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力女配的复仇之路(上)
异次元快穿:无情女人最好命
1
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微凉,但南明大学里的大多学生都已经穿起了短袖短裤。
伊柯走在路上,肩膀上是郁宴辉那只甩不开的手。
作为家中老幺,从小被人捏脸摸头夸可爱的伊柯在长大能够自由支配自己身体的时候就定下了「拒绝与人肢体接触」的洁癖规矩——
偏偏郁宴辉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就像是看不懂他的抗拒一般,动不动就与他勾肩搭背。
天生感情淡薄,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伊柯都从不上心,身边的朋友走走散散,他既不会挽留也不会伤心,久而久之便落下一个「孤僻不好相处」的名声,从高中起伊柯就闲云野鹤一般独来独往,无朋无友倒也自在。
谁料上大学后,他在同一宿舍碰见了郁宴辉这么一个狗皮膏药,自顾自表示想和他做朋友后就一直死缠烂打不放,不管伊柯怎么冷淡对待,那郁宴辉都笑嘻嘻地照单全收。
久而久之,伊柯也默认了这么一个朋友的存在,两人结伴上课、用餐、回宿舍都是常事。
即使如此,伊柯还是不能忍受郁宴辉随随便便就与他勾肩搭背。
「放手。」
细直白皙的脖子被郁宴辉那因为常年打球而肌肉结实的手臂箍得生疼,伊柯那张向来清冷的面孔也被勒出些不悦的红,他边挣脱边道:「这样很痛。」
「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这么轻轻搭一下就痛了。」
揶揄的话是这么说,郁宴辉也怕伊柯真恼了,手上老实松开,露出一副为情所困的可怜兮兮模样,「你辉哥我可是才被学姐狠狠一脚蹬了戴了顶绿帽,你就忍心这么残忍对待你受情伤的好兄弟?连一个安慰的肩膀都不给我?」
听见郁宴辉提起「学姐」二字,伊柯怔了怔,浑身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气质也陡然消散了一瞬。
因为郁宴辉口中「劈腿的学姐」,正是他的初恋,他人生中喜欢的第一个女生,顾零。
看出伊柯愣神中的怅然若失,知道他还在念着顾零,郁宴辉心中不快到近乎嫉妒,伸手就又想去捏伊柯的耳垂,「好小子,你胆子肥了是不是?竟敢在和你辉哥说话的时候走神……」
只是这回郁宴辉没能成功,倒不是因为伊柯躲了过去,而是因为郁宴辉身后那道猛踹向他腘窝的力道——
「好狗不挡道,还走不走?」
这么说着,顾零面无表情地收回脚,像是这才认出身前被她一脚踹跪下去的郁宴辉,她微微挑眉表示惊讶:
「哦,原来是你啊,分手了还要倒打一耙的渣男,我踹轻了真不好意思,另外你造我谣的事我会追究到底的,死人渣。」
又像是才注意到郁宴辉身边的伊柯,顾零清亮的美眸先是上下一扫,然后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新朋友?」
顾零一脸兴味地拍拍伊柯的瘦削肩膀,「这种人渣你都能接受,学弟你交朋友的眼光也真够没品的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弟你多保重吧。」
说罢,顾零绕过地上痛得直吸凉气的郁宴辉,扬长而去。
肩膀上的力道中仿佛还遗留着薄荷的清香,伊柯呆呆凝望着顾零远去的倩影,飘扬在空中的白色裙角宛若那从天飘下的羽毛,撩拨人心又无处可寻。
学姐她,果然忘记自己了啊……
要知道古代差役逼犯人跪官老爷时就是靠踹犯人膝盖后的凹陷处,也就是腘窝的,那个地方即使不用很大的劲也能叫一个浑身肌肉的硬汉失力倒地,郁宴辉方才的注意力全在伊柯身上,冷不防被顾零踹了一个正着——
郁宴辉敢说顾零那一脚上绝对用了十成十的力!
几乎咬碎一口牙龈才勉强忍住迸出更丢脸的呼痛,当着伊柯的面被「前女友」踹到站都站不起来,郁宴辉心中腾起的羞恼叫他恨不能当场冲上去将顾零暴揍一顿。
谁料顾零踹了人不说,又趁着他痛到说不出话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挑拨离间,叫好不容易缓过些劲的郁宴辉挣扎着站起来,对着伊柯一时不知该从哪儿解释。
「阿柯,你别信她胡……」
咬紧的牙关一松开,郁宴辉就感觉他腿上又是一脱力,整个人站不稳又要朝伊柯倒去,但这次伊柯却是飞快地躲过。
人的心都是肉长的,面对一腔热忱坚持想和自己做朋友的郁宴辉,伊柯心中也不是没有触动,只是那种触动就像是一棵幼苗,还没来得及被时间与经历浇灌成根深叶茂的大树,这时被顾零这么一嘲讽,不管她是不是出于私心报复,伊柯心中都难免别扭。
活在群体中谁也不能避免受别人言论的影响,何况现在那个「别人」,还是伊柯暗恋过的女孩顾零。
与郁宴辉做朋友……真的很没品吗?
「郁宴辉。」
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郁宴辉的全名,伊柯的声音与他的样貌一样清冷,「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往日郁宴辉最喜欢看伊柯这幅清冷又正经的模样,也最喜欢逗像个小老头一样的伊柯玩,但这会儿,当郁宴辉看清伊柯眼中的动摇,他就知道伊柯是被顾零的那几句给成功挑拨离间了。
好不容易才让伊柯认可他这么一个朋友,郁宴辉着急道:「阿柯你不会真信她说的话了吧?我怎么可能会造谣!她那就是恶人先告状!」
「我还什么都没说。」伊柯更加冷静,他后退一步,「但我之前就说过我不喜欢与人接触,如果你无法接受一个不能勾肩搭背的朋友,那我们的友谊可以到此结束了,及时止损对你我都好。」
听伊柯都说到直接绝交的份上了,郁宴辉也不敢再逼,只能强笑道:「在你眼中我是有多霸道啊,不喜欢就不喜欢嘛,我又不是那些磨磨唧唧的女生,两个大老爷们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了。」
也不敢再提身为「罪魁祸首」的顾零,郁宴辉忍着痛瘸着腿与伊柯保持一米距离,面上依旧和心不在焉的伊柯谈天说地,而他拳背上仇恨的青筋却迸得越发狰狞。
顾零那个贱女人!
给他等着,郁宴辉眼中闪过仇恨,日后不叫她生不如死他就不姓郁!
2
顾零的确在等着。
潇洒离去的顾零在一个拐角后就停了下来,鬼鬼祟祟地缩在墙边等着两人离开。
方才,她的所作所为可以说都没有经过大脑的批准,接收完剧情和任务的她几乎是受本能驱使地直接从宿舍床上翻下,穿着一身睡裙就一路冲到男主郁宴辉身后一顿暴击。
托上个世界穿成一匹马的福,顾零现在踹人的动作可谓越发娴熟有力,绝对能叫那个郁宴辉疼上好一会儿。
记得在上个任务世界里,她就是因为一脚踹到皇帝,误打误撞把困扰皇帝多年的头风病给踹好了,皇帝因此对她这匹小马心怀感激,这才爱屋及乌、爱马及人地没有把常黎旭发配到边疆送死,等常黎旭 21 岁生日一过,她的任务也就顺利完成了……
真的是这样吗?
顾零总感觉她好像遗漏了些什么。
但那是什么呢?
「233,你不觉得上个任务世界结束得也太离谱了吗?」
顾零熟稔地与脑海中的 233 号系统用意识沟通。
「我之后研究了下剧情,那狗皇帝分明是觉得男配常黎旭功高盖主,担心他日后造反,这才借着吃醋的名义先下手为强,也就是说那根本不是情爱上的矛盾,而是政治上的矛盾!再说他堂堂一个皇帝,怎么可能因为一匹马就放过一个潜在的威胁?」
「那只是一个休憩世界,穿书者。」
233 号系统的机械音依旧生硬而毫无起伏,但顾零还是能够听出 233 言简意赅下的潜台词:
那就是一个用来给你放松身心相当于休假的休憩世界,剧情不合理也很合理,都完成有奖励失败无惩罚了,你还要求那么高做什么?
习惯了 233 这般敷衍的工作态度,听着它的声音,不知为何顾零总觉得鼻腔发酸,就好像这是她与 233 千辛万苦下的久别重逢,让她不由得想多和 233 说说话:
「所以你确定你没有偷偷删除我的记忆?我告诉你可别想蒙我,我的直觉可是很准的。」
「未经规则允许,系统不会擅自删改穿书者的记忆。」
233 的回答依旧公事公办,只是在说到「规则」二字时它似乎刻意咬重了一下,但顾零只当那是 233 在表达对规则的崇敬,并没有放在心上。
「好吧,既然不是你删的,那就是我在休憩世界待得把精神都休息涣散了,233,你再提示我一下,我现在进度条到多少了?这次又抽中了什么技能?」
233 顿了顿,「目前穿书者进度条为 45%,本次抽中技能为一次性技能『夹枪带棒』。」
啊……顾零终于想起来了,那个超级拉仇恨的技能。
一次性技能「夹枪带棒」,具体功能就是不管顾零在心中如何友善措辞,出口的话仍旧会拉满嘲讽值,夹枪带棒地对所有人无差别无死角攻击。
说起来顾零本身不是一个嘴毒的人,因为比起嘴上的挖苦,顾零更加信奉「君子动手不动口」的歪理。
如今顾零被强行叠加「夹枪带棒」这一毒舌技能,才有了之前顾零对郁宴辉动手又动口的双重嘲讽场面。
回想起之前的场景,顾零只恨自己没有再踹狠一点、再损毒一点——因为郁宴辉那个狗男人绝对值得。
根据 233 传输来的剧情,顾零这次穿入的世界基础是一本双男主小说。
「双男主,也称双主角,指在小说、漫画及动漫当中,有两位男一或女一,与大众认为的有主次之分不同,两个主角在地位上平起平坐、相辅相成,双主角间大多只有友情或亲情,少数题材中双主角也会产生爱情……」
涉及专业名词,233 依旧是硬邦邦地捧读词条。
「啊,这个我知道。」
摸摸鼻子,顾零实诚道,「还……挺知道的。」
「……」
并不想知道顾零的「挺知道」有多「挺」,233 选择直接闭麦。
记不清在之前哪个世界,闲来无事的顾零也看过几本双男主小说,为其中感人肺腑的真挚感情而感慨叹息。
只是顾零这次穿入的小说和她看过的那几本不太相似。
此次任务中的许愿者,也就是被顾零魂穿的原身,正是这本双男主文里的炮灰女配。
炮灰中的炮灰。
原身作为大三学姐,大一新生报到那天顺手帮助了有路痴属性的男主之一伊柯,伊柯也因此对原身一见钟情,但因为自身性格的原因伊柯一直没有表白,毫无动静到原身后来都快忘了自己曾帮助过这么一个学弟。
而伊柯的这份心思却被他同宿舍的另一个男主郁宴辉发现了。
要说郁宴辉此人长得英俊帅气,一双桃花眼又天生多情,看起来就是一个当渣男的料,然而郁宴辉从小就对女生和爱情毫无兴趣,反倒十分推崇武侠小说里的那种江湖兄弟情,身边拜把子称兄弟的朋友不计其数。
纵使如此,郁宴辉还是觉得缺点什么,或者说,是他总觉得那些情谊还不够真挚,比起他看的武侠小说里那种能为彼此出生入死的兄弟情还远远不够。
直到郁宴辉遇见了伊柯,他一眼就认定了伊柯,觉得伊柯此人外冷内热,他们一定能成为生死之交。
事实上早在上大学之前,郁宴辉就听说过伊柯和他的孤傲名声,但郁宴辉坚信水滴石穿,他一定能靠他的真诚打动伊柯,获得伊柯的友谊。
结果就在这时,向来没什么感情的伊柯像是突然开窍,对顾零一见钟情后念念不忘,而对郁宴辉倒是越来越冷淡。
眼看伊柯要被爱情蒙蔽双眼,郁宴辉心急之下想出了一个歪点子,他主动追求原身,和原身在一起后又经常以炫耀的名义发些「亲密照」给伊柯,一方面吸引伊柯的注意力,一方面也好让伊柯对原身彻底死心。
如郁宴辉所料,伊柯本身就是一个十分骄傲的人,见原身心有所属他便选择尊重祝福,将对原身的喜欢永远封存心底。
至于作为炮灰女配的原身,书中描写说在她被郁宴辉「摘」下之前,原身一直是全校公认的「高岭之花」,严格的家教让她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因而郁宴辉也就成了她的初恋。
原身深陷郁宴辉放荡不羁下的温柔,对郁宴辉爱得死心塌地,然而郁宴辉在伊柯放弃原身后就果断甩掉了原身,还对伊柯宣称是原身出轨,以被甩受伤的名义趁机在伊柯那儿卖惨求安慰。
原身出轨之辞本是郁宴辉为了与伊柯套近乎随口编造的,谁知那天正好有个郁宴辉的迷妹听了墙角,忿忿不平之下广为传播。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之前学校里本就有许多人眼热原身与郁宴辉这对俊男靓女,如今他俩一分手还传出这种劲爆消息,被原身拒绝过的一些男生纷纷添油加醋。
最后三人成虎,竟传成原身只是在学校装得高冷,私底下其实就是个千人骑万人……的破鞋,郁宴辉是亲眼撞破她与多人「运动」后这才提出分手的。
3
至此,原身还只是被欺骗感情另外损毁清誉,照此下去原身日后或许还有自证清白的可能。
偏偏这还不是一本普通的校园双男主文——
这是一本涵盖灵异鬼怪元素的双男主文。
表面上郁宴辉与伊柯只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实际上背地里他们都是驱鬼世家的传人,是百年一遇的驱鬼天才,课余时间不是在驱鬼就是在驱鬼的路上。
因而郁宴辉才会久闻伊柯大名,他钦佩伊柯与自己一样天赋异禀的同时,又深觉只有伊柯这种人才配成为他真正的朋友。
而原身不过是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与大多世人一样不知也不信鬼怪的存在,遭人恶意诽谤后,原身还天真地想去寻求郁宴辉的帮助,觉得郁宴辉会还她清白。
结果原身找到郁宴辉的时候郁宴辉正好在驱鬼,那是一个很凶的厉鬼,郁宴辉与它纠缠半天正到关键时刻却被误闯的原身打断,受伤的厉鬼趁机夺舍了原身的身体。
如此一来一方面郁宴辉的雇主摆脱了凶鬼缠身,一方面力气耗尽的郁宴辉无心再次驱鬼,加之想起伊柯对原身的态度,郁宴辉担心伊柯会对初恋余情未了,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管。
于是原身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带着厉鬼回家,最终导致原身一家都惨死在心怀怨念的厉鬼之下,等伊柯得知消息急忙赶到时,原身已经被厉鬼吸干,死不瞑目的原身对伊柯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恨你」。
亲眼目睹初恋的死亡而且初恋的最后遗言还是对自己的怨恨,伊柯因此大受刺激,性情大变,在男女情爱上彻底死了心,反倒开始接受郁宴辉的安慰与友情。
小说最后,两人顺利毕业成为了赫赫有名的驱鬼师,伊柯也彻底放下心结与郁宴辉真正成为莫逆之交,二人间情同手足的友谊也成为一段人人称颂的佳话。
接收完全部剧情,顾零简直比吃了一只苍蝇还恶心。
整本小说围绕双男主的友谊和成长展开,宣扬朋友之爱与友谊的力量没错,可作者笔下明显对爱情与友情一踩一捧,仿佛爱情就是俗不可耐的,友情就是高尚纯洁,就是高人一等的。
明明爱的伟大在于爱本身,而非爱的形式。
就算抛开作者与剧情,在这个由小说衍化而来的真实世界里,作为双男主文里的男主之一,郁宴辉此人也让顾零恶心到不行——
欺骗感情、随口造谣、枉害无辜、自私自利。
他嫌恶爱情又利用爱情,为了他所追求的「兄弟情」他害死了无辜的原身,顾零是真没想到这种人也能成为小说主角,也能被美化成不拘泥于小情小爱的「大男主」。
「说真的,我挺讨厌小说里这种主角至上,其他配角都是为了给主角服务,配角的存在与牺牲就是为了给主角铺路。」
顾零生疏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怎么说呢,挺不公平也挺没人性的。」
默默聆听不施加批判,233 突然出声:
「穿书者真的变了很多。」
顾零不由得一愣,「有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穿书者以往眼中只有任务,对大多事物没有喜欢或讨厌,只是以局外人自居,隔岸观火。」
怔了怔,顾零哑然失笑,「你这说得也太夸张了吧,我哪有那么冷漠,搞得好像我以前没有心似的……」
顾零的笑戛然而止。
她没有……
心?
点到为止,233 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穿书者此次的任务是报复男主郁宴辉和男主伊柯,让他们痛不欲生,并且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让罪魁祸首的双男主痛不欲生,还要让所有「帮凶」付出代价。
比起以往那些温温柔柔连许愿都只要独善其身的许愿者,这个许愿者的仇恨几乎要溢出字里行间,虽说为顾零的任务增添了不少挑战,但顾零却意外地不感到头疼,而是感到一股冲动。
一股敢爱敢恨、快意恩仇的冲动。
顾零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有些变了。
就仿佛她虽然遗忘了些什么记忆——
但她有了心。
这次顾零穿越来的时间点有些晚,按照剧情发展,这时的郁宴辉已经与原身分手,学校表白墙上挂的全是攻击原身劈腿的帖子,骂她水性杨花、虚荣拜金,真要将那些躲在屏幕后的帮凶一个个拎出来只怕顾零得累死。
「所以穿书者想好该如何完成任务了吗?」233 问。
不知是不是顾零的错觉,她总觉得她的 233 号系统好像也变了,变得没以前那般高冷,虽然语气还是冷冰冰硬邦邦,但主动搭话的频率却是直线上升。
顾零轻「嗯」着挑眉。
莫非这就是养成系系统?
「原来是没想好的。」
目送那边好似两块相斥磁铁的伊柯和郁宴辉,顾零勾了勾唇,当真有了几分恶毒女配的气质。
她来得晚但还不算太晚,目前的伊柯还没有对郁宴辉敞开心扉,方才只被她阴阳怪气了几句,此刻两人间就产生了隔阂。
「现在我的计划是打入驱鬼圈,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穿书者还会驱鬼?」
233 话中带着分明的怀疑。
也不回答 233 的问题,顾零余光一扫的同时素手一抬,拔地而起的血红冰锥瞬间刺穿了墙角伺机而动的女鬼。
在女鬼尖厉的惨叫声中,顾零无辜地眨眨眼:
「不会。」
4
「穿书者这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沉默了一会,233 终于对顾零的那一句「不会」做出反应:
「那么我应该笑。」
「哈、哈、哈、哈、哈、哈」
「……」
听着 233 那好比照着拼音一个个念出来的「哈」,顾零嘴角抽搐,觉得 233 才是在跟她开玩笑。
「我没和你开玩笑,你也不用强行配合我笑。」
从旁人的视角看,一袭奶白色睡裙的少女靠在墙边,出神地用她那只兔子拖鞋滚着地面的石子,而在纤弱少女的身边,赫然立着一丛血红珊瑚似的庞大冰锥。
「我的确不会驱鬼,这些是我的精神力。」
顾零摸向一旁鲜红似血又滚烫似火的冰锥,自己都感到有些惊奇: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能力,但只要我集中注意力,我就能在我想的任何地方长出这种又尖又热的冰——233,你说这合理吗?」
合理,但也不合理。
精神力与生俱来,是每个人都有的力量,只不过大多人的精神力都很弱,只能隐藏在体内,用作思考与直觉之力,终其一生都无法外露,只有极少数人能将精神力实质化,像规则和罗森罗那样把精神力变成武器和工具,而先天没能激发出精神力的人一般很难通过后天的锻炼改变。
但「很难」并非「不能」。
想要获得多大的力量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人的潜能往往都是在极端绝望的情况下爆发出来的——233 不知道顾零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规则与她约定了什么,虚空中的 233 看着那些如滴血尖刀一般的冰锥,它从诞生起就只是摆设的半颗心忽然感到一丝疼。
它的穿书者,真的很……
堪比智能电脑的大脑在这一秒内翻遍《辞海》,无数如「坚强」「勇敢」「百折不挠」等褒义词试着接上那个「很」字,可无论代入哪个形容词,233 都觉得有所欠缺。
自己的提问没有得到 233 的回复,顾零也习以为然,毕竟做任务至今,她早在 233 的日常不靠谱下训练出了较高的自我管理意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世界的鬼魂构造应该与我的精神力构造相似,因而寻常人看不见也碰不到鬼魂,小说里描写的驱鬼师也只能通过念咒和画符等媒介与鬼魂对抗」
摊开掌心,顾零的五指渐渐包裹上一层冰凌,乍一看就像是戴上了一只血红色的手套,她食指点上刺穿于墙角的女鬼额头,指腹便随之实实在在传来物体接触的压力。
「但我的精神力却可以直接接触鬼魂。」
望着眼前垂头耷脑像是失去意识的惨白女鬼,顾零轻笑一声,收回食指,手握成拳。
「也就是说,虽然我不会驱鬼,但我可以——」
顾零挥起拳头:
「物理驱鬼」
「呜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在顾零的拳头距离那女鬼鼻尖还剩一厘米的时候,之前还闭眼装死的女鬼终于被吓哭了出来,「别打我别打我!」
顾零飞速逼近的拳头就此刹车,带起的一阵劲风吹起女鬼垂至脚下的长长黑发。
「哪错了?嗯?」顾零举着拳头问。
「呜呜呜……错在我不该看你一个人就想吓唬你……」没想到这回碰上了一个硬茬,女鬼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可怜,「我以后再也不吓人了……呜呜呜……」
指尖轻轻一弹女鬼的额头,顾零收手满意道,「乖,知错就改还是好鬼。」
至此,233 也终于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
它的穿书者,真的很顾零。
顾零的顾零。
「神仙姐姐你好,我叫冉萧萧,是个好吊死鬼,不会伤人的。」
不敢再做出吓人的嘴脸,擦干眼泪的冉萧萧老实巴交地收起耷在嘴外的长舌头,缩回因窒息而肿胀外凸的红眼睛,乍一看五官清秀、白白净净,就像是个念书年纪的小姑娘——
如果她纤细的脖颈上没有一圈骇人的青紫色勒痕,以及她此刻整只鬼没有飘悠悠挂在血红冰锥上的话。
「那个,我不是本地鬼,是不小心迷路来到这,刚刚我其实只是想问路的,不小心吓到神仙姐姐了真是对不起。」
这还是顾零第一次遇见这么讲礼貌的鬼,准确地说,这就是顾零第一次见鬼。
兴许是因为自己也死过好几次,体验过灵魂出窍的感觉,顾零对这种「阿飘」并不害怕,也并不完全相信她的鬼话。
但伸手不打笑脸鬼,顾零礼尚往来,「你好,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叫顾零,也刚到这里不太认路。」
只当顾零最后一句话是在嘲讽她,冉萧萧讪讪一笑,讨好道,「那个,零姐姐你可以把这个冰收起来吗?我这样挂着肚肚好痛啊。」
「可以啊。」顾零也回以她一个笑,「但我不会。」
冉萧萧:「……」
担心她误会自己的意思,顾零又诚恳补充道,「这冰锥我只会放,不会收,你自己下不来的话,要不我帮你拔下来?」
殊不知在「夹枪带棒」的技能影响下,她这些友善的话语传到冉萧萧那边只剩下明晃晃的讥讽,冉萧萧浑身一哆嗦,小脸愈发透明,「不、不不用了零姐姐,我我我自己下来就好!」
看着冉萧萧艰难又痛苦地一点点挪动鬼体,被冰锥刺穿的地方烫焦似的隐隐冒出些青烟,顾零皱了皱眉,真心提议道,「这些冰锥都是我的精神力,或许我人走了它们就会自动消失,这样你就能自由了——不如我先离开?」
只可惜顾零出口的话依旧自带阴阳怪气效果,外加她皱眉的动作嘲讽效果瞬间翻倍,翻译到冉萧萧耳朵里自动变成催她动作快点,要是她敢耍滑头就让她彻底消失的威胁意思。
吓得冉萧萧呜咽一声,豁出劲来猛地拔出身体,直接扑倒在顾零面前:
「零姐姐我错了!萧萧一点也不想要自由!萧萧已经对零姐姐心悦诚服!就算萧萧生不能是姐姐的人,死也要做姐姐的鬼!」
顾零:……哈?
5
比起莫名其妙收了一个吊死鬼小弟,更叫顾零头疼的还是她的志愿学分。
小说虽然是充满玄幻色彩的灵异小说,但此刻顾零作为这个真实世界里的真实大学生,按照学校要求她必须修满志愿学分,否则就无法毕业,而原身在大一大二时忙于参加各种比赛,很少去做志愿活动。
因而当顾零收到辅导员的私信提醒,望着她学分页面上昭然标红的「2 分(满分 16 分)」志愿学分,顾零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记得她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
咳,还是在上次她穿进高中校园文,为准备高考而被罚抄二十遍《出师表》的时候。
抱着手机在车里抢了一上午志愿者名额,顾零不禁怀疑她真的是来这里做复仇任务的吗?
