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盘,身后两个绿衣姑娘手里也都提着一个食盒,离的不太远,隐隐的,还能闻到食盒里散出的香气。
「你们在干什么!」
红衣姑娘面无表情的看看我,又看看满地的土坛子,原本一双带笑的面庞,瞬间寒若冰霜。
她身后的绿衣姑娘当即寒声喝道:「不是跟你们说吗,不许靠近井边,不许往井里面看。你们就这么不讲信用吗?」。
另一个绿衣姑娘也是气道:「哼,亏我们还准备了这么多好吃好喝的,还想款待你们,你们不配!」
说着,她奋力一摔,将手里的食盒掼在了地上。
就听乒乒乓一阵乱响,食盒的盖子裂开,里面的盘盘碗碗全都碎了,里面的菜肴洒了一地。
「哼!」
另一个绿衣姑娘也将食盒扔了。
她冷哼一声,脸色很是不善的道:「你们惹到我姐姐了,刚才我嘱咐过你们,我姐姐脾气不好,她生起气来,可不好哄!」
「小绿,别这么跟客人说话。」
红衣姑娘突然笑了一下,将手中的盘子递给了右边的绿衣姑娘,笑了一下道:「其实,我脾气也没那么不好。这些都是客人,你们别吓唬他们。」
「好吧。」她点点头。
「不过……」
红衣姑娘双手抱起,微笑的开口道:「你们把我的院子弄乱了,这可不行,得接受惩罚。怎么罚你们呢?罚的太重不行,你们是客人,对待客人要有礼貌。
可是罚的太轻了也不行。
你们随便动主人家的东西,这也让人太生气了,噢,有了!」
她眼睛一亮,竟然有点兴奋的道:「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口井,那,就全都是去井里玩吧!」
说着,她伸手一挥。
院落中的门窗突然急速的摇摆,旋风卷起地面的尘土砂石,顷刻间灰土飞扬。
「小心!」
离我最近的大哥不知看到了什么,惊呼一声。飞快的靠近,似乎想用身体护住我。我还没等都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一股力道拉住了,带着我猛的一旋。
旋风过后,寂静无声。
等到眼前的沙尘褪去,我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荒村的泥泞土路上。
师父呢,师娘呢?
二哥呢?
那个红衣姑娘,不是说让我们进到井里吗?我怎么跑到村子里了……
天色有点晚了。
夕阳夕下,残霞满天。
颓败的荒村,被金色的碎光铺洒,残破的灰尘似乎也被赋予了生命,给这无人的村落添了几分萧瑟之美。
可我根本没心情欣赏景色。
夕阳落下后,天很快就要黑了。
这村子里没有人,夜晚的时候,一定连点亮光都没有。
师父师娘,二哥,还有陈道长全部都不见了,要是不抓紧找到大家,天黑以后,不一定又会发生什么呢。
可多,偌大的村落,我去哪儿找呢?
「咔嚓……」
正着急呢,我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拐角有一道声响。
我手里就只有一根带尖角的镯子,没有其他防身的东西了。我右边的一个土房子榻了,散落了不少砖石瓦砾,残土下面,还载歪着一把破椅子。
我看椅子上有一根挺长的木棍,就走过去,扒开尘土,用碎石砸了一会儿,修整出一根半米多长的,带尖角的棍子。
我拿着木棍甩了甩,觉得还行。
手里好歹有防身的东西,走路也能仗义点。
刚要走出去,夕阳一照,我发现墙角好像有个亮光闪了一下。
难道是匕首,或者房子主人留下的菜刀类的东西?
我赶紧踩着废墟走过去,先搬走了几个大石块儿,又用木棍戳了半天,然后用手将浮土拨开。
当看清了下面的东西后,我吓的差点没喊出来。
那个发光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匕首。
而是一只成色不太好的碎玉戒子。戒子是穿着一截白骨,在挖一点,那分明是一只烂没了肉的手骨。
而我脚下,一直觉得滑滑砖石,其实是一颗头骨。
我竟然踩着一具尸体的头骨,在这儿挖了半天。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不知不怪,不知不怪!」
我身上毛孔都炸了,赶紧念叨几句,飞快的退后。
拿着木棍快步走了挺远,我总算感觉好了一点,摸了一下额头,这才发现,已经冒了一头的冷汗。
这宁家村,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处处都透着邪门,还有,天就要黑了,师父他们,竟然都在哪儿阿!
咦!
眼角一晃,我发现前面的墙角有个东西,凑过去一看,竟然是我之前画的图标。
之前那个跳水的红衣姑娘,领着我们一共拐了三个岔路口,我怕有诈,每过一个路口,就在角落里刻一个标记,这正是我曾经刻过的标记。
只不过……
眼前是一条很直的胡同,并没有岔路口……
难道,从来就没有岔路口,之前看到的岔路口,是障眼法?
过去看看!
握紧木棍,我顺着胡同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右边的房子墙壁上,就又出现了记号。
也幸亏我之前心眼多,不但写了记号,还标注数字。
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在记号旁边写了一个一,这个标记下面有很小的二,这就证明,路是对的。
胡同有个拐角,拐过去也是一条直路,我赶紧又往前走。
一路上,全都是残旧的矮房子,整个村落静悄悄的,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在没有其他声音了。
无端的寂静,让人恐惧。
一开始,我还能给自己鼓劲,让自己别害怕。可是走着走着,我就感觉到不对了。
地面是土路,不该有回音。
可是身后,竟然有脚步声。
备案号:YXX1EmmaDrpT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3-02-01 17:23 · 禁止转载
赞同 1
目录
评论
撞妖·第七卷:面具人
奇迹小恐龙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