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曹操与刘备：前路漫漫，一去不回

曹操与刘备：前路漫漫，一去不回

山河不足重：古代的君臣、师友和兄弟情仇

西风吹过古城，落叶萧萧，青砖白马，游人如织。

跋涉过一路的林雾与风霜，少年远道而来，见到洛阳城里的紫陌红尘，耳闻公侯家中的管弦笙歌。

他喃喃说：我都会有的。

同行的族兄刘德然吓了一跳，拉少年道：「慎言！」

刘德然累了，他总觉得这兄弟迟早会惹出些大麻烦。

少年笑呵呵地点头，目光却还在扫射大汉京城。

隔着汹涌的人潮，少年的视线停在了一位驾车的年轻人身上。

路旁的人声嘈杂，少年偏偏捉到一个声音：这是新上任的洛阳北部尉曹操，曹孟德。

而车上，风一样掠过洛阳的曹操，忽然有种莫名的悸动，他回头正对上少年的目光。

曹操扬了扬眉，这些年他见过的人不少，却还没见过哪个少年有这样沉静又热烈的双眼，冷峻地端详着自己，深处又亮起一股彼可取而代之的血气，像是一团藏火的冰。

那时，曹操还不知道，这少年的名字会纠缠他许多年，至死不休。

这少年名叫刘备，刘玄德。

他们相视一笑，很快分散在偌大的洛阳城里。

·1

洛阳城里最快的马，最凶的鸡都在东郊马市。

除了住在永安里的达官贵人，浪迹天涯的江湖草莽也喜欢往东郊跑，三教九流的人聚在这里走马斗鸡，个个红着眼睛，洪声大叫。

正所谓鱼龙混杂，各负心事。

很多年以后，人们说汉昭烈帝刘备不甚乐读书，好犬马，喜声色美衣服，其实这些爱好谁都喜欢，只不过没钱享受。

刘备其实也没钱，但他有个来钱的法子。

洛阳东郊不仅是个销金窟，同样是个富贵地，这里多的是麻烦，也多的是机会。

刘备的钱，就来源于帮人解决麻烦。

这条路不好闯，刘备才十五岁，提着两把剑走在洛阳城外的黑夜里，跟两三天前刚认识的朋友，去赴生死之约。

当刘备一身鲜血回宿舍时，刘德然都快哭了，说弟弟，你饶了我吧！

公孙瓒倒是两眼放光，说老弟你干嘛去了，回头算我一个。

刘备淡淡一笑，拉着公孙瓒走了几趟江湖，公孙家就来了消息，要公孙瓒把心思放在学业之上，别招惹不三不四的江湖人。

刘备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深夜无眠时，刘备也想过自己有没有必要走这样的路，自己好好上学镀金，回头一样能在涿郡小有名气。

何必要去拼生死，何必要来当游侠？

起身推窗，刘备望着山外的城池，天边的星辰，他想起这一路上见到的景象，路上的流民，洛阳的权贵，似乎都在隐约告诉他一件事：天汉的凯歌即将停歇，而乱世里的英雄，还散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刘备闭上眼，他想：我一定要当这个英雄！

所以他年纪轻轻，就能表面上跟赌马斗鸡的人争得面红耳赤，心底里波澜不惊，甚至还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

凭这手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再加上无往不利的雌雄双剑，洛阳少年游侠，渐渐以刘备马首是瞻。

一天，有个戴斗笠的人来找刘备，要刘备替他解决麻烦。

刘备笑道：「但请说来。」

那人道：「洛阳北部尉，曹操，我知道你杀不了他，但希望你能给他带来点麻烦。」

刘备笑着问：「曹操人在城里，我怎么给他带来麻烦？」

那人缓缓道：「曹操最近在追查宦官，你只要在他派人出城查探的时候，断了他的耳目，就是他最大的麻烦。」

刘备依旧笑着，他伸手要钱：「这个容易，但牵扯极广，要付定金。我不要五铢钱，我要三两金。」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掏出来，推给刘备，他道：「你的胃口不小，我希望你的本事也……」这人话音未落，刘备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就一手抢过金子，另一只手抡起长剑，猛地拍向来人太阳穴。

那人：？？？

剑光一闪，剑已在咽喉！

不是刘备的剑，他的剑还离那人太阳穴差着毫厘……

是来人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抵在了刘备的咽喉。

刘备：……

刘备扯出一个微笑，彬彬有礼收剑道：「跟您开个玩笑，不介意吧？」

那人嘴角抽了抽，没收剑，只是道：「我叫史阿，如今给公子绍手下办事，公子绍派我来探探你会不会帮阉党出力，看来你还有些风骨。」

刘备恍然，他说：「那您为什么不把剑拿开呢？」

史阿面无表情，指着刘备的手道：「还钱！」

刘备：……

这些洛阳权贵，怎么就这么小气呢，唉……

所谓公子绍，是史阿这群游侠私底下的称呼，他的大名叫袁绍。

袁绍在洛阳阴结死士，真正的江湖高手，多半入他的囊中。

因而，刘备这位正在崛起的少年游侠头子，袁绍没道理不关注。

或许有过这样一场戏，或许没有，总之就这样，袁绍请刘备来赴一场宴席。

刘备知道，自己来洛阳这么久，终于拿到了入场券。

那天，曹操跟袁绍喝酒，说他很不满朝中的宦官和权贵，视律法为无物，欺百姓如牛羊。

更加沉稳的袁绍放下酒杯，告诉曹操，如果你想对付宦官，我倒是可以帮你。

曹操笑着，说：「你放心，我是要做汉征西将军的人，不会倒向宦官的。」

袁绍说：「好，那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他年纪不大，洛阳周围的年少江湖人争相依附，或许有些事我和他可以暗中帮你。」