南明大学的一切社团志愿活动都采取线上报名制,名额有限、手慢则无,顾零现有的那两分还是原身在开学迎大一新生时赚的,毕竟像她这种大三了还没修满志愿学分的学生不多,所以学校很少开设专为大三开放的活动,顾零只能与大一大二的争抢志愿名额。
飘悠悠蹲在顾零脚边,冉萧萧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零姐姐,要不然让我晚上去吓唬一下你们的辅导员,逼她直接帮你在后台修改志愿学分吧?」
昨天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个大型比赛的志愿者名额,此刻的顾零正坐在前往活动地点的学校大巴上,前后左右都是学生,顾零举起手机假装打电话,眼睛却是看向冉萧萧:「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你都忘了?」
被顾零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冉萧萧连忙摇手,『没忘没忘,零姐姐你说只有答应你三个要求才能跟在你身边:第一不许伤及无辜,第二不许吓唬人类,第三不许对你撒谎。』
顾零点点头,「所以你还是想不起来你家在哪儿吗?」
根据小说的设定,这个世界里的鬼魂生前怨念越大死后实力就越强,从弱到强可分为茫鬼、冤鬼、怨鬼、厉鬼以及最厉害的凶鬼五个等级,这些鬼不仅可以汲取活人身上的精气,还能通过吞噬其他鬼魂来提升自己的力量。
而丢失生前记忆的冉萧萧作为最弱的茫鬼,除了能吓唬吓唬普通人以外简直就是食物链最底层,因而当她发现顾零只是嘴上不客气但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后,冉萧萧反倒赖上了这个不似驱鬼师却比驱鬼师更厉害的顾零。
「还是想不起来……」冉萧萧如实回答,毫无血色的脸上流露出哀伤,「我只能感觉出我所到的地方不是我的家,所以我一直只能采用排除法寻路。」
对此顾零也感到无能为力,整本小说中从未提到过一个叫「冉萧萧」的女鬼,顾零没办法帮她找到家,只能默许冉萧萧跟在自己身边,也许哪天路过她熟悉的地方她就能找回生前的记忆了。
生前的记忆……莫名又将这五个字在齿间研磨了一遍,顾零正想得出神,就听身前的冉萧萧犹犹豫豫地提醒道:
「零姐姐……那边有几个男生在偷拍你。」
循着冉萧萧指的方向看去,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上前后四个男生正闹成一团,其中那个举着手机的男生见顾零发现他偷拍也不怕,反倒笑嘻嘻地继续将镜头对准顾零,而他身边嘻嘻哈哈的同伴嘴里时不时还冒出几个调侃的「干爹」「金主」「聊骚」等不堪词语。
顾零穿来的时点太晚,在某些人的恶意引导下,她的名声在学校里已经彻底臭了,不论谁提到「顾零」这个名字都会露出一副「噢就是那个劈腿拜金女啊……」的暧昧神情。
而自证清白的话原身早在朋友圈和表白墙说过很多遍,可无论她怎么大声辩解,更多人还是宁愿相信「女神自甘堕落」这种劲爆的恶俗情节。
顾零的微信也不知被谁泄露,频繁有陌生人加她,有问她多少钱一晚上的,也有义正辞严劝她洁身自好的,真正印证了那句「男人最喜欢干的两件事,就是逼良为娼和劝娼从良」的老话。
听见那些男生嘴里不干不净的话,同为女生的冉萧萧登时忿忿道,「零姐姐,那些人怎么可以这样血口喷人?你明明是在和我说话,他们怎么可以张口就造谣说你是在打电话勾引男人?!」
冉萧萧凸起的眸中闪过红光,虚白的身子也渐渐飘了起来,「他们这样做就不算是『无辜』了吧?不如让我现在去找他们,跟他们好好理、论一下……」
「车后座还有两个驱鬼师,你不要轻举妄动。」压低声音说完这一句,顾零依旧举着手机,她直视着那边几个男生,放清楚声音,「何况狗朝你叫,你也朝狗叫吗?」
也就在这时,上一秒还欢声笑语的四个男生同时「啊!」地惊叫一声,齐齐从大巴座椅上蹦了起来,「有刺!」
「那边闹什么闹!」打瞌睡的领队老师也终于被他们吵得不耐烦了,「都给我在位置上坐好,再站起来我就取消你们的志愿学分!」
「可是老师!这座椅里有刺!」
其中偷拍顾零的那个男生被扎得最狠,一蹦三尺高的他手一松手机滑落,慌忙捡起来时一看屏幕都摔了个粉碎,握在手里还烫得诡异,他委屈道,「我的手机都被摔坏……」
而领队老师则是不耐地打断他,「怎么别人的椅子都没事就你们的椅子有事?还不是你们一直闹腾拿屁股蹦迪才把座椅里的弹簧都坐出来了!你们几个是小学生春游吗连个板凳都坐不住?」
领队老师这话诙谐又犀利,坐满学生的大巴里一下子弥漫开窃笑,那四个大一的男生自知理亏,只好缝起嘴巴满脸通红地挨着座椅边缘坐下了。
一路上交头接耳的吵闹因为这突然的闹剧而渐渐消停,封闭的车厢内除了空调的「嗡嗡」声终于回归安静。
狗朝你叫,你也朝狗叫吗?
蜷起被血红冰凌包裹的食指,顾零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目光投向窗外。
6
顾零参加的这个马拉松比赛说起来是比赛,实际上就是开发商为了宣传他们在郊区新建成的楼层而组织的一场发布会,其颁发的奖杯虽然没什么含金量,但与之一起奖励的奖品却是实打实的大方。
一路上有关「第一名的奖品是两栋房,第二名的奖品是一栋房,第三名的奖品是五折购房券」的话题已经被大巴里的学生翻来覆去地艳羡了好多遍,不少人甚至都不想当志愿者了,跃跃欲试地也想参加那个马拉松比赛,看看能不能空手套几栋房回来。
不得不说那些开发商真是会做生意,如此一来报名参加比赛的人数简直不亚于政府举办的官方比赛,宣传效果绝对超标,而为了匹配如此庞大的选手数量,光是一个南明大学就拉去了两辆大巴的志愿者。
后一辆大巴车上,单人独坐的顾零手肘撑着窗沿,车辆驶入公路隧道后,瞬间昏暗下来的环境让车玻璃能够清晰地倒映出她的五官。
就见倒影里的少女眼眸微垂,冷淡的眉宇间蹙着一丝不耐,仿佛对这俗世的一切都感到无比厌烦,急切地想要逃离——
事实上顾零那只是饿了。
比赛从下午一点开始,志愿者中午十一点就要到岗,从九点半在校门口集合登上大巴到现在时至十点零九,早饭消化得差不多,午饭还没找落,另外还消耗了些精神力的顾零自然比旁人饿得更快。
又饿又困屁股也快坐麻,她这样拼命还不是为了任务,而是为了那少得可怜的两分志愿学分。
这种压榨程度,规则听了都要落泪。
经过之前的那一场闹剧,昏昏欲睡的氛围重新笼罩在这群年轻气盛的学生头上,顾零靠着椅背饿得睡不着,脑海中循环播放「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我不害怕人,但是人把我伤得遍体鳞伤」。
小说中的原身受诽谤影响差点休学,自然无心去做什么志愿者,但身为诽谤源头的男主郁宴辉与伊柯却是参加了这次志愿活动,在书中作为推进双方友情的关键情节详细描写。
但此刻,一同坐在最后一排的伊柯与郁宴辉之间却是相隔两个座位,好似碰巧坐在一排的陌生人。
学校包下的大巴是「43+1+1」的规格,比起第一辆大巴里的座无虚席,第二辆大巴里却是还有空位,顾零作为车中唯一的大三生,外加名声不好,没人肯与她同坐还情有可原,而两人独占一排的伊柯与郁宴辉那儿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对此郁宴辉脸色难看,他知道伊柯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却没想到伊柯在说完那句「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保持距离」后能做得这么绝,跟他生疏得简直比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还不如了!
郁宴辉恶狠狠地瞪向前面的顾零,都是因为那个贱人给阿柯上的眼药!他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个女人的心肠如此歹毒,亏他之前还心怀愧疚,在与她假装恋爱时处处温柔体贴!
阴沉着脸,郁宴辉的右手摸向工装裤的口袋,那里正静静叠着一张用人血绘成的聚阴符。
既然她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了!
与此同时,伊柯的目光也久久停在顾零的背影上。
他天生不重感情,除了学习和驱鬼,他对其他事一向不甚在意,因而郁宴辉的诉苦以及学校里对顾零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一开始只是左耳入右耳出。
毕竟顾零是他的初恋没错,但他也早已下定决心要永远埋藏这段感情,他与顾零形同陌路,再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不知怎的,自从那日顾零拍着他的肩膀笑他交朋友的眼光没品,伊柯就无法再不闻不问下去,他心里莫名憋上一股气,让他很想直接冲到顾零面前,告诉他自己与郁宴辉并非真正的朋友,那只是郁宴辉单方面缠着他。
但伊柯有种强烈的预感,即使他真这么做了,顾零大概也只会微微一笑,然后用一种「你知不知道解释就是掩饰?」的讥讽目光盯着他。
这就是被人误会还无从辩解的滋味吗?
颓然收回视线,伊柯习惯性地抿起浅色的唇,将他内心的情绪掩藏。
假如顾零真是被冤枉的,那她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和他一样呢?
也就在这时,大巴前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开始还只是几个学生抱怨「我手机也没网了!视频看一半急死我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手机没信号了呢!」「什么时候才出这破隧道啊我要抢门票啊!」
后来就连坐在导游位上的领队老师都解开安全带,起身去与司机低声交谈。
良好的视力叫伊柯甚至还能清楚地看见领队老师瞬间白上几层的脸。
「应该是鬼打墙。」
被他刻意隔开的郁宴辉边说边挨着他坐下,但此刻伊柯也无心计较那些细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郁宴辉说的「鬼打墙」这三个字上。
鬼打墙。
从科学上讲,所谓「鬼打墙」就是人在夜晚或郊外行走时分不清方向,自我感知模糊,因为不知道要往何处走而老在原地转圈,是一种意识朦胧状态下的自己吓自己。
但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作为驱鬼世家伊家的第九代驱鬼师,伊柯深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用科学解释的。
同样察觉到周围人群的躁动不安,顾零点亮手机屏幕,现在是十点三十八,他们所乘坐的大巴已经在这条公路隧道里行驶了近半个小时了。
而这只是一条城市里的公路隧道,再长也不该半个小时都出不去。
又瞄了眼屏幕右上角的信号符号,不用顾零亲自去试,周遭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就已经将他们现在所处的情况交代得很清楚了——
手机失去信号,短信发不出去,电话也打不通。
他们被困在这条无止境的黑暗隧道里了。
正当顾零拧着眉放下手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窗外之时,就见那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雾气,顾零伸手摸去,发现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还是在窗户外侧。
怎么起雾了?难道是车里的空调开太足了?
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顾零收回手,摩挲了下露在外的胳膊,也就在她收回手的那一刻,蒙上雾气的车玻璃好似被人用手指在上面图画一般缓缓显露出一列字来。
顾零一一看去:
小
心
你
身
后
灰白色的水雾被划开,隧道内压抑的黑瞬间挤满字迹的笔画,一道道粘稠的水珠沿着那些字迹的边缘淌下,乍一看竟像是玻璃留下的血泪!
纵使顾零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但亲眼目睹如此灵异场景的她心头还是猛然一震——
顾零问向脚边蹲着的冉萧萧:「萧萧,在我身后……」
顾零将声音压在嗓子眼:
「有鬼吗?」
而冉萧萧却是犹豫了一下,「零姐姐,你身后没有鬼……但你身前倒是有一个。」
「在哪?」闻言,顾零立刻警惕地抬头张望。
冉萧萧:「……」
冉萧萧指指自己:「在这。」
差点忘了冉萧萧也是鬼,对上冉萧萧那幽怨的目光,顾零轻咳一声转过脸,也正因冉萧萧这么一打岔,顾零心中才涌起的那点害怕不见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打仗如此,被吓也是如此。
重新读了一遍车玻璃上的那列字,顾零忽然觉得对方也许不是想吓她,而是真的想提醒她什么,于是顾零凑近车玻璃,哈了一口气后也用手指在浅浅的水雾上画出一个标准的:
?
然而等了一会,车窗外的雾气连同上面的字一起消失了。
「它怎么不回我了?」顾零皱眉再问冉萧萧。
默默咽下一句「大概是因为姐姐你的嘲讽力太强了它被你气无语了」,冉萧萧仰起她那张惨白的鬼脸,坚定道:
「因为它没礼貌。」
顾零:「……」
窗外的鬼:「……」
7
汤雨薇是一名大一学生,家里有矿。
字面上的意思,真的矿的那种矿。
作为充盈家产的唯一继承人,父母宠爱却不溺爱,他们要求汤雨薇必须独自完成学业、拿到毕业证书,以此来证明她已经长成一个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
而汤雨薇也不是那种无脑大小姐,虽说她不喜欢学校,也不喜欢学校里的种种教条,但为了能够顺利毕业,她还是服从学校要求,报名参加了这次的志愿活动。
也罢,就当是一次特殊约会吧,汤雨薇吹了吹她昨天新做的美甲,挽住男友余清李的胳膊。
这是她开学以来交的第四个男朋友,长相一般、性格木讷,成绩倒是挺好,因而当他主动告白时汤雨薇还有些吃惊,一时兴起就答应做他女朋友了。
汤雨薇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被初恋劈腿后她就一直秉持「只要我不用心我就不会受伤」的理念,因而对汤雨薇来说玩玩就分手也无所谓。
「啊,好无聊啊。」
从小坐车就容易头晕,不能玩手机打发时间,汤雨薇仰头靠在余清李的肩膀上,「清李,你说这隧道到底有多长啊?」
鼻尖萦绕着香水味,余清李紧绷身体,回答中也透出些紧张,「呃,一般,一般特长隧道全长 3000 米以上,长隧道全长 1000 米以上至 3000 米,中隧道全长 500 米以上至 1000 米,短隧道全长 500 米及以下……」
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问会得到这么一个正经答案,汤雨薇单挑眉毛,只是不等她发表意见,前座一个男生就转过头来,「嘿兄弟!你的手机还有网?那借我查个东西呗,我手机突然没网了。」
余清李老实摇头,「没有,我的手机也没网。」
男生不信,有些不满道,「怎么可能,那你刚刚说的那些不是你上网查的?别告诉我你是背下来的,谁没事会背那玩意啊,不就借个手机吗别这么小气嘛!」
见余清李面露窘迫,汤雨薇当即朝那男生翻了一个大白眼,「怎么,自己脑子不好使还不允许别人过目不忘?手机没网,有网也不借!再叭叭老娘把你脑袋都拧下来!」
画着一脸欧式浓妆的汤雨薇看上去就不好惹,那男生嘀咕几句最后还是回过头,而汤雨薇这边不小的动静也很快收到许多类似「我手机也没网了!视频看一半急死我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手机没信号了呢!」「什么时候才出这破隧道啊我要抢门票啊!」的回应。
隧道里信号不好是常事,但听这「一呼百应」的架势倒像是所有人的手机在同一刻被什么东西屏蔽去了信号,汤雨薇听着周遭人的抱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有多久,没看见太阳了?
后脊莫名攀上一丝寒意,长时间身处车内昏黄灯光下的汤雨薇不由得更加搂紧余清李的胳膊,「清李,你刚说特长隧道才 3000 米以上——你不觉得我们在这隧道里也待太久了吗?」
但这次余清李并没有再回答,因为他的回答只会让汤雨薇更加害怕。
渐渐地,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领队老师也起身去与司机沟通,车内如煮沸浓汤一般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不知是谁起的头,「鬼打墙」这三个自带恐怖阴影的字眼迅速在每个人的舌尖与神经传递。
鬼打墙?
汤雨薇自然也听见了那三个叫人不寒而栗的字,这种只有在灵异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词语此刻真实降临在她身边,很少感知恐惧的汤雨薇胆寒到甚至有恼火。
开什么玩笑!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那都是封建迷信!一群自己吓自己的蠢货就知道危言耸听!
只是这么想着,汤雨薇还是忍不住把头凑近窗户,试图从玻璃的缝隙中看清远处的出口,然而不管她怎么看眼前都是一片漆黑,汤雨薇失望地直起身,下意识与车窗里倒映出来的自己对视了一眼。
飞扬的眼线、笔挺的鼻子、丰满的嘴唇,她还是那样漂亮。
心中为此稍感安慰,汤雨薇露出点笑,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短发,下一秒,汤雨薇理头发的动作就顿住了——
因为倒影中的她,没有动。
她举起右手整理鬓发,可是她的倒影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纹丝不动。
不,她动了。
汤雨薇看得清楚,倒影中的她两手依旧摆在原位,而她血红的唇却缓缓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她在朝着她笑。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炸裂、大巴急刹。
最后一排的伊柯与郁宴辉几乎是同时冲上前去,可不等他们跑出几步,随着「噼啪!」一声头顶的车灯一齐爆炸,瞬间陷入黑暗的车厢内无数惊恐尖叫如万箭齐发,刺穿每个人的耳膜。
「不好!」郁宴辉也大叫一声,他们恐怕是遇上怨鬼了!
不,只怕还不是怨鬼——这很可能是仅次于凶鬼的厉鬼!
生死危机关头,伊柯的额头沁出冷汗,他想咬破手指以血画符,可脚下的骤然晃动却叫唯二站在车厢内的他与郁宴辉随即跌作一团。
「冷静!冷静!同学们冷静!只是车辆故障!同学们保持冷静!」
领队老师大喊着试图稳定局面,然而他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不信——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身下的剧烈震动,所有人都听见了铁皮被撕裂的刺耳声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们所有人都被装进了一个铁罐子,一只巨大的手捏住铁罐,正一点点用力想要捏扁铁罐和铁罐里的他们!
直面死亡的恐惧侵占大脑,双眸含泪的汤雨薇已经无法思考了,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分不清是谁的哭声、尖叫声、求救声,她只能感觉身边的余清李紧紧抱住了她,一遍遍颤栗又坚定地重复「别怕、别怕,我在,我在」。
汤雨薇眸中的泪终于掉了出来。
恐惧到极致就是愤怒。
在一片激烈晃动的黑暗中,紧闭双眼的汤雨薇颤抖着竖起中指,鬼也好妖怪也罢!假如那些东西敢让她刚找到真爱就死了,那她做鬼做妖怪也不会放过那些东西的!
仿佛是听见了汤雨薇内心愤怒的呐喊,就在汤雨薇的中指笔直竖起到半空中时,座下的大巴突然不晃了,拧断钢板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
时空好似被按了暂停键,众人的尖叫声渐渐平息。
又发生了什么?
大脑还有些混沌,汤雨薇迟疑地睁开眼睛,就见从车壁到车窗赫然全覆盖上了一层血红的冰!那些冰的表面并不光滑,犹如含着一团团火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得、得救了?被这些红色的冰?
车厢被冰凌包裹,红光便也连绵不断,在一片缩首弓腰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群中,唯有汤雨薇那高高竖起直冲车顶的中指格外狂放而突兀。
「噗……咳,抱歉。」
一片屏住呼吸的死寂中,汤雨薇听见了一道虚浮的女声,那人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声音遥远又缥缈:
「司机先生,可以继续开车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恍惚间,汤雨薇还听见那女声疲惫且忧郁地叹了一声:
「那可有两志愿学分呢。」
8
车辆重新发动,低频率运作的马达微微震动车厢。
从司机到领队老师再到全体学生,南明大学第二辆大巴上的三十七双眼睛都有些呆滞,感觉他们好像在梦游。
突兀爆发的尖叫、突然爆炸的车灯、分明在变形扭曲的车厢——恐怖电影里才会发生的种种灵异现象最后终结在一层如保护膜一般包裹住车厢内壁的血红冰凌上。
太诡异了,真的太诡异了。
从出生到现在建立起的所有常识在短短五分钟内被全部颠覆,没人敢伸手触碰那些散发出幽幽红光的薄冰,每个人都在恐惧的余威中一遍遍扪心自问:自己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被吓到出现幻觉了?
唯有地上摔作一团又尴尬分开的伊柯和郁宴辉二人知道,方才发生的那一切绝对不是梦。
而是鬼。
怨鬼以下的恶鬼大多只能营造幻象,激起人内心的恐惧以此附身,吸食活人的精气,只有厉鬼之上的恶鬼才能像这样操控物体,对人和物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勉强支撑起身体的双腿还有些发软,郁宴辉捏紧拳头,脸有些黑,之后响起的那道女声,在别人听来或许有些陌生,但与顾零交往过几个月的郁宴辉却是一下子就听出那绝对是顾零在说话。
遭遇这档子怪事,其他普通人都被吓个半死,唯独顾零气定神闲,还有心思催司机快点开车不然志愿活动要迟到了,那般若无其事的架势,莫非车厢里的这些红冰是她变出来的?
难道她其实是恶鬼?
不不不,不可能,郁宴辉又立刻自我否定,他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前女友」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既然顾零的确是活人,那么她表现得这般镇定只有一种可能——
「阿柯。」郁宴辉抓住伊柯的手臂将他往后拉了几步,压顶嗓门道,「你听见了吗?学姐的那些话。」
自然也辨认出那是顾零的声音,伊柯抿紧薄唇飞速思考,他先指向车壁上覆盖的红冰,「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那应该就是些幻象。」郁宴辉那张帅气的面孔在昏暗的红光下露出些许沉痛与自责之色,「我看学姐的反应,就像她早知道这一切会发生,或者说她就是这一切的作俑者,学姐一个普通女生不可能有那样的力量——她一定是与恶鬼做了交易。」
人鬼勾结,伊柯也曾听道上的前辈讲过,怨鬼以上的恶鬼有自我思想,它们中有的会与活人做交易,帮助活人折磨死他们所恨之人,作为交换,活人往往要付出自己乃至身边人的性命。
如此损人不利己的阴毒交易,只有心怀巨大怨恨又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做出,伊柯实在无法想象顾零会这么做。
「在这车上学姐最怨恨的人只有我了,哎,毕竟如果不是与我分手,她之前做过的那些不太好的事就不会被人发现了,我听说最近学校里有许多人都在谴责她,所以那天在路上她才会冲过来把气撒在我身上。」
郁宴辉不遗余力地给伊柯下眼药,虽说方才的突发状况也着实吓了他一跳,但作为百年一遇的驱鬼天才,他六岁就能临空画符,至今驱过的恶鬼不计其数,即使现在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师父与协会的人,他也有信心与同为驱鬼天才的伊柯联手对付一个怨鬼之上的恶鬼。
然而伊柯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郁宴辉的话上,一方面是他被顾零冤枉后感同身受,另一方面就是他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正当伊柯屏气凝神,想要用他天生的感知天赋判断一下大巴外的恶鬼数量以及强弱时,缓慢行驶的大巴前门忽然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除了伊柯与郁宴辉这边的低语,大巴内寂静无声,因而那仿佛被人曲起食指关节轻敲门板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好似敲在每个人的心房。
「咚、咚、咚。」
似乎是见大巴内没有反应,门外的人又耐心地敲了一次,怔怔服从顾零之前那句「可以继续开车了」的司机下意识就想打开门,只是他的手指才落在红色的开门按钮上,坐在导游位、也是离前门最近的领队老师冷不丁大吼一声「别开门!」
那声音,激动又恐惧,好似被匕首捅入腹部的人发出的惨叫,惊得司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连同大巴里的所有学生也从大梦中惊醒一般纷纷抬头看向前门。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在敲车门。
所有人在这一刻一起意识到:就算大巴行驶得缓慢,但人的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个轮子的汽车,门外那人是怎么能够时时追上行驶的大巴还能够如此平稳地敲出三下门的呢?
何况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还不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前不久他们还被困在这走不完的隧道里,差点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碾成肉馅。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在敲车门——
敲门的那个,真的是人吗?
「加速!快加速!」还是前排的汤雨薇最先反应了过来,她举至半空的手此时已经放了下来,依旧保持着竖中指的手还有些抽筋。
作为这场灵异事件最直观也最无法逃避的人,先前还昏昏欲睡的司机已经完全没了主意,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他发狠一脚用力踩下油门,眼前的挡风玻璃同样被血红色薄冰覆盖,看不见前路的司机攥住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
犹如发弦之箭,从外观看已经有些变形的大巴骤然刺破黑暗,引擎咆哮的声音震动着车内每个人的身心,陡然加速的向后惯性叫不少人抬起他们哭花的脸。
也就在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下总能甩掉车外敲门之人时,「啪!啪!啪!」三声急切的拍门声再度清晰响起。
这回不是指关节敲击门板的那种礼貌又矜持的声音,而是整个手掌接触门板的那种粗暴又骇人的声音,仿佛要击碎门板的声响连引擎声都压不过,吓得离前门最近的领地老师直接从导游椅上蹦了起来,面上毫无血色。
「啪!啪!啪!」
门板第二次被拍响的同时,一道哭泣的柔软女声隔门传来:「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与她拍击门板时的急切与愤怒不同,那女声听上去就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悲伤的海水里,柔弱无助又可怜:
「救救我,我被车上的人抛弃了……这里好黑,我好害怕……救救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那字字泣血的啜泣哀求,任谁听了都会产生恻隐之心,不少女生已经暂时剥离出惊恐的情绪,转而担忧起了门外求助女孩的状况……
等等。
门外?
