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迟逢

迟逢

且听凤吟：闺中娇娘不好惹

我的庶妹落水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批判嫡庶之分，却对下人动辄打骂。

呵，人人平等？

不过是个双标怪罢了。

她言行无状，指责我们辅国公舒家，世代延用世袭制，将权力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让无数有才华的人无法施以拳脚。

1

舒家辅国公，是自皇朝建立以来，一直都辅佐皇帝朝政的世族。

为的是两两牵制，以让国家发展绵长。

而如今，天下根基尚未稳定，皇帝却日益年迈。他担心自己驾崩后，年幼的皇子们无法掌控这偌大的天下。

于是，老皇帝想尽办法让我爹爹将嫡女嫁入皇家，以留后手。

而我，就是辅国公家的嫡女。

母亲难产拼死生下了我后撒手人寰，父亲为了平衡世族之间的斗争，也为了找个人更好的照顾我，所以娶了一位身体羸弱而无法生育的继室。

父亲说，这样我的嫡女身份才会是最无比尊贵的。

只是有一年，父亲醉酒，错将母亲的陪嫁丫鬟认成了母亲。一夜风流后，那个丫鬟偷偷的隐姓埋名，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个丫鬟原本是想生个儿子，顺利上位成姨娘，结果却生了个女儿。

她一个人无法将孩子养活，又嫌弃女儿不能让她的地位有所提升，于是将孩子放在辅国公府的门口就走了。

幸而被家仆捉住，后母为了不落人口舌，只能将孩子留下，却让人不声不响的将这个图谋不轨的丫鬟给处决了。

后母将孩子丢给嬷嬷看管，父亲也只当作从未有过这个女儿，偶尔逢年节才会看上一眼。她的名字还是在一年中秋上，父亲看了挂于空中的明月，淡淡的说，就赐名清月吧。

此后，连中秋也不见嬷嬷抱她来赴宴了。

而后母更是因为自己无法生育，十分不待见她。

其实，她也并不见的有多么喜欢我。

只是碍于父亲看重我，表面功夫倒是做了十成十。

外人看来，都称赞我们是母慈子孝。

随着舒清月慢慢长大，她的性格也被养的极其胆小，我见过她几回，她看着人怯生生的，又不爱说话，并不懂得如何讨人喜欢。

所以她在家中的地位日渐透明，稍稍长大些已经没有下人伺候她了。

冬日里，我还曾经叫人给她送了几次炭火。

而她只是看着我小声的道谢。

我曾经问父亲为什么不喜欢舒清月，父亲看着我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只说我还太小，日后便会知道。

2

日子平淡无波的过了九年，有一日，父亲穿着朝服问我。

「阿宁，你喜欢皇宫吗？你想成为太子妃吗？」

我愣愣的看着父亲。

毕竟我不曾去过皇宫，也不曾见过太子，可是我知道自己身为世族嫡女的重任是什么。

于是，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垂着眸子，只说但凭爹爹安排。

我原以为事情就会这么定下，然而过了几日，父亲转念一想，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决定让我去见一见太子。

他说：「人生大事，阿宁，你也有自己挑选的权利。」

父亲带我入宫的那天，是他有政事求见老皇帝，顺道让我在御花园里等着太子下学路过。

八九岁的孩子，哪里有不贪玩的，我看着蝴蝶飞过来，便跟着一路跑，左扑扑右捉捉，不慎摔了一跤。

我左顾右盼，并不见任何宫人，只能凭着本能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有个好看的哥哥走了过来，他身着锦绣华服，细细看去似乎是蟒袍。我疑心他或许是太子，但是还没开口，他便走过来将我扶起，还递给了我一块绣着海棠的方帕擦眼泪。

「你是辅国公家的女儿？」

我定定的看着他的面容，怔怔的点了点头。看上去他应当只比我大了几岁，他的眼睛带笑，就那样从容的看着我，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一叠荷花酥。

