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灼灼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跪在祠堂苦求了数日才换来跟池少艾在一起。
可当他如约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绣满鸳鸯的喜服,十里红妆来娶我的时候,
我望着那双满含爱意的眸子,当着所有宾客的面,
绝情地悔了婚。
1
「我不想嫁给你了。」
一只脚踏上花轿时,我忽然顿住身子,松开了紧紧牵着我的那只手,一把将蒙在头上的盖头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踩了过去。
只一瞬,我看到池少艾眼里的情绪从欣喜雀跃直坠深渊。
他错愕地望着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伸手想要牵我,却被我侧了侧身子避开了。
池少艾的脸色苍白,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在周遭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我回身踏进了相府的门。
忽然,一道隐忍微颤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往日清亮不羁的嗓音,此刻哑哑的,沉了七八分。
「为何?」
听到这句话,我微微愣神,为何?
为了上一世,我孤独地抱着一枚玉佩,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绝望痛苦地落泪断气;为了上一世,我遥遥望着他的面容悲恸万分,他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再给我。
同一个跟头,我不会再跌第二次。
重生在与池少艾成亲当日,不知道究竟是老天给我的垂怜还是惩罚。
我将他送与我的玉佩扔回他怀里,冷淡一声,「不喜欢了,变心了。」
周围原本喧闹的庆贺声瞬间寂静下来,皆眼观鼻鼻观心看着脚尖,耳朵却齐齐竖着。偶有几个见过大场面的,也是惊得快要将下巴掉在了地上。
及至今晨,我还是满怀期待坐在铜镜前看着丫鬟为我上妆的待嫁姑娘,满脑子都是对未来与心上人携手共度白头的美好憧憬。
可盖头落下,再掀起来。
十里长街,锣鼓喧天,处处张灯结彩嫣红漫天。
池少艾骑在一匹挂着红花的马上,往日张扬的马尾梳成了整齐的发髻,套着的绯色发冠和身上的喜服呼应,将他眼角眉梢的得意都写尽。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却再没了半点忐忑欢欣。脑子里预设好的白头偕老琴瑟和鸣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独留了一个念头:悔婚。
池少艾站在相府大门外,摇曳的灯火照在他的喜服上。
在听到我冷漠的回答后,他岿然不动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再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审视。
久久无言。
我将脑子里预先想好的托词翻来覆去记了好几遍,在我以为他要冲上来不依不饶地向我讨要个说法的时候,他却依旧立在原地,并未有动作。
我微感意外,却并没在脸上表露出来。
不论今日他如何,我都是铁了心要悔婚的。我与他本就不该是一对有情人的,既然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便是要我不再执着于他。
眼见池少艾颓靡的身影渐渐在人群中远去,消失,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从今日开始,我和他的人生重新走向了正轨,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瓜葛,往后各自婚娶,两相便宜。
最好此生此世,都不再相见。
2
京城里接二连三的炸开花,一时间,我的名字成了京城上下提及最多的三个字,一向温柔娴淑的好名声在这短短数日毁了个一干二净。
我以为拒婚过后,能够为我换来一次安稳的生活的。
为此我才不管不顾地当众赌了一把。
倒是我太天真了。
打着关心旗子的八卦声四面八方朝我袭来,就连我爹娘都不例外。
将我叫到跟前,隐晦打听了几句内情后,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开始流水一般往家里请大夫,每天给我把脉诊病的,比我吃的饭都要多了。
在一碗热腾腾,正肆意发散着酸涩怪异味道的汤药前,我长长叹了口气,不懂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相信我已然变心,对曾放在心上的人不仅无感,还很厌烦。
厌烦到,一面都不想与他见。
药汤还殷殷冒着热气,我娘神色紧张地踏进门来,手里的帕子紧紧攥成了一团。
我狐疑望她一眼,只当是她又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闲话了,便又将头低了下去,怔怔看着微微打旋儿的药汁。