曹操问这人是谁？

袁绍说：「此人在洛阳城郊读书，名叫刘备，刘玄德。」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如今再次站在了曹操眼前，他们相视一笑，准备携手为这个垂暮的大汉帝国做些事情。

这时候，他们彼此视为同道，还不知汉昭烈帝与挥鞭魏武将会是一生之敌。

洛阳城的暗夜里，刘备与袁绍的游侠势力开始为北部尉曹操搜集情报，剑光和刀光在星辰的照耀下一闪而没，他们打退了蹇图的手下，抓住了这个夜犯宵禁的贵戚。

袁绍和刘备望向曹操，曹操还在门前摆弄着他的棍子。

他满意地看着五色棍，笑着说：「我要让这个洛阳城焕然一新，立五色棍，有犯禁者无论何等身份，皆棒杀之！」

五色棒一出，京城哗然，宵小莫不敛迹。

只是或许还有些心怀怨恨的肉食者们，想暗中给曹操一些警告，那些天刘备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曹操身边，闲着没事凑一起喝酒，说老曹你最近很招狗啊。

曹操小眼一眯，笑道：「凭这些碌碌之辈，岂能与你我争锋？」

这些警告果然都淹没在袁绍的死士和刘备的剑光之下，那年他们三人笑着举杯，高歌饮酒，自认天下事弹指可定。

然而京城是容不下少年人的。

很快，曹操被贬出京城，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自己是宦官之后被人白眼欺凌。那时他碰见袁绍，袁绍是庶出子，一样遭受冷眼。

于是同病相怜的孩子成了最好的朋友，袁绍告诉他要早早组建势力，要早早对抗这些陈旧的目光，而曹操开始用自身的脑子为自己谋划最有利的道路。

他们用这些小手段玩得很开心，抢新娘，闹洛阳。抢到新娘后就跟姑娘一起喝酒，姑娘也放得开，坐在那边喝边听他们吹。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袁绍觉得天下就快要乱了，他要积蓄力量，成为一方诸侯。

曹操则认为天汉的凯歌还萦绕耳旁，无论是什么样的局面大汉都能挺过来，曹操说：「我小时候有人给我批命，说我是治世之能臣，再过几年我出仕为官，我一定会是天下能臣。」

曹操指着袁绍笑，说：「到时候你若作奸犯科，我可饶不得你。」

后来他们的小打小闹变大了，袁绍养的门客变成了江湖里罕见的高手死士，曹操也开始因为聪慧被家里举荐当官。

曹操几乎以为他们已经各自成功了。

曹操当上洛阳北部尉的时候振奋无比，驾车飞驰洛阳城，他对自己说，我要告别以往的轻狂岁月，让大汉京城恢复大汉原本的荣光。

后来，他和袁绍、刘备一起，以为他们三人携手，纵横京城无人能敌。

可叹，原来无人能敌，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朝廷一纸文书下去，三人的挣扎就都成了笑话。

送别的时候，只有袁绍还背靠洛阳，曹操外放，刘备归乡，一时间三人都有些意兴萧索。

片刻后，还是曹操第一个抬起头来，他昂扬笑道：「没关系，光武能复汉，你我还不能再杀回洛阳城吗？何必做小儿女态，今日与君别，来日共长歌！」

曹操说完，便头一个离开洛阳。刘备扭头看着袁绍，指着曹操背影道：「他一向都这么年轻吗？」

袁绍无奈道：「其实他这样也挺好的。」

刘备看着渐行渐远的曹操，不由点了点头，是啊，这样也很好，只可惜自己做不了。

·2

那些年里，曹操像无数个年轻人一样，面对死水一潭的世界，闷头撞过去。

上书，劝谏，也提枪上马平定黄巾，也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奈何死水一潭的世界没有改变，即便你头破血流，也仍旧无人问津。

后来，曹操又回到了洛阳，折腾了几年，朝中多的是人看不惯他，他能回洛阳当官，靠得还是他的家世。

有时候曹操喝多了，问袁绍：「我跟我恨的那群人，又有什么不同？」

袁绍给他倒酒：「你会问这么一句，你已经与他们不同了。」

旁边又有刘备，他这些年过得比曹操更惨，几乎就忘了自己曾想过要光复大汉，整日里编着草鞋，脑子几乎被草鞋经营塞满。他孤独地组织游侠，护送商队，挣钱来庇护收留杀人犯，结交当地土财主。