「吃一块吧，母后说了，吃了好吃的心情就会好一点。」

他看我年幼又怯生生的，最后目光坚毅的与我作保。

「放心吧，小姑娘，我会保护你的。」

他将我安置在了一处亭子里，说他急着去给母后请安，有空再来找我玩耍。

但我没来得及问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父亲忙完公务，然后问我今日瞧见了太子没，我便同父亲讲起这件事。

他思索片刻后告诉我，今日宫中的皇子们都去狩猎，宫中与我描述相仿的，也只有太子留在宫中研学。

而身穿蟒袍，皇子们是不能绣这种样式，推测良久，大抵我遇到的是太子无疑了。

那天，我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想了许久。

在马车停稳后，我告诉父亲，我想要嫁给太子。

于是，在第二天早朝后，就将我与太子定亲的事传遍了京城。

我的婚事就这样仓促的定了下来。

五年岁月匆匆，如白驹过隙。太子的弱冠礼也如期举行，他给各大世族都递了帖子，并且特意嘱咐了我务必前往。

可当日，我不慎感染了风寒。

舒清月就在这时跑去求了后母，她大约是不愿过这种卑贱的生活了，想让自己在宴会上挣个前程。

后母或许是想给她使绊子，同意了将舒清月带去宴会。

只是有个前提，她得去结冰的湖面上，抓住一尾鲤鱼。意料之中，舒清月不慎掉进了寒冷的水里，本以为她会冻死，谁知道她竟然在次日安然无恙的醒了过来。

后母也是没有料想到，为了不叫人发现自己刁钻的行为，于是只能在她醒来后如约带她去宫里，谁知道却传来了舒清月在宫宴中出尽风头的消息。

3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绣荷包。

想起初见时，太子留给我的帕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垂丝海棠。

我便时时想着能与他重逢的那天，我想，等及笄后，我们大婚时，我得亲手赠还给他一个海棠荷包。因为这层少女怀春，所以我十分精通女红。

表姐听闻我感染了风寒，提着专程为我买来的点心，并且来警醒我几句，谁知道我却是这样不上心得样子。

「你可真是有闲情逸致，却不知你心心念念的好儿郎，今日在诗会上已经和你的妹妹眉来眼去了。」

我绣荷包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的继续开始手里的活。

「那又如何？」

我没有亲眼见到，并不相信旁人的言论，太子若是真的做出了此等行径，那便算不得好儿郎，也和我记忆中的人相去甚远。

她见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还想说些什么，我急急的抢在前面开口。

「不过表姐怎么有功夫来看我了，你的婚事想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不然会被舅舅打死的吧？」

表姐最烦商讨姻亲，见着我也如此，又是一副揶揄的表情，便凑过来掐我腰间的肉。

「好你个小妮子，竟然也管起我的事来了。」

她笑着和我闹起来，却被赶来舅母一声呵斥的制止住了。

「雪儿，不可放肆！」

表姐立刻敛了笑容，乖顺的站在一侧。

舅母在一旁训诫了一番，然后又满脸笑容的让我好好休息。

我知道，因为我如今担着的身份，哪怕是亲戚，也得对我礼让三分。

表姐抿着嘴没说话。

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随着我年岁渐长，成为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

因为这是自建国以来辅国公与帝王之间的制衡之策。

4

听闻舒清月名声鹤起，后母在家中叫苦连天，时常跑到我这里来撺掇我去整治一下这个庶妹。

我全然不在乎，只安心刺绣，直到中秋节宫中设宴。

母亲让我们各自准备绘制赴宴的成衣图纸，她好方便拿去做礼服。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暗中的算计，后母不会真的这么好心给我们准备礼服。