「宫里来人了,宣你即刻进宫。」
我猛地抬头,对上了我娘忐忑不安的一双眼。
世家贵女当街做出这等事,虽说不得违背律法,可到底是不太入耳了些。
为着我爹的官声,宫里多少都会问一下,也属实正常,至多也就是与皇后等后妃寒暄几句,听几句不痛不痒的教导安慰。
我倒也应付得过来。
在进宫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我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斟酌的话,在看到面前人的那一刻统统哽在了喉间。
皇后面带温柔地坐在榻上,正抬手给对面坐着的人小心斟茶,见我进门,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正身过来望向了我。
顶着身穿明黄龙袍的帝王审视目光,我不由暗自打了个哆嗦。
天子不怒自威,却也不至于让我露怯。
可我对他的畏惧,却不止这不怒的威。
皇帝见我如此紧张,倒有些意外地笑了笑,转向身边调笑了一句,「卿的眼光倒是不错,可这姑娘这般畏惧,可见是真的不大想嫁与你的。不如,你再选选别家姑娘?朕自会为你做主赐婚的。」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大殿里还有第四个人。
池少艾依旧不羁叛脱,笑得那叫一个灿若春华。
与我的惧怕不同,在皇帝面前, 他显得很是游刃有余。
「可臣只想要她,」池少艾回头看了我一眼,「陛下当初可是答应了臣,待此次边关大捷,就要给臣赏赐的,什么金银珠宝升官袭爵,臣都不想要,还请陛下能成全臣的一片赤诚爱慕之心。」
我惊呆了,愣愣望着不远处跪着那个人,见他眼角眉梢不自觉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我的心霎时冰凉一片。
坐在上首的皇帝将目光投到我的身上来,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帮帮这位年少成名的少将军,也算是成人之美的好事。
比之郎情妾意恩爱白首的温情,他的平安于我而言更重要。
哪怕我孤苦一生,也是值得。
在他眼里逐渐流露出来的松动中,我惊恐地扑倒了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如滔滔江水滚滚而落。
混着眼泪,我不顾形象从头上卸下一枚银簪,抵在了脖颈侧,绝望地瞥了池少艾一眼后,复又跪泣:「求陛下明鉴,臣女便是死了,也不愿意与池少将军再有半分瓜葛。臣女……臣女已经有了心上人,此次悔婚便是想要嫁我的心上人的……」
3
许是还从未见过这等激烈场面,帝后在我拔出银簪抵在脖颈时脸色皆变了变,却稍有不同。
一个是忧心,一个是忧心中还夹杂着旁的隐秘情绪。
皇后眼看如此,也不由回过头劝说皇帝。
这婚姻之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终究还是要成的了才算,若是一方抵死不从,倒是成了一桩孽缘了。
皇帝不悦地沉着脸,问我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凭着以簪抵颈这一条,他便能够治我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我凄惨啜泣,斟酌着字句再次表明了我宁死不屈的立场。
沉吟片刻,皇帝盯着我的眼睛松了下来,这才答应我不再提这事了。
我松了口气。
到底我是一品大员之女,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让我血溅当场。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得罪丞相可是怎么都不太划算。
这一点,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出大殿的,脸上泪痕斑斑,发髻微微凌乱,与来时胸有成竹的端庄优雅掉了个个儿。
顶着这么个引人注目的打扮,我恨不得下一秒能直接钻进马车里挡上脸的好。
可刚走出没多远,池少艾就闲闲地拦下了我。
4
他以身挡住我的去路,我转头他继续,来回几次,我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消磨得一干二净。
「你究竟想要如何?」
池少艾眉梢一扬,试探着问我是不是前几日他因军务在身常住军营,久久未来看我,惹得我生气了?
便是刚刚我那样在帝后面前下他的面子,他都毫不在意,望着我的目光如一池潋滟春水,深邃湖面涟漪着几朵轻盈的花儿。
我更烦他了。
念着当下的狼狈模样,我只想赶紧将他打发了回家。
「池公子想多了。」
我冷冰冰地答完,转身就要离开。
池少艾愣了愣神,好像还是没能习惯这个称呼,眼底惊讶倾泻而出,手上却是没半点犹豫,眨眼搭上了我的手腕,紧紧扣着不松手。
一旁等着引我出宫的小黄门见状,生生将脑袋给折出个弯儿来,埋头盯着脚尖动也不动。
我闭了闭眼,长呼一口气,好不容易调节好的礼貌,在转身看到池少艾那张脸的时候尽数垮了个干净。恼怒甩了几次胳膊,都没有挣开这只手,我气得头有些发昏。
他并不死心,依旧看着我的眼睛,像是下了决心,一字一句地问我,当真是不再喜欢他了么?