不过，当时的刘备大概不会想到，那位叫关羽的杀人犯和叫张飞的大地主，会成为他后半生荣辱与共的生死兄弟。

刘备还在死人堆里装过死，也曾受过督邮的气。

刘备是喜怒不形于色，可不代表他不容易生气，他堂堂中山靖王之后，被一督邮羞辱，能忍就不是老游侠头子。

刘备把督邮绑起来，打了足足二百多鞭，弃官而走。

只是弃官之后，几次从军征讨，还是行走在刀尖上，好在他的兄弟英雄善战，他自己也算得上老江湖，这才有机会活着回到洛阳。

刘备说：「其实老曹你已经很幸运了，出身不改志气，也算当得起英雄。」

曹操喝高了，猛地一摔杯子，说：「呸，我要是能杀掉几个宦官，那我才当得起！」

袁绍眉头一皱，作为曹操的发小，他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曹操却像是被自己惊醒，他大笑拍案，说：「对啊，我还可以去杀宦官，拿我的刀来，我要去杀张让！」

刘备：？？？

袁绍扶额，把老曹跟拉住，回头又跟刘备说：「你以后盯着他点，我怀疑这厮起了这念头，迟早要真去杀张让。」

刘备一脸懵逼，心想我这么多年生死走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有这么一点点的基业与人脉，命可以这么随便浪的吗？

刘备不信。

殊不知，曹操的确有一种自我毁灭的情结，他这一生都没有摆脱，只是克制得极好。他还真就去杀张让了，还刚巧跟刘备碰上了。

当夜，曹操收剑，揽着刘备的肩膀，说：「啊哈哈哈，原来是玄德啊，深更半夜，月出东斗，你也吃完夜宵出来如厕？」

刘备没笑，盯着曹操负剑持戟的打扮，说：「难道曹校尉这是去如厕？」

曹操干咳两声，微微有些尴尬，勉强笑道：「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如果当没看见，我拉你们兄弟入伙，咱们回沛国招兵，怎么样？」

刘备转过身，雌雄双股剑入鞘，说：「我只是出来打酱油的，老曹你愿意如厕就去，我只看见今夜曹校尉出来找坑。」

曹操哈哈大笑，说：「玄德你果然是好样的。」

刘备顿了顿，说：「老曹你一切小心。」

曹操笑得很诡秘，郑重点了点头。

那一夜，张让家里闯入黑衣人，刺杀未遂，持手戟一人单挑十几个大汉，飞身上墙，连夜逃亡。

黑衣人跳下墙头，就见到冷冷瞅着他的刘备。

曹操：……

刘备瞪着他，说：「走啊，看我干嘛！」

曹操连哦两声，蹭蹭蹭跑掉，刘备断后杀了两人，也不跟他们纠缠，反正他没穿铁甲，随便钻进个巷子，吸引追兵又甩开追兵，回头跟曹操擦肩而过，老曹扬声大笑，像是把这些年的郁闷都倾泻一空。

刘备回驿馆的时候，张飞、关羽都站在门口，大有再不见他回来，就要齐刷刷杀出去的意思。

刘备这才笑起来。

梅子熟的时候，刘备请曹操到家里喝酒。

青梅煮酒，刘备凝眸，说：「你都三十五了，怎么还做些黄毛小儿的勾当？」

曹操摸了摸鼻子，说：「你也三十的人了，无兵无卒，怎么不去揭发我，还能混上这乱世里第一桶金。」

刘备倒酒的手很稳，他说：「我也想过，但谁让你是我朋友呢，出卖你得加钱。张让那么小气，能给我几分钱？况且我还这么年轻，我等得起。」

曹操哈哈大笑：「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人绝不会出卖朋友，你明明也提着剑到处乱晃，见了我也不拦，早想好给我断后了吧？」

刘备翻个白眼：「你误会了，我就是在洛阳的街上走走，我习惯剑不离身而已。」

曹操点点头：「这是个好习惯，以后我也得学学。」

曹操学习能力很强，刘备在很久以后听到曹操梦中杀人，总会想起那天煮酒的青梅。

酒至半酣，曹操告诉刘备，他要刺杀张让，就是要打草惊蛇，让宦官集团提早出手，逼何进不得不应对，宦官毕竟只是宦官，一鼓作气，便能涤荡妖氛。

「可惜我失败了。」曹操醉眼闪亮，劈手抓住刘备的衣领说：「你知道么，何进那个白痴要叫董卓入京了！」

刘备一脸无奈，轻轻推开曹操抓着他的手，点了点头说：「别激动，袁绍跟我说了。」

曹操瞪大了眼：「这哪能不激动啊！宦官只是疥癣之患，董卓才是虎狼之师！到时候西凉兵进京，大汉就要亡了，你还在这不激动？」

刘备喝了杯酒，抬头望着曹操：「从张角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那一刻，大汉就已经积重难返了，这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洛阳城，你也不再是初出茅庐的洛阳北部尉，曹孟德，你的少年时代早就结束了。」