但我依言照做，乖乖的回去画图。

秀枝看我如此沉得住气，有些不理解。

我问她：「这个月是没有为我置办华服吗？」

秀枝讷讷的点头。

「准备了呀，每月都为小姐做了十多件衣服。」

我了然：「这不就是了，后母若是真的使坏，我又不是没有衣服穿？」

秀枝将心放回肚子里，安心的给我研磨，看着我画画。

谁知还没一会儿，我这个庶妹就来拜访我了。

其实也算不得拜访，毕竟她如今在国公府可以随意出入。

我一眼便看出，这人已经不是我的庶妹了，只不过是占了副躯壳。

她也不见礼，反倒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姐姐不会真的相信那个老女人会给你准备精美的衣裙吧？」

我皱眉，出言提醒：「妹妹，不可对长辈不敬。」

她却不屑：「果然是封建王朝的产物，我跟你这种榆木脑袋说什么。」

秀枝刚想出言阻拦，却被她瞪了一眼，随后狠狠地呵斥了一番。

「怎么？我姐姐还没罚我呢？一个丫鬟就敢对我指手画脚？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

秀枝看着我有些委屈。

我摆摆手，让她算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实在是难以想象太子会喜欢她这样言行无状的女子。

当天夜里，父亲回府后或许是听到了些什么，当即就罚跪了舒清月。

我用完晚膳，出来裹着斗篷在廊下消食时，看见她跪在地上冷的哆哆嗦嗦，丝毫没有一点嚣张气焰。

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也不清楚我在父亲心里的地位，以及她的言语无状迟早会害死她。

果然母亲没给我们准备好看的衣裳，一套套白裳，显然穿的不合礼数。

而她却显得有些高兴，拿着素净的白衣，千恩万谢的走了。

5

中秋节宫宴上。

舒清月穿着一袭白衣，竟然意外的好看。犹如寒宫仙子，亦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美。

如此，倒真显得和我们一众精心打扮的贵女格格不入。

她凭着辅国公女儿的名头，将一些不知所以的低门贵女哄得团团转。

我入宫时，便有嬷嬷告诉我太子今日也会出席。我站在席位前，看着太子与我擦肩而过，直直的往舒清月那边走去。

我看着他身着蟒袍的背影，却并不像记忆中的人。

或许是他长大变样了？

没来得及多想，我便想走过去拿出荷包给他。

谁料舒清月拿出一个新鲜的玩意献给太子，说这是自己做的美食——「辣条」。

看来经过那次诗会，他们已经十分熟稔了。

我将荷包捏在手中，藏进袖子里，不动声色的转弯坐下。

我不去理他们，可他们却偏要来招惹我。

太子走过来，惊喜的对着我说：「你便是阿宁？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了！」

我垂眉见礼，「谢太子夸奖。」

舒清月也跟着走过来，不知为何她忽然说起，辅国公的女儿是一定会与太子定下了婚约之类的云云。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我知晓太子如今心意恐有变数，我便不想再忍着她了。

于是出言提醒：「是嫡女，不是庶女。」

「姐姐可太专断了。」舒清月不悦的噘嘴，目光黏在太子身上，有些撒娇的意思，「天下人人平等，并不用处处都有嫡庶之分。」

我笑了笑，不理解的开口。

「你那天呵斥秀枝的时候，也不见得是追崇人人平等的。」

她哑然，转而绞着帕子看向太子。

「殿下，姐姐也太欺负人了！」

我微笑的看向太子，想找到一点儿时的影子，但是怎么也和记忆中的人相去甚远。

他的态度也令我厌恶，竟然敢耳提面命的对我说：「确实以大欺小，辅国公想必将你宠坏了，那就回去禁足反思吧！」

我刚想起身反驳，却被另一个声音捷足先登。

「太子殿下是这个位子坐的太安稳了，都快忘记这偌大的江山是靠谁撑起来的了。」

门外走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我看着他似曾相识，却不知是在何处见过。

「皇叔，您怎么从塞外回来了。」

太子立刻变得低眉顺眼起来，谄媚的迎上去。

少年笑了笑，表面是在回答太子，可目光却是落在我身上。

他风轻云淡的回答：「想回来便回来了。」

5

我这才知晓，他是我朝最年轻的亲王-临亲王。

老皇帝是太后的养子，临亲王便是当今太后的亲儿子，两人的年岁相差甚远，看上去他竟和太子相差不了几岁。

在我和太子定下婚约后，他便去了塞外驻守，京中少女们的芳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可如今这个人，他走到我面前，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头，十分熟稔的朝我说。