长廊尽头,隐约出现了个着红袍的清瘦身影,见他越走越近,我心下的怒气渐渐消散,对池少艾的敌意都少了三分。
我莞尔一笑,「池公子既然这么想要个答案,好啊,我便给你一个答案。」
待红袍少年郎走到我身侧时,我抬手挽上了他的胳膊,轻轻向他身前依偎,对一双眸子快要喷出火的少将军难得耐心几分。
「我——温芙蕖,不喜欢你了,从此以后,你我再无干系。」
池少艾的脸色轰然变了,很难看。
身边红袍少年郎的脸色,更难看。
何远望了我一眼,转而抬手揽在了我的肩上,面色由难看透出了些许古怪。
池少艾倒是没怎么注意,眼睛直直锁在我身上,似要透过我的神色来剖析出我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哦对了,池公子也许忘了,我曾说过的,我喜欢能建功立业的好儿郎,」顿了顿,我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尤其是长得好看还能吟诗作画的探花郎,我一见便倾心了。」
说罢,何远搁在我肩头上的手抖了抖。
池少艾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似是相信了,也没多纠缠,恶狠狠剜了何远一眼后,扬长而去。
毕竟池少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就算再爱慕一个女子,也有自己的自尊跟骄傲。
见人走远,何远收手拢回袖中,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问我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
探花郎何远是我表哥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
在老家苦读数年,一路披荆斩棘得以进京高中探花,这中间与我家的关系他是半点都没透露出来,为的就是能隐下官场暗道,堂堂正正凭着自己踏上仕途。
结果,一着不慎被我拉过来做了回情郎,想也知道他如今觉得我脑子是坏了。
我望着气呼呼的背影快速消失在拐角处后,笑了笑,将目光收回来,见小黄门站得不算太近,才缓缓开口,「不过是保命罢了。」
想保命,想安稳一生,想为心里爱慕的少年争一争。
5
我的名声算是在京城里烂透了。
悔婚不算,还当着帝后的面不顾形象地以死威逼不嫁前未婚夫,甚至还偷偷地有了个情郎。
凭着那天一旁等候在小黄门的人后来五彩斑斓的脸色,我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对这些流言蜚语,我倒是不在意。
但我爹娘很在意。
尤其是接连十几个医士为我诊完,都笃定地说我没病,脑子一点都没毛病的时候,我爹娘脸上原本挂着的三分期待瞬间消退,失望尽显。
眼看他们一日愁似一日,双鬓头发都在一夜白了数根。
而且骄傲如池少艾也一反常态。
在我如此决绝地拒绝之后,他还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
或拎些好玩儿的,或带些好吃的,甚至有几次,还背了高高的一摞书来,也不烦我,只靠坐在我的窗下,一页一页翻看着,专注至极。
他最不喜看书,寻常时候,要他多看一个字都好似是在要他的命,满面痛苦。
哪怕是当初为了博我欢心,不再整日游手好闲,极力发愤图强时,他也是没日没夜待在习武场上练武,在这方面,他很有天分。
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年苦练下,就能屡屡打胜仗,年纪轻轻便封了少将军。
可在文这方面,实在是一塌糊涂,不忍直视。我曾想了许多法子,软硬兼施,都未能让他在读书这方面多进益半分。
如今倒是稀奇,不需我催促,他竟主动开始看书?
