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成佛

成佛

灭佛

此刻在炼丹炉中的我，对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

我的额头好烫，我好像回到了七岁那年，我浑身火烧火燎，父母带着我来到了大觉寺。

殿堂上的佛像好像活了过来，他冲着我笑，指了指他的肚子。

但这次，我看到的不是舍利，而是我。

佛堂后面，诵经声传来，那诵经声在我听来，却是一声声呼唤：「谢清水——谢清水——」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诵经声在我的耳朵里都会变成其他的声音？」

出人意料的是，佛堂上的佛像竟然说话了：「因为，我们的声音藏在血脉里。」

「血脉？什么是血脉？」

「蕞尔凡人，小如蝼蚁，但你即将成佛，我便解释给你听。凡我之族，其形如虫，诞生之日便拥有先祖之全部智慧与经历。只是你们人间灵气稀薄，我们不得不将这些神识封在血脉中，佛门吟唱，即为同类呼唤，也是解开封印的方法。」

「因此成佛讲究参禅悟道，四大皆空，其实就是因为万物答案本身就藏在自己血脉里。」

「而彼蛇人一族，身体强悍，道术浩繁，偏爱以天地灵气锤炼自身，以求真境。因此道家往往建造奇观，择山拣水，以为修炼。」

「那成佛的尽头又是什么？」

佛像微微一笑：「金蝉脱壳，出来的是蝉，还是人呢？」

「我不愿成佛。」

「你身体已成佛身，现在不过剩一点神识。我念你对我教有功，才费些口舌，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更何况，你忘了自己一路走来那只有时会出现的大蝉了吗？你莫非真不知自己身体哪里虫化，它哪里就变化的大蝉象征着什么？身即是心，心即是身。」

我心下大骇：「这么说，一开始那只大蝉抓走王安，其实是我把他……」

佛像笑而不语。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安排我看到佛骨舍利？」

「缘起缘灭，因果报应，我佛早已算出有此劫难，因此散下因，等到有缘人结出果。这是缘，你逃不掉。」

「阿弥陀佛，入我佛门，回头是岸。」

炼丹炉内，一个巨大的虫体逐渐变得透明，里面，一个新生的生命即将破壳而出。

「不好，有只大的要成佛了。」

崔浩仰望天空，恰好几颗火流星向下坠落，崔浩喜形于色，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天火。

「旁门左道，今日要尔等形神俱灭！」

崔浩念动法咒，一颗火流星似乎受到指引，向着崔浩的方向飞来。但就在火流星即将砸向崔浩时，它却顺着崔浩的指引，拐了一个弯向炼丹炉飞去。

火流星击中炼丹炉，除了炙热的温度外，一股异样的光芒也包围了炼丹炉里的虫子们。这些虫子哀嚎着，绝望地冲撞着炼丹炉内部。

崔浩的喘气声粗重了一些，对他来说，操纵天火也是件极为费力的事。若非难度这么大，这火又如何能诛灭佛虫呢？

李青山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知道这时不能打扰崔浩。蛇人该死，虫族亦然。他抽身去帮助龙姑制服了玄念，几人一同紧张地看着崔浩的灭佛之举。

「谢大哥！谢大哥！」慧远努力想要靠近炼丹炉，但现在炼丹炉散发出的死亡气息根本就不可能让慧远这样的肉体凡胎接近它。

「一颗不够……」崔浩喘着气，催动真气调动第二颗火流星。

万里苍穹中，又一颗火流星感到崔浩的召唤，它像上一颗火流星一样沿着诡异的轨迹向炼丹炉飞去。

只是在火流星即将击中炼丹炉的时候，崔浩忽然喷出一口鲜血，那火流星稍稍击歪了一些，与炼丹炉碰撞后两者互相弹开，火流星飞向地面，炼丹炉则倒在地上，里面的虫子像黑烟一样飞了出来。

「谢大哥！」慧远不理会其他，径直向我奔来。

「放弃吧，那已经不是你认识的谢清水了，他应该已经成佛了。」李青山悲哀地说。

我的虫身此刻变得晶莹剔透，好像一层水晶壳一样。

丝丝开裂声从虫体的中间传出来，一具躯体逐渐从旧的躯壳中升起。

「慧远，回来，他已经不是你的谢大哥了！这是金蝉脱壳！出来的是一个佛！」

新生的生物带着丝丝黏液从蝉壳中站起。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赤裸的全身，那是一具更有活力、更洁白——