「小姑娘长高了。」

我一脸疑惑，并不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什么时候如此亲密。

我们之间，近的，都可以感受到他铠甲的冰冷，与一路的风尘仆仆。

这时，老皇帝的内侍匆忙赶来，恭敬的对着他说。

「哎呦，临亲王，快快随老奴去将铠甲换下来，您这副样子待会太后看到了，又少不了心疼了。」

他笑了笑跟着离开，然后又停下来看着我。

「你可别再乱跑了，我待会儿来找你。」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太子便怒火中烧的走过来看着我。

「好啊，你竟然大逆不道和孤的皇叔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真是不守妇道！」

舒清月也跟着附和起来。

我想了想，不紧不慢的开口：「按照妹妹先前的说辞，人人平等，是太子勾搭妹妹在先，而我不过是任由临亲王同我打了声招呼，怎么我却成了不守妇道？」

我看着太子，目光炯炯。

「应当是太子殿下先违背婚约吧？」

一字一句，让太子哑然失声，可舒清月却不依不饶的跟我诡辩。

「婚约只说辅国公之女，可没说嫡庶之分。」

太子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身后一道威严苍老的声音打断。

「太子与阿宁怎么不坐下聊？」

太子一听，慌忙行礼：「儿臣与阿宁相谈甚欢一时忘了。」

舒清月惊讶的看过去，只见老皇帝慢慢的走过来。

而我冷笑着看太子，这会子看到老皇帝才想起我家的重要性了？

老皇帝虽最迟入场，可并不见得对宴会上的事一无所知。

他看着舒清月，动了动嘴角还未曾说些什么。

舒清月便殷勤的急忙回答：「陛下，臣女是辅国公之女，舒清月。」

老皇帝不悦的皱眉头。

「朕从未听闻辅国公还有一个女儿。」

她艰难的挤出一句话：「臣女是庶出。」

「想来是没有母亲教诲，穿的一身素缟，平白惹些晦气。」

老皇帝扬声召宫人进来。

「来人，让嬷嬷来好好教教礼仪，免得惹人笑话，丢辅国公家的脸。」

舒清月惨白着一张脸，没再敢说一句话。

6

宴席过半，老皇帝称要去偏殿歇息，让诸位自由畅饮。

大家一看皇帝不在，也就放手着各自玩去了。

我实在不愿意看太子恶心的嘴脸，便想着起身去找表姐叙叙旧。

不曾想，这舒清月当真是神通广大，不知道她怎么让嬷嬷放过了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的和世族的其他贵公子对诗。

她看到我便主动邀我过去一同吟诗作对，倒显得她是正牌嫡女似的。

我不愿与她纠缠，谁知她却用手紧紧的拉着我。

对我凄楚的说：「姐姐不觉得这样盲目的嫁给太子十分委屈吗？明明你和太子之间没有丝毫感情，却偏偏被一纸婚书束缚住。」

我歪着头，看着她好整以暇：「若我说不委屈呢？」

「你……」她被我说的哽了一下，随后不死心，又接着说，「你们没有感情，如何能长久？」

我倒是十分好奇了：「怎么，你们有感情？」

这下，舒清月红了脸，竟然大大方方的舔着脸承认了。

「是，我和太子在诗会相遇，我与他相知相惜。」

我还没开口，身后假山处便听到太子的声音惊喜的传来。

「清月当真心悦于孤？」

我恍然大悟，突然这么直白原来是做戏给太子看呢。

我了然：「看来你们两情相悦，那我便退下留给二位诉衷肠了。」

正当我准备大大方方的退场时，太子却叫住了我。

他言辞诚恳：「阿宁，孤对你确实没有感情。不过你若是能容下清月，孤仍然愿意将你封为皇后……」

我不耐烦的打断他：「太子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大局未定，你是不是能如愿登基仍是两说。」