他站起身，望着一树青梅，说：「得有多少不世出的英雄，才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大汉难有这样的气运，如今的大汉也不需要这样的气运。」

所能做的，不过是再建立一个梦中的大汉。而不是匡扶如今这个大汉。

当然，这两句刘备没有告诉曹操，他也来不及告诉曹操了。

「哐当」一声，是背后半醉的曹操踢翻桌案：「刘备我错看你了，我便做救民水火的那个英雄，董卓但凡敢入京，我就要他来得去不得！」

只可惜董卓还是入京了，曹操势单力薄，拦不住西凉铁骑。

致力于诛杀宦官的袁绍，在董卓入京的大火里提剑走入皇宫，一剑一个，杀了祸乱朝政多年的太监。

又面对董卓，拔剑对峙，不许他一家独大。

前面有袁绍顶着，曹操抓住机会拉刘备离开了京城，他要去兑现他的诺言了，即使刘备与他没那么同路，如今也定是要一起对付董卓的。

他们这是回沛县招兵。

这一路上刘备都看着曹操，看着汉征西将军曹操最后的挣扎，这个梦想浇筑在他的身上，让他背负着大汉前行。

直到刘备看见他在逃亡路上杀了吕伯奢。

真的，这个名场面发生时，或许刘备就在他身边。

按王粲的说法，灵帝末年，刘备与曹操同在洛阳，还与曹操俱还沛国。

那么他应该是见到了吕伯奢的尸体，或许就在这一瞬间，刘备已经在心里与曹操画了界限。

「这个人不再是我的朋友，不再是我的同道了。」刘备想，「梦中的大汉帝国不会出现这样的一幕，世家门阀出身的人，永远无法重现高祖的江山。」

而彼时的曹操闭着眼，他的手也在颤抖，他的脑海里也乱作一团。这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但这是他杀的第一个故人，而且是对他没有敌意的故人。

少年时的鄙夷与嘲讽，这几年间的郁闷与困顿，纷纷袭上心头，曹操从小接受的都是士大夫教育，他知道自己的高贵与责任，他不允许这个帝国这样沉沦。同样也不允许自己杀吕伯奢。但自己已经杀了。

所以曹操睁开眼，他旧时的梦想在此刻开始破灭，他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刘备沉默地站在一旁，他不会像演义里的陈宫，一言不合就拔剑离去。

固然他在很多年以后都保有大汉曾经的炽烈光辉，去孤军救徐州，去携民渡江，但此时他的道路还没有与曹操彻底背道而驰。

他是中山靖王之后，他懂得大局为重。

所以刘备只是拍拍曹操的肩膀，说：「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于是有十八路诸侯讨董的光辉舞台。

在这个舞台上，曹操为自己前半生做了最好的落幕表演，一场盛大的告别。

董卓的军队难打，各路诸侯都存着积蓄实力的心思，就连袁绍也不例外。

或许曹操曾经闯过袁绍的军帐，问他为什么。

然而这里已经没有洛阳城里抢新娘的少年了，只有诸侯盟军的盟主袁本初。

袁绍说：「曹操，大汉已经没救了。」

后来的魏武帝用最激昂的语调，冲所有人大声嘶吼：「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你们去北面迎你们的新皇帝吧，我要去西边追击董卓，我要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这是少年曹操的最后一腔孤勇。

他想：假如我死在这里的战场上，为大汉殉葬，我便永远是汉征西将军。

曹操回营找到刘备，他大笑着说：「你看这座中豪杰，齐聚于此，大汉仍然是可以挽救的，帝国飘摇，国乱岁凶，岂不正有众志成城？」

刘备就静静看他悲歌当长笑。

虎牢关下的联军营帐之内，曹操忽然安静下来，他又说：「玄德，还记得吕伯奢吧，我知道你还没忘，我也忘不了！」

「我要留着性命挽救大汉，因此出手杀吕伯奢，杀一个无辜的路人，究竟是对还是错？」曹操的眼睛很亮，握着酒杯的手很紧。

刘备知道，自己不管是说对，还是说错，都可能让曹操暴起杀人。所以刘备说：「天下之事，有许许多多是没有对错的，大火已经燃起，虎牢关下的诸侯，迟早会暴露他们的面目，你要拯救大汉，这条路上注定只有一个人独行。」

「这不会是你杀的第一个人，我只希望你能少杀几个人。」

曹操沉默半晌，静静盯着刘备，刘备一脸平静，漠然回望。

曹操忽然大笑，拍案说：「刘玄德不愧是刘玄德，若你也愿跟我同路，匡扶大汉，仍或有望！」

刘备摇摇头：「我不可能跟你同路的，我跟你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曹操呸了口，说：「那跟我一起追击董卓如何？」

刘备叹了口气：「孟德你什么时候长大？」

曹操大笑：「我不会长大了，年轻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我说过，要董贼来得回不得！」

曹操走后，刘备对关羽、张飞说：「有时候，我也很羡慕曹孟德。」

关羽说大哥你跟他不同，你没有年少张扬的资本。

刘备哂然一笑：「我没有英雄的命，却有英雄的志，看着曹操这样的人冲锋在前，总会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