车门外?
疾驰大巴的车门外,一直有个哭泣的女孩在拍门寻求帮助——
开什么玩笑,那怎么可能是人。
9
才萌芽出的同情苗子一下子被恐惧的镰刀及根割去,所有人的心脏都咯噔一下,然后随着大巴里的马达一起加速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不管别人怎么惊疑揣测,至少对于顾零来说回答是肯定的——不仅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只是本灵异小说,更因为此刻她的腿边就蹲着一个眼巴巴的女鬼。
有时候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知晓这个世界的确存在鬼魂的顾零反倒不怎么害怕,事实上比起「害怕」这种情绪,顾零感到的更多还是「担心」:
担心自己火力不够。
毕竟一切恐惧的根源,都来自于火力不足。
经过之前的几次试验,顾零发现她的精神力与常人的力气很像,有上限也有下限,能通过进食和睡眠补充,除此之外顾零目前还没找到额外增强精神力的办法,因而只能有多少精神力用多少精神力。
而现在顾零拥有的精神力只够将一个 45 座的大巴内壁完全包裹,一口气耗空精神力的顾零闭眼靠着椅背,类似脱水的虚脱感叫她有些想吐,与此同时车壁上冰凌散发出的红光也黯淡了些。
即使如此,被红冰扎穿过小腹的冉萧萧还是心有余悸,她缩了缩肩膀,从顾零的左脚边转移到右脚边,见顾零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冉萧萧担忧地问道:「零姐姐……你还好吗?」
不太好,但顾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完全信任冉萧萧,做任务以来她也从不轻易将自己的虚弱暴露给别人,于是顾零凝了凝神后又睁开眼睛,神态如常,「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车,萧萧,车外还有多少鬼?」
冉萧萧仔细感受了一圈大巴外的同类,「嗯……车前挡着一个,前门守着一个,车顶趴着一个,车尾还追着一个。」
说罢,冉萧萧不忘狗腿地拍顾零马屁,「之前那个挡路的大鬼不见了,零姐姐的红冰果然厉害!一般的小鬼根本不敢靠近!」
只可惜她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顾零听了不仅没感到开心,心中还微微发沉。
茫、冤、怨、厉、凶,这五个等级只是驱鬼师为了划分恶鬼而使用的,在冉萧萧口中她的同类只有大小之分,之前那个「打墙」还差点把整个大巴都压扁的鬼是「大鬼」,而现在包围大巴的四个鬼是「不一般的小鬼」。
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顾零只想尽可能快点恢复她的精神力,这样如果那个「大鬼」再回来,她也好有精神力自保。
「我有些困了,先睡一会,没什么事别打扰我。」叮嘱了冉萧萧这么一句,顾零抓紧时间闭眼小憩。
此时此刻大巴内的环境其实并不适合睡觉,因为那锲而不舍的诡异敲门声众人又乱作一团,哭的哭抱的抱,但不管怎样那四个「不一般的小鬼」顾零是无暇顾及了,只希望伊柯和郁宴辉这两个男主不要太废物。
好在伊柯没有辜负顾零的希望,在一片人心惶惶中伊柯依旧保持冷静,用灵能扫描一圈,伊柯再睁眼时神情愈发严肃,「车前一个冤鬼,前门、车顶,还有车尾各一个怨鬼。」
四鬼围车。
乍一听这被鬼包围的架势,郁宴辉的脸色不由地一变,以往他随师父去凶宅驱鬼时都是几个人对付一个恶鬼,这回他们却像是捅了鬼窝,一次性撞见这么多鬼!
但当郁宴辉再仔细一听鬼的等级,绷紧的表情顿时又放松下来,车外恶鬼的数量虽多,不过是一个冤鬼和三个怨鬼,有他与伊柯两个驱鬼天才联手,消灭起来绰绰有余。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开门啊!我好恨啊!开门啊——!」
似乎是也察觉到了大巴内驱鬼师的杀意,前门的冤鬼突然狂躁起来,原先有节奏的拍门声和哭泣哀求一下子飙升成了凶猛的砸门以及刀割般的尖叫。
耳膜险些被刺穿,郁宴辉皱起眉,冷哼道,「找死!」
只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摸向随身携带的符纸,大巴前端就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的恐惧堆叠至巅峰。
无数沙哑的惊叫与哭喊再度爆发,就连领队老师也被吓得连一句安抚学生情绪的话都说不出,踉跄着退到大巴中央,腿一软跌坐在了顾零的座位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呜呜呜妈妈我想回家!」
尖叫爆起,只可怜了那司机,独自一人直面被砸得剧烈晃动的前门,最后的职业道德以及吓软的腿叫他无法像领队老师那样直接往后逃,司机一咬牙干脆继续执行之前收到的加速指令,幻想着或许能够甩掉门外的脏东西。
然而司机的心已经被吓乱了,即使是有经验到能蒙眼开直线的驾车老手,此刻他握方向盘的手也不自觉抖偏了。
紧接着不到五秒,耳闻「砰!」的一声巨响,疾驰的大巴就以猛冲的架势狠狠撞在隧道右壁,砸门声与尖叫声在这一刻一同消失,大巴内的所有惊叫也在惯性中骤然向前甩去。
这一下撞得实在惨烈,若不是有顾零之前的红冰包裹,大巴除了车头被撞个稀烂,坐人的车厢还算完好,只怕就要当场车毁人亡了。
前门的噪音消失,车内足足死寂了十多秒才渐渐传出些活人的呼痛和哀嚎,顾零也捂着撞上前座椅背的额头,「嘶嘶」吸着凉气。
这场车祸的发生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挡风玻璃被遮,司机看不见前路——同时也在意料之外,毕竟自鬼打墙解除后,只要司机能按直线开,他们就能开出这个本不长的隧道。
偏偏大巴外的那些恶鬼作怪,被顾零的精神力阻隔着它们进不来车里,只能在外耍滑头扰乱人的神志。
顾零觉得她这场「小憩」连一分钟都没有,空荡荡的精神力叫她十分没有安全感,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冉萧萧犹豫着开口道,「那个,零姐姐,油箱漏了,车尾巴……好像也开始冒烟了。」
什么!
顾零登时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冉萧萧也面露不安,「我的听力比较好,车尾的小鬼刚刚念叨的,被我听见了。」
糟了。
顾零立刻站起身,大声道,「车子着火了!大家下车!快下车!」
听见顾零这话,所有人皆是大惊,不少人立刻努力嗅了嗅,心存侥幸似的嘟囔一句「我怎么没闻到味儿啊……」
大部分人都没动,小部分人便也保持观望态度地没动。
虽然大家还不明白车壁上的红冰是从何而来,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就是这层红冰一直在保护他们,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在他们看来有些微弱红光的车内还算安全,下车到黑漆漆的隧道里才是真的送死。
一个男生颤着声道:「哪有着火啊,是你神经太敏感了吧,何况外面也许还有脏东西……」说到那三个字,男生打了一个冷战,「我、我们还是待在车里等救援吧。」
这话一出,一些人立刻附和:「是啊是啊,等其他人发现我们迟到了一定会来找我们的,还是待在车里不要乱跑的安全。」
10
虽说在车祸发生的时候郁宴辉及时抓住了临近的椅背,没有像之前那样整个人都被颠飞出去,但他的两只胳膊也因此被重力与惯性拉扯得生疼。
而疼痛最容易产生愤怒,同样听出前头顾零的声音,郁宴辉强压胸中腾起的怒火,故作体贴道,「大家体谅一下顾零学姐吧,最近她身上发生了许多难堪的事,精神状态不稳定也正常。」
「顾零?是表白墙上挂的那个顾零吗?」「噢,原来是她啊,难怪了。」「听说他俩是和平分手的,这么看那个郁宴辉还挺有气度的欸。」「她不是那个脚踏多只船的……」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如野草般疯长,顾零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有些想笑,一来为面对危险时人类能抛弃尊严抛弃道德,但就是不会抛弃八卦的特性,二来就是为郁宴辉这个男主。
郁宴辉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结果他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处处给她使绊子、下眼药,真真把一个双标和一句「小心眼不分性别」演绎得淋漓尽致。
郁宴辉要玩人心,顾零可没那个心情陪他玩,自顾自绕开邻座的老师走向大巴后门,顾零直言戳穿:「郁宴辉学弟,我记得你和伊柯同学都是驱鬼世家的传人吧,到现在为止鬼闹了不少,怎么不见你俩掏出一张符纸,尽在这说风凉话呢?」
此话一出,郁宴辉和伊柯的心中皆是一惊,大巴里的其他同学愣了几愣后也都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驱鬼世家?传人?
那不是灵异小说里才有的吗?
作为颜值衣品皆上等的大帅哥,纵使伊柯性情孤傲,但在学校的人气丝毫不亚于郁宴辉,整个南明大学从大一到大四几乎没有不知道他俩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众人才难以想象这两个青春帅气的大帅哥会与听着就是封建迷信的「驱鬼」二字挂钩。
虽说驱鬼这一行几百年来形成体系,也被默认,但为了不引起大规模恐慌,对寻常老百姓还是能保密就保密,除非自己不走运真撞见鬼的人,大部分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这超乎常理的灰色地带。
一直秉承着对外保密的祖训,伊柯也不禁在心中责怪顾零的不懂事,他与郁宴辉没有立刻出手的很大原因就是顾忌大巴里的普通人太多,不想轻率出手暴露他们驱鬼师的身份。
但顾零才不管那两个男主怎么想,毕竟在小说后期郁宴辉可是仅凭一己之力就改变历史,把驱鬼这个灰色行业拉到阳光下,成为「赫赫有名的驱鬼师」出尽风头,到那时伊柯就跟着好友郁宴辉抛头露面了,什么祖训的也不见他有多坚持。
何况她这次的任务是以复仇为重,顾零可没打算当什么老好人。
不一会儿的工夫,顾零的脚已经踹上了扭曲的后门,这期间冉萧萧一直安静地跟在她身边,不知是不是因为冉萧萧太弱的缘故,郁宴辉和伊柯都没有发现顾零身后的这个跟屁鬼。
门上覆盖的冰随着顾零的靠近而听话地向四周褪去,随着她「砰!砰!砰!」毫不客气地几脚,其他学生顿时惊醒,六神无主的目光在车里唯三站着的顾零、郁宴辉和伊柯身上来回打转。
变形的车门发出「吱嘎吱嘎」支撑不住的惨叫,站在车尾的郁宴辉登时急了:「她疯了!拦住她!不能让她下车!」
郁宴辉压根不信顾零说的车子着火的话,在他看来顾零这就是想把所有人都骗下车,好趁机在隧道里叫恶鬼把他们全部杀掉!
不少人也压根不想下车,封闭的车厢和车壁上坚固的红冰还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安全感——万一真让顾零把后门踹开了,外面的脏东西跑进来怎么办?
于是郁宴辉一声令下,两个之前在鬼拍门时还龟缩座位一动不敢动的男生这时发狠一般朝顾零猛扑过去,如狮似虎的架势像是要把顾零生生撕碎。
在昏暗的红光下那飞来的一张张狰狞人脸简直比鬼还吓人,顾零行动快于思维,抬手间一道足有一米五高的血红围墙拔地而起,一下子骇退了左右扑来的两个男生。
又是红冰!
顾零本没打算出手,这一下应激的本能反应叫她直接透支了精神力,身子不住地晃悠一下,顾零用力咬破舌尖才能逼自己保持清醒。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虚弱。
「好啊!果然是你!」仿佛终于拍到劲爆新闻的狗仔,郁宴辉指着顾零喊道,「你果然与恶鬼勾结了!」
听郁宴辉这么说,那两个想去抓顾零的男生抖了抖又往后退了几步。
与恶鬼勾结你大爷!
本就头痛欲裂的顾零现在恨不能直接给郁宴辉的小腹也捅两下,顾零眯起眼睛说话都有些乱了,「你是有什么毛病?就允许你会驱鬼不允许别人会?车里的红冰都是我的力量,我要是与恶鬼勾结你们还能活到现在?」
只听出顾零话中的狂妄,郁宴辉根本想不到此刻的顾零其实已经虚弱到只要松开那口气就会立刻昏倒的程度,暂时摸不清顾零的底细,郁宴辉有所忌惮的同时其他同学也开始动摇。
在短短几分钟内接连得知自己身边有三个驱鬼师,其中一个还能像变魔法一样变出红色的冰凌,比起尚未露一手的郁宴辉和伊柯,慕强心理让众人心中的天平一下子倾斜到顾零那边。
这个叫顾零的学姐虽然名声不太好,但看起来好像很强的样子。
而汤雨薇也终于将之前听见的遥远女声与顾零对应了起来,想起那时的红冰是如何救了她,汤雨薇第一个站起身,「我觉得我们还是相信顾零学姐的话比较好!我支持下车!」
她身边的余清李也跟着站起,惨白着脸分析道,「隧道里的鬼打墙应该不止针对我们一辆车,如果那些鬼有心针对,那就算我们一直待在车里恐怕也永远等不到救援。」
余清李的话说得残酷又现实,不少人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心思与之幻灭,喃喃应和着「要不还是下车吧,反正学姐会保护我们的」在座位上骚动起来。
作为正宗的驱鬼师传人,郁宴辉比谁都清楚余清李分析得有道理,怨鬼以上的恶鬼思想与活人无异,如果它们存心害人,就算隧道里车来车往也绝对不会有一辆车注意到他们的险境。
没时间思索顾零什么时候竟然有了那种能力,郁宴辉很不喜欢现在这种仿佛被女人领导的感觉,自幼争强好胜的性子叫他提亮声音,从顾零那儿接来主动权:「既然如此,大家都下车吧,步行出去应该也要不了多久,我和伊柯会保护同学们的!」
11
对此顾零没什么意见,事实上现在的顾零连再开口说话都有些困难,郁宴辉想要抢风头,替她打头阵最好不过。
下车步行已成人心所向,从恐惧中缓过神来的领队老师也终于想起他作为大人和老师的职责,他指挥之前那两个想抓顾零的男生去踹门,又安排学生们按座位顺序在过道上排成一条队。
似乎是有三个驱鬼师在队内的缘故,学生们虽然惶惶不安但还算理智有序,后门被踹开后郁宴辉和伊柯两人最先下了大巴。
自古以来鬼怪之类最是欺软怕硬的存在,人越是害怕,身上的阳火就越黯淡,鬼怪见了就越叫嚣,相反的,此刻郁宴辉和伊柯两人气势汹汹地下车,附在大巴上的那几个鬼就像是意识到危险来临般消失不见。
用灵能感知一圈确认外面安全后,伊柯朝郁宴辉点点头,郁宴辉便抬手招呼一声让其他学生依次下车。
与此同时车上的顾零闭着眼睛跷着二郎腿,以一副要断后的姿态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看上去气定神闲又生人勿进。
之前顾零说话时不少人就莫名觉得不舒服,总感觉她话里带刺,但在知道顾零的实力后,众人又各自把那种「不舒服」理解成对强者的畏惧。
唯有顾零身边飘着的冉萧萧隐约察觉出顾零这并不是在摆架子,而是她已经脱力到连站都站不住了。
等受伤的司机也被领队老师搀扶下车后,大巴里的人基本已经下完,就在顾零第五次咬破舌头想强逼自己站起身时,一对人影停在了她的眼前——
「学姐,你还好吗?」
眼睛都快睁不开,顾零下意识摇头,「我还好……就是有点饿。」
闻言那女声一顿,紧接着翻包的「西索」声和「嘶啦」一下撕包装纸的声音传来,一个撕开的能量棒伸到顾零眼前:
「学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吃这个,味道不太好吃但补充能量的效果很好。」
什么叫久旱逢甘霖,什么叫救命稻草。
两三口吞下能量棒,顾零终于有力气抬眼看清面前站着的汤雨薇和余清李,发自内心地感谢道,「谢谢你。」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才对。」汤雨薇勉强笑了笑,比起之前怼前座男生时的生龙活虎,这时的她就像是褪了一层皮。
家里有矿的汤雨薇在吃喝方面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因而她给顾零的能量棒可以说是市面上最好的,胃里不再唱空城计,顾零明显感觉到她的精神力在恢复。
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收到他人的善意,顾零摊开手掌,一根状似匕首的血红冰凌便慢慢形成在她的手心,「这个你拿着,假如一会遇到什么危险我可能一时顾及不上你们,你可以用它防身,对付人和鬼都行。」
对付人和……鬼?
听着顾零那依旧轻飘飘却自带锋芒的声音,汤雨薇犹豫着接过温热的冰锥,「学姐,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吧?」
顾零面露期待,「你还有吃的?」
汤雨薇看向她那装饰用的小包,有些窘迫,「呃,没了,我就带了一根能量棒……」
「那我不要紧了。」顾零站起身,这次她的身子不再晃悠,「你们先下车吧,我留在车上还有些扫尾工作要做。」
应了一声,汤雨薇将散发出微弱红光的冰锥硬塞进小包,被余清李搀着一步三回头地下了车。
车外的隧道里并不算暗,之前因为事发突然外加车上还有会发光的红冰,众人惊恐过度之下都忘了手机的照明功能是不需要信号的,这会学生们各自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三十几道冷白色的光一下子填满隧道的一节,叫身处其中的人稍感心安。
「三十四……」
「三、三十五。」
「三十六。」「三十七。」
作为坐在大巴前排也是最后下车的两个人,汤雨薇和余清李跟着其他人在领队老师的要求下报数点名。
同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汤雨薇顺便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汤雨薇的脑海中不由得回响起顾零说的那一句「再不走就要迟到了,那可有两志愿学分呢。」
确实快要迟到了。
对于这个顾零学姐,汤雨薇之前也在学校表白墙上看见过,大约是出于女生的第六感和共情能力,汤雨薇当时就不太相信那些爆料,底下评论区里或幸灾乐祸或落井下石的污言秽语也让她很是反感——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仅凭网络上的一面之词就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并借此大肆攻击,人对人的恶意怎么就能这么大呢?
离开封闭的车厢,有几个鼻子灵敏的学生就闻到了淡淡的烟味,至此众人也终于相信顾零之前说的车子着火的话,生怕电影中车辆爆炸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渐渐因为人人都想尽可能远离大巴而变得如山路般蜿蜒崎岖。
「三十八,人齐了,走吧。」
直到顾零也从大巴上下来,以郁宴辉和伊柯为首,领队老师为中,顾零断后的三十八人队伍便沿着隧道的右侧快步前进。
盛夏将至,隧道里的温度却一点也不高于之前开了空调的大巴,一股股凉飕飕的阴冷直钻人的脊梁,正常公路隧道的顶端都应该装有隧道灯,可当此刻越走越清醒的众人回忆起来,却都觉得自从进入这个隧道以后他们好像就再没看见过隧道里的光。
这个仿佛深渊的隧道,好像一直就是这样黑漆漆的。
不管众人怎么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向前观望,那想象中散发出希望白光的洞口就像是被隐藏在黑暗中的恶兽吞噬一般毫无踪迹。
难道他们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一个女生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绝望,边走边哭了起来,那低低的啜泣声在空空的隧道里回荡成凄凄惨惨戚戚的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能不能不要哭了!」走在她身后的一个男生又怕又怒,抬手就推了一把女生,「万一把脏东西引过来怎么办?!」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队伍末端的顾零突然冷冷出声:「别走了,大家重新报数。」
听见这话,许多人原地打了一个哆嗦,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领头的郁宴辉也止步拧眉,这回他连「学姐」都不叫了,不满道,「顾零你又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时间拖得越久这里的阴气进入人体……」
「闭嘴!」顾零喝断他,「报数!」
见顾零态度强硬,队伍末端的汤雨薇立刻起头:「一。」
余清李紧跟其后:「二。」
「呃,三?」
「四……」
「五。」
「六。」
……
「三十四。」
「三十五。」
垂在腿边的手已经攥成拳,伊柯面色发白:「三十八。」
而郁宴辉此刻的神情也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望着面前一个个将惊恐逐渐写实化的年轻面孔,郁宴辉才迟钝地报出属于他的最后一个数:
「三十九。」
12
三、三十九?
怎么会是三十九?
他们不是只有三十八个人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瞳孔都紧缩到了极致。
三十八,三十九,那多出来的一个……
不对。
多出来的不止一个。
一股刺痛的寒意荆棘般缠绕上汤雨薇的脊梁,她是第一个报数的,报的是「一」,在她身后的顾零并没有报数,所以如果人数正确的话,应该只能报到「三十七」。
可最后一个报数的郁宴辉报出的不是「三十七」也不是「三十八」……
而是「三十九」。
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们的队伍中,多出了两个外来者。
「是谁在恶作剧吗?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狠狠打了一个哆嗦,领队老师出口的声音都变了调。
比起大多惊悚片中突然冒出一个血腥怪物的恐怖,这种将异常融入正常,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细思极恐的恐怖才是真正叫人灵魂都为之寒颤的恐怖。
就算是从小与鬼怪打交道的郁宴辉在方才报出「三十九」的那一刻也着实被吓到了,而他又站在领头的位置,被后面队伍的普通人注视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一个驱鬼师露出害怕的神情无疑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借着咳嗽调整表情的郁宴辉心下窝火,正好听见领队老师还在那自欺欺人,愈发厌烦的同时忍不住通过转嫁怒火的方式来找回面子:「谁跟你开玩笑?都说了这隧道里有鬼!听不懂人话是吗?」
这会儿大伙害怕归害怕,但基本的理智和情感都在,当着其他学生的面被郁宴辉这般指着鼻子骂得领队老师面上挂不住,很想张口驳斥回去,但又碍于现在的自己还需要郁宴辉的保护,只得忍气吞声,心中默默记恨上了郁宴辉。
而郁宴辉这边话一出口也后悔了,他在协会里虽然是被老辈人捧着宠着的天才后生,但在学校里他还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与只看分数的初高中不同,在大学里随便得罪老师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现在话已出口,郁宴辉也拉不下面子当场道歉,再撞上一旁伊柯若有所思的冷淡目光,郁宴辉脸上阵阵发臊,心中不由得迁怒顾零,如果不是她突然想出要报数,自己又怎么会闹出这么一个大糗!
只是不等郁宴辉再开口,队伍末端的顾零又拧眉厉声发出第二条指令:「重新报数,这次要连姓名带数字地报!」
说着,顾零自己起头:「一号,顾零。」
虽然在学校里郁宴辉和伊柯的人气远比顾零高得多,但生死存亡关头可不是八卦的时候,比起自己都被吓得乱发脾气的郁宴辉,众人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偏向雷厉风行的顾零,此刻顾零一发话,惊慌失措的众人就跟找到主心骨一般立刻执行——
「二号!汤雨薇!」
「三号,余清李。」
「四号董光。」
「五、五五号,王宏伟。」
……
「二十二号,云雅萱。」
「二十三号,张洵。」
「二十四号……」
连贯如倒豆子一般的报数突然在二十四号处停下,那道细弱的女声在说出「二十四号」之后就突兀地停了下来。
这一停,连同着整个队伍的心脏都停了下来。
特别是二十三号的张洵,他就紧挨着站在二十四号身后,之前因为心急走得赶而相隔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大学里除了少部分特别喜欢交际的学生,大部分人大学几年下来连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认不清,像这种志愿者活动更是陌生同学随意搭伴,因而张洵也从未注意过自己身前的这个陌生人影。
就见眼前的「她」低着头弓着背,及肩的长发遮住耳朵与脖子,一身灰色 T 恤宽大得有些过分,许多狰狞的褶皱如烧伤的疤痕一般布满衣服布料,仿佛「她」整个人才被巨人捏在掌心把玩了一番。
越打量越心惊胆战,足有一米八的张洵情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撞得二十二号云雅萱「哎呦!」一声也往后跌去。
仿佛是被这一声叫唤吓到,二十四号将脑袋垂得愈低,瘦弱的肩膀也痉挛似的缩了缩,挤出嗓子的声音微弱到像是含着一口轻烟:
「我……我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
就是她。
这一秒,隧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喉咙里都像塞进了一个定时炸弹,倒数着五、四、三、二——
她,是鬼。
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炸开,人群顿作鸟兽散,从二十三号张洵以后的人都拼了命地想往顾零身后躲,而二十四号之前的人也想从能变成冰墙的顾零那儿寻求庇护,奈何没人敢回头更没人敢从那个二十四号身边跑过,只得退而求其次地朝同为驱鬼师的郁宴辉和伊柯身后跑。
如此一来原本还算整齐的长队一下子被截成不均等的两段,顾零那边跑去二十三人,郁宴辉这边跑去十五人,原本大家聚在一起人多力量大还有些安全感,这会儿分散开来众人心中的恐惧骤然升级,更叫人惊恐的是,现在只揪出一个鬼,也就是说他们的队伍中还藏着另外一只鬼。
未知永远是最恐怖的,每个人都在心中拼命祈祷另外的那个鬼一定要在对方的队伍中,千万千万不要混在自己所在的人群,不要就是自己身边看上去像活人的「活人」。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管众人怎么惊慌逃窜、怎么放声尖叫,那呢喃似的女声依旧能够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二十四号」孤零零站在原地,身上过分宽大的 T 恤无风自动,越舞越大,渐渐如同一面招魂幡,每挥动一下都会有浓稠的灰雾溢出,摩西分海一般朝隧道两边的人群扑来。
「不能吸入雾气!会产生幻觉永远醒不来的!」见状,飘在顾零身边的冉萧萧急忙大喊。
之前也是冉萧萧告诉她队伍中混入其他鬼魂,此刻又听冉萧萧这么说,顾零毫不犹豫抬手就想建起一堵能够封住隧道的冰墙,然而顾零此刻的精神力还没完全恢复,拔地而起的红冰才蹿至隧道的一半就停住了,顾零只感觉胸口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喉间一腥的同时顾零扭头大吼:「不要呼吸!快跑!」
吼罢,顾零的两眼已经无法对焦,一片混乱中伊柯和郁宴辉那飞速念咒与大吼一声「破!」的声音远远传来,汹涌澎湃的浓雾淹过冰墙,吐出一大口血的顾零终于无法支撑,在身边冉萧萧「零姐姐!」的呐喊中两眼一黑向后倒去。
13
顾零猛地睁开眼。
行驶中的大巴似乎已经上了年纪,「吱吱嘎嘎」摇晃得厉害,玻璃与铁皮震动得像是随时可能散架。
她这是……
哦对了,她失业了,正在回老家的路上,因为时间太晚只能搭乘这路边私营的大巴车。
稍稍扫了一圈零散坐着七八个人的大巴,顾零旋即皱起眉,不仅因为弥漫在车厢里的难闻烟味,更因为她脑海中忽然冒出的两句奇怪话语:
这是什么地狱难度的任务。
但愿 233 这次能靠谱些。
两耳灌满了后座四个打扮流气的青年人的醉话,顾零目光投向被橘黄色隧道灯笼罩的幽深隧道,放在大腿上的两手不由得紧攥成拳。
任务?