起初我以为他不过是做戏给我看,可每日天将亮时他都准时出现在我窗下,静静地翻开书页,直到日暮昏沉才悄然离开,接连数日,不似作伪。
我望着萧瑟的树枝,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着人将一张狐皮大氅交给了他,并带话一句。
「不必再做无用功,或可还能留体面。」
出乎意料的,他没反驳,没解释,只是隔着窗户冲我一笑,将大氅裹在身上,依旧蹲下身去抱起书来。
我想不通。
若是从前,这样冷淡下来,他早该气得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了。
我有一瞬觉得,该看脑子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在他日复一日的热情登门、不离不弃下,我本就一塌糊涂的名声更加雪上加霜了。
摇身一变,从一个谨守恪礼的世家贵女,沦落为始乱终弃的负心女。
少有人倒是会为我争辩几句:
「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始乱终弃,为何女子便不行了?」
「虽说形式是不太地道了些,但总好过成了亲再抛下池少将军一走了之的好呀!」
……
我爹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在我又一次照旧出门去京郊佛寺前,我娘犹豫再三,拦住我问了个重要的问题:「芙蕖,你不想出家做姑子的,对吧?」
望着我娘忐忑不安的眼神,我握上了她紧紧抓着我手腕的手,摇了摇头。
寒山寺是京郊最为灵验的庙宇,却也最为辛苦艰险。
传说,只要一步一叩首,越过上千阶台阶,走到直入云端的平安庙,心中所求便能为神灵听到,保佑成真。
我抬头,望向看不到终点的石阶,摘下垂挂的首饰递给身侧丫鬟。
虔诚跪下,起身……不知过了多久,我依旧重复着动作,在周围惊叹声中,恍若未闻,一步步地向遥远的终点走去。
眼底温热,我埋下头,极力压制,却还是不小心让一滴泪掉出,顺着脸颊滑下,掉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水花印。
「池少艾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再像上一世一样了。
心绪纷飞,我在抬手擦拭眼角湿意时,一只手忽然伸到我面前来,一动不动,等着我作回应。
6
我出神地看着他的眉眼,一时竟分不清是不是在做梦。
当真是神明眷顾,听到我虔诚地祈愿了么?
然而,在他握上我手腕的时候,温热的触感使我瞬间清醒了过来,一把甩开。
大约是这几日的冷脸看多了,池少艾倒好像习惯了。
没像我爹娘一般以为我中邪了,更不像前些日子般震惊不解,反倒多了几分游刃有余,在我甩开他以后,不气不恼,只安静地待在我身边,陪着我往上叩首。
寺庙清静地,我也不想吵嚷,只好视若无人,由着他去。
踏上平安庙门前的那一刻,我觉得周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双腿沉沉的,膝盖也早就从闷闷疼痛到麻木无觉。
闭上眼睛,我认真地在心里再次道出我所求。
再睁眼,池少艾跪在我身边,依旧直直地盯着我看。
见我看来,他唇角弯弯,问我许了什么愿望。
我恍若未闻,搭上一旁躬身候着的丫鬟手臂,吃力地站起身来。
身后的人沉默一瞬,还是快步跟了上来。
夜宿在此,我辗转反侧,有些失眠。
不知何时,窗外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将本就刺骨的寒夜更冰冻了几分。目光所及处,尽是不见五指的黑暗,不见月光,不见星辰。
一阵打斗声响起,划破了沉重的夜,寒光闪闪。
我从一片混沌中醒来,听着刀刃相接的撞击声心惊不已,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掀开被衾便赤着脚往门外奔。
右手搭上门闩时,却近乡情怯般,颤抖着手指,不敢再往前一步。
直到门外的打斗声渐弱,我的心也渐渐凉了下去。
一寸一寸,沉入凛冽的海水里。
门外已经恢复了夜的寂静,雨停了,时不时有水滴声传来,作为我还清醒的唯一证据敲击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无力地靠在门后,闭了闭眼。
我虔诚地叩首跪拜,尽心地添设香火,搭上名声脸面,拼命在皇帝面前撇清和池少艾的关系……
到最后,竟连一天都换不来么?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成亲当日,我羞怯地掩在盖头下,看着一角探进来的玉如意,心下鼓点阵阵,泛起一圈涟漪。
玉如意越抬越高,我低头看着掀进来的光亮,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及至鼻尖的时候,盖头却猛地落了下来,将我刚刚看到的光亮遮了个一干二净。
门外急迫的敲门声打断了掀到一半的盖头。
我隐约听到几声低语,紧接着就是池少艾急促的脚步声。他匆匆走到我面前,说军中有紧急军情,必须即刻去处理,要我乖乖等他回来。
临走前,他笑着回头冲我说,等他回来,为我揭盖头,一同饮合卺酒。
我点点头。
却没想到,他再也没能为我揭下这面红盖头。
池少艾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回来,一张雪白的布从头到脚盖了个彻底。我颤抖着手,掀开,看见他紧闭双眼,安静得仿若睡着,一动不动。
在他母亲凄怆的哀哭声中,我木然立在原地,任顶在头上的凤冠流苏无情地打在脸上。