张飞说大哥你别闹，给句痛快话，咱下面去干嘛？

刘备望着北方：「这里的人，的确不会成气候的，我们走，去北方，去找公孙瓒。至少在这群人要立刘虞为帝的时候，公孙瓒还没有同意。」

张飞撇着嘴说：「那还不是因为公孙瓒跟刘虞有私怨。」

刘备又笑：「不然我们还能去哪里？」

那天，曹操从兵荒马乱里杀出来，耳边全是飞溅的鲜血带来的风声，木叶萧萧，马蹄嗒嗒，曹操抬起头，说原来我没有死。

当夜，曹操收拢溃兵，抬头四望，对身边的人大笑：「天下之大，我曹孟德能去何处谋志同道合之人？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刘玄德说得对，那么从此之后，我孤身上路就好！既然我没有死，大汉的征西将军也已经尽力，接下来我要为我自己活了。」

·3

新的战争很快开始了，目标是徐州，徐州将领杀了曹操的父亲。

那年曹操的头开始疼，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即便自己从诸侯联军的生死场上退下来，也没有袭杀大汉的官员。自己仍旧是剿匪，平叛，保境安民，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就死了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曹操一怒屠城，徐州流血漂橹。

他没想到，他印象中的聪明人，那个少年老成的朋友刘备，竟然不远千里，要来阻止他屠遍徐州。

其实，刘备也想了很久，究竟要不要去救徐州。

从前他去洛阳城，喜欢那里的弦歌与白马，向往贵胄生涯，如今自己薄有势力，一去徐州，与曹操交战，这些便都要灰飞烟灭了。

但刘备还是去了。

就如当初他对史阿出剑一样。

谁不喜欢功名富贵呢？只是还有些更重要的东西割舍不掉。

路过徐州的时候，刘备发现尸体和血肉堵住了河流，苍蝇飞来飞去，遍地的荒草与白骨。他忽然觉得那些弦歌白马一点都不重要了。

门阀贵胄的投机与钻营不算豪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才是英雄。

三十三岁，刘备带兵前往徐州，螳臂当车，三千兵马要拦曹操的三万大军。他们在城墙上下遥遥相对，目光越发深沉的刘备跟纠葛猜忍的曹操仿佛一朝老去了，再没有当初大笑高歌的意气。

刘备叹息道：「不是说要少杀几个人吗？」

曹操说：「我爹告诉我，要做骨鲠之臣，要匡扶大汉，要经世济民，现在，他被他要济的民杀了，那些人可信么？你要为这些人与我为敌？」

刘备忽然很想笑，他想问曹操，吕伯奢可信吗？是不是在世家子的眼中，百姓原本就是无知的愚民，泗水亭长也只该引颈就戮，老实听话？

刘备道：「杀你爹的不是百姓是军阀，你屠城不过是向弱者挥刀，不仁不义，我凭什么不能与你为敌？」

曹操大笑，刘备听出那里有悲怆的味道，他对刘备说：「如果仁义能匡扶大汉，哪里会有这么多人死？刘备，若是今日你不死，迟早你也会杀那个吕伯奢，到那个时候，我等你跟我同路。」

刘备拿起剑：「等那一天再说吧，我会尽量让那一天晚点到来的。」

曹操转身抽剑，目光里是纷杂的情绪，他已无路回头，只能决绝向前。

二人遥遥对视，两把剑划破长空。

漫长的保卫战过后，徐州，终于还是守住了。

因为曹操的兖州差点丢掉。

陈宫背叛了他，整个兖州都背叛了他，他用鲜血，用好友鲍信的性命扫平了这里的乱贼，却迎来了兖州世家大族的背叛。

曹操仓皇地回去了。

背叛者勾结吕布，与曹操对峙，久战之下，曹军的粮草几乎消耗殆尽。

茫茫荒野上，曹操收到了袁绍的信。

袁绍说：「那些过往我还没忘呢，你来投奔我吧，我们一起共创大业，你把妻儿送来，我能保他们活命。」

曹操坐在荒野里，心想我的路是不是已经走到尽头了。

他想过放弃，真的去投奔袁绍。

有人说：明公不必自扰，以您的雄才大略，没有什么跳梁小丑可以阻挡你。

风声猎猎，曹操回过头，看清了这人的面目，哦，原来是程昱啊。

程昱说：「既然三军缺粮，属下愿为明公分忧。」

程昱拨马回头，他分忧的法子也很简单，他带兵劫掠，以人肉为食。

梦里的汉征西将军，再次灰飞烟灭了。

曹操站起来，揉着越来越痛的脑袋，在僵持一年之后，大胜吕布。

这所带来的结果，就是败北的吕布冲入徐州，把跟脚不稳的刘备冲了七零八碎。

落魄潦倒时，刘备还能跟兄弟们点火饮酒，拔剑长歌，他终于一如来时所料，在徐州输掉了自己的一切。

关张安慰他，他反而目光灼灼，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说：没关系，没关系，这条路比曹孟德难出太多，他可以不择手段，我们不成，我们输他几次再正常不过。但我们终究会赢的。