233?
「我在」
险些被这乍响于脑海的机械音吓得从座位上蹦起来,顾零咬紧牙关,惊疑不定的同时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又叫她紧绷身子没有做出更大反应。
「你……是谁?」
顾零下意识在脑海中问道。
「我是你的 233 号系统,穿书者的记忆被小说世界中的凶鬼封印,请稍等——」
「嘀」
「规则判断:非任务角色对穿书者意识层干扰过大,影响穿书者执行任务」
「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的一切情绪」
「规则启动:恢复穿书者遗失的记忆」
「规则启动:恢复……」
随着一道道不急不缓的冰冷男声落音,朦胧在顾零脑袋里的大雾渐渐散去,涣散的瞳孔也重新聚焦。
全部情绪被清除,顾零心如止水,头脑便也越发冷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又仰头看了看虚空,迟疑唤道:
「2……33?」
「我在,穿书者」
顾零瞬间安心了。
接着迅速消化完 233 给她恢复的记忆,理清前因后果的顾零深呼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
这是一个骗局、一场赌博,周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她现在正以意识的形态处在凶鬼营造的梦境,真实的躯体还昏迷在隧道,如果没有陪同任务的 233 给她叠了这么一大重的 buff,只怕她还要在梦境中迷失许久,直到现实中的躯壳被活活饿死。
好险。
顾零不由得长叹一声,倒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意志力,而是顾零冥冥中总感觉这种自己质疑自己的记忆、亲自推翻周围一切常态的噩梦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我说 233,你以前要是也有这么靠谱就好了」
「……」
不得不说靠谱起来的 233 简直堪比最强外挂,顾零一面感慨一面转头再次打量这锈迹斑斑的车厢内部。
原剧情中双男主就参加了这次的志愿者活动,但小说里对于来去路程的描写却是一笔带过,根本没有什么隧道遇凶鬼的情节,现在看来这大概是她穿来后改变剧情产生的蝴蝶效应,让剧情发生了大变。
这会儿的郁宴辉和伊柯虽然天赋异禀,但还都是初出茅庐的驱鬼新手,远不到小说后期两人打怪升级,积累无数实战经验后一手秒一个凶鬼的程度,如今一上来就要对付恶鬼中最强的凶鬼,顾零不禁替郁宴辉和伊柯两人捏把汗——
「233,假如两个男主直接死在这里,这个小说世界会崩坏吗?」
立刻领悟出顾零话语中「趁你病要你命」的意思,233 沉默一会,冷冷吐出两个字:「不会」
心中随之一动,顾零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嗯……还是算了,就这么死在这的话也太便宜他们了」
除了那四个最闹腾的小混混,大巴里还坐着一对表情严肃的夫妻,一个领结打歪的眼镜青年,一个大腹便便的秃头男人,以及最后一排一个低着头的中长发女生。
收回打量的目光,冉萧萧不在身边,顾零不知那凶鬼的具体位置也不知它到底要做什么,顾零摊开掌心却感受不到一丝与精神力的联结,最后只好翻过左手,顺势推开一旁晃荡的车窗通风。
也就在顾零进行推窗动作的一瞬,像是舞台剧上的大幕被拉开,车后座的动静骤然放大了数倍。
就见倒数第二排四个嘻嘻哈哈的青年个个酒精上脸,相互推搡着挤眉弄眼,最后一个身材最壮,身着白色背心的青年被推出座位,摇摇晃晃走向车后座,嘴里嬉笑着说「美女认识一下呗」,手上却是直接摸向那边单人独坐的女生脸颊。
孤身一人穿着最普通灰色 T 恤、最保守长裤的女生明显被对方的突然冒犯给吓到了,怒呵一声「你干什么!」后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拍开青年猥亵的手。
就听「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拍碎了车内勉强维持的和谐气氛也拍碎了白背心青年脸上伪善的笑容。
当着兄弟的面被一个女人落了面子,白背心青年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反手「啪!」地一下使出全力将那瘦弱女生整个都打歪在座位上,光是这样还不够,白背心青年狰狞面目,伸手拽过女生的长发又是「啪!啪!啪!」几耳光上去:「别给脸不要脸!」
女生顿时被打蒙了,但还知道大声求救和拼命挣扎,胡乱踢蹬的腿正好踹在白背心青年的裆部,疼痛刺激得白背心青年心中的施暴欲愈旺。
「啊啊啊!」在女生凄厉的惨叫声中,白背心青年拽着女生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拖下座位,死狗一样拖行在大巴的过道里。
「停车!给老子停车!」
白背心青年大吼一声,他的同伴也跟着站了起来,三张扭曲的红脸上带着疯狂的邪念和叫嚣的快意,「停车!不许走!」他们一面粗声附和着白背心青年的话,一面用凶狠的目光威胁车上的其他人。
暴力发生得好像陡然拔掉保险栓的手雷,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两分钟,即使知道这些都是凶鬼制造的幻觉,但顾零还是抑制不住胸中腾起的怒火,她想大喊住手,她想站起来,她想冲上去阻止这场施暴!
可头脑充血的顾零惊愕地发现她竟然动不了了,她的左手还按在打开到一半的车玻璃上,她的头还扭在旁观这场暴行的弧度,然而在对上那些威胁目光的一刹那,宛若被点了定穴,浑身僵住的顾零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旁观这场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绝对不公平的噩梦。
「啊!」
真倒霉……
「救命!」
不关我的事……
「救命啊!」
还好被打的不是我……
「救救我!」
去帮忙一定会被连累的……
「求求你们救救我!」
还是别给自己多找麻烦吧……
「我做错了什么?救救我啊!」
能不能快点结束啊老子想回家睡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大巴的急刹,许许多多或男或女的声音蜂拥闯入顾零的双耳,顾零死死盯着那一张张陌生又冷漠的面孔,他们的嘴紧闭着,可顾零还是能够听见他们思想的声音,他们的眼躲闪着,可顾零还是能够看出他们眼底的看戏和庆幸。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车门「哐!」地打开,白背心青年动作粗暴地拖拽着女生下了车,在这过程中女生的头一下下撞上台阶,迸发出的闷响与尖叫如一个个重拳砸向人的耳膜。
「233!帮我解开封印!快帮我解开封印!!」
血管都要炸,顾零感觉她的心脏都要被眼前的这一幕给碾碎,她气愤、她愤怒,可她浑身汗毛炸起却依旧动弹不得。
「穿书者,这不是现实,这只是凶鬼营造的幻境,而在幻境中死亡的人会陷入更深层次的沉睡,到那时就算是规则也无法唤醒穿书者的灵魂」
233 冷声提醒道。
听见这话,顾零满腔的怒火停滞了一秒。
一秒,也只是一秒。
因为下一秒,顾零就对上了最后一个下车的青年的面孔,对上他那刻意扭回头来朝顾零咧出的笑。
清醒的、得意的、自豪的、放肆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笑。
「咔嚓!」
车玻璃,碎裂了。
14
玻璃在手心赫然碎裂,肌肤被划破、血肉被搅动,剧痛从掌心细密传来,可此刻的顾零已经红了眼,攥住一块碎玻璃就扑向后门的青年。
然而当顾零手中的锋利真正扎进那张丑陋的笑脸时,就像是被扔进一块石子的湖面,没有鲜血也没有惨叫,以顾零刺入的点为中心,青年的脸皮骤然松弛,荡开人皮的波纹。
与此同时,周围的一切都如同漏气的气球迅速衰瘪下去,唯有那个被白背心青年一脚踹倒的女孩还狼狈地侧躺在地上。
包围她的庞大人影渐渐淡去,那张糊满鲜血的面孔第一次清晰地展露在顾零眼前,就见女孩的左眼肿成骇人的青紫色,勉强能睁开一条细缝的右眼里也只剩恐惧与绝望的水光。
喷薄而出的愤怒就这么被那微弱的水光扑灭,宛若从头淋下一桶冰水,顾零浑身发寒,女孩血肉模糊的嘴没有张开,可顾零还是能够听见她的声音。
虚弱的、脆弱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是第一个……想救我的人。」
那一刻,顾零感觉她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拽了一把似的生疼。
娇小到仿佛一只折翼蝴蝶的女孩趴在地上,褶皱的灰色 T 恤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面铺展开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蜘蛛织网似的越织越大、越织越广,迅速布满整个地面。
而当那状似灰雾的布料轻轻缠绕上顾零的脚腕时,顾零手中的玻璃与伤口一起消失了,疼痛也随之消散。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低头望向愈合的手掌,女孩那梦喃似的话语还萦绕在顾零耳边:
「明明你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孩,你也根本敌不过四个成年男人……」
「你会被我连累的。」
「所以呢?难道我要冷眼旁观?」平摊的手掌攥成拳,顾零忍不住开口,「旁观暴行、旁观不公,只因为它还没有发生在我头上?」
脚腕上缠绕的灰布就像是少女柔顺的发丝,顾零一步步走向灰布堆叠的中心,眸中凝着一团火:
「如果对于邪恶只有冷漠,而没有愤怒,那么正义也就失去了感性的基础。」
「而连累?何为连累?如果因为顾忌身体的安危而屈从于邪恶,一味自保而连发声和反抗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作为人类的心灵难道就不是被邪恶连累了吗?」
拨开犹如遮羞布的层层灰布,顾零跪坐在女孩身旁,伸手想要抹去女孩脸上的斑斑血迹,放软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痛而跟着颤抖起来:
「即使你自己已经是受害者了,你还要站在别人的角度做那所谓清醒又客观的『理中客』吗?」
像是许久许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对待过,女孩的瞳孔在顾零手心抚上的一刹放大到极致,她的裂唇颤抖,「可是……我,我没有错吗?不是因为我穿了露胳膊的 T 恤……不是因为我作为一个女生还在晚上独自外出?不是因为我拒绝了我反感的猥亵,不是因为我反抗了我不该遭遇的骚扰?」
蒙上血污的睫毛剧烈颤抖,女孩的眼泪如断裂的锁链一般大颗大颗砸了下来:「所以,我没有做错什么……对吧?」
「对,你没有错,你没有错!」鼻腔酸胀到刺痛,顾零不住摇头,「你从来就没有错,做一朵盛开而自由的花没有错,有错的、该受到惩罚的是那些折花的人!这些苦难你不该承受,任何一个女孩、任何一个善良的人都不该承受!」
「是啊,是啊,我没有错啊……我没有错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好似重重摔倒后被母亲温柔抱起的孩童,女孩咬出血来的唇终于宣泄出委屈至极也悲哀至极的嚎啕大哭。
这么久了,终于有一个人坚定地告诉她,她没有错——
她悲剧的源头不是她。
手下的身躯随着崩溃的哭声如灰烟散去,不待顾零着急追索,新的画面就又重新聚拢在顾零的眼前。
就见四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围着一个蜷缩的女孩拳打脚踢,咧着得意的笑嘴里不干不净地辱骂,肆意挥洒着他们作为成年男子的体能,一脚一脚都朝着女孩的面门和脊椎踢去。
直到地上的女孩如漏出棉花的布偶般彻底没了动静,四个热血上头的青年这才心满意足地朝女孩吐了几口唾沫,耀武扬威地回到大巴,紧接着大巴重启,扬长而去的尾气吞没了女孩肿胀眼眸中最后一丝光……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得意?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自豪?
就好像他们肆意围殴的是什么强大又可恶的敌人,就好像他们随意殴打一个单薄的女孩能给他们身上增加什么可敬又阳刚的光辉!
有本事他们去骚扰像罗森罗那样的疯子啊,有本事他们去挑衅像规则那样的强者啊——四个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没有殴打声、没有惨叫声,无声的画面无声地演绎着曾经真实发生的绝望与痛苦,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顾零气得不住发抖,她站起身几次想冲上去想反击可几次都只是打散一片虚无的雾,共情的怒火几乎要烧光顾零的理智。
这群混蛋!这群禽兽!他们不得好死!
绝对不得好死!
直到回忆结束、画面散去,大口喘气的顾零这才将一个个吸饱血腥味的字从口中迸出:「这些家伙,还活着吗?」
沉寂片刻,一片铅灰色的虚空中传来一道轻如袅烟的女声:「我,我不知道……」
「除了这些记忆,我忘记了我是谁,叫什么名字,也忘记了自己在这个隧道里待了多少年,我出不去,也离不开……」
女声逐渐落寞。
「有时……有时我甚至忘记自己已经死去,忘记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想拦住一些过往车子,乞求他们的帮助……」
原来之前鬼打墙和鬼敲门的都是她。
曾经感受过的恐惧这会儿再回忆只觉得无尽悲凉,顾零紧了紧拳,「我问你,你想离开这里,亲自去找那些人渣报仇吗?」
顾零的目光坚定到发光,「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出去,帮你报仇!」
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女孩先是一怔,紧跟着那虚浮的声音激动得陡然拔高了几个度,「想……想!我想!我想!我好恨!我好不甘心!」
飘散于梦境的灰雾重新聚拢成人形,还保持着死前凄惨模样的女孩直接跪倒在顾零面前,滔滔泪水冲刷血水,「仙人!仙人!求求你!我没有错!我不甘心!我想报仇!」
顾零连忙扶起她,认真道,「我不是什么仙人,我叫顾零,算是个比较特殊的超能力者,一会出了梦境你就会明白,总之既然我遇见了你,那我就一定会帮你,另外,如果你忘记自己叫什么,不如先叫『小白』怎么样?洁白的白,永远美好也永远干净的白。」
永远美好也永远干净的……
眸中再次闪过水光,但这次眼泪不再象征绝望。
女孩深深低下头,柔顺的墨发垂下遮挡住脸上的伤痕,嘴角却是弯起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
「好,从此以后,我就叫小白。」
15
睁开眼,入目的隧道壁让顾零意识到她已经回到了现实。
艰难地动了动发僵的手指,顾零打了一个寒颤,四肢冰冷得仿佛整个人在太平间里躺了一夜。
坐起身,血红色的冰质半墙还立在身前,淡淡的灰雾漂浮在隧道上空,四周静得可怕,目所能及的地方躺满了以各种姿势昏迷的同学。
见顾零苏醒,正急得原地打转的冉萧萧立刻凑了上来,泪眼汪汪道,「零姐姐你终于醒了!呜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那该死的大鬼……」
话说到一半,冉萧萧就表情僵硬地不说了——
因为她分明在顾零身后,感受到了那「那该死的大鬼」的气息。
同样注意到身后渐渐成型的人影,顾零表现得没有一丝意外,很自然地侧身将身前身后的两个女鬼介绍给彼此,「萧萧,这位是小白,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小白,这是冉萧萧,是个迷路的好吊死鬼。」
「你、你好。」小白略显羞涩地低下头,大半个灰白的身体缩在顾零的肩膀之下,像极了那因为怕生而扯住妈妈衣角的孩童。
「啊,啊哈哈,你好啊……」
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坏话,冉萧萧摸摸鼻子先是有些窘迫,但接着看这个小白虽然怨气很重,却是一副温温柔柔好说话的性子,冉萧萧登时又自来熟起来,「既然你是零姐姐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小白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当然可以!」孤单太久太久,小白几乎要被这久违的热情冲昏头脑,她脸上抑制不住欢喜地笑,「那,那我叫你……萧萧妹妹。」
「欸!」冉萧萧也应得欢快。
看着这两个单纯可爱的……女鬼,顾零的嘴角不禁也勾起一抹笑,只是很快,那抹笑就又被一种说不出来的哀伤所倾覆。
眼前的她们是那般美好。
眼前的她们也已经死了。
如果这不是一个以灵异小说为基石的任务世界,在设定上人死后可能会成为恶鬼,那么她们与她们的美好早在死亡的那一刻就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再没有任何挽留和反悔的余地。
而就算在这个小说世界里,现在的她们也是普通人避之不及、驱鬼师人人喊打的女鬼,是被恐惧、被驱逐的对象。
这些温柔又善良的女孩,她们本该有属于她们的光明未来,现在却要为别人的恶行坠入痛苦的轮回、付出惨痛的代价——
凭什么?
顾零不知第几次在心中问自己。
凭什么是坏人作恶,却是好人作难?凭什么善没善报,恶没恶报?
凭什么啊?
也就在这会儿的功夫,冉萧萧已经亲亲热热地挨到小白身边,好奇地摸了摸小白那宽大到好似裙子的灰色 T 恤,耸鼻嗅了嗅后有些惊讶,「啊,原来之前的那些鬼都是小白姐你啊。」
顾零捕捉关键词:「之前的那些鬼?」
冉萧萧用手比划:「就是我之前说的在车前、车上、车后的那些鬼,她们身上的气息,也可以说是怨气,和小白姐的很像,但又比小白姐的淡一些,嗯,就像是小白姐的分身那样。」
对冉萧萧的话先怔了一怔,小白随即反应过来,很是羞愧搅着两手解释道,「那些,那些的确是我的分身,对不起……我的意识状态不是很稳定,有时清醒有时混沌,每当我产生特别强烈的情绪,像是怨恨、绝望,就会相对分裂出一个个体,游荡在隧道不受我控制……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顾零想起那时差点压成肉饼的大巴车,光是一个分身就有那么大的力量,难道小白她已经达到了恶鬼中最强的凶鬼等级?
实在无法将「凶鬼」二字套在面前这个容易害羞的女孩身上,顾零忍不住去想,既然她之前在隧道里遇到的那些鬼都是小白情绪的分身,那它们都对应着哪些情绪呢?
怨恨、绝望、悲恸、诅咒。
鬼打墙是无法摆脱的痛苦。
车玻璃上提醒的字是后悔。
车窗上会笑的倒影是羡慕。
将大巴碾压扭曲的是仇恨。
追着大巴前门敲的是不甘。
混在学生队伍中的是迷茫……
一次次将噩梦重演,一次次把苦难萃取。
顾零深呼吸一口气。
而现在,是时候摧毁过去的噩梦,获得一种全新的情绪了——
复仇的快意。
「哎呀,鬼怪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连鬼怪自身也搞不清的存在嘛。」眼见小白和顾零都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冉萧萧连忙出声宽慰道,「那不是你的问题,小白姐你不要自责嘛!」
「嗯!」小白抿唇笑着点点头,对冉萧萧的善意视若珍宝。
「小白,你能让这些人都醒来吗?」精神力在方才的休息中恢复了一半,顾零指向地上横七竖八的其他学生,「他们是无辜的,另外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从隧道里出来,外面的人也会起疑的。」
「啊对不起,那时我又陷入混沌这才把你们都拖拽进回忆里了……我马上放他们出来!」说着,小白灰白的身影很快散开,与隧道里弥漫的雾气融为一体。
不出多时,随着此起彼伏的闷哼声,倒在地上的学生们陆陆续续醒来,个个脸上有恐惧、有羞愧,也有后怕。
这才意识到刚才那逼真的一切只是梦,最先缓过神的几人相互试探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彼此做的好像还是同一个梦。
破旧摇晃的大巴、醉醺醺的小混混、被骚扰的无助女孩……除了每个人在梦中的身份不同,其他细节都一模一样。
而当有人接着提出「那你们有没有上去帮助那个女孩?」的时候,激动探讨的几人脸上顿时又都露出讪色。
开始还有个别人强撑着说几句「那当然了,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但当后来相互探出口风,发现大家在梦中似乎都选择缩在原位后,一些人对自己的自保行为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其中一个戴副眼镜看起来很有素养的男生侃侃而谈道:「本来就是嘛,虽说那只是个梦,但人在梦中谁知道那是梦,何况不管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我都有自己的家庭,我也想见义勇为啊,但万一我冲上去出了什么事我的家人怎么办?」
听见这话,一旁才苏醒,正靠在余清李的怀里揉太阳穴的汤雨薇冷笑一声,「呵,那假如下次被围殴的人是你,周围的人也都只顾及自己选择冷眼旁观,那时你怎么办?」
假如被围殴的人是他,那他肯定希望周围的人全都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救他了!
想是这么想,男生嘴上还是不服输,涨红着脸质问道,「你现在说得好听!遇到那种事你敢上前帮忙?」
「当然。」汤雨薇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不知为何她和余清李做的是相连梦,在梦中她整个人都已经冲出座位了,却是被邻座的余清李牢牢抱住拉了回来。
知道余清李那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她,但汤雨薇还是为没能亲手爆锤那些人渣而气到太阳穴胀痛:「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也不是什么道德卫士,我自己知行合一就好,没想指责你也无意道德绑架你,但我还是想提出这么一个假设:假如社会上所有人都与你想法一样,那我们大家最好还是祈祷自己一辈子都不要碰上坏人,否则,碰上,就只有死路一条。」
若自己落难,也无人相救。
被这种可怕的假设堵得说不出话,男生讪讪地扭过头,不再吭声。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另一个女生接着开口,憋闷又委屈:「我们也只是普通人啊,我们也很弱小,别说四个人,一个人我们或许都打不过,除了报警和逃跑,就凭我们这点力量,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纷纷拿这个问题扪心自问,众人冥思苦想却没人能找到更好的答案,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愤懑又不甘地沉默。
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还能发声。」
从人群的最边缘缓缓站起身,顾零望着众人,字字清晰:
「曝光、揭露、批判、铭记。」
「言论的力量一点也不亚于拳头。」
「我们能做的,是不要漠视,不要遗忘,不要原谅,不要娱乐化,不要因为邪恶太过强大而干脆认命或者不以为意。」
「保持清醒,保持正义,保持发声,用语言、用文字一遍遍重申邪恶就是错的,就是该被谴责和严惩的,而纵容和忽视罪恶,就是引火烧身。」
顾零说话的声音不小,回荡在隧道里甚至振聋发聩,许许多多不甘屈服于邪恶的心脏因此而剧烈震动起来。
不要沉默,要发声。
他们都是普通人,怕痛、怕死、怕不值得、怕被报复,怕自己受到伤害,怕家人因此受到伤害,面对危险他们会退缩、会怯懦——
也会愤怒。
凭什么坏人就能肆无忌惮,好人却要瞻前顾后?凭什么坏人作恶无人敢指责,而好人发声却要被讥讽「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也许他们的拳头不够坚硬,但至少他们的心向着正义。
正义,就是对的。
不要沉默,要发声!
16
从顾零提议下车开始,展现出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的顾零就俨然成了所有人心中的领导者。
生死危机关头,没人再敢议论顾零的狼藉声名,事实上只要顾零能带他们活着走出这个隧道,别说顾零真的给郁宴辉戴了一个绿帽,就算顾零再给郁宴辉戴上一百个绿帽都会有人拍手称好!
何况当顾零说出之前那番叫人心潮澎湃的话之后,不少人都开始对表白墙上的「爆料」产生了质疑——
像顾零这样三观正又有本事的学姐,真的会屑于乱搞男女关系,瞎玩情爱游戏吗?