舒清月如今竟是将狗腿奴才的嘴脸学了十成十。

「大胆，你怎可如此诅咒太子殿下！」

我忍不住笑了，凑过去问她：「怎么了我的好妹妹，这时便不跟我争辩人人平等了？」

「够了！舒念宁！」太子扬手打断我，「这天下是我陆家的天下，你一个女子，哪里有资格对孤评头论足！」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

我对他最后的一丝念想也烟消云散。

他继续语气凶狠的对我说：「若你不知好歹，别怪孤不留情面！」

我看着他的脸，只觉得陌生至极。

幼年时那一点残存的温情也丝毫不见，我或许是被美好的幻影迷住了眼睛。

否则怎能看上这样的人？

我恭敬见礼，声音轻轻。

「那就恭祝殿下，得偿所愿。」

6

我有些难受的走在路上，表姐正倚栏赏梅，见着我来了急忙将我迎过去。

我跟她倾诉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却对我说。

「阿宁，你还太年幼，被辅国公保护的太好。不知道这世间多的是难圆的月，难并的肩。」

我疑惑的望向她：「表姐，你也有心事？」

她笑了笑，却并不回答我，只是接着方才的话告诉我。

「你此时迷途知返，还能觅得如意郎君。而我，在日复一日的年岁里，已经忘了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了。」

结合之前听过的流言，我也算能猜出一二。

表姐爱的人，死于一年冬日。

死于叛变，死于宿命。

我和她走着走着，便看到陆简临，正是今日与我打过招呼的临亲王。

他拎着酒壶，自斟自酌。

看见我来了，对我笑了一下。

「嗯？小姑娘怎么不开心？」

表姐看了一眼，推了我一把。

「临亲王大约是想与你一叙，我还有点事，先去处理一二。」

我看着表姐脚底抹油的跑了，一时之间定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只能硬着头皮问候：「临亲王可是喝醉了？」

我与他素不相识，但今日的行为，他实在是过于孟浪。

谁知我还是低估了他，他直接抱住了我。

「阿宁，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我有些发抖，声音也颤颤巍巍：「我与王爷素不相识……」

他咬牙切齿：「你说我们素不相识？」

「舒念宁，你可真是怪狠心的。」

他一把松开我的手，带的我袖子中的海棠荷包也掉了出来。

他看了怔了怔神。

我害怕极了，于是也没顾得上捡起荷包，提着裙子就跑了。

7

当天结束宴会，我便告诉父亲。

「我想退婚。」

父亲看着面前的一堆事务，捏着眉心对我点点头。

「阿宁，你想要的，为父都会满足你。」

「只是你年岁渐长，往后可别为今日做下的决定而后悔。」

我语气坚定。

「绝不会。」

父亲笑了笑，宠溺的看了我一眼。

「好了，我知道了。」

「原本你那时年幼，我对你做出的决定就不是很赞同。」

「这天底下的好儿郎多的是，况且我们舒家也并不在乎太子妃之位，那个位子日后指不定要受怎样的委屈。」

最后，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让我放心，他会将一切处理好。并告诉我过些时日表姐要与定昌侯的世子成婚，婚事定的仓促，父亲让我抽空去看看她。

我应约前去赴宴，却发现了一身侍女装扮的舒清月。

想起她在宴会上丢的脸，父亲回去后就限制了她的出行，并嘱咐后母无论如何也不要轻易放她出去。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作妖，令人佩服。