却也与我原来几乎相同的人身。

「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我们思考，崔浩已经催动着下一颗火流星飞来。

此时的崔浩双眼血红，丝丝鲜血从他的鳞片中渗出。

他想在虫群散开之前，用天火将其全部焚烧。

火流星距离崔浩越来越近，崔浩食指和中指合并，试图像前两次那样催动火流星。

「噗——」

崔浩喷出一口鲜血，他的手指终于再没有力量，看着迎面而来的火流星，他再没有力气使它转向。

「师父！」

崔浩的脖子动了动，他似乎想朝李青山和玄念的方向再看一眼。但那白色的身影，终究还是很快湮没在了火流星的熊熊烈火之中。

我拖着新生的身体来到慧远面前，摊开手掌。

手掌正中，是一颗裂开的佛珠。

梦里的佛说，我逃不过因果，这是缘。

慧远说，这佛珠可以化缘。缘化了，珠子就裂了。

「什么时候？」

「刚才和玄怒交战的时候。」

慧远平静地接过我手里的佛珠，将佛珠串了回去。这个小沙门，我第一次见面时慌张逃命的小沙门，此刻戴着一串十个裂开的佛珠，隐隐间竟然真的像一尊佛。

「师父……」玄念年纪尚小，他跪爬到崔浩的尸体旁边，伏身痛哭。

「你……」此时，李青山也注意到了龙姑脚腕上的伤，那条黑线顺着血管一直向龙姑的胸口处蔓延。

「刚才要用法术，没封住经脉。」龙姑凄然一笑，泪花在眼中转了两转，终是忍了回去。

她伏在李青山胸前：「生死我不怕，只恨和你相聚太少。」

那股巨大的蝉鸣声响彻云霄，我们所有人的目光又被它吸引了过去。

那是它们的呼唤，那是这个世界的催命符，我们相信，崔浩在这一点上没有骗我们。

「我还能催动一次火流星，」李青山站起身，看着漫天飞舞的虫群，「让它们再散播天下，终有一天会为这个世界招致灾祸。」

作为天师道大弟子，我们当然清楚李青山有这个实力。

但现在虫群漫天，已不如刚才在炉中那样集中，即使李青山一击即中，最多也就消灭一半。

经过多日并肩作战，我们早已心有灵犀，李青山叹口气道：「能消灭多少就消灭多少吧，也算不负苍生了。」

「我来。」

突然，一直没有作声的慧远站了出来。

「慧远，你做什么？快回来。」我牵住慧远的衣袖，只是这瘦弱的孩子，此刻却坚如磐石，怎么都拉不动。

「谢大哥，经过这一路的修行，我已经知道了，这些就是佛对不对？我们吟诵的佛经，其实类似于它们召唤同类的咒语。」

我点点头。

「那也就是说，我现在吟诵佛经，也可以召唤他们。」

我猛然间意识到了慧远想做什么，伸出手阻止他：「慧远，不要——」

「阿弥陀佛，」慧远双手合十，「我并非愚顽，自然已经知道崔浩等人说的是对的。佛家道家，不过是那些不可知的存在变出的把戏，佛也好，仙也罢，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善良悲悯。甚至佛家的修行，道家的修炼，也不过是供奉那些存在的一种方式。」

「但是，我心不改。佛不是真的，我救的苍生是真的。我尘缘已了，再无牵挂。」

我牵着慧远衣袖的手慢慢滑落了下来，我知道，此刻已没什么再能阻止他。

慧远一步一步走到虫群面前，他盘膝而坐，合掌闭目，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背诵起《大悲咒》。

虫群听到佛经吟诵声，以为是同类呼唤，它们立刻盘绕在慧远身上。

慧远身上的虫越聚越多，很快，他的衣服看不见了，他的脸看不见，但唯有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清晰而坚定。

最终，所有虫都盘踞在了慧远的身上。

天空落下的火流星越来越少了，李青山的眼眶红了，他颤抖着手，迟迟不肯捏法诀。

「道长，快吧，再迟就来不及了。」我忍住眼中的泪水，慧远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我只能看到他像一团浮动的黑影。