光是看着顾零那张不说不笑时仿佛能结冰的脸,众人就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冰美人会产生人间情欲。
稍作休息后众人按照顾零的指令重新列队、依次报数,包括顾零在内的二十四人都能报出准确的班级与姓名。
也就是说,之前那个多出来的、还没被发现的鬼不在他们的队伍中,而是在郁宴辉那一队里。
尽管有些不道德,但一干人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正确站队而感到无比庆幸。
虽然领队的顾零学姐说话总像是带刺,让人听着就扎耳,被冒犯似的不太舒服,但偏偏这个顾零学姐身上又有种特别的领导力,就仿佛她不止一次这样带领过队伍、领导过群众。
她的目光是那般坚毅,她的声音是那般镇静,她发出的一切指挥与安抚都张弛有度、有条不紊,她往那一站就宛若泰山屹立叫人不由得安心又信服。
于是在如此大的优点沐浴下,小的缺点便也变成了优点,顾零那夹枪带棒的毒舌特性反倒被众人理解为是口嫌身体正的傲娇萌点,听多了反而让人产生一种「学姐再骂我一句」的上头感。
而此时的顾零还不知晓她在其他学生心中的形象变化,虽然隧道里的大 BOSS 已经成了她的盟友,奈何作为本体的小白生性温和,根本控制不了她游离在外的那些分身。
就像是有多重人格障碍的人,比起她的核心人格,非核心人格往往更强势、更有攻击性,不受核心人格掌控,有强悍者甚至还会试图抹杀并取代核心人格。
好在小白的分身对它们的本体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恶意,它们就像喜欢恶作剧的小孩一样与小白玩着捉迷藏,时不时出来恶整一下担惊受怕的众人。
比如说现在,顾零一干人就又遭遇了鬼打墙。
而在打破这一面鬼墙前,顾零先打破的墙还是她自己变出来的那堵血红冰墙。
目前只会释放精神力而不会消除精神力的产物,趁其他学生原地休息的时候顾零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道拦不住灰雾却能拦住人的废物半墙。
踹碎和敲碎都不太现实,难道真要让他们二十四个人挨个翻过去吗?
习惯了单打独斗、自求多福的做任务模式,顾零这才想起她这回是有系统全程陪同的。
「233?」顾零有些生疏地发起场外求助。
「我在。」233 应声而答。
适应了 233 的不靠谱与日常失联,顾零下意识就反问:「你怎么还在?」
「……」
「穿书者是要我走吗?」
233 毫无起伏的机械音里泛起一丝涉嫌揶揄的波澜:
「那样的话,我走就是。」
「欸别别别,你别走!」
顾零连忙赔笑一声:
「就是,你看现在的这些红冰对我而言就好像是不可回收的垃圾,233,你知道怎么才能消除这些精神力的产物吗?」
而 233 答得也干脆:
「不知道。」
顾零:「……」
顾零:「那你还是走吧。」
「……」
在顾零与 233 交流的同时,散开灰雾重新聚成人形的小白试着触碰了下跟前的血红冰墙,与冉萧萧稍稍一碰就会发出烤肉的「滋滋」声然后痛得她「哇哇」叫不同,与小白指腹接触的地方虽然也会冒出青烟,但小白也只是吃痛似的皱了皱眉,而她指腹下的红冰却是被腐蚀掉了一大块。
「小白姐!」阻止小白碰那些红冰的话当即在嘴里拐了一个弯,冉萧萧张大嘴巴,面上的神情堪称崇拜,「你是怎么做到的?」
而目睹一切的顾零也微微瞪大眼眸。
介于其他人看不见作为恶鬼的小白和冉萧萧,而此刻过于安静的环境也不允许顾零用假装打电话的方式与小白对话,顾零只得用目光询问。
「这些冰,很温暖,也很危险。」留恋似的收回手指,小白情不自禁喃喃一句,再面对冉萧萧的夸奖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啊,那个,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鬼魂之类属阴,精神之类属阳,阴阳相克,自然能够做到。」
233 冷声解释道。
「你刚才不还说你不知道的吗?」
顾零对 233 的马后炮表示谴责。
233 的回复依旧硬邦邦:
「刚才穿书者只问我穿书者自身能如何消除精神力的产物。」
那意思便是我说不知道你自己能怎么消除你自己变出来的红冰,但没说不知道别人怎么能消除你变出来的红冰啊。
这个 233,越发会捉弄人了。
咬牙暗骂了一句 233,顾零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打字:
「小白,我的能力属阳,你的能力属阴,阴阳相克,你能帮我在这面冰墙上融出一个供人行走的洞吗?」
冉萧萧也凑过头来看,情不禁感叹道,「难怪咧,阴阳相克,我说我怎么这么怕这红冰呢——欸,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是鬼,我也属阴啊!为什么我碰到这些红冰冰没事自己却痛个半死?」
说着,冉萧萧自己一顿,眼巴巴地望向顾零和小白:
「难道,是因为我太弱了?」
嗯……
顾零和小白动作整齐地侧过头默认。
看得冉萧萧「呜嘤」一声原地泪奔。
要不要这么现实啊,这也太打击鬼了吧。
17
对于恶鬼而言,一切负面情绪都能转化成它们的力量,用冉萧萧的话来说,那就是「怨气」,而这种怨气多半会寄托在恶鬼的某一物件上,比如说头发,比如说鞋子,比如说衣服,如法器一般供恶鬼使用。
当然,这些都是冉萧萧从别的鬼身上总结出来的,因为作为最弱的茫鬼,她除了能飘来飘去做个鬼脸吓唬人,啥能力和法器都没有。
也就在冉萧萧蹲角落对手指自闭的时候,小白身上灰蒙蒙的 T 恤飞速延展开来,宛若一对巨大的翅膀将血红冰墙整个包住,而顾零也有模有样地将手掌贴向半墙,学着伊柯的语气轻喝一声:
「破!」
一人一鬼配合默契,在其他人眼中就是顾零一声令下,足有一米高的锋利冰墙宛若蒸发一般瞬间消失不见。
「哇……」的低低惊呼在众人口中传递,目睹如此壮景的众人谁也不舍得眨一下眼。
先不说这世上真的有鬼,校园里公认最帅的两大男神竟然还是什么驱鬼师,就说这个顾零,进入隧道前她还是臭名昭著,过街老鼠一般的「失足少女」,进入隧道后她抬手冰墙起,挥手冰墙落,摇身一变就成了「魔法少女」。
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科学常识在短短一中午的时间内被推翻个干净,被顾零一脚踹开新世界大门的每个人心中都翻腾着疑惑与迷茫,恍惚间感觉他们好像是在梦中。
但顾零可不管他们醒没醒,她知道这些人中不乏在网上攻击诽谤过原身的人,而她之所以保护并引领这些人,也不是想以德报怨,而是单纯出于人道主义以及避免累及无辜。
所以假如有人主动作死的话,顾零绝对不会费心劝阻,而只会默默旁观,然后适时推一把让他死得更快。
好在顾零队伍里的二十三人都十分识时务,无论是已经是成熟大人的领队老师还是司机,全都乖乖巧巧跟在顾零身后,就像是跟随鸭妈妈的小鸭子,哪怕一干人再次遭遇鬼打墙,短短几步路走成长途跋涉,众人也没再乱了阵脚,每个人心中都莫名怀揣上一种信念:
有顾零学姐在,他们就是安全的。
顾零学姐一定会带他们出去的!
只可惜这种团结与和谐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迷失在鬼打墙当中的顾零队伍与同样迷失的郁宴辉和伊柯等人汇合了。
说是「汇合」,实际上迎面相遇的两队人依旧保持着各自原来的队形,中间横亘着条大江般谁也不敢靠近谁——
毕竟在他们眼中,那个伪装成活人的鬼,还藏在对方的队伍里。
「顾零!」
在吸入雾气陷入昏睡后,郁宴辉也做了那个在大巴上撞见小混混搭讪女乘客的梦。
与其他在梦中迷失自我的普通人不同,学习过专业知识的郁宴辉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是恶鬼营造的幻境,并很快分辨出那个被搭讪的灰衣女子就是梦核。
在祖师爷编纂的《玄门法术》中,他将这种活在生前最痛苦的记忆中,一遍遍汲取当时的仇恨与怨气,还会将活人拖进它的梦中,汲取活人负面情绪的鬼称为「梦鬼」。
一般来说梦鬼不是厉鬼也是凶鬼,其能力已经达到能够封闭或篡改活人记忆的程度,因而就算是意志再坚定的人,也无法从梦鬼营造的幻境中清醒过来,最后只能被梦鬼吸干精气而死。
不过梦鬼虽然强大,但同样也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它的梦核。
只要除掉梦核,梦鬼就算不当场魂飞魄散也会遭受不可逆的重创。
而想做到这些的前提,是身处其中的人要能摆脱梦鬼的洗脑,从当事人的角度跳出到旁观者的角度,这样才能分辨出隐藏的梦核——这对一般人来说简直是个死循环,但对郁宴辉这种天才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于是在那醉酒的白背心青年扯着灰衣女子的头发一路拖行,灰衣女子凄声求救的时候,郁宴辉轻轻松松从座位上站起身,伸手拦在白背心青年的跟前:
「慢着。」
被拖倒在地的灰衣女子眸中顿时绽放出希望的光彩。
「怎么?!」见有人竟敢拦他,白背心青年的额头迸起狰狞的青筋,恶声恶气道,「你小子想逞英雄?!嗯?!」
「不。」郁宴辉一手插兜,一手摇摇手指,勾着嘴角显得懒散又邪气,「我不是来救她的——我是来帮你的。」
这下,不止是白背心青年,地上的灰衣女子也愣住了。
「把她交给我吧,我会让她死得好看的。」满意于自己制造的戏剧性发展,郁宴辉伸出手。
好似在对戏时遇到剧本之外的剧情,白背心青年面上还是一副可怖的怒容,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全是死寂的呆滞,「啊?哦、哦……」
没有接过白背心青年递来的头发,郁宴辉拽起地上女子的胳膊就把她往车下拉。
踉踉跄跄被郁宴辉拖着下了车,灰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求而沙哑不堪,「等等……等一下……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呵,还装?」掏出裤兜里的符纸,郁宴辉抬手「啪!」地就贴在灰衣女子的额头上,将她整个人定住,「梦核,你已经被我发现了。」
「梦、梦核?那是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女子惊恐地瞪大眼眸,不甘的泪水再次洗刷被扇得红肿的脸颊:「他们是坏人啊!你为什么要帮他啊?我才是被伤害的那个,那些男人性骚扰我,打我,辱骂我——我才是受害者啊!我……」
女子凄厉的哭腔刺耳,郁宴辉皱眉揉了揉耳朵,不耐地打断道,「闭嘴,吵死了,又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何况你自己就一点错没有吗?」
只这一句话,就叫女子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了,她仰着头张着嘴呆站在原地,万念俱灰到宛若一具死尸。
见状,郁宴辉莫名有些心虚,他告诉自己,这些不过都是梦核在故意卖惨,都是梦核的诡计,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尽快除掉梦核,比伊柯更早地脱离幻境,这样等伊柯醒来时就能第一时间看见守在一旁的他了。
连那时他该在伊柯面前摆出什么帅气的姿势,说什么帅气的话都想好了,郁宴辉的嘴角不由得勾出荡漾的笑,却没发现身前灰衣女子的异常……
不忍再继续回忆,之后那灰衣女子不知怎的突然暴走,而他惊愕地发现符纸和念咒在梦中都不管用了,最后被异变为巨大灰色蜘蛛的梦核追杀得疯狂逃窜。
等他大叫着醒来时,包括伊柯在内的十五人全围在唯一还没醒来的他身边,将自己在梦中痛哭涕流求饶的丑态目睹得一干二净。
想起伊柯那时不忍直视的嫌恶神情,郁宴辉的眼前又是一阵眩晕,觉得他的自尊和心脏一起被浇上辣椒油的鞭子给抽得粉碎。
怎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是永远帅气的、被崇拜的,在危难时刻像超级英雄一样拯救所有人的天之骄子!
他和伊柯的关系本来也进展得好好的,伊柯就快对他放下防备,接受他的心意了,如果不是那个顾零突然冒出来横插一脚……
顾零……顾零……
对了!一定是因为顾零!
《玄门法术》中说,他们画符和念咒之所以能驱鬼,就是因为他们体内有灵力,那种灵力看不见摸不着,是人通过吸收天地日月之灵气或者锻炼修行在体内运转消化的内在力量,与人的思想与意志息息相关,因而就算是梦中也可以发挥作用。
而他之所以在梦中使不出灵力,一定是那个顾零在捣鬼!
之前他就怀疑,顾零这么一个普通女生,在他假装与她交往的那段时间里连只虫子都拍不死——如果不是与恶鬼勾结,她怎么可能有那种诡异的力量?
现在自己在梦中毫无还手之力,不是顾零给他使了阴招又是什么?!
自己兜里的聚阴符还没送出去反倒被顾零恶整了一把,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郁宴辉怒气冲冲,指着顾零就吼道:
「这些是不是你搞的鬼?!」
而顾零只淡淡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18
「噗!」
紧跟在顾零身后的汤雨薇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因为对面衣衫凌乱、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有几道可疑红痕的郁宴辉看上去的确像是「有病」。
事实上比起顾零这边因为休整过而整整齐齐的二十三人,伊柯这边的十五人刚从梦中惊醒没多久,就被急于遮羞的郁宴辉赶着上路,这会儿个个像是在逃难一样狼狈不堪,唯有伊柯一人还算整洁。
在郁宴辉气急跳脚时就又默默远离郁宴辉了些,伊柯垂眸不看郁宴辉也不看顾零。
他在之前探勘周围恶鬼以及驱散灰雾时耗费了太多灵力,这时就算有鬼站他面前,除非那鬼有心显露真身让他看见,否则他也无力再使用阴阳眼。
也正因如此,恢复「肉眼凡胎」的伊柯觉得自己好像愈发看清郁宴辉和顾零两人了。
虽说人非圣贤,情急之下失态出丑谁都在所难免,但在同一环境、同一遭遇下郁宴辉的狂躁与顾零的冷静对比惨烈,伊柯这时再重新审视郁宴辉此人,正如顾零之前所评价的:
假如他真的与这种人做朋友,那他的眼光也真够没品的。
不想再浪费时间,顾零径直跨过两队间那不存在的横亘大江,「友情提醒一句:你们走反了。」
暴怒之下的郁宴辉还是注意到了伊柯默默远离的动作和细微的态度变化,整个人登时如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猛地清醒过来——他又被顾零激得失态了。
心知再这样下去伊柯一定会对他彻底反感,郁宴辉咬牙强忍怒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而冷静:「哼,你怎么知道我们走反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是她有两个鬼带路,其中一个还是这个隧道里的大 BOSS。
「证据就是你们与我们迎面相遇了,而我的方向是对的。」故意把话说得自信到骄蛮,顾零的余光瞥向伊柯。
看郁宴辉那狗急跳墙的反应,他应该是还没发现自己身边飘着的小白,毕竟像郁宴辉那种小心眼的男人,假如他真发现了小白,早就敲锣打鼓地宣扬说自己果然与恶鬼勾结了。
但伊柯不同,相较于外向的郁宴辉,伊柯在小说中的人设就是内敛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偶尔还有些白切黑的意味,叫顾零不得不对这个伊柯多上几分心。
他,发现小白的存在了吗?
然而这边顾零抬脚往前走了,她身后除了汤雨薇和余清李依旧紧跟着,其他人原地站着就显得有些踟蹰。
特别是之前那个站在被确认是鬼的「二十四号」身后的张洵,这会儿他已经打了好几个寒颤,出口的声音也在哆嗦:
「学姐……学姐,他们的队伍里……可是有鬼啊!」
此话一出,隧道里的温度骤降。
「胡、胡说!」
郁宴辉的队伍里有人忍不住颤声反驳道:「那鬼明明在你们的队伍里!我们重新报数过了!带名字的报数,十五个都是活人没错!」
「我们队伍也重新报过数了!还是带名字带班级地报数!我们这边二十四个!也都是我们自己的同学!」
二十四加十五,等于三十九。
三十九减三十八,等于一。
还是多出来一个。
多出的那一个鬼……
还在他们的身边。
隧道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往每个人的衣领里塞进许多冰块,每个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战。
眼看又有人要带头尖叫,顾零立刻「嘘」了一声,左手平摊至上右手竖起食指至下,做出一个「安静」的动作,「同学们,不要自己吓自己,再报一次数就好。」
说罢,顾零就自己带头,「一号,顾零。」
「二号……」
……
最后一个报数的伊柯将若有所思的目光停在顾零身上:
「三十八号,伊柯。」
三十八号——三十八个!
按「8」字形顺序报数下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稍稍吃了一惊,然后又叫所有人都大大地感到欢喜。
人数!终于对了!
虽然那并不能证明躲藏在他们当中的鬼真的消失了或他们一定安全了,但回归正常的人数还是叫每个人都感到安心不少。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顾零看见的情形,却是小白的灰衣突然飞速延展,如丝似雾般迅速织成一张巨网,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伊柯队伍末端那个还想偷溜的模糊人影瞬间吞没。
在小白的灰衣收回,重新变成普通的灰色 T 恤的时候,顾零还清楚地听见小白打了一个小声的饱嗝。
顾零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回收情绪个体的方式……就是把它吃掉吗?
两队整合为一队,三十八人的队伍再次启程,不同的是,这次变成了顾零领队,郁宴辉与伊柯断后,而郁宴辉也没有再闹,被伊柯刻意保持距离的他低着头阴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借着鬼打墙的障眼法作掩护,顾零明目张胆地带着众人像贪吃蛇一样在隧道里绕了好几圈,直到小白将她游离的情绪个体全部吃回肚子,顾零这才领着精疲力尽的众人往真正的出口方向走去。
「啊——是出口!」
难以形容第一个看见洞口光亮的人爆发出的那种尖叫,高昂、颤抖、锐利,其中绝处逢生的激动与希望任谁听了心脏和灵魂都会为之剧烈震动。
「是出口!」「得救了!得救了!」「啊啊啊!」
「啊啊啊我们出去了!」「终于!终于啊呜呜呜……」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道接一道欢呼接力棒似的在三十八张嘴巴中挨个传递,为首的顾零原地站定,任由身后一个接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将她超越。
路过顾零身边时,汤雨薇的眼中同样含满激动的热泪,她腿软到跑不起来,半个身子都靠在男友余清李身上,「学姐!是出口!我们可以出去了!你不走吗?」
顾零冲她笑了笑,「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断后。」
泪光中折射出顾零那张清冷又坚毅的面孔,这一刻汤雨薇看向顾零的目光简直不像是在看一个学姐,而像是在看一个女神。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私、这么温柔、这么伟大的人啊!
「学姐……」对顾零的崇拜值达到顶峰,汤雨薇完全被顾零的人格魅力折服,热泪盈眶地被余清李抱着一步三回头,「我要追随你!学姐!我今生今世一定要追随你!」
「好好好。」颇有些无奈地朝汤雨薇挥挥手,顾零在转脸对上伊柯的瞬间就收敛起了所有笑容。
被顾零这明摆着双标的行为刺痛,伊柯侧开视线,喉间有些发痒,「你,不走?」
顾零吐出两个字:「断后。」
「我……可以陪……」
「不用。」
「……」
顾零果断拒绝的力道与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的力道无异,伊柯只觉得他的两颊难堪得要烧起来,与此同时伊柯还感受到另一道的讥讽目光,来自同样被他毫不留情甩开的郁宴辉的目光——
看吧,人家根本看不上你呢。
自尊心被践踏,伊柯抿住唇抬脚头也不回地走开,而郁宴辉扔给顾零几个怨毒眼神后也追了上去。
至此,隧道里真正只剩下顾零一人……
以及她身边的两鬼。
小白说,隧道口有道只针对她的屏障,不论她尝试多少次都无法穿透,而顾零口中的「断后」,也就是为了方便她想办法将小白带出去。
察觉到小白的紧张与不安,像是觉得她给自己添麻烦了又像是生怕自己会利用完就将她抛弃,顾零心中一软,在手心结上一层薄薄的红冰,轻轻捧上小白的脸颊:
「相信我,我承诺过的,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红冰在接触脸颊的刹那就融化不见,但那真实的触感和细微的刺痛还是让小白瞬间红了眼眶。
真奇怪啊……她明明已经死了,她明明还在这不见天日的隧道里——可她却感到好像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嗯!我相信你!」
「233,江湖救急!」
安抚住了小白,顾零再次发起场外求助。
「你知道怎么才能把小白带出去吗?我知道你肯定知道的!」
「看穿书者那么信誓旦旦,我还以为穿书者肯定知道呢。」
脑海中 233 的机械音依旧冰冷而生硬,分不出那是嘲讽还是吃醋,不过这次 233 倒没有再捉弄顾零,而是直接给出可行的办法:
「所谓屏障皆是心魔,如果自身无法打破心魔,那穿书者可以用穿书者的精神力将她包裹带出。」
意思是,只要她用红冰将小白整个鬼包起来就能穿过隧道口的屏障?
假如自身无法打破心魔,那依靠别人的精神与情感解脱的确也是一种办法。
右手托住下巴,顾零又想到第二个问题:
「可小白与我的精神力属性相克,她一碰到我的红冰我的精神力就会被腐蚀怎么办?」
233 一顿,答:
「热水再烫,只要冰够厚,也能支撑」
19
太阳!
太阳啊!
在冲出隧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哭了。
开心到哭了。
他们从没觉得阳光有这般温暖、这般珍贵过,这时就算有人给他们一百亿来换此刻他们头顶的太阳他们也绝对不换。
直至跑出将近一百米,确保那诡异的隧道再也威胁不到他们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学生们这才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在地,将虚脱的四肢伸展成「大」字型,拼了命地大口喘气。
他们还活着。
活着真是太好了。
眼下出了隧道,领队老师终于想起他为人师表的职责,「起来!都起来!别躺在路中间,万一有车子开过来多危险!」
领队老师费尽口舌,像赶鸭子一样将随意倒在马路上的学生赶到路边,有些赶不动的就只能连拉带拽地拖到较安全的路边。
而幸运又不幸的是,直到三十多个学生都转移到路边上,也没有一辆汽车从隧道里驶出,如此既不会发生学生被车辆压到的事故,也不会有车子能搭他们离开这里。
许多人的手机与随身物品都在惊慌失措地逃窜中丢失,再回到隧道里去找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此以后不少人都对隧道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以至于过了好久都不敢乘坐地铁。
汤雨薇的手机还卡在小包里,手指发软的她掏了几次才掏出来,而当汤雨薇看清亮起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时,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十一点半?!」
记得她上一次看手机还是在刚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那时正是十一点,现在十一点半的话——
才过了半个小时?
这怎么可能?!
听见汤雨薇的叫喊,丢失手机的学生纷纷难以置信地把头凑到有手机的同学那儿。
从下大巴到出来只过了半个小时?
可他们怎么感觉好像过了半辈子?
身躯走得疲惫,但精神因为才得救而还算高昂,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面觉得这事离奇一面又能够理解,毕竟在那种凶险灵异的环境下觉得度秒如年也很正常。
「嘿,同学,你的手机能联网了吗?」
「不能,我的手机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也许举高点就会有信号了?」
「不行我实在没力气了,现在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哎,再等等吧,也不差这一会时间了,我之前看一半的那视频我都不急着看了,只要能活着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是啊,反正我的门票肯定抢不到了,不如在这多晒一会太阳驱驱邪呢。」
「欸等等,我的手机好像有网了!」
「我也是!我之前看的小说能刷新出新章节了,但……标题怎么变了?故事背景从蔷薇恋变成双男主文,爱情向变友情向,男一从想和男二在一起变成想成为男二的挚友——哎,我就知道这种蔷薇恋的题材多半不让写,所以作者只能把前九节里有关爱情的内容全改成占有欲过强的友情,不过这些改动有些网站上还没能同步……」
「不是,你在解释给谁听啊?你追得小说内容变动和我们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
「呃,没什么关系,但我就是想说嘛……」
马拉松比赛从下午一点开始,志愿者中午十一点就要到岗,现在的情况是虽然他们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但如果现在赶过去的话也还来得及。
然而此时从学生到领队老师再到司机,所有人都无心再参加什么志愿者活动,每个人心中都只有两个不可动摇的想法:
一个是报警,一个是回家。
也就在第一个接上信号的女生拨通报警电话的同时,一只手近乎蛮横地夺过她举着的手机,「啪!」地摔碎在地上。
才在鬼门关里绕了一圈的众人正是心脏与耳膜最脆弱的时候,这会儿被这么一声突兀的巨响刺激,所有人的身子和眼睛都狠狠一颤,随后又被一把揪到声源处。
就见才摔完手机的郁宴辉两手插兜,头发与衣服都被整理过,脸上的红痕也淡去不少,此刻他正冷着一张脸,先天优越的帅气长相与身材比例叫人很难想起他之前在隧道里的狼狈模样。
被抢去手机的女生先是吓呆接着又看呆,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女生还是感到生气——就算人再帅也不能摔她手机啊!