三十五岁的刘备，跟曹操一样日暮途穷，双目里燃起的火却能重新点起朝阳。

那年，糜竺倾尽家财帮刘备收拢兵马，徐州人联系曹操，与吕布决战。

·4

很多很多年以后，洛阳城门初相见的曹刘又一次携手并肩，曹操拉着刘备走上白门楼，面前是习惯性背叛的当世名将。

吕布还在叫嚣，说只要明公放了我，我为明公领骑兵，必定锐不可当！

曹操没看吕布，他先望向陈宫，他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大汉将倾，你迎我入兖州，分明是慧眼如炬，杀些门阀也是权宜之计，我本以为你会明白的。」

陈宫说：「你杀得太多，太快，如果杀人就能解决问题，那我当年就不必迎你，而是杀你。」曹操大笑：「我杀人能定天下，你杀我能定天下吗？」

陈宫也笑：「曹孟德，这世上自信的人不止你一个。我胸中也有韬略，如果我自认能定天下事，当初是不是也不该冒险留你，而当杀你？许多事，本就跟功利的结果无关。」

白门楼上的风声凛冽，曹操无言以对，只说：放心，你死后，你妻子我养之。

后来问起吕布，刘备说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曹操说好，那我杀了他，他的妻子我也养之。

吕布面色惶恐，却没人理会了。

刘备顿了顿，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他抬头告诉曹操：如果哪一天我战败死在你的手下，这句话，你就不要说了。

那天，曹操揽着刘备的肩膀回转许都，一切就像当年洛阳城的夜晚。

这让曹操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但他还是大笑起来，他对于那段时光总是充满了向往。

他与刘备一起登车，揽着他谈天说地，表他为豫州牧，左将军。

曹操一定也对刘备说过，你看我现在匡扶汉室，复兴有望，你来帮我如何？

刘备也一定拒绝过，他看着表面上欣欣向荣的许昌，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危机。

许昌城里有过一件小事，汉献帝在一次私下里问曹操，说你究竟是不是来辅佐我的，如果你是，就请让我参与决策，如果你不是，请给我一个痛快。

曹操冷汗涔涔而下，他仓皇叩头，不敢回答一言，退出了门外。

此后曹操再也没有单独见过汉献帝。

刘备说：「你终究还是不敢面对汉家天子。」

曹操摇摇头说：「不是，我只是不敢面对曾经的自己。」

刘备说：「其实我也很好奇，现在的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曹操没有回答，他抬头望着青梅，只说梅子熟了，我们去喝点酒吧。

许都的青梅，也跟洛阳的青梅一样，酸爽，可口。

「如果我说我想走，你会让我走么？」刘备喝着酒，漫不经心对曹操说着。

曹操嘿然一笑，说：「我这辈子见过那么多人，你刘备不是寻常人物。」

刘备说：「再不寻常，能比得上袁绍四世三公，能比得上孙策跃马扬鞭？」

曹操大笑，几乎快笑出泪来：「那些碌碌之辈，岂能跟你比？」

刘备「哦」了一声，说：「那我能跟谁比？」

曹操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

天外有惊雷霹雳，刘备端坐不动，他说：「要下雨了，这场酒看来是喝不成了。」

曹操大笑，说：「玄德好胆色，不怕操杀了你么？」

刘备顿了顿，说要杀就杀，什么叫操杀……

曹操：……

曹操：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刘备笑了，他很少笑，更少在曹操面前笑，他笑着说：「如今你的大敌仍是袁绍，不如让我走，我走了，你能胜袁绍。」

曹操「哦」了一声：「为什么？」

刘备说：「因为你会想，杀了袁绍，还有我刘备，所以你不会输。」

曹操仰天大笑，连声说好：「那若我放了你，你会不会帮袁绍对付我？」

刘备说：「或许吧。」

曹操也笑：「那你觉得，我会这么傻，放你走么？」

刘备举起酒杯，趁雨还未落下，满饮，淡然说：「或许你还是会放我走。」

曹操扬眉说：「为什么？」

刘备笑：「因为你是曹操，我是刘备。」

两个人静静地凝视着，好像洛阳城里初相见，虎牢关下望平生。

陡然间曹操大笑，拍案而起，说：「好，我给你兵马，让你走，去给我收拾袁术那个称帝的跳梁小丑，你看如何？」

刘备长身而起，正色施礼，说：「备必不辱使命。」

后来，刘备斩了车胄，偷掉了曹操的徐州。

曹操说我操你大爷。

刘备说：我刘备跟你们这群人说的话你也敢信。

曹操大笑，说：你等着，你妻子我必养之。

这些不曾出现的对话，当然不会给刘备造成压力，刘备对关羽说：「曹操应该是不敢来的，否则袁绍南下，他一番基业必将付诸东流。」

关羽点点头，忽然说了个消息，他说听闻袁绍的小儿子得病了。

刘备沉默许久，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忐忑。

那些不太可能发生的事，随后就一一发生了。

曹操竟然没有管袁绍给予的压力，还是要先打刘备，他不怕被两面包夹的吗？

曹军众人也没想到，但曹操去意已决。

许都城的大殿上没有风，只有停不住地议论，他们都认为袁绍才是当务之急，刘备不过是疥癣之患。

曹操坐在高处，他最近喜怒无常，没人能看出他的心思。

曹操轻叩桌案，便无人再说话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刘备和袁绍，袁绍好谋无断，自己去打刘备袁绍未必会驰援。