院子里，一群才子们正在讨论今年的科举制度。

没想到舒清月却偏偏装模作样的去掺和。

「这科举明面上是广招贤士，实际上怕是早就给王公贵族们透露了题目吧？」

这话，大逆不道，可别牵连了我们舒家。

我急忙上前打断：「舒清月，你不在家好好思过，怎么还跑到表姐这里风言风语。」

她却不着急，慢悠悠的走过来。

「怎么了，说到姐姐你的痛处了？」

「不就是一个嫡女，净知道耍威风。」

我对她的愚蠢忍无可忍。

谁知太子今日也在，他走过来站在我与舒清月之间，可那模样妥妥的就是来维护舒清月的。

张口便是：「舒念宁，你如此善妒，怎可担任中宫之位！还不快向你妹妹道歉！」

下一刻，舒清月就小鸟依人的窝在太子怀里。

可未过片刻，舒清月竟突然吱哇乱叫起来，叫人摸不着头脑。

「谁？！」

太子怒目圆睁，一副要为舒清月出头的样子。

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陆简临慢悠悠的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走过来。

太子惊讶的开口：「皇叔，你怎的在此？」

当我们都注意到了陆简临手里的弹弓时，太子的脸显然有些挂不住了。

他依旧压制着怒火，好脾气的询问，「皇叔，你拿着这种不入流的小玩意做什么？」

陆简临看了看手里的弹弓，恍然大悟的一拍后脑勺。

「哦，你说这个弹弓啊。这不是本王怕拿弓弩来，会让你怀里的姑娘直接毙命嘛。」

陆简临说的轻描淡写，我们一行人听的紧张的汗流浃背。

太子也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皇叔如此，实在算不得君子所为。」

陆简临挑挑眉，有些好笑。

「你方才对阿宁色厉内荏，就是君子所为了？」

太子抿了嘴，没敢话说。

舒清月却按耐不住，为受了窝囊气的太子出头了。

「临亲王这算不算是滥用权柄。」

陆简临想了想，朗声道：「来人，将舒清月拖出去掌掴。」

舒清月吓得瞪大了眼睛。

陆简临悠哉游哉的补充道：「这才是滥用权柄。」

然后走到我身边，叉着腰催促下人们。

「还不快点拖下去，还等着本王亲自动手吗？」

「像只苍蝇般的聒噪。」

太子看着舒清月拖下去，只愤愤的看了我一眼就跟着离开了。

我心想瞪我也没用，又不是我叫人拖下去的。

我小心翼翼地往一边挪了挪，大概在塞外待久了的人都是这么的暴躁吗？

我这细皮嫩肉的，哪里惹得起。

谁知他早就捕捉到了我的一举一动。

「阿宁，我是身上有刺吗？你想要离我那么远？」

我尴尬得笑了笑。

「男女有别，临亲王。」

他笑得猖狂。

「我若是不想与你男女有别呢？」

他离我越来越近，他逼近一步，我便退后一步，最终将我堵在了墙角。

我缩瑟在一旁，看见不远处有一群人在探着头看热闹。眼睛一闭，我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简临心领神会的一个眼风向后扫去。

「再看全部拖出去！」

这么一说，我整个人更害怕了。

8

那天还是陆简临将我送回府的。

父亲看见他还对着他难得的和颜悦色，我从未见他对谁有过这样的好颜色。

想来是十分欣赏他的为人。

翌日，父亲向老皇帝说了退婚一事。

朝堂上的太子党坚决不允许，说是对我的名声会造成影响。

父亲不言不语，静静的等候着老皇帝的思忖。

谁知陆简临却将太子最近的罪状一一道出，将各大太子党的话语堵得严严实实。

老皇帝没有办法。

看着父亲态度坚决，只好同意。

为了让辅国公面子上好过些，于是将太子罢黜，让我在一众皇子中另择良婿。

一时之间，这个烫手山芋又落回到了我的头上。

甚至还给我拉了一把仇恨。

舒清月首当其冲，她跑去父亲的书房面前跪了又跪，诉说着偏心。

只得了父亲一句，「若不是你那个心机深沉的娘，你以为你会有机会来看一眼这个世界吗？」

我这才知道，对于父亲来说，舒清月的存在，就好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着父亲对我母亲在感情上的不忠。