「太上诸君，静听吾言，借汝神威，重开圣天。」李青山的目光终于又变得坚定，他用尽全身功力，操纵着一颗天火飞来。

那团火焰距离静轮宫越来越近，慧远的声音依旧清晰。

「中！」

李青山双指齐出，用光最后一点力气操纵着天火向慧远飞去。

「阿弥陀佛——」

静轮宫上，火光大炽，天火毫不犹豫地吞噬了它眼前的一切。

我们几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切，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噗——」

李青山喷出一口鲜血，他摔在地上，艰难地爬到龙姑身边，片片龙鳞留在他爬过的痕迹上。

李青山摇头苦笑：「凡人之躯操纵天火，理应受诛。」

「你若现在成仙，或许还能救一条命。」龙姑泪眼汪汪地说。

「我只羡鸳鸯不羡仙。」

李青山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那是天师道的弟子戒，只是上面的「天」字开始慢慢变淡。

「师父说过，一入天师道，非死不能脱。现在我解脱了，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李青山将戒指戴到龙姑的手指上，握住她的手暖暖地笑了。

太阳即将升起，塔下的战争也接近尾声。

那天，我穿着玄念给我的一套天师道弟子服装，和他一起将李青山和龙姑的尸体运了出去。

十

今天一大早，寺庙门口就聚集了好多人，慧远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想不出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皇帝被杀了，朝廷这是又要乱呐，大家赶紧来找佛祖求一个平安。」

「原来是这样啊。」

慧远笑眯眯地看着涌进来的人群。这些人既有达官贵人，也有平民百姓。他们拿着手中的金银、铜币甚至粮食，在寺庙里换成一炷炷黄香，在烟雾缭绕中虔诚地向佛祖叩拜。

大殿上的佛祖，法相庄严。

「今年不太平啊，北边死了个皇帝，南边也死了个皇帝。」

「是啊，北边那个拓跋濬，才二十六岁就死了。我听隔壁的王婆说啊，就是因为他们家不敬佛祖，所以他爹拓跋晃没当上皇帝就死了，拓跋濬也是个短命鬼。」

「不是说拓跋晃是因为当年擅用禁军，惹了老皇帝拓跋焘猜疑才死的吗？」

「嗐，就是因为他们家那几年灭佛的事，没跑。」

「呦呦呦，你刚才说什么佛？可别瞎说啊，佛祖可灵着呢，你没看帝王将相得罪了佛祖都不行。」

「对对，我掌嘴，我赶紧再捐点功德钱去。」

几个老乡民的话传入慧远的耳中，慧远却丝毫没有听进去，他专心致志地扫着地。这么多年了，除了寺里的僧人，没人知道慧远这个扫地僧才是寺庙的住持。

「我当住持，是因为我配当一个住持；我扫地，是因为我的修为只配扫地。」

每当有弟子问起时，慧远总是这么回答。

「住……」

慧远一瞪眼，前来报信的小沙门尴尬得一缩脖子。

小沙门跑到慧远身边，才在慧远耳边低声说道：「寺外来了一个大师，要拜见住持您。」

「可有文牒？」慧远漫不经心地扫地，问。

「没有，也不说姓名。唯一的特点就是不穿鞋，一双脚比脸还要白。」

慧远心中一动，手上的扫帚也停在了空中。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片刻后，寺庙外的竹林里，慧远来到了白足和尚身前。

「金山寺住持慧远，见过法师。」

对面的白足和尚点点头，见到慧远，他一点都不吃惊，眼神就像千年不改的江水。

「慧远大师修缮金山寺，使之成为方圆内香火鼎盛之地，可谓功德卓著。」

「贫僧不敢，法师谬赞了。」

「只是我有一事想问。」

「法师请。」

「慧远大师弘扬佛法，不担心助长您见过的那些东西卷土重来吗？」

一只眼睛在白足和尚的额头长出，紧紧盯着慧远。

但慧远面不改色。

「佛非佛，道非道，贫僧见过佛，见过仙。但贫僧，更见过为了天下苍生而捐躯的沙门和道士。贫僧弘扬佛法，不是为了苍生见佛，而是为了苍生见心中佛。即便有一日发现世界与自己想的不一样，也可坚定己心。到那时，自己便是自己的佛。」

白足和尚默然良久，然后他三眼齐闭，向慧远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入竹林中，再也不见。

慧远走在回寺的路上，路过一座坟墓的时候，他掏出怀中的手帕，轻轻擦拭了几下墓碑。

看了看墓碑上的字，慧远笑了，他将手帕收回怀中，继续慢悠悠地向金山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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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2: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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