而刘备……

曹操环视自己的属下，说：「刘备，人杰也，吾将生忧此人。今不击，必有后患。」

曹操决定的事向来没有人敢质疑，他整顿兵马，杀向曾经的老友。

远在北方的袁绍，真的就因为小儿子病了，没有发兵支援。

刘备：……

曹操冲到了徐州，这位当世无二的名将分分钟击溃刘备，并俘虏了刘备的家眷及其二弟关羽。

然后曹操就又看到了自己的梦想化身。

那个汉征西将军的少年梦，始终盘旋在曹操的心里，那个未曾落幕的大汉帝国也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关羽在曹操的军中，为曹操解围，单骑斩颜良，却对名利视如浮云，只想去寻刘备。

曹操问关羽：「我对你也不错吧，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关羽：「曹司空厚恩，某愿为司空赴死。」

曹操眼前一亮，又问他：「那刘备呢？」

关羽：「愿与刘将军共死。」

曹操：……

曹操的心宛如在滴血，他明知道放走关羽，日后很可能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但他还是舍不得就此杀了关羽。

或许有人劝过曹操，曹操或许会很激动地说：「多好的一个人啊，你们为什么偏要杀他呢？」众谋士：……

曹操冷静下来，说：是，杀的确是应该杀，但我就是不想杀，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没意见没意见，不敢动不敢动。

遂有千里走单骑，放关羽一条康庄大道。

曹操望着关羽远走的背影，唏嘘不已，心想上天对老子实在是不公平，我经历那么多背叛，那么多恶意，我又如何能纯粹起来？我做不了关云长了。

他喟叹完，转身背对着落日，便又挥袖踏往北方的战场。

当刘备仓皇出逃后，被曹操打得像一条狗，他愤愤然跟身边的人骂起来：「原来我只以为袁绍是个脑残，没想到他竟能脑残到这种程度！」

简雍问他：「那主公，咱们现在去哪？」

刘备沉吟片刻，说走，去找袁绍。

简雍一把拉住刘备，说主公你可不能冲动啊，就算袁绍那个脑残为了小儿子生病不发兵，咱们也不能去找他报仇啊。

刘备掰开简雍的手，说谁要找他报仇，我们去投奔他。

简雍有点懵。

「他既然蠢到这种程度，我们去投奔他，岂非百利而无一害？」刘备淡然说着，拍马北上，说走，等云长和翼德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那年与袁绍开战之前，刘备还在袁绍的帐下，顺口把青梅煮酒前后，曹操还信任他时告知于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袁绍鼓掌叫好。