一同回来的人说,他是在去往城郊大营的路上遭遇了埋伏,对方来势汹汹,招招致命。原本将军是可以脱身的,可为了一个无辜被卷入的孩子,他还是折返回去,这才……
这些话零零碎碎好像进了我的耳朵,却也只进到了耳朵。
我失神,看着周遭的人手忙脚乱把他放在床榻上,看着他脸上沾染的刺目血迹一点点被擦拭掉,露出他原本干净的面容。
眉目清晰干净,唇色苍白,紧紧闭合着,长长的睫毛在微风中微颤,却毫无生机。
我看着他躺进一个狭小的空间,看着沉重的盖子将他最后的一片衣角也锁下去,看着满目宣白缟素,看着他被埋进一棵光秃秃的杏花树下。
风起,风散。
在我意识即将消弭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池少艾。远远地站在一棵随风轻动的杏花树下。
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闪着光亮,如缎乌发高高束作马尾,与随手扎的发带微微飘动,身上常穿的那件玄色衣袍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里,一同勾勒出他满身的少年意气。
风轻轻吹动他衣袍一角,将枝头簇满的雪白花瓣抖落,漫天纷飞中,他看着我,扬起了一个舒展的笑。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鸩毒药效很快,快到我以为我就快要和他团聚的时候,我真的睁开眼,重新见到了这张熟悉的面容。
7
我绝望地蜷起身子,将头埋在膝盖上,悲恸大哭。
手握重兵、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在与丞相独女成亲的那日,就写好了令人绝望的结局。
他死以后,我整日都是浑浑噩噩的。
不少人劝我,到底还没饮下合卺酒,礼数未做周全,便算不得正经夫妻。不论改嫁还是回家,都是于情于理,叫人挑不出错来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紧握着的玉佩,摩挲着上头刻着的「池」字,摇了摇头。
在我心里,从和他牵着手踏进池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他的妻了。
想着他是个最喜欢热闹的人,我便常常去看他,在那棵杏花树下,一坐就是一整日。从前都是他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从东家的胭脂铺子扯到西家的鲜美包子,但凡是能形容出来的物件儿,他都要与我说上一说。
谈天谈地,好似这世上就没什么东西是他不能说的。
唯独一件事,他从来都不提。
便是他每次在战场上受过的伤。
我见到的时候,那些伤都已经结成了痂。见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就要慌神儿,恨不得跪下来喊我一句祖宗,只要能让我不落泪,他好像什么都是甘愿做的。
他说,当初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姑娘笑起来可真好看。
要是能将她娶回家,他一定把她供起来,好好地捧在手心里让她每天都笑给他看。
可他真的愿望成真,将我娶回家后,却食言了。
我的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他都没能再抬手给我擦干了。
当真是个巧言令色的大骗子。
我一直以为,是老天残忍,才叫有情人生死分离。
可后来,我无意间听到我爹在书房里叹气,对我娘说要是当初咬紧了口风,不答应这门亲事就好了。
那以后,我才知道,池少艾并非是死在将军驰骋的战场上的。
而是因为我,死在了早就为他设好的死局里。
是我害了他。
池少艾之所以将纨绔之名坐得稳稳当当,是因为他必须如此。
出身将门,他父亲曾手握重兵,率领部下辗转在塞外,保卫疆土,几乎是百战百胜,在军中颇具威望。放眼整个朝中,再没有一个武将能做到这等地步了。
一朝战死,皇帝痛心惋惜之余,却也多了一份庆幸。
为君者,最见不得的便是一方势力独大,尤其是握着重兵的人,更是极大的威胁。
池家自此没落,池少艾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
想来,当时他就已经看透了君心。
一道门里,不能踏出来两个权倾朝野,大获军心的将军。
只有让皇帝看到他绝无可能接手池老将军所留的部下,他才能保全自身。
聪明如他,自是打算做一辈子富贵闲人的。
然而,在那个春风卷杨似雪花的明媚午后,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正抿唇微笑的我。
池少艾对我百般示好,使尽浑身解数想要讨我欢心。
可他纨绔的盛名实在是太震耳欲聋,我对他这般不干正事的男子实在没有半点好印象。初见时对他好看皮囊的惊艳在得知他姓名的时候顷刻消失殆尽。
他却恍若未觉,依旧不屈不挠不放弃。几次示好下来,惹得我有些心烦,便故意发难,说我喜欢的男子须得是建功立业的好儿郎,让我打心眼儿里为之骄傲的才行。
听了这话,池少艾沉默良久,转身离开了。
此后数月,都未曾再露过面。
只是时不时会差人送些小玩意儿,多是京城没有的,偶尔会夹杂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平安,勿念。
我思忖着,他似乎还是对我贼心不死,可到底没再像从前一般围在我身边,就只当没看到这些好了。
不知不觉间,我竟好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隔些日子,便会没来由想,这次写的字会不会有些进益?