父亲对我千依百顺，就连我的名字都是含了母亲的姓氏。

他爱母亲，所以才爱我。

与我是嫡女是庶女并无丝毫关系。

舒清月心灰意冷，知道父亲这步棋在她手里发挥不到丝毫作用，自此她彻底消失了。

不久后，我便听闻京中有传闻，说是废太子带着舒清月私奔了。而父亲更是直接，公开公示，表明自己从未有过这个女儿。

时间一久，大家便也淡忘了。

因为原本就没有人在乎舒清月的下落。

但一直没有遗忘的，还是我的婚事。

只是很奇怪，皇子们都知道了老皇帝的意思是，娶我者便能成为下一任太子。但结果却是一个皇子都没来找我，我连他们的拜帖都没收到一封。

缠在我身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陆简临。

9

这天我正在帮表姐选大婚的衣裳。

却不知怎么会在成衣店遇见陆简临，我有些质疑，这宫中竟是没有绣娘了吗？

未曾想他直接大摇大摆的跟在我身后，跟个老和尚念经似的。

「阿宁，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已经在你家后院蹲了好几日，甚至还在你院子门口等了，可你就是躲着我……」

我瞪了他一眼。

「临亲王怎么好意思说这么孟浪的事情，哪有男子会在未出阁的姑娘家院子门口堵人的？」

「哦，你是嫌我方式不对？」

他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我今日的出场还行么？」

「……」

我还能说什么吗？

见我沉默不语，他便主动开口。

「阿宁，我也姓陆。」

「如果你非要在皇家选一个男子，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我看着他冷静非常。

「你是想要当皇帝？」

他摇摇头。

「那你为何执意娶我？」

他叹了口气，「你真是将我忘了干净了。」

他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还记得你年幼时摔倒哭的跟只小猫咪一样，可不像现在这样伶牙俐齿。」

我看了他的脸庞很久，这才恍惚将记忆中的人对上。

「你是……那个哥哥？」

他笑了笑，「记起来了？」

「还想着你记不起来就将我母后绣给我的锦帕还给我呢！」

我恍然大悟。

原来是我识人不清，造成这样天大的误会。

「可是，那天父亲说宫里的皇子们都去狩猎了，只有太子在宫里。」

他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皇子，那天我顺路去给母后请安，谁知道遇到了一只没良心的小猫。」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我可不是乖顺的小猫。」

他跟在我身后，「是是是，阿宁说的都对！」

我问他：「那个荷包你看到了吗？」

他挠挠头：「什么荷包？」

「就是那个海棠荷包。」我看着他，「是想送给你的，只是我认错了人。」

他停住脚步，变戏法的掏出来，凑到我面前。

「是这个？」

我笑了笑，看见他的目光沉着。

一字一句回答的虔诚。

「阿宁，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10

可我还没来得及和陆简临温存，废太子就临时造反起兵。

我很诧异他如何有这样的实力，结果却被告知原来是舒清月从中帮助，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制作出了炸药。

威力无穷，能炸开一切的事物，只是不知道为何在交锋过程中，却并没有看到舒清月。据可靠消息，废太子手里的炸药数量并不多。

只是，炸药的威力太可怕了，数量还是个未知数，一时间军心涣散，皇城内已是一片萧条。

城中的灾民也越来越多，从父亲口中，我才得知原来是废太子联合了定昌侯，两人决定逼宫直接换皇帝，事成之后定昌侯的女儿将为皇后。

舒清风更是在废太子获得了炸药后，被残忍的抛弃了，因为我在救济灾民时看到了她。

她的手已经只剩下一只。

我问她：「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舒清月只是扯了扯嘴角，「男人都是这样，利用完了就丢掉，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叹了口气，给了她一碗粥。