只有曹操受到背叛的世界出现了。

曹操想起很多年前的洛阳城，自己刺杀张让之后，他跟刘备喝酒，笑着说我了解你，你绝不会出卖朋友。

原来刘备不把他当朋友，已经很久了。

曹操把自己的舌头咬出了血，让自己记住，以后没什么人值得信任。

还是与袁绍开战之前，许多在他手下的官员将领，纷纷给袁绍写信表忠心，纵然曹操一把火把这些信都烧掉了，但其中有什么人他一样有数。

这世上没几个他可以相信的人了，连故人都不剩下几个。

因为这些毕竟都没改变结局，官渡一场大火，坚持到最后，突袭得胜的还是曹操，曹孟德。

但这些都是小事，更大的事是几年以后，袁绍死了。

这个曾经的朋友与仇敌，年少的玩伴与大汉世家的佼佼者，终于也死在了帝国的余晖里。

曹操大哭了一场。

曹操有许许多多的毛病，他残酷，多疑，但他从来不屑于遮掩自己的欣赏与悲痛。他是真的很痛心袁绍的离去。那个抢新娘，说旧梦，与他一起从旧时代走来的人又缺席了一个。

固然袁绍阴养死士，巴不得天下大乱，想从中称王夺权的时候，曹操还在想着力挽狂澜，要还大汉一个朗朗乾坤。

这也仍旧是一个故人。

记忆里的洛阳城，只剩下一个汉贼不两立的刘备。

·5

其实曹操一直不明白，刘备究竟在想什么。

为什么刘备周旋在自己与袁绍之间，向来不遮掩自己的阴谋与狡诈，却偏偏能对身边的兄弟百姓那么赤诚。

大汉的强盛，靠的是大一统的伟力，而不是道德文章。

那年南下赤壁，曹操是为了追刘备而去，荆州纳降都没安稳，就轻骑去追刘玄德。

当曹军杀到新野，荆州的人才姗姗来迟，有个叫宋忠的，说不好意思，有些事要忘了提前跟刘使君商量。

那会儿刘备跟诸葛亮一起见的宋忠，刘备沉着脸，说：「刘琮已经降了？」

宋忠扬眉道：「正是如此，以刘使君与曹丞相的交情，此时归降，或许还不失封侯……」

正当诸葛亮觉得这台词贼熟的时候，耳边骤起一声刀鸣。

刀光一闪，刀已在咽喉！

刘备勃然大怒，起身拔刀，一刀横在宋忠颈上，方才还扬眉侃侃而谈的宋忠面无人色，呆呆地瞅着刘备。

诸葛亮离得刘备近，几乎都能听到他咬牙切齿之声。

刘备说：「今断卿头，不足以解忿，亦耻大丈夫临战复杀卿辈。」

「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这一瞬间，奔波半生，再次一无所有的刘备重现洛阳少年游侠的本色，他去祭奠刘表墓，起身号召荆州百姓跟他走。

曹孟德虽然是故人，但更是屠城的狗贼。

从樊城到襄阳，都多的是从徐州逃难而来的百姓士人。

听闻曹军要来，屠徐州的惨相口口相传，数以万计的人出来盯着刘备，想让刘备带他们一起走。

这些年流离半生，再次一无所有，望着这些百姓，刘备又在心里想：其实也并非一无所有，至少我刘玄德的名号，能值得他们信任。

刘备问孔明：我该带他们走吗？

诸葛亮叹了口气：「携民渡江，迟早被曹操追上，到时候江陵保不住，他们也会被留在荆州。」「所以呢？」

「所以主公非要携民渡江，那也没办法，谁叫我得遇圣主，想来必有天佑。」诸葛亮笑着冲刘备施礼。

刘备在这几天里难得展颜一笑，回头冲关张道：「孤得孔明，如鱼得水也。」

这一笑里，多少慷慨悲歌事，多少不屈不挠心。

再之后，就是赤壁一场大火，华容道里仓皇而出，曹操才知道原来世事早有安排。

他回首西南，忽然笑了，跟身边众人说，刘备辗转半生，终于要成了，我实在很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之后他亲耳听到刘备像开挂一样崛起，十年之内与他鼎足三分，后来他才弄明白，对方的外挂叫做诸葛亮。

只是得到刘备入蜀的步骤时，曹操沉默许久，说玄德你这是何必，你既然也举起了刀，为什么不杀吕伯奢，难道你不明白，捆起来的吕伯奢，还是会有危险么？

刘备的吕伯奢，自然便是刘璋。

那个未经提防，就被刘皇叔夺下蜀中的汉室宗亲。

恍惚间，曹操又回忆起刘备对他说的话，「我们两人道不同」。

那一夜，曹操梦中杀人，捂着头仰天大笑：「刘玄德，我好羡慕你，原来你和云长才是我的大汉气魄。」

汉中那一战，是两个人最后的相遇。

刘备对曹操说：「如果我们能在壮年时就有现在相遇的方式，你有大一统之势，我有侠胆大义之心，大汉或许真的能被匡扶。」

曹操大笑：「如果当年讨董的时候，我们能有如今的声势，天下碌碌之辈，无能宵小，岂可立足世间？可惜现在已经晚了，你有你的天下，我有我的江山，大汉已是两个大汉了。」

刘备遥望曹操，或许在战场中间，也有那么一场叙旧，又或许没有。

汉中的战场上，落日像大汉那般，摇摇欲坠，殷虹如血。

曹操叹息：是啊，那些曾经不信我的，不听我的，不按我的方式行事的，我都已经杀了，北方的一片沃土下面，全是淋漓的鲜血，我怎么能回头。

刘备仰首：是啊，我奔波半生，只为大汉不灭，那些曾经清明正义的人能各有前程，那些不屈不挠的人能各有归宿，我怎能让那些人失望。于是金戈铁马，开弓利箭，谁能回头？

或许有人会问，曹公你当年放走刘备，会不会后悔？

或许有人会问，赤壁一战陆上围剿松懈，会不会后悔？

曹操大概只会大笑着说：后悔个屁。

刘备则是默然，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不过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不能保证。

或许，是命数已定吧。

是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那一年，二人仿佛听到暮年的钟声，水淹七军后是来自东吴的背叛。

曹操一身丧服，揭开盛着关羽头颅的盒子，很久没再湿润的双眸含着泪，说：「君侯，别来无恙。就让我做一次刘备，给你这一生忠义的汉子，来一次举国哀叹的葬礼。」

彼时，刘备点兵，挣开诸葛亮的臂膀，说：「我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人，我若身死，大汉有你当不会亡。这辈子，我很累了，就让我再逞一次意气，像洛阳城里的曹孟德吧。兴兵，伐吴。」

所有浩瀚的英雄气，无论是文人情怀还是江湖侠胆，又或者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与爱恨，都永远地化作一场悲歌，席卷过那个时代。

多年以后，人们只记得想当周文王的魏武帝，百折不挠的昭烈皇。

其实大汉未亡的时候，他们还是两名携手在洛阳城里高歌的少年，笑容灿烂，以为天下大可去得，凡事弹指可定。

前路漫漫，一去不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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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07 10: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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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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