谁知半年后,他再次登上了我家门,站在我面前,得意地指了指腰间挂着的令牌,告诉我他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进了军营。
我看着他满头大汗却故作松散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日夜苦练,每次上战场都好像不要命了一样往前冲,短短几年,就从一个无名小兵,一路走到了将军的位置。
受封将军那一日,他急匆匆跑来找我,煞有其事将圣旨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念罢,还若无其事地撇过头,似是嫌弃一般,说这圣旨写得太啰唆了,封个将军怎么能写这么多字,念着多费劲。
我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口是心非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渐渐地,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生根,发芽,开花。
8
我以为,我救得了他的。
前世,他死在了权力的忌惮和阴谋里。
今时,他还是没能逃过。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我无声地笑了,任眼泪在脸上肆意横流。
下一秒,「嘭」的一声,我的房门被撞开,一个身影一闪而进。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双臂膀就将我环住,温热的胸膛里传来了一声一声的,心跳。
池少艾的嗓音微哑,在我头顶上方闷闷响起,满是歉意。
「芙蕖,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怔住一瞬,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腰,带着自责和惊喜失声痛哭。
天色将明,我依旧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扣在怀中,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像上一世那般离我而去。
池少艾低头看向已经被我捏得泛白的指节,低低地轻笑一声。
我不满地抬头,却对上了他深若潭水的眸子,正含笑看着我,似有繁花盛开,只那一瞬间,我的心就定了下来。
池少艾还活着就好。
天边的一抹金边将要跃上来的时候,我松开了池少艾的手,整理了下皱褶的衣裳,将他请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还带有淡香余温的手,转而将愕然的目光对准了我,眸光变幻,蒙上一层浓浓的哀怨神色,颇有种被负心汉抛下的深闺怨妇感。
他扬了扬手,不满地走到我身边,将我一把拽回怀里,双臂紧紧箍在我身后,温热的呼吸在我耳边,沉重又安心。
我贪心地拥在这久违的温暖怀抱里,挣扎许久,才挣脱出来。
立马翻脸不认人:「池公子请自重。」
一声轻笑低低传来,像是在笑我,但这声音的主人也没再继续纠缠。
有一必有二,眼下池少艾还是常常在我面前晃悠,免不得宫里知道一二,更遑论他上次求到了皇帝面前,一番情深模样,皇帝不会轻易就作罢的。此次没下死手,想来是一番试探,试探丞相府和将军府这门亲事,究竟还有没有能成的机会。
可究竟,因我当众决绝悔婚,又在皇帝面前大闹了一场,以死相逼表明心迹,才为这死局博出了一线生机。
眼下唯有一条路可选:余生至死,我与他都不复相见。
只要能让宫里放心,信了我与他绝无可能,便能保下他的性命。
只要他平安也就够了。
比什么都重要。
掀开马车窗帘一角,我佯装看风景,对这初升的旭日好一阵赞扬。余光里,那道玄色身影自始至终不远不近骑马跟着,走马观花般漫不经心。
恍惚间,我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约我出门踏青,走着走着,停在了一处洒满细碎金光的湖畔。
我望着站在我面前的恣意少年,心里疑惑了好久的问题脱口而出。
年纪轻轻上战场,真的不会惧怕吗?生死无常,可不是玩笑。
他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对铺满一层绽放的荷花温柔勾唇。
他说,人终有一死,可他身为将军,应当为万民太平而死,即便是永远留在战场上,也是值得的。
气氛忽然沉重,我抿着唇角不知该作何言语。
正踌躇时,忽然听到他又开口说道:「不过……」
听到他拖得长长尾音,我好奇看向他,不禁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添了七分好奇。
「为心上人死,也是不错。」
9
月前曾当众悔婚的相府千金又要成亲了的消息,在短短数日就传遍了京城。