「这个时候说报应未免太不切实际了，你不想抓住他、手刃他吗？」

她看着我失神地笑了笑。

「你也想利用我？」

「呵呵……我虽然恨他，但是同样也恨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宠爱，明明大家都该爱我的才对！」

我看着她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没有理她，任由她自生自灭去了。

只是如今的战事，我不知道陆简临带兵能撑多久。

这一夜，我坐在廊檐下看着空中的上弦月，心里满满的忧虑。

父亲走过来看着我说：「阿宁，你喜欢临亲王吗？」

我点点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轴，我打开一看上面正是炸药的配方。

父亲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们是如何与帝王制衡的？靠的就是这一份炸药图纸。」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说，她来自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那个世界，河清海晏、万象升平。」

「去吧，拿着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才知道，原来母亲和舒清月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场战役终究是要划上一个句号了。

家中只我一个独女，父亲年迈，断然没有让他去应战的道理。

之后，我去拜访了老皇帝，他俨然一副油尽灯枯之像。

他将我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兵符，颤抖着手交给了我。

「阿宁，你是个好姑娘，帮朕守住皇城，这个位子绝不能交给那个逆子！「

他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

当我领着皇城所有的军力来到宫门时，我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一眼就看到了废太子领兵骑马在最中央。

他看见了我，立刻朗声道：「你若打开宫门，仍是我的皇后。」

可我看到城下的百姓流离失所，又想起老皇帝的嘱托，只能摇摇头坚定的说。

「若今日宫门破，身为舒家嫡女，自是以身殉国。」

11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似要踏破天地。

「舒念宁，你若殉国，岂不是想让我做鳏夫！」

是陆简临的兵马到了。

想必是收到了我传过去的炸药卷轴，有了炸药的助力军心振奋，势如破竹。

而舒清月更是不会将制作过程全都告诉废太子，每个人都留有后路，所以这场战争，我与陆简临里应外合，无比顺利的将废太子拿下，并捉拿了定昌侯。

只是表姐的婚事又黄了。

整顿京城的时候，我与表姐说起，她十分随意的说：「这有什么，大不了出家当尼姑，我又不想嫁人。「

看到陆简临过来的身影，表姐立刻对我挤眉弄眼。

「听说临亲王年幼时体弱多病，并不擅长习武。」

我不明所以，一回头正好见着陆简临站在我身后，我便问他缘由。

他语重心长的说：「听闻你决定嫁给太子后，我便下定决心要练就一身武艺，以便于日后保护好你。」

「你看，果不其然，那家伙靠不住，最后还是得要我来娶你。」

我嗔视他：「也并不是求着你来娶！」

陆简临大约知道说错了话，又只好万般讨好的来恭维我。

12

在皇城重建的当口，老皇帝安然去世，临了时召见了陆简临。

他看着年轻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无奈叹息。

「这个位置，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到了你手里。」

陆简临看着老皇帝给他的玉玺，内心沉重。

「可皇兄，我从未想过要登上这个位置。」

然后老皇帝目不转睛的看着玉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陆简临被迫当了皇帝。

而我的成人礼与封后大典也在同一天举行。

浩浩汤汤的队伍，锦绣华服，这是皇城重建后的第一桩喜事。

陆简临对我承诺：「阿宁，我这一生，只你一个妻子。」

我问：「世家若逼着你选秀呢？」

「那你就去骂他们。」

「那我岂不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

「不不不，你如何善妒，只是我比较惧内罢了。」

又三年，陆简临正式退位，决定带着我去外面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

我好奇的问：「这皇帝当的不舒服？「

陆简临驾着马车，带着我徐徐驶出皇城。

他目视前方，嘴角含了丝笑意。

「非也，只是觉得你这个皇后做的不是很开心罢了。「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我，眸光星辰一下撞入我的心中。

「阿宁，让你开心是我唯一所愿。」

（全文完）

作者：一里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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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6 15: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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