「你干什么啊!」女生忿忿喊道。
而郁宴辉只是扫了地上涨红脸的女生一眼,「我会赔你一个新手机,价钱款式随你定。」
郁宴辉又扫向呆住的其余人,下巴挑起时颇有些一雪前耻的傲慢:「但不能报警,注意了,各位,我这不是在提醒你们,而是在通知。」
伊柯站在距离郁宴辉一米远的地方,与松树一般高大的郁宴辉相比,伊柯往那一站就好似一枝孤傲的雪梅,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淡然,但其中的压迫感却一点也不亚于郁宴辉:
「也可以说,是警告。」
说实话,现在的伊柯一点也不想和郁宴辉沾上半点边,奈何他俩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两棵比邻的树,即使地面的枝干与树叶在无风的时候能保持互不干扰,但地下的根茎早在父辈祖辈时就形成了盘根错节、无法分割的紧密关系。
或者简单点说,就是他与郁宴辉同为玄家弟子,虽然不在同一门派的同一支上,但他们要维护的利益和祖训都是一致的——
他们的存在必须对绝大多数世人绝对保密。
而今因为顾零的泄密以及突发情况的特殊,他与郁宴辉不得不暴露身份以保全自身和他人,现在事已至此只能及时止损,尽量缩小影响范围。
在太阳下晒了好一会,不少人被鬼怪吓没的脾气,这时又被阳光暖了回来,早看不惯郁宴辉的张洵直接站起身,与郁宴辉差不多高的他甚至比郁宴辉还要壮些。
「吓唬谁呢你!」张洵指着郁宴辉的鼻子:「凭什么不让报警?之前在隧道里怂成孙子,现在出来你装什么大爷?」
被踩到痛处,郁宴辉面上闪过一丝羞恼,「吓唬?」郁宴辉冷哼一声,掏出工装裤里的聚阴符就拍向张洵指来的手指:
「乾坤罗衡,菩提奇清,去!」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就见那张被郁宴辉拍出的黄符诡异地定在张洵的指尖,下一秒,黄符自焚,上面血红色的符咒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攀上张洵的手指,飞快融进他的皮肤。
「啊啊啊!」好似沾上什么病毒,张洵上蹿下跳地拼命甩手,只觉得有股蚀骨的阴寒钻入他的手指,沿着他的血管直奔心脏,叫他就算站在阳光下也觉得由内而外的冷:「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见状,郁宴辉耸耸肩,勾唇一笑,「没做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而已,不会要你的命的——当然,前提是你最好不要晚上出门,否则万一吸引来什么脏东西……就不好说了。」
「郁宴辉。」严肃地唤了声郁宴辉的全名,伊柯投去的目光中全是不赞成。
先不说他随身携带聚阴符这等诅咒之物做什么,就说祖训里可是清楚规定不得对普通人出手,一旦发现,行为恶劣者甚至会被废去灵脉逐出师门。
而且,他一直以为这个郁宴辉只是像那花孔雀一样聒噪闹腾又臭屁爱显摆,谁知他竟这般幼稚……以及小肚鸡肠。
报复心太重的人,终将害人害己。
伊柯眼帘微垂,掩去眼底的警惕与提防。
宁得君子,不得小人。
「冷静,同学。」两步上前掐住张洵的手腕,伊柯的力道明明不大,却让张洵莫名有种被老虎钳夹住的错觉,「郁同学他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说着,伊柯在张洵的胳膊上点了几处穴,又咬破自己的手指飞快在张洵的额前隔空画了一道眼花缭乱的符,只见在伊柯停手的那一刻,无形的符悬在半空,闪出耀眼的金光。
「哇……」惊叹之声再次在四下弥漫。
收回手,伊柯为了安抚张洵而露出一点罕见的笑,「好了,现在没事了。」
张洵只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暖意如同从头浇灌的温泉从他的额头流满他的全身,体内刺骨的寒意顿时消失了,张洵额头沁出大颗汗珠,双腿发软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伊柯掏出纸巾擦了擦他抓过张洵手腕的手,又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地上的张洵,对上张洵那感激涕零的目光,伊柯侧开了些目光,心下道了句抱歉。
不得不说伊柯与郁宴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这一招的确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出头鸟被首先解决,剩余的人被驯服成乖顺的绵羊也不过是几句话的问题。
20
而这几句话甚至都不用郁宴辉和伊柯亲自说。
就听「嗡嗡」几声手机一起震动的声响,手机还在身上的那些同学动作一致地低头查看震动的来源,然而再抬起头时他们的脸色都变得相当诡异。
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封类似病毒的邮件,黑色的信纸与金色的字完完全全将他们手机的屏幕遮挡,不在最下面签字的话就算熄灭屏幕也无法将其关掉,而上面阐述的内容概括起来与郁宴辉说得基本无异。
不能报警,这是通知。
他们不仅不能报警,还必须签字承诺对今天发生的一切绝对保密。
无论是郁宴辉和伊柯的驱鬼师身份还是他们亲身经历的灵异现象,这些一旦泄密,玄家将追究到底,将会对泄密者的毕业、就业,甚至交通和信贷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到那时他们谁也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信中的用词还算委婉有礼,但那依旧掩盖不了其中明晃晃的威胁意味。
而且,玄家?
玄家科技的那个玄家?
可他家不是搞科技的吗?
小到家用电器、人工智能,大到航天飞船、虚拟未来——这样一个科技巨头、国际顶级公司,竟然会亲自黑进他们的手机,只为威胁他们不要报警,并且对撞鬼的事严格保密?
心神恍惚间,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句话: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将众人或惊诧或畏惧的神色尽收眼底,郁宴辉内心膨胀到无法形容。
他早就说了,在学校里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但在学校之外,在社会上,他师父的师父可是玄家坤门的大掌门,而他作为玄家坤门的第四十四代大弟子,被师公断言是百年一遇的绝佳灵脉。
凭他的身份和本事,他就该是被人捧着、被人敬畏的天之骄子!
想到这,郁宴辉也觉得之前的自己太傻,太过沉浸在他「普通大学生」的人设里,一心想和伊柯有段无关门派世家的纯粹校园友谊,这才屡屡陷入顾零的诡计,被她气到几次失态。
现在想想他对顾零这种普通老百姓动怒都算是高看她了,她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所站在的维度别说顾零这辈子,就算她有下辈子也赶不上。
就像从隧道出来后他一个消息发出去,协会那边就立刻有了应对措施,只凭一封短信就能叫三十几个人老老实实把嘴缝上——隧道里发生的一切不过都是意外,等出了隧道,顾零还想跟他斗?
也就在这时,一辆空的旅游车从隧道中疾驰而出,不等领队老师起身挥手,那辆 60 座的大型旅游车就稳稳停在路边,小山一般矗立在地上坐着的学生们面前,无声中压迫感十足。
紧接着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子,一个较为年轻二十出头,另一个则蓄了山羊胡,看上去至少有四五十岁。
较为年轻的男子一下车就将目光锁定在人群中唯二站着的郁宴辉与伊柯身上,恭恭敬敬行礼喊了声「伊师哥,郁师哥」,而伊柯与郁宴辉却是对那个留山羊胡的男人行礼喊「夏师叔」。
行完礼,伊柯垂着眸心中发沉,没想到协会竟然会派夏师叔来。
这个夏文府是他师父的师弟,人称「笑面老狐狸」,自从师父以三票之差夺得协会第十八届主席之位,十年来这个夏师叔依旧一肚子不服气,全协会的人都知道他摩拳擦掌了十年,势要争夺第十九届主席之位——
这会儿自己与郁宴辉落难的把柄被夏文府抓了个现成,他回去少不了又要大做一番自己师父「教徒无方」的文章了。
「呷,两位师侄玩得可还开心?」
慢条斯理地捋着山羊胡,夏文府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也不等郁宴辉和伊柯回答就兀自转脸,居高临下地望向地上坐着的众人:
「呵呵,各位想来都是吾侄之校友,天气炎热、人心浮躁,不如各位上车坐坐,稍后到府内还有好茶相待。」
没人敢动。
先有威胁短信,后有专车接送,特别是当郁宴辉和伊柯与那两人相互行礼,彼此喊着什么「师哥师叔师侄」的时候,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们直接看傻了眼,有种他们是在拍武侠电影的错觉。
若说之前还有人对顾零的那番话存在怀疑,那眼下所有人都深刻相信郁宴辉和伊柯这两个校园男神级别的大帅哥真是什么驱鬼世家的传人了。
「呃,这位……先生。」
隐约听出「稍后到府内还有好茶相待」这句话里的挟持之意,领队老师硬着头皮站起身,面对鬼怪时他无能为力,但面对活人时他必须要保护他的学生,「那个,我和我的这些学生接下来还有一场大型志愿者活动要参加,学校规定……」
而夏文府只是随意挥挥手,打断领队老师的话,「小事,我已经给你们学校的校长和活动的主办方发过通知了,马上会有别的志愿者补空,你们安心随我们走就是。」
不是联系,而是通知。
领队老师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人生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权势滔天。
「啰嗦什么,上车就是了,我们的人又不会吃了你们。」这个夏师叔一来就抢走了他的所有风头,郁宴辉撇撇嘴有些不耐烦,抬腿就最先走向旅游车前门,「都上车吧,外面热死了。」
这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一看就不好惹,才从隧道里解脱出来的一干人感觉自己再次沦为待宰羔羊。
有了之前张洵的惨痛教训,谁也不敢再跳出头来质问或反抗,众人只得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排队准备登上这辆不知会把他们送到那儿、送去做什么的旅游车。
突然,队伍末端传来一声几乎劈开嗓子的惊喜大叫:
「顾零学姐来了!」
这一声好比久旱之地的一道响雷,不少人眼中的惶恐与不安在听见「顾零」二字时消散了一瞬,纷纷满怀期待地将炯炯目光射向大叫那人指向的方向。
对啊,他们还有顾零学姐!
即使众人早在逃出闹鬼隧道的那一刻就把领队的顾零抛之脑后,但此时此刻顾零浑然又成了他们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人仗势欺人,一言不合就要绑架他们,顾零学姐一定会有办法对付的!
只是当学生们使劲眯眼,想要看清那边从黑漆漆的隧道里慢悠悠走出的顾零,当夏文府也好奇地顺着众人脑袋齐齐转向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画面着实叫这个阅人无数的老狐狸都怔住了——
却见隧道里缓缓走出的少女纤直但不柔弱,比起娇花更容易让人联想起翠竹或者雪莲,她一身雾蓝色休闲装,长发随风向后飘扬,两手正推着……
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冰球?
21
眼前的这一幕简直匪夷所思。
夏文府足足花了十秒钟的时间消化,确认他看见的确实是一个样貌清冷的少女在大马路牙子上面无表情地推动一个足有一米高的滚圆红球。
这个架势……说像是屎壳郎推粪球好像又有点不对。
重新捋起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夏文府转过脸,饶有兴致地问向同样发怔的伊柯:「伊师侄,那位姑娘你可认识?」
而伊柯就像没听见似的,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一双清眸里只有远处缓缓走近的少女。
比起夏文府等人的惊奇,南明大学的其他学生因为早在隧道里就见识过顾零和她变出的红冰的本事,此刻再看就显得见怪不怪,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期待着顾零接下来救他们于危难的举动。
他们的顾零学姐手里推着红球,难道说她是想拿那个冰球砸扁这些挟持他们的人?
只是,有眼尖的同学注意到,顾零推着的那个血红色冰球似乎在越变越小,宛若被头顶的太阳晒化了一般,看得人不由得着急上火,想冲上去帮顾零一起推的心都有了。
事实上顾零是故意推这么慢的,众人在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众人。
在隧道里试验了好几次才将尽可能缩小成一团的小白用红冰包裹起来,为了一次运输成功,顾零几乎用上了她休息到现在恢复的全部精神力。
如 233 所说,顾零顺利带着小白穿透屏障,从隧道口走到室外的阳光下。
然而顾零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冰球里的小白,远处停在路边的大型旅游车以及一旁排成队的众人就引起了顾零的警觉。
因为冉萧萧告诉顾零,其中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很危险,非常危险。
与郁宴辉伊柯这两个初出茅庐的驱鬼新手不同,那个留着山羊胡,瘦到近乎脱相的男人身上残留着一股很强的怨气,那是恶鬼魂飞魄散前对驱鬼师下的最后诅咒。
也不知那男人到底除掉过多少恶鬼,才能把那种基本没什么影响的微小诅咒积少成多,形成这种堪比怨鬼的怨气。
「总之零姐姐你一定小心,小白姐那么强,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的!」
说这话的冉萧萧整只鬼都缩在顾零身后,哆哆嗦嗦尽可能收敛气息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既然会驱鬼,不用想也知道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一定是郁宴辉和伊柯从协会叫来的帮手,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顾零的神经再次绷紧,尽可能放慢脚步拖延时间。
毕竟有时候活人可比死鬼难对付多了。
远处,冰球融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等那少女距离自己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她运输的方式已经从用手推变成了用脚踢,而夏文府也终于察觉到了那股被掩盖的浓郁阴气。
有鬼。
到他这个水平的驱鬼师,就算不开阴阳眼也能感觉到恶鬼的存在和具体方位,夏文府渐渐收起他优哉游哉的架势,细长的眼眸警惕地微眯,暗中运转丹田内的灵力。
嗯,那个少女不是鬼……莫非在那个红色的球里?
如此浓郁的阴气,看来那可是个厉害的大家伙啊。
终于,在脚下踢着的红冰全部消失的一瞬,顾零也站定在原位,抬手轻呼了声「小白」后,挨着学生队伍末端的顾零抬眸望向旅游车前门的夏文府。
对视也是对峙。
在旁人眼中,这可能只是一个气氛有些紧张和焦灼的无言对望,但在夏文府眼中,却是少女抬手轻轻松松制止了才从红球中挣脱而出,因为阳光的刺激而即将暴走的凶鬼。
夏文府稍感愕然。
他能感受到,少女身前那个骤然膨胀数倍的凶鬼怨念很重,实力也很强,一般的驱鬼师都无法对付,而之前那些将它包裹的红冰对它而言显然起得也并不是保护作用,夏文府清楚看见凶鬼浑身冒气青烟,那是恶鬼受伤的表现。
所以那少女不是与凶鬼生前相识的守护关系……而是用什么手段将那凶鬼给驯服了?
想到这,夏文府率先打破对视的沉默,笑眯眯朝顾零行了一礼,「啊幸会幸会,在下玄家乾门夏文府,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首先被夏文府这少有的谦恭态度刺激到,半只脚都踏上前门台阶的郁宴辉又回到地面,皱眉不解道,「夏师叔你对她这么恭敬做什么?她叫顾零,只是个普通学生罢了。」
「呷。」夏文府睨了郁宴辉一眼,依旧笑盈盈地,「你在学校里不也只是个普通学生?」
「我……」郁宴辉一时语塞。
先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光凭他会怼郁宴辉这点就让顾零对这个夏文府产生了些好感。
顾零同样恭敬道,「夏前辈您好,我叫顾零。」
「顾零,嗯,真是个好名字。」夏文府捋着胡子捧了一句,「缘分真是奇妙,在下对顾同学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不如顾同学随在下到府上去饮茶畅谈一番如何?」
听这夏文府又提什么要去「府上」「饮茶」的,众人等候多时的心再次高高揪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顾零,眼神里的意思全是「拒绝他!学姐快狠狠地拒绝他!」
而顾零也不负众望:「抱歉,前辈,接下来我和同学们还有一场志愿活动要参加,恐怕不能到前辈的府上去了。」
说着,顾零又神态认真地补充一句:「那活动可有两志愿学分呢。」
「噗……咳。」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汤雨薇还是忍不住当场笑出了声。
「志愿学分?」夏文府将询问的目光望向伊柯。
而这次伊柯倒是回答他了,伊柯的嘴角隐隐也有些笑,「一种积分制的学校制度,和协会里计的功德差不多。」
「噢,原来如此。」夏文府捋着山羊胡表示明白了,他重新转向顾零,笑得格外和蔼,「那这样如何,顾同学,你到我府上来做志愿者的话,我就让你们校长批给你这个数的学分。」
闻言,一直躲在顾零身后的冉萧萧不屑地嗤笑一声。
哼,还想贿赂她的零姐姐,做梦!
要知道她之前主动提议去吓唬零姐姐的辅导员,让她辅导员直接在后台修改志愿学分,零姐姐当时可是非常正直地直接拒绝了呢!
顾零看向夏文府伸出的五根手指,确认道:「五分?」
「不不不。」夏文府眼睛笑眯成缝,摇摇手:「五十分。」
「……」
「走吧。」顾零抬脚就往旅游车的前门走:「坐这辆车去您府上是吧?」
冉萧萧:「……」
众学生:「……」
22
见顾零都上车了,其余的学生也只好跟着坐上旅游大巴,这种无言的领导力,叫夏文府再次多看了顾零几眼,隐隐有种自己捡到宝了的预感。
对此,郁宴辉只是冷哼了几声,觉得这帮学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信他这个玄家正统弟子,反而去相信满肚子歪门邪道的顾零。
暂时还搞不明白夏师叔到底要做什么,郁宴辉对于把顾零带回去这件事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协会才是他真正的地盘,不管顾零她究竟是与恶鬼勾结还是偷学了什么禁忌之术,等到了协会她就等着原形毕露吧!
感受到郁宴辉那满含恶意的目光,顾零也懒得理睬,只是抓紧时间闭眸休息。
那个夏文府之所以对她那般有礼,想来就是感受到了她身边的小白,而他热情邀请自己去府上,也不排除是想将她和小白一起瓮中捉鳖的可能。
而自己当时的精神力已经在运输小白出隧道上耗尽,就算她想当场撕破脸皮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只能暂且顺从夏文府的意见,走一步看一步。
到这时顾零越发觉得这种全靠小憩和进食来恢复精神力的方法效率实在太低,顾零感觉自己就好像那旧手机,间断性充电,持续性耗电,导致右上角的电量图标一直呈现电量低于 20 %红色警告,随时面临着强制关机的风险。
这样下去可不行。
顾零心下不免焦虑,如今她与两个男主基本已经闹翻,像郁宴辉那般小肚鸡肠的男人肯定正谋划着要报复自己,而那个夏文府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笑眯眯看向她的目光就仿佛她是一块大肥肉。
前有山后有虎,她必须快点想出更高效恢复精神力的办法,有实力才能自保。
这回没有人可以给她撑腰了,她只能靠自己。
顾零集中精神,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自己的呼吸上,渐渐进入冥想的境界,等顾零再睁开眼时,夏文府已经捋着山羊胡笑眯眯站在她的眼前:
「哦呵呵,看顾同学睡得这般香,在下真不忍心打搅,但是我们已经到站了,该下车了哦。」
顾零的目光迅速四下一扫,见周围座位上的学生们探头探脑,而小白和冉萧萧也都还在她的身边,正张牙舞爪地瞪着跟前的夏文府,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感觉精神力也恢复了一小半。
于是顾零点点头,起身刚要跟着夏文府一起下车,就听前座传来郁宴辉那不太高兴的声音:「夏师叔,这里可不是协会啊?」
「是啊,可我有说我要回协会吗?」
夏文府那张颧骨突起的脸笑盈盈的,却看都不看郁宴辉一眼,「你们俩的人我已经亲自照看过了,到你们师父那我也好交差了,至于接下来的琐事嘛,就不用我这个师叔亲自陪同了吧,咳,阿响啊。」
另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子立刻起身应道,「师父。」
「为师不在,你要好生照看顾同学的同学们,等到了协会别让那些老家伙尽吓唬这些学生,签完保证书就把人家好好送回学校知道了吗?」
被唤作「阿响」的年轻男子垂首应道:「徒儿知道了。」
满意地点点头,夏文府走出两步,快到后门时又停住脚,「对了,伊师侄啊。」
目光从窗外的巍峨大山上移开,伊柯显然对夏文府要带顾零单独离开这件事有意见,因而他只是微微撩起上眼皮,先往顾零身后的空气处扫了一眼,接着才把视线落在夏文府身上,抿着唇并没有应声。
了解师兄的这个徒儿的乖僻脾气,夏文府也不恼,依旧笑眯着眼,「伊师侄啊,车上都是你大学的同学老师,想来不用我多说你也会留在车上照看好的对吧,另外呢……」
刻意一顿,夏文府这才看向坐到伊柯身边,像是想和他说话的郁宴辉,「正好你与郁师侄既是同学又是朋友,郁师侄他心性尚浅,各方面都不太成熟,你呢作为师哥也要记得好生照看他啊。」
说罢,夏文府乐呵呵地就抬脚下车。
眼看郁宴辉与伊柯两人的脸一齐黑成了锅底,顾零「噗」的一声没忍住响亮地笑了出来,然后又在郁宴辉的刀眼射过来之前紧跟着夏文府下了车。
损了人就跑,真他母亲的刺激。
「夏前辈。」目送旅游车没进绿绿葱葱的山峦间,顾零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您不喜欢郁同学吗?」
「这个嘛,也不能说是不喜欢吧,毕竟都是玄家子弟,我做师叔的要一视同仁……」夏文府摇摇头,语重心长:「只能说是那种自以为是的狂妄小鬼狗都嫌。」
顾零先是一怔,接着再次笑了起来。
虽然心下依旧保持着警惕,但顾零实在很难不对这个嘴毒又犀利的夏前辈心生好感。
跟着他从一条看不出是路的山路往山上走,头顶有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脚下有茂密杂草围绕簇拥,渐渐地顾零就分不清了方向,感觉看哪儿都是一模一样的绿色,如果没有夏文府领路,只怕她连原路返回都做不到。
像是察觉到顾零的不安,夏文府放慢了些步子,「别担心,我在这里只布了一个简单的阵法,等你多走上几次就熟悉了。」
多走上几次?
注意到这句话,顾零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夏文府对她的确没有恶意,事实上不止是没有恶意,顾零还感觉这个夏文府看向她的目光总是格外的……
慈爱?
早在刚上山的时候顾零就让 233 帮她在原小说里查一下有关这个夏文府的剧情,确认原身与夏文府之前的确没有交际,甚至夏文府在书中只正面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在伊柯的师父连任第十九届协会主席之位时,书中描写说夏文府被嫉恨冲昏了头脑,要当众挑战伊柯的师父,结果被郁宴辉和伊柯两人合作啪啪打脸,夏文府被小辈狠狠折了面子,从此在协会中抬不起头。
另一次就是在郁宴辉将协会和驱鬼师的存在向世人公开时,夏文府作为坚守祖训的保守派,扬言要替祖宗教训郁宴辉这个不孝徒,结果再次被郁宴辉和伊柯联手啪啪打脸,颜面扫地从此彻底在世上销声匿迹。
总结来说,这个夏师叔在原小说中的作用就是让两个男主培养合作精神,用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轻松打败人人敬仰的前辈的情节给小说增添爽感,和原身一样就是完全的工具人。
可现在,当顾零亲身见到这个在小说里被文字堆砌而成的角色,用眼睛和耳朵直接感受到他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心的人时,顾零深深觉得这样一个人实在不该有那样的未来。
23
上山的路上,顾零的脑子一直在转,夏文府的嘴也一直没有停下,他和和气气地问了顾零许多问题,比如顾零多大啦?上几年级?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问到最后,顾零连提防都懒得提防了,有些无语地停下脚步:「夏前辈,如果你想查户口的话你最好问些有价值的问题,你现在问得这些只让我感觉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而夏文府则是哈哈一笑,「有些问题不是问了就能有答案的,等时间到了,不问也自然得知。」
将夏文府的这句话在心中默念几遍,顾零若有所思,「夏前辈,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你是不是——想收我为徒?」
就见方才还豁达大笑的夏文府一下子被呛着,「咳咳咳!」咳嗽好几声他后别过头,莫名显得有些娇羞,「哎,别说得这么直接嘛,怪不好意思的。」
顾零:「……」我的眼睛。
而且要被收徒的人是她,你个大老爷们在这娇羞个什么劲?
夏文府接着一本正经道,「不瞒顾同学你说,在下收徒的标准其实很高,再加之女属阴男属阳,女子在面对鬼怪污秽之物时往往比男子更容易伤身伤魄,从事驱鬼一职的女子少之又少,因此我门下的女徒弟很少,所以能逮着一个就是一个宝。」
闻言,顾零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夏前辈门下一共有多少徒弟呢?」
夏文府捋捋山羊胡,颇为自得似的朗声道:「一个。」
「……」
那女弟子确实很少啊。
毕竟再怎么说都要小于总数一。
知晓夏文府上面说的「女子在面对鬼怪污秽之物时往往比男子更容易伤身伤魄」其实也是在提醒和警示她,顾零深呼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夏前辈,我愿意拜您为师。」
欣赏和欣慰之情略过细长的眼眸,夏文府正色道:「顾零,你可想好?拜入我夏文府的师门后,是生是死可都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好了。」
顾零的确想好了,为了完成报复灵异文双男主的任务,她的首要任务就是打入他们的世界,用魔法打败魔法,不杀人也诛心。
如今不用顾零自己想办法融入,两个男主的师叔夏文府就主动递来橄榄珠,为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顾零哪里还有不接的道理。
「好。」越看这个坚毅果敢的姑娘越顺眼,夏文府伸手慈爱地拍拍顾零的脑袋,「从此你就是我夏文府的关门弟子了。」
关门弟子?
顾零微微一惊,她听说过这个名词,指的是师辈所收的最后一名弟子,此后收山不再收直传弟子,而由徒弟去收徒孙,也就是再传弟子。
一般来说,关门弟子都会是师辈最钟爱的徒弟,在众弟子中地位特殊,仅次于大弟子——可问题是加上她,夏文府门下一共也就两个徒弟吧?
一个大弟子一个关门弟子,地位排下来她还是倒数第一啊!
不过手握剧情的顾零也知道,比起玄家其他门徒众多的分支,夏文府的徒弟在原小说中就少得可怜,每次出场别人都浩浩荡荡,被众徒弟前呼后拥,唯独这个夏文府形单影只,颇有几分无欲无求、仙风道骨的意味。
但说来奇怪,假若夏文府真是那不重名重利之辈,为何他又会那般急切地想要争夺协会的主席之位,甚至为此差点与伊柯的师父,也就是夏文府的师兄大打出手?
这时才拜了师的顾零不好发问,而且比起这个问题,顾零现在更想问已经荣升为她师父的夏文府:
他不觉得他们这个拜师仪式未免有些过于草率了吗?
两个人在树林里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一问一答,一拍即合确认拜师,然后两人就又继续在树林里走着。
经历过那么多任务世界,这还是顾零头一次拜师,难免对这种特别羁绊的建立产生些美好而浪漫的期待。
看出顾零脸上的失落,夏文府十分洒脱地拍拍顾零肩膀,「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师我最不爱搞那些虚的,缘分到了排场什么的都是次要,你大师兄许响还是为师我在马路牙子上用一个馒头拐来的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难道不也是他从马路牙子上拐来的?
而她连一个馒头都没有!
「不过,磕头敬茶的步骤可以省,但该赐字的字还是要给的。」夏文府眯起细眸,在顾零的五官眉眼间凝视一圈,收回视线的同时夏文府仰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离,离别的离,如何?」
听见这个字,顾零的身体连同灵魂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离。
作为穿书者,她进入过许许多多的任务世界又从许许多多的任务世界离开,与许许多多的人相遇最终又与许许多多的人别离。
雁过尚且留痕,而她离去无踪。
所以这个「离」字,简直像是看穿她的躯壳,为她的灵魂量身订造的字一样。
难道说……
「对了,你大师兄的字是『留』。」夏文府又乐呵呵补充道,「正好与你的字凑成一对正反义词。」
顾零:「……」
好吧,看来是她想多了。
随着夏文府慢悠悠晃上山,进了那栋颇具古代宅院风雅的府邸,夏文府全程没有谈及小白或者顾零的红冰,反倒是喋喋不休地与顾零介绍起院内种的这些都是什么树,什么季节会结出什么果子,老香老甜吃得打嘴巴都不松口。
与「精明老狐狸」的初印象完全不同,夏文府在顾零心中的形象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往「没正经的二溜子」上发展,但顾零也并没有因此完全放松警惕。
直到夏文府翻出一本名叫《道清真经》的古书赠予顾零,而当顾零照着夏文府教她的呼吸法完整念完整本《道清真经》,感受到她瞬间充盈的精神力后,惊喜交集的顾零这才重新审视起她这个深藏不露的师父。
而重新审视的第一步,就是交托信任。
顾零指向一直乖顺跟在她身后的小白,「师父,这位是我的朋友,小白。」
显然早就发现了小白的存在,夏文府对顾零的行为丝毫不感到意外,甚至还笑眯眯地朝小白的方向点头示意,「你好啊,小白朋友。」
尽可能压抑住面对正宗驱鬼师时本能的畏惧与戾气,小白红了脸有些受宠若惊,「啊,大、大师您好……」
顾零又接着指向另一边的冉萧萧,「师父,这位是冉萧萧,也是我的朋友。」
「嘿嘿。」第一次与这么强的驱鬼大师交朋友,冉萧萧也有点小羞涩,「师父您好!」
而这回夏文府却是稍稍一怔,他确认似的眨了眨眼:
「那里……有鬼吗?」
冉萧萧:「……」
玛德真是烦死鬼了。
24
用夏文府的话说,《道清真经》本就有静心养神的功效,再配合上他祖传的呼吸法,能让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精神。
这种「精神」指的不是有力气扛五袋米的那种精神,而是指人在思想层面的意志力和活跃度,如此正好与顾零精神力的原理相合。
顾零如获至宝,不分昼夜地反复背诵,确保《道清真经》里的每个字都变成她的潜意识烂熟于心。
经历越多任务,顾零就越发意识到力量的重要性,也越发珍惜属于自己的力量,不像「夹枪带棒」这种规则随手赐予也能随时收走的一次性技能,《道清真经》是她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取的。
而且顾零还隐隐有种预感,那就是即使离开这个任务世界,她记下的《道清真经》也依旧能够发挥作用。
作为穿梭于各个小说世界的穿书者,无论再昂贵的金银珠宝还是再厉害的武器法宝,只要她的灵魂一飘出许愿者的躯壳,任务世界里的任何东西她都无法带走——如今终于有一样东西是她可以带走的,这叫顾零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呢。
于是与顾零同宿舍的三个室友惊奇地发现,顾零这几天总是捧着一本旧书着魔似的念念叨叨,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傻笑,偶尔半夜都能隔着床帘听见她压抑的憨笑声。
三个女生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的胳膊上看见激起的鸡皮疙瘩。
记得上次顾零这般砸自己「高岭之花」的人设还是在她与郁宴辉谈恋爱的时候,现在顾零和郁宴辉已经分手——
她不会是又恋爱了吧?
而三个室友的这种猜测也并非空穴来风,这几天顾零除了捧着那本旧书念念有词,就是捧着手机在与谁聊天。
虽说她聊天时神情认真又严肃不像是在谈情说爱,但一聊就聊一下午这种事怎么想怎么可疑。
至于更关键的证据,那就是楼下这个一连好几天都出现在女生宿舍楼前的冷面帅哥。
「小零!」眼尖之程度甚至赶在顾零手机消息提醒之前,趴在阳台上的一个室友扭头大声提醒顾零道,「你那个朋友又来给你送东西了!」
毕竟那人实在是太惹眼了——
在这人人都穿短袖短裤的大热天,唯独他一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袖长裤,背上背着电脑包,手里提着保温袋,宽肩窄腰大长腿的优良比例往那一站不说是鹤立鸡群,根本就是引人注目。
除此之外,其他学生路过他时的态度也是奇怪的两极分化,大多数人都是稀奇地指指点点,而有少部分学生就跟撞见瘟神一样隔着老远就绕道躲开。
在瞧见有第三个女生红着脸上前要微信后,三个室友终于忍不住一起扭头催促那边还在系鞋带的顾零,「小零你快点啊!再不快点你的朋友就要被其他女生叼走了!」
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顾零惨淡一笑,心说快点来个菩萨把楼下那个奇葩叼走吧!
因为楼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拜的便宜师父夏文府买一赠一塞给她的便宜师兄,许响。
之前在刚出隧道和从旅游车上下来时顾零见过许响两面,对他的初印象并不深,只觉得中山装挺适合他,以及他对夏文府的态度很恭敬。
后来顾零在山上与师父夏文府说了自己想给小白报仇的打算,正沉迷于研究她精神力的师父直接就把师兄许响的微信推给她,说许响能够帮到她。
果不其然,在加上许响的微信后,顾零就立刻收到了许响的信息轰炸,从事发之时当地的新闻报刊到网上的媒体评论,许响全都给她搜罗过来并以 PPT 的形式呈现。
许响表示,最多一星期时间,他就能查清那几个小混混的具体信息。
其办事效率之高处事能力之强,让顾零不禁对这个还未有过正面交集的师兄产生些许仰慕之情。
直到顾零与许响在女生宿舍楼下第一次「网聊奔现」,顾零望着许响送给她的一旅行包馒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顾零木木地仰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眉眼如墨的青年:「师兄……这是?」
而许响的话和他的笑一样少:「馒头。」
废话,她还没瞎,当然知道这是馒头。
仗着在网上培养出的那点仰慕之情,顾零勉强又挤出一个笑,「啊哈哈,真的是馒头啊,不过,师兄,你送我这么多馒头做什么?」
许响认真地看向顾零:「好吃。」
顾零:「……」
后来的当面交流基本都是这样,就算顾零在「夹枪带棒」的技能影响下不自觉说些刺耳的话,许响也都跟个木头似的毫无反应,与微信上那个还会发猫猫狗狗表情包的许响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比起当面交流,顾零宁愿与许响保持线上联系,奈何许响奉师命如奉圣旨,在夏文府「作为师兄你可要好好照看你师妹啊」的要求下,许响就跟上班打卡似的每天定点蹲守在她的宿舍楼下,撵都撵不走。
还没踏出宿舍门,顾零就已经感到头疼了,不仅头疼,她的肚子还有点撑。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许响带来的馒头数量虽然大幅度减少了,种类却是增多了,从粗粮馒头到奶香馒头再到全麦馒头,在许响的世界观里似乎这世上就没有人不爱吃馒头。
如果不爱吃,那一定是没吃对种类。
总之在许响的坚持投喂下,别的女大学生的休闲零食都是什么薯片、辣条、奶茶,而顾零的休闲零食,是馒头。
只是当顾零真正下到一楼,发现门外站着的不止有许响,还有另外两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伊师哥,郁师哥。」
许响照旧面无表情地向伊柯和郁宴辉行礼问好,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郁宴辉没有理睬,自顾自皱眉仰头看向跟前的女生宿舍,而伊柯则是朝许响微微一点头。
这个许响是他师父的师弟的徒弟,在后辈当中算是资质平平,性格也沉默寡言、按部就班,没什么亮眼的表现,只是……
伊柯的目光落在许响手中拎着的保温袋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顾零学姐所住的宿舍楼。
许响这是在……等顾零学姐?
伊柯和郁宴辉已经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了,那天隧道里发生的一切让伊柯意识到在师父带领下的团战教学与独自亲身面对的实战完全不同,后者更考验个人面对突发状况的反应能力,也才是一个驱鬼师真实水平的写照。
虽然他不知道顾零学姐到底是半路出家还是以前隐藏得太好,也不知她的那种奇特能力是从何而来,但那种挫败感叫内心骄傲的伊柯无法忍受。
于是伊柯自发要求加训,从师父那儿接下几个到城郊废弃建筑驱鬼的任务,而郁宴辉听说后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伊柯本想拒绝,奈何师父不放心他一人,只得与郁宴辉组队。
对于郁宴辉此人,伊柯谈不上讨厌更谈不上喜欢。
在伊柯眼中,郁宴辉不过是个被捧惯了的还有点中二病的公子哥,心肠和脑子都算不上好,但他想和自己交朋友的心却是火热而真诚的。
因而经过加训周的协作,他俩的实战能力与配合度进步飞速,伊柯对郁宴辉稍有改观的同时,对他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自己身边的行为也没那么反感了。
但现在的问题不在于他要不要接受郁宴辉这么一个被顾零评价为「没品」的朋友,而在于眼前的许响。
许响他,是在追求顾零学姐吗?
「响哥。」踏出宿舍大门的顾零看都没看郁宴辉和伊柯一眼,露出笑容径直朝许响走去。
「小零。」许响也应了一声,一双沉沉的黑眸柔和了许多。
这是顾零与许响约定好的,为了不引人耳目,他们只在私底下喊师兄师妹,明面上还是喊昵称。
「今天是红糖馒头。」将手中的保温袋递给顾零,许响又顺势接过顾零递来的空的保温袋,动作默契得好似老夫老妻,「那件事,有结果了。」
最后一句话是许响低头凑近顾零耳朵说的,在旁人看来就像是情人间的亲密耳语,俊男靓女的美景叫不少围观学生都发出「哇……」的艳羡之声。
「那太好了!」顾零也很高兴,前几天小白和冉萧萧都住在她的宿舍,一次深夜小白突然陷入回忆情绪失控,若不是顾零及时用精神力将小白层层包裹,只怕整栋宿舍楼都要遭殃。
于是前天顾零就将小白和冉萧萧送到师父府上,就等许响这边有结果后能带小白彻底解开心结。
拦住许响拉开电脑包当众展示 PPT 的动作,顾零拽着许响的胳膊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响哥,我请你到外面吃饭吧,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说。」
25
只是顾零拉着许响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的伊柯开口拦道:
「等一下,学姐。」
话一出口,伊柯就后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股冲动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拦下顾零后要说什么。
懊恼与惊慌一齐席卷大脑,伊柯心跳加速,只希望顾零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地径直走开。
然而顾零听见了。
顾零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伊柯。
那平静的、寻常的,带着一丝询问意思的目光,仿佛他只是一个与她素不相识的学弟,或者说,就是一个普通路人。
伊柯的心在这一刻被什么钝器砸中似的疼痛了一下。
他见过顾零对郁宴辉浓烈的厌恶,也见到顾零对许响明媚的笑容——可顾零对他却总是淡淡的,像是在对一张白纸,从没有什么鲜明的感情。
伊柯一直以为是自己主动放弃了顾零,宣布将她驱逐出自己本就淡薄的情感世界。
可现在看来,分明是顾零主动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直到顾零嘟囔一句「莫名其妙」后拉着许响大步走远,伊柯还怔怔呆在原地。
原来他对她而言,自始至终就是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阿柯……阿柯?」
郁宴辉伸手推了伊柯两下,力道有些大,「阿柯你咋了?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这才注意到他和郁宴辉早已被人围观,也才注意到自己刚刚的举动多像是在主动挽留顾零,伊柯面上涌起一阵燥热,抿紧薄唇抬腿就走,将挤眉弄眼的八卦学生和还没反应过来的郁宴辉甩在身后。
不管郁宴辉怎么在后面大喊「欸阿柯你等等我啊!」伊柯只顾闷头竞走,心乱如麻,无处可寻的怪异叫他感觉自己渐渐变得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早在顾零与郁宴辉在一起,从初恋变成室友的女朋友时,伊柯就决定彻底放下顾零,将这份暗恋永远埋藏心底,从此与顾零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顾零已经与郁宴辉分手了。
以往从未重视过的这个念头好似一把快刀将脑海中乱麻一般的思绪利索劈开,伊柯突然站定在原地。
对啊,顾零已经与郁宴辉分手了啊。
如果许响都能追求顾零。
他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伊柯的急刹而差点撞到他身上,郁宴辉终于被伊柯在一声不吭地走走停停搞得有些恼了,「阿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刚才你还突然叫住顾零,你是想和她说什么吗?」
伊柯垂眸不语。
「啧,你又这样!」郁宴辉烦躁地挠挠后脑勺,「一不高兴就不理人,你这脾气除了我还有谁能忍得了你和你做朋友?」
闻言,伊柯抬眸凉凉地扫了郁宴辉一眼,「你可以不用忍,我也不需要朋友。」
被伊柯那一眼激得后背凉飕飕,郁宴辉感到委屈的同时不免提高音量,「我难道说错了吗!就你这清高的性子,除了我觍着脸跟犯贱一样到你这找虐,还有谁会像我这样坚持地想和你交朋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要这么防着我,一次次践踏我的一片赤诚之心?」
被郁宴辉一番话说得再次怔住,伊柯下意识回想起来。
开始他只是觉得朋友和友谊这种东西可有可无,也从没想过要向外人敞开心扉,对郁宴辉主动接近他这件事也保持默认态度。
直到后来又被顾零嘲讽说与郁宴辉这种人做朋友很「没品」,他才开始拿挑剔的目光去评判郁宴辉,发现他此人确实争强好胜报复心重——可这世上谁又是完人?
正如郁宴辉所说,自己为人心高气傲,好面子重形象,他自己也不是完人,又怎么能要求朋友必须是完人呢?
看出伊柯的松动,郁宴辉再接再厉地表白心迹,「阿柯,不瞒你说,从小我就爱看武侠小说,对里面那种为彼此出生入死的兄弟情十分向往,到现在为止我呢也交过不少朋友,但他们给我的感觉都太虚,都只是酒肉朋友,直到遇见你,阿柯,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那种冥冥的缘分,就像是两块磁铁相互吸引!我甚至有种感觉,假如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说,那我俩一定是其中的主角,注定要一起成就一番事业的主角!」
说到最后,郁宴辉有些激动,「何况事实证明如果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男人还是更喜欢和男人玩!男人不懂女人心,女人也不懂男人心,男人在一起可以随心所欲地喝酒撸串打游戏,而不是陪女人逛街买衣服买包包,你说这友情不比爱情香多了?」
听到前面,伊柯还稍微有所触动,若说缘分,那他与郁宴辉确实是有的,包括但不限于他们都是玄家弟子,都考进南明大学还在同一间宿舍,以及他的初恋是郁宴辉现在的前女友。
最后一点与郁宴辉后面说的胡话一样简直像是地狱笑话。
伊柯没能笑出来,他认真盯了郁宴辉一会,像是要看透郁宴辉的心。
玄家祖训第一条便是「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和天命冥冥中似乎都撮合他与郁宴辉,既然如此,他先听便是。
「出生入死目前我做不到。」轻叹了一声,伊柯抬脚继续走,「先从朋友做起吧。」
原地愣了一愣,郁宴辉的眸子里顿时绽放出惊喜的光来,他急忙追上去,「这么说阿柯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伊柯目视前方。
「承认我是你的好兄弟了!」郁宴辉喜笑颜开。
「你不是一直这么自居的吗?」伊柯抿起一丝笑。
「害。」郁宴辉讪笑着摸摸鼻子,又拿手肘去供伊柯,「自居归自居,但这不还要您老亲自认可才算数的嘛。」
伊柯难得地没躲,「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见状,喜出望外的郁宴辉登时要得寸进尺,嬉皮笑脸,「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阿柯你叫我一声『辉哥』听听。」
「别勾肩搭背。」伊柯拍开郁宴辉的胳膊,「而且为什么是朋友就要叫你辉哥?」
「这样才显得关系好嘛。」郁宴辉有意无意地试探道,「你看刚才顾零不也叫那许响『响哥』叫得很亲密吗。」
果不其然,一提起顾零,伊柯的身子就僵了,脚下的步子也乱了一瞬。
看伊柯这样,明显还是对顾零余情未了,郁宴辉心下不禁涌出一股不甘和恼火。
在他与顾零假装交往之前,顾零一直是学校里公认的「高岭之花」,可在郁宴辉看来,顾零那不过是故作姿态好抬高身价,只有他的伊柯才是那真正难「摘」的高岭之花。
现在他与伊柯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质的突破,郁宴辉又怎么能容忍顾零用她那俗气的男女爱情诱惑伊柯,再到他与伊柯高尚的兄弟友谊间横插一脚呢?
于是郁宴辉停下脚步,剑眉皱起,故意用一种抑扬顿挫的、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问,「阿柯啊,你该不会是,喜欢顾零学姐吧?」
若按以往,伊柯定不会理睬郁宴辉而是继续走自己的路,但此刻就像是被人当面撕开自尊看清里面羞怯的真心,伊柯忍不住停步侧身,用一种冷漠到近乎讥讽的语气证明自己道:
「怎么可能。」
26
「小宝贝,想我啦,今晚去你那怎么样……哎,那黄脸婆要闹离婚就让她闹,离了婚我就立刻娶你,让你做富家太太,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包包就买什么包包……好了,我公司还有事,先挂了,记得在家洗白白等我啊。」
随手将手机扔在桌上,王玮德往老板椅上一仰,哼出一声轻蔑又邪淫的笑。
女人真是好骗,不过是个玩物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一天到晚做什么小三上位的美梦,真当男人都是傻子呢。
王玮德拉开抽屉,掏出一根雪茄。
离婚是不可能离婚的,虽说家里那婆娘生了俩孩子后人老色衰,确实倒人胃口,但看在他还需要她那个有钱的老爹往他的公司里砸钱的份上,至少现在还不能离婚。
将雪茄叼在嘴里,王玮德把玩着直冲打火机,也不急着点燃,而是颇为自得地回忆起了他的发迹史。
记得年轻时他还只是个街头混混,整天套个白背心拖个人字拖跟他的三个哥们四处闲荡,当初的他也是清高得很,明明大舅是那什么交通局的局长,却不肯走关系吃饭,除了让大舅帮他摆平了一件小事,他全靠自己白手起家,现在人到中年,他跟三个哥们合伙的贸易公司办得风生水起,人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他声「王总」……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过足了,王玮德贪凉也懒得调温度,刚将雪茄头插进雪茄剪,桌上的手机就又「嗡嗡!嗡嗡!」地剧烈震动起来。
一对粗眉在那张肉瘤似的肥脸上拧起,王玮德「啧」了一声很是不耐烦,这女人让哄一次是情趣,老让哄就是烦人了。
然而当王玮德拿起手机,却见屏幕上昭然显示的来电人是:
「死神之友」
乍看见「死神」二字时被吓了一激灵,王玮德随即反应过来这很可能是什么恶作剧电话,顿时又有些恼火,只是不等王玮德摁下挂断的红色符号,电话就「嘟」地自动接通了——
「喂。」
那是一道好听的、陌生的女声。
像是穿梭在竹林间的清风,缥缈而又清冷。
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女声,王玮德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马上放松了下来。
不过是女人而已,他一拳下去连哭都没力气哭的弱小物种罢了。
「小妹妹你谁啊?」王玮德再次往真皮椅子上舒坦一躺,看在对方声音好听的份上他不介意陪她玩玩,「是打电话找哥哥我吗?」
「吾乃死神之友。」
电话那头的女声依旧冰冷而毫无起伏,不知怎的王玮德只感觉有股寒意萦绕上他的后脊,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寻找将死之人。」
又是一个冷战。
王玮德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拿空调遥控器,嘴上还强笑着调戏道,「小妹妹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再装神弄鬼小心哥哥到你家打你的屁股……啊!」
王玮德的手才摸到遥控器,刺骨的阴寒就叫他大叫一声用力甩开——再看去,那哪里是什么空调遥控器,那分明是一条盘着的黑色巨蟒!
「什么鬼?!」
王玮德猛地扔开手机,想从老板椅上弹起来夺门而出,只是他的上半身起来了,下半身却动弹不得,王玮德低头看去,就见自己腰上赫然正围着一条大腿粗细的巨蛇!
差点当场吓尿,王玮德登时一动不敢动,撕心裂肺地就朝办公室门喊道,「有蛇!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
可惜不管他怎么喊,四周都静悄悄地一片死寂,与此同时王玮德感觉头顶的灯似乎也开始变暗,整个办公室像是被一层灰雾朦胧,而他正处在这灰色旋涡的中央。
明明手机已经被扔开,可王玮德却清楚地听见一道轻盈又破碎的笑声,从他的耳边……不!从他的头顶,也不!是无处不在。
那些笑声和灰雾一样,无处不在!
额头滚落大颗冷汗,王玮德浑身抖得厉害,他强逼自己冷静,「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我、我告诉你我大舅可是局长!你要钱还是要权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要钱,也不要权——」
虚空中的女声戛然止住了笑,她一个字一个字将语调降得阴瘆,冥冥中像是有无数双黑洞洞的、流出血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屋中的人。
「我要,你的命。」
「不!不!你不能杀我!我还不想死!」王玮德想奋力挣扎,可将他和老板椅捆绑在一起的巨蟒已经缠绕到了他的胸口,咧开血盆大口的蛇头对准他的脖颈,吐出血红的芯子。
眼泪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流,王玮德拼命梗长脖子,「求求你别杀我!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他们会活不下去的!除了命我什么都能给你!求求你饶了我吧!除了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似乎是被王玮德说动,那女声停顿片刻:
「除了命什么都能给我?」
「对!对!」王玮德忙不迭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玩个游戏吧。」
话音未落,王玮德眼前的一团灰雾突然聚拢在一起,颜色加深、渐渐成型,最终灰雾褪去,显露出一个半径约一米的荧蓝色大转盘,上面白色的小字王玮德使劲眯眼也看不清。
「以你的一切为赌注,下注的那一刻,你可能飞入天堂,也可能跌入地狱,可能重获新生,也可能万劫不复,你,要赌吗?」
无处可寻的女声轻飘飘的,如羽毛一般撩拨人心。
望着办公桌前那个悬浮半空的半透明转盘,在已经陷入沼泽般混沌的办公室里,它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闪耀着最后的希望,王玮德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真是什么超自然的「死神」。
「死神大人。」王玮德咽了口唾沫,急剧转变的态度要多谦恭有多谦恭,要多谄媚有多谄媚,「如果我赌了,您,您会放了我吗?」
缥缈的女声笑了一下:
「如果你足够幸运的话。」
「那、那我赌。」王玮德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很好。」
那女声说:
「你是否要以你的婚姻为赌注,换取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他的婚姻?
这也能作为赌注?
就在王玮德感到疑惑的时候,一张雪白的离婚协议书凭空出现在面前的办公桌上,与此同时王玮德感到身上一松,原本如铁链般将他捆在椅子上的巨蟒消失了,叫他能够腾出手来签字。
王玮德不想签字,他不想离婚,他的公司还需要岳父的资金支持,最近的行情很不好,如果岳父那儿的资金链这时断掉,他的公司很可能要面临破产的风险。
「你是否要以你的婚姻为赌注,换取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女声又重复了一遍,即使她的语气丝毫没有变化,但王玮德还是能够听出其中威胁的意味。
「是……是。」
如今性命攸关,王玮德一点也不敢违逆那个「死神」的意愿,只得硬着头皮签字,想着大不了签了以后再反悔,反正只要能活下来什么事都好说。
荧蓝色的大转盘就自动转了起来。
王玮德紧紧盯着转盘,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了。
荧蓝色的大转盘停了下来,金色的指针定格。
「恭喜你。」
那神秘的女声带着笑意:
「抽中『财富+1 亿』。」
27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被他扔出去的手机不知何时又摆回到了王玮德面前,此刻正电动马达似的急速震动。
王玮德呆滞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一条条进账信息,大张的下巴根本合不上。
五个零……六个零,七个零、八个零!
一个亿!
一个亿啊!
王玮德的眼睛全红了。
这哪里是赌博,这简直是送钱!
给他一个亿,别说是让他离婚,就是让他出家他也愿意!
他现在是大富豪了!一个亿啊!就让那老不死的带着他那个丑女儿有多远滚多远吧!
「你是否要以你的抚养权为赌注,换取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相较于王玮德的狂热与激动,女声依旧平静,她又一次发问道。
「是!是!我愿意!」王玮德几乎是呐喊着,飞速签下放弃抚养权的协议。
抚养权算什么?孩子算什么?他现在有了钱,有的是女人排着队给他生孩子!
大转盘再次转了起来。
王玮德盯得眼珠子都要冒火星。
钱!钱!给他更多的钱!
大转盘又停了下来。
「恭喜你,幸运的人。」
耳边含笑的女声仿佛是天使在歌唱:
「抽中『年龄-30 岁』。」
顷刻间,王玮德感觉自己就好像那漏气的气球,无数浊气从他的鼻孔和耳朵里喷出,低头看,他好似怀胎六月的将军肚平了下去,柏油路似的黝黑皮肤也逐渐变细腻了。
王玮德急切地拉开办公桌抽屉,掏出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那个面容精神,头发茂盛的人不是二十多岁的他又是谁!
再仔细感受,从内脏到四肢都恢复了年轻时的健康有力,身体内部因为上年纪而产生的各种毛病也全没了,一身轻松的王玮德欣喜若狂到手舞足蹈。
他真的重获新生了!
只赌了两次,自己就变得又有钱又年轻,王玮德简直怀疑这个「死神」不是来找他报仇的,而是来找他报恩的。
「你是否要以你的商誉为赌注,换取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因而当女声再次开口时,王玮德毫不犹豫就应道:「是!」
若放平常,老奸巨猾的王玮德一定会对这种「天上掉馅饼」保持警惕和怀疑,但此刻面对这种科学无法解释也无法做到的天大奖励,任谁都会被惊喜冲昏头脑,何况是像王玮德这种贪婪至极之人。
一帆风顺至此,王玮德打心眼里觉得他今天的手气实在是太好了,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于是王玮德十分痛快地按照女声的指示,给他的几个合作伙伴和投资商打去电话臭骂一通,平时这些人他都要各种请吃饭请喝酒,好言好语地捧着,其实王玮德早就在心里看他们不顺眼了,一群装逼的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商誉嘛,有钱他还要那玩意干什么?以后多的是人捧他!
趁此机会,王玮德在电话里肆意发泄,将对方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直到被骂懵了的对方气到想还击时才酣畅淋漓地挂了电话——
「很遗憾,抽中『空』,这次你什么都没抽中。」
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王玮德傻在原地,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空?
他把所有商业伙伴都得罪了个遍只换来一个空?
「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付出了我的商誉!凭什么只给我一个空?!」王玮德不甘心,才骂完人的他气势汹汹。
「我说过,下注的那一刻,你可能飞入天堂,也可能跌入地狱,可能重获新生,也可能万劫不复」
显然对王玮德的态度感到不悦,女声陡然冷了下来,刺骨的阴寒再次席卷,唬得王玮德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低头哈腰地连声赔罪。
见状,女声才稍稍缓和了些:
「那么,你,还要赌吗?」
说实在的,经过方才那个「空」的刺激,王玮德狂热的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许多,他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在他已经变得又年轻又有钱的节骨眼上就此收手。
即使他方才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商业对象得罪干净了,他也能靠着那一个亿吃喝玩乐享受一生……
可是,可是万一接下来他又走运抽中什么好东西呢?
对方自称「死神之友」,也的确拥有逆转生命的强大力量,既然对方能让自己返老还童,那是不是也能让自己……
长生不死。
光是想到这四个字,王玮德的眸子里就闪出贪婪而诡谲的光。
万一呢。
虚空中的女声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
「你是否要以你的友谊为赌注,换取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只是友谊而已,就跟商誉一样没了也对他产生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何况只要有钱!只要有钱他什么得不到?
友情、爱情,甚至是亲情——只要他有钱!
当那三个昔日与他一起游荡街头,一起白手起家的兄弟的面孔由灰雾聚拢浮现在他眼前时,王玮德犹豫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
「我要换!」王玮德表情狰狞,眼里闪着可怕的光,「我要换抽奖的机会!」
哥们算什么?哥们不就是用来两肋插刀的吗!
按女声的要求,将那三人这些年来从小偷小摸到偷税漏税再到杀人越货所有他知道的肮脏破事以及相应证据拷贝为两份,一份匿名发到市长信箱,一份匿名发到网上。
做完这一切后,大转盘也在王玮德眼中停止了。
「恭喜你,幸运儿。」
女声中赞赏的欣慰叫王玮德当场热泪盈眶。
「抽中『寿命+200 年』。」
「你将成为世界上最长寿的人,或者说,是半神之体。」
两百岁!半神之体!
「噢大人!女神!女神!我爱您!我赞美你!」双眼激动得通红,王玮德已经彻底疯狂了,「你真是太伟大了!我还要抽奖!求求您让我抽奖吧!我愿意向您献上我的一切!」
献上一切后,他也许可以成神——他也许可以主宰这个世界!
闻言,女声轻笑一声,像是纵容贪吃的孩童:
「你是否要以你的财富为赌注,换取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28
财富?
拿他的全部财富做赌注?
提起钱,饶是热血上头的王玮德也急刹似的强行冷静下来。
王玮德不敢直接拒绝女声,更舍不得放弃那宝贵的抽奖机会,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女神,伟大的女神,财富……是指我名下的全部财产吗?包括不动产?」
「是」
闻言,王玮德的脸色一白,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但转念一想,王玮德又很是狡黠地钻漏洞道,「赌注是我个人的全部财产,也就是说不包括这家合营公司名下的财产对吧?」
顿了顿,女声像是看穿了王玮德的那点小心思,她笑了声,也不阻拦王玮德疯狂转移财产的行为:
「对」
直到急得额头冒汗的王玮德发现他新进账的那一亿怎么也无法转移的时候,女声才冷冷补充道:
「上天赐予你之物是无法一次性转移的。」
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什么风险也不想承担却还想获得最大好处的行为多少有些无耻,王玮德生怕那神秘女声动怒,连忙讪讪地将手机放下,满脸堆笑地讨好道,「女神,女神我准备好了,我要抽奖。」
巨大的荧蓝色转盘再次自动转了起来。
而王玮德只觉得这次转盘转动的时间比之前哪一次的都要长,长到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他的心脏,随时都可能发力将他的心一把捏碎。
大转盘转啊转啊。
带着他的房子、车子、票子一起转啊转啊。
虽然他才通过各种非正当的手段紧急将私人账户里的几百万转移到公司账户,但他名下的房产、豪车、藏品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再加上他才抽中的宝贝一亿——万一这次又抽中一个「空」,他绝对会当场崩溃的!
不敢继续想下去,王玮德开始后悔了,抓心挠肺地后悔。
早知道他就该见好就收,不该这么贪心的,现在把他的本钱都搭上去了,就算真抽到长生不老又怎样,没有钱活再久也是活受罪!
「恭喜你,被死神眷顾的人。」
转盘停下,连带着王玮德跳动的心脏也停下了。
「抽中,『预知+1 级』」
王玮德茫然地瞪大眼睛,显然正在飞速考量着用他的一个亿来换取这个「1 级预知」能力是否合算。
「1 级预知,一天可预知未来的一件事,生死天命除外」
未来的事……
想起什么,王玮德突然激动起来,「我想知道明天双色球一等奖的号码!」
而回应他的不是那无处可寻的神秘女声,而是一道仿佛从他自己脑袋里传出的熟悉声音:
「01、04、05、15、17、31、09」
王玮德先是一怔,紧接着赶忙拿笔记下这一串数字,兴奋得整张脸通红。
他不后悔了!
王玮德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他也明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拿他现成的一个亿换一个每天都能预知未来的能力开始的确叫他割肉似的疼,不过长远点想,王玮德也晓得这绝对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有了能够预知未来的超能力,除了双色球,这世上的彩票和赚钱法子那么多,他成为人人敬仰的千亿富翁还不是指日可待?!
只是,一天只能预知一次未来,也就是说一天只能买一张中奖的彩票,这样还是太慢了……
王玮德猛地仰起一张被欲望扭曲的贪婪面孔。
他还要抽奖!只有抽奖!
「你是否要以你的健康为赌注,换取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似乎是听见了王玮德的心声,清冷却勾人的女声再次响起。
「我要!我要!」
他要赌!他要赌!
健康算什么,有了钱他就去换个钢铁做得四肢、金子做得胃——何况他可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他是天选之子!他是……
「很遗憾,抽中『空』,这次你什么都没抽中。」
什么?!
「你的健康,我收下了」
来不及喊一声「不!」王玮德就忽然感觉浑身都难受了起来。
头痛欲裂、眼睛发花、呼吸不畅、口腔溃烂、胸闷腹痛、胃酸肠痉挛……
体内的全部防御机制在这一刻一起罢工,将脆弱的器官和内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病毒和污垢中。
他的健康!他的健康!
「啊啊……啊啊啊啊……」
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王玮德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口申口今起来,可他的喊声也是微不可闻,因为瞬间得了严重咽喉炎的他嗓子也彻底废了。
如烂泥般滚落瘫倒在地,王玮德拼命向半空抬手,哑声道,「救命……救救我……救救我……我要抽奖……我要抽奖……」
这次,女声并没有立刻回应,悠闲沉默着像是在欣赏王玮德的这幅惨状。
许久,女声才再次开口:
「你是否要以你的回忆为赌注,换取一次转动大转盘的机会?」
「要……要!」
管它那是什么狗屁回忆!他要赌!王玮德快被这些大病小病折磨疯了,现在的他痛苦到度秒如年,就算要他倾家荡产他也愿意!
转盘转动。
转盘停下。
女声笑盈盈道:
「恭喜你,抽中『角色互换』。」
「你的回忆将被保留,另外你还将获得一次在回忆中体验角色互换的特别奖励」
什么意思?
不等王玮德反应过来,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像是坠入梦境。
「呃……」
再睁眼时,身上的病痛全部消失了,王玮德一身轻松得恨不能当场跳起来欢呼两声。
只是王玮德没能跳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破旧摇晃的大巴车后座。
看时间现在已然是深夜,车窗外的隧道黑洞洞的,王玮德低头看向自己二十多岁的年轻躯体和暴露他精壮身材的白背心,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比如,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扫了眼还有空座的大巴,王玮德的目光在前座四个彪形大汉的身上多停了一会,那四人似乎喝了酒,醉醺醺很是吵闹。
无所谓地收回目光,王玮德丝毫不慌,反正他一个大老爷们,就算深夜孤身出门,只要他不主动挑事就没啥事。
然而也就在他这个想法落下的一瞬,前座的四个彪形大汉突然齐刷刷转过头,色眯眯地盯向王玮德。
「嘿嘿,你们看那小伙子,细皮嫩肉的,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吧……」
「大晚上得一个人出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小子……」
「喂,小子,来陪哥哥们玩玩啊……」
一句句下流的调侃听得王玮德心中寒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涨红了脸骂道,「你们神经病吧!看清楚,老子可是男人!」
「哎呦呦你看他脸红了,小帅哥害羞了……」
随着一声声爆笑与起哄,其中一个身材最魁梧的大汉站起身,他朝王玮德的位置走来,嘴里还嬉笑着说:
「帅哥,认识一下呗。」
29
熟悉的流程只是换了一个视角就变得完全陌生。
被揍得哭爹喊娘的王玮德终于想起他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些正是他曾多次拿到酒桌上吹嘘的那段他在大巴上「暴打拒绝搭讪女」的回忆。
只不过现在的他身份从「施暴者」变成了「被施暴者」,正亲身感受那些他曾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暴力。
啊!啊!好痛啊!救命啊!
谁来救救他啊!
被比自己强壮数倍的四名壮汉拖下大巴,扔在地上拳打脚踢,王玮德惨叫连连,毫无还手之力。
也就在王玮德感觉自己被揍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扇窗户。
白色的、光明的、通往外界的窗户!
窗户、窗户!
只要跳出窗户,他就能逃离这个人间地狱,他就能得救了!
最后的希望促使王玮德爆发出巨大的潜能,他从拳林腿雨中猛地弹起身,饿虎扑食一般扑向现实世界中办公室里的窗户。
「哗啦!」那是窗玻璃碎裂的声音。
「嘭!」那是人体重重坠地的声音。
「啊——!」
「有、有人跳楼了!」
「快打 120 啊!」
很快,有路人发现了那边发生的惨剧,纷纷惊叫着或围观或掏出手机拍摄。
混迹在纷乱的人群中,顾零扯了扯口罩,默默扫了一眼街对面的血迹,然后背上装有离婚协议书和放弃抚养协议的双肩包,神态自然地转身坐上摩托车后座。
许响递过头盔,神色淡淡:「他还有呼吸,不过下半身是废了。」
顾零戴上头盔:「直接死太便宜他了。」
许响点头:「下面去哪?」
顾零抱住他的腰:「去乡下的邮局寄两个文件。」
许响俯身:「抱紧。」
「嗡——」
摩托引擎发出的轰鸣宛若一声酣畅淋漓的长啸,载着两人如一道黑色闪电般风驰电掣地驰出人群。
从一开始顾零就没打算简单杀掉那四个人,而这个王玮德也正是当年在大巴上第一个过去骚扰小白并拽着小白的头发把她拖下大巴的那个白背心青年。
在顾零看来,这几人死不足惜,而她既然答应要帮小白报仇,就不会只是稍微折磨一下这几个人渣就让他们轻松解脱。
顾零要他们亲身并长久感受那种绝望,要他们把这些年作为漏网之鱼的幸福与快乐在余生里连本带息地吐出来。
利用他们的贪婪、利用他们的恶念、利用他们的恐惧。
顾零要让他们从天堂坠入地狱,让他们狗咬狗,生不如死。
方才在王玮德的办公室里,顾零让小白在不知不觉间将王玮德拉入一种意识迷离但身体还能操控的幻境,在那里用她的声音与小白配合着演了一场大戏。
所以后来的抽奖也好,大转盘也罢,包括抽出的所谓一亿元进账和年轻三十岁、寿命加两百等奖励不过都是顾零编着玩的,都是假的,都是幻觉。
但王玮德当时签下的离婚协议书和抚养权放弃协议,以及他后来打出去的辱骂电话,发出去的背刺证据都是真的,都是现实。
所以顾零什么也没做,是王玮德他自己离婚,是自己得罪商业伙伴、自己背叛兄弟、自己将财产转移到一家马上面临破产清算的公司,最后也是他自己破窗跳楼。
至于接下来,王玮德不仅会发现自己落得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还会发现他根本没有变年轻,寿命也没有增长,抱有最后希望买的双色球也绝对不可能中奖,反倒是他的健康——当真被他这「纵身一跃」给全部夺走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王玮德自己主动选择的,是王玮德自己毁了自己的人生,是他自己将自己的余生推入绝望深渊。
而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顾零手上,不会沾到一滴脏血。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顾零坐着许响的黑色摩托,带着小白如法炮制地和剩余三人以及王玮德的那个局长大舅玩了「死神降临」的游戏,让本就被王玮德的出卖搞得焦头烂额的四人生活愈发「多姿多彩」。
而小白也在跟随顾零亲自报仇的过程中渐渐解开心结,从一开始见到仇人就会崩溃暴走,到后来能够平静且畅快地注视着那些人遭到报应。
小白的情绪逐渐稳定,身上的怨气也淡去了不少,顾零原本打算在报复完五人后就找师父夏文府想办法帮小白超度,让小白可以去投胎转世。
然而小白却说什么也不肯,她说她要亲眼看着那四人在痛苦和折磨中死去,作为恶鬼纠缠那些恶人一生。
另外,她也不想离开顾零。
第三次拦下小白声泪俱下的跪拜大礼,顾零也不好再劝说,面对小白一再要求的报恩意愿,顾零想了想,目光落在校园表白墙上新发出的几条攻击她的帖子,忽然有了个好主意:
「小白,你能帮我顺着网线去教训一些人吗?」
次日,南明大学迎来了办校以来最大规模的请假浪潮,请假理由千奇百怪,其中请假的学生大多还是男生。
开始校领导还以为这是学校食堂操作不当引发的食物中毒,然而随着深入调查,校领导惊愕地发现背后的原因竟然是那些学生都做了一场梦。
而梦的内容也很简单,那就是他们的网络 ID 被曝光了,从他们在网络上公开或匿名发表的言论,到他们在别人帖子下的评论甚至是私信全部都被罗列,像简历一样清清楚楚地贴满他们的全身,被他们的亲朋好友围观。
更奇怪的是,明明所有学生做的都是一样的梦,但有的人只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和羞耻,醒来后也就一笑而过,而有些人醒来后却像是大病一场般,整个人缩在床上如阴暗处的老鼠一样惶恐而狼狈。
等校领导再追问那些「病情」特别严重的同学时,大部分人都不肯说他们在梦中是怎么被「特别照顾」的。
只有一两个事后反思,承认说自己曾在网上恶意编排过一个名叫顾零的学姐,在梦中他们的言行被扒出后,梦里的电脑中突然爬出一个七窍流血、四肢扭曲的恐怖女鬼,将她那张冰冷的脸贴在完全动不了的他们耳边,和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你倒是快说啊!」
光听着就觉得恐怖,校领导紧张地追问道。
「她、她说……」
男生裹着被子哆嗦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复述道:
「你知道,上周城东一个姓王的老板跳楼未遂最后终身瘫痪的事吗?」
「你知道,他的几个兄弟接着也疯的疯、残的残,相互捅刀子结果都进监狱的事吗?」
「你知道,这些事背后的真实原因吗?」
「不知道?」
「那还不买份法制报。」
30
集体做噩梦这件事在南明大学闹得有些大,而事情的矛头似乎都指向顾零,但凡在网络上诽谤过顾零的学生无一例外都被一个可怖的女鬼在梦中强制做了法制宣传教育。
更叫人惊奇的是,梦中女鬼所说的那些并非杜撰,而正是上周才发生的真实新闻,一个名叫王玮德的大老板忽然与周围人全部闹掰,后来又中邪似的直接从三楼跳下来摔成残废。
事后经记者深入调查,发现那王玮德不是中邪跳楼,而是因为公司财务危机外加他当局长的大舅被查出贪赃受贿隐匿人命官司,即将受审入狱。
其中一桩官司就是他这个大侄子曾在隧道里殴打女乘客致死,那王玮德自知大舅倒台他也逃不掉,干脆把三个兄弟一块拖下水,接着想跳楼一了百了,结果不仅没死还要接受法律的制裁,实在是大快人心。
如此一篇普通的新闻报道却迅速登上了同城热搜,可以说全靠南明大学的师生点击宣传。
众人恍然意识到,如果那个女鬼说得都是真的,那是不是也意味着那个女鬼——也是真的?
再回想女鬼说的那些话,无心者听着仍是法治普及,可有心者听了分明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你知道,上周城东一个姓王的老板跳楼未遂最后终身瘫痪的事吗?」
你知道是谁把那个王玮德搞到残废的吗?
「你知道,他的几个兄弟接着也疯的疯、残的残,相互捅刀子结果都进监狱的事吗?」
你知道是谁把王玮德的那几个兄弟也逼疯的吗?
「你知道,这些事背后的真实原因吗?」
你知道这些事在新闻报道背后的真实原因吗?
「不知道?」
你猜那真实原因是不是我?
「那还不买份法制报。」
你猜下一个登上报纸成为新闻的人——是不是你?
于是几乎在一夜间,网络上所有攻击顾零的帖子都被删了,就连南明大学的校园表白墙负责人都连夜发表声明,说他对投稿的一切帖子内容概不负责。
之后又有许多人在表白墙上发布道歉帖,说自己只是头脑一热张口造谣,其实自己并不认识顾零学姐,那些所谓的「多人运动」都是编的,真的非常对不起,希望顾零学姐能够原谅云云。
校园表白墙突然变成校园道歉墙,潜伏其中的校领导很快注意到了「顾零」这个名字。
虽说梦中女鬼没有指名道姓地维护顾零,可光凭只有编排过顾零的学生才会被女鬼贴脸威胁这一点就足够说明是有人在替顾零出气——或者说,这一切就是顾零造成的。
只是不等校长让顾零来他办公室一趟,想严肃审问顾零是怎么做到的,并好好教育一下她这种扰乱教学治安的行为,一通电话就直接打进了校长办公室。
来电人是夏文府,大意是听说我家乖徒在你们学校受了欺负?这样吧,下午你来我玄家总部一趟,我要和你好、好、聊、聊。
从那之后,顾零忽然发现她的校园生活一下子变得异常和谐起来。
不仅很少再有人在网上攻击她,就连校长都时不时亲自过来关心她的生活情况,殷勤地问顾零最近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她之类。
搞得顾零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再看自家师父那捋胡浅笑深藏功与名的得意模样,顾零就猜到这八成又是夏文府拿权势去压人了。
至于叫顾零感到最夸张的,还属在汤雨薇的带领下,南明大学新成立了一个不合规的社团:超自然现象研究社。
目前成员只有那日与顾零乘坐同一辆大巴被困隧道的学生,他们虽然被玄家威逼利诱着封口,但相较于其他无知无畏的普通人而言,他们到底是见过另一个灵异世界的人,心中藏有天大的秘密无法宣泄,干脆抱团相互取暖。
而顾零之所以觉得那夸张,是因为这个社团名为「超自然现象研究社」,实为她的粉丝团。
在汤雨薇这个有钱又有闲的社长私心带领下,社团活动完全围绕顾零一人展开,包括但不限于替顾零搜集证据理性辟谣,以及和那些键盘侠用优美的中国话不理性对线。
毕竟这些社团成员都是亲眼见过顾零的真本事的,除了像汤雨薇这种被顾零当时展现的魄力与人格魅力所折服的真爱粉,其余人加入社团的主要原因还是敬畏和以防万一——万一日后再有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他们,只有顾零学姐能救他们了。
于是在顾零让小白惩治那些造谣者之前,表白墙上攻击顾零的帖子下面就从一边倒的诋毁变成了激烈的骂战,而当南明大学发生请假风波的时候,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的成员们皆是会心一笑,清楚这一定是他们顾零学姐的手笔,并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站对了队。
至此,原身的心愿完成了一小半,但顾零不敢松懈,她的任务大头是让两个男主付出代价,痛不欲生,而自从那天的隧道灵异事故发生后,顾零就很少在学校见到伊柯和郁宴辉。
据师兄许响所说,伊柯和郁宴辉两人本就是天生灵脉,是老天赏饭吃的驱鬼天才,付出一倍努力就能获得别人付出十倍努力的成果,只不过两人一个清高一个傲慢,一直轻松地靠一倍努力碾压十倍努力的平辈。
但最近不知那二人受了什么刺激,一改往日懒散态度主动要求加训不说,还屡屡接手怨鬼以上的高难度实战任务,听说前天郁宴辉和伊柯两人还联手驱散了一个凶鬼级别的恶鬼!
两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卓越的成绩,协会里的不少人都很看好他俩的未来,甚至有人放言伊柯郁宴辉这两个后背长江后浪推前浪,足以把协会的老一辈拍死在沙滩上。
特别是那个郁宴辉,十分有望夺得协会第十九届主席之位,成为协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席。
趁着这股风头,郁宴辉又大胆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建议,那就是将鬼魂存在的真相公开,让驱鬼师这个几千年来一直躲在暗处的职业站到阳光下,接受世人的尊敬与崇拜。
气得夏文府吹胡子瞪眼,从协会回来就大骂郁宴辉是「愧对祖宗的不孝徒」「只想出风头的败家子」,而同去参加会议的许响形容,会议上比起老一辈人的震惊与反对,小辈们倒都很是推崇郁宴辉的这个提议。
对此顾零也感到有些意外,在小说后期,作为第二十届协会主席的郁宴辉的确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主席,将驱鬼界对外公开的决定也是郁宴辉在那之后才提出并实现的。
而现在才不过是小说前期,郁宴辉和伊柯两人还没成为真正的生死之交,相辅相成一起联手推翻驱鬼协会中的老派势力,顾零没想到因为她的蝴蝶效应竟会让这么一个重要剧情提前这么多。
总的来说,争强好胜的郁宴辉和伊柯两人在她的刺激下加速成长,任务难度大幅度提升。
顾零不免感到有些压力。
与郁宴辉伊柯不同,她不是天才,她只能付出二十倍甚至三十倍四十倍的努力去与之对抗。
她不是天才,但她也从不放弃。
好在大三的课程较少,志愿学分也早就超标,顾零待在夏文府那儿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在夏文府的指导下没日没夜地锻炼、修行、实战,常常一天只睡三个小时,连吃饭洗澡都会忘记。
看得夏文府一面欣慰一面又心疼,欣慰是欣慰自己看人的眼光果然不错,收的这个徒弟天赋异禀又肯下功夫吃苦,心疼是心疼顾零实在太肯吃苦了——那副豁出命来用功的架势仿佛她没几天可活了。
为此夏文府还特意飞到顾零老家,以顾零辅导员的身份给懵懵的顾父顾母送了许多水果特产,感谢他们生了这么一个好女儿,顺便做了一次家访,确认顾家祖上八代都没有什么要雪恨的仇家。
夏文府觉得他的乖徒大概是在与空气搏斗。
再到后来,夏文府心疼之下不得不手动敲晕自家徒弟,强迫顾零多睡会儿,而许响也终于舍弃了他对馒头的挚爱,日日为顾零送各种大补营养餐,盯着顾零按时吃饭。
功夫不负有心人,魔鬼特训下来的顾零明显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比原先至少扩充了三倍,抬手间就能竖起一道足有十米的血红色冰墙。
顾零尽她最大的努力做好了准备,而剧情中原身惨死的那一天,也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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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0: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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