据说这位温文尔雅的探花郎才是她真正的心上人,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悔婚,甚至还闹了陛下面前不惜自戕,这一摊子荒唐事都是为了他。
自然,是我的功劳。
我描摹着眉黛,抿上口脂,犹豫再三,还是任由秋云将盖头为我蒙上。
新晋探花郎何远此刻正立在门外,等着来接我成亲。
时值池少艾奔赴京郊外的大营里巡视,正好够我成个亲。
待生米煮成了熟饭,他自然会死心,宫里也会彻底地放下心来。
在搭上何远手的那一刻,我的心骤然收缩,尖锐一疼。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步骤,都在提醒着我,从此不会再有一双熟悉的手牵着我在长街上奔走了。
我不后悔。
何远将我背在身后,从花团锦簇的闹笑声中穿过,稳稳地将我放在轿子上。将要抽身的时候,还是犹豫着问我,当真是想好了?一旦礼成,便再没回头路了。
不过这犹豫担心,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罢了。
我提前计划好了,与何远假成亲,过后我就借口离开京城,想来天下之大,也够我游山玩水的,也许以后我会落到一个清净小镇,也许独坐山水之中,谁知道呢?等池少艾顺利娶妻生子,生活安稳后,我再回来,陪着爹娘过完下半生。
我看着眼前由红盖头遮盖出的一片鲜红,点了点头。在何远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的眼角一阵微凉,好似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行至半路,外头阵阵骚动。我还未来得及张口问发生何事,就忽觉身下一空,被人扛在了肩上,那人一只手还牢牢抓着我的盖头,确保它掉不下来。
闻到熟悉的沉香味,我挣扎几下,恼怒地骂了几句,要他放我下来。
然那人却仿若聋了一般,对我的百般谩骂充耳不闻,任由我随心所欲,待我早已觉得口干闭了嘴,他才将我放下来。
踌躇片刻,他的手触到了还牢牢蒙在我头上的盖头,一把掀了起来。
盖头翩跹在空中打了个旋,轻柔落地。
我抬眸,对上了一双幽深眼眸,深不见底,却倒映出一抹喜悦的红来。
一汪清寂泉水中,隐隐燃起火光。
池少艾定定望着我的眼睛,勾起了一个温柔的笑。
「真好看。」
他说。
此刻,他一身绯衣,长身玉立,素日随意的乌发也梳得整齐利落,站在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喜庆意味的房间里,唇角含笑,本就白皙俊俏的脸庞更叫人挪不开眼。
不免叫人恍惚。
他好像,如约回来为我掀盖头了。
在我神思恍惚之时,池少艾已经将合卺酒倒好,塞进了我手里,圈起胳膊,在两面大袖交织中,饮下了杯子里的酒。
我懵懵懂懂,如做梦般地举起酒杯,饮了下去。
池少艾展颜,将我圈在怀抱里,低声在我耳畔轻语。
「芙蕖,你是我的妻子了。」
「我真开心。」
在他动情低语时,我感受到了他身子的微微颤抖,他将我抱得很紧,要将我揉进身子里一样,勒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刚欲张口,忽觉周身一松,环着我的臂膀散开了。
池少艾摇摇晃晃,就要直直往后倒去。我伸手想要抓住他,手指却只掠过一片衣角,擦身而过。
我的脑子轰然,一片空白,看着他倒在地上苍白的脸色,我手忙脚乱爬到了他身边,将他的头扶起,靠在我的怀里,语无伦次,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转而撕心裂肺朝门外大喊,大夫呢!
池少艾抬手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回过身,低头看向他。
他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眉眼如初。
即便唇角正汩汩渗血,也没妨碍他眼里的点滴星光。
我颤着手给他擦去,眼前逐渐朦胧,温热的泪珠断了线般往下掉,砸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池少艾叹了口气,吃力地抬手为我擦着眼泪,可他擦得再干净,都来不及阻止下一颗珠子冲过来。
他的喉头滚了滚,说话间略带哽咽,却强颜欢笑,以他往常纨绔不羁的模样冲我咧嘴笑。
他说,上一世是他混账,说话不算数,这次他终于补上了。
10
泪眼蒙眬中,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他断断续续说下去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原来不止我得幸活了第二次,池少艾也是。
他眸中的亮光渐渐涣散,却还是撑着一口气,与我絮絮叨叨说着话,时而温柔,时而严厉,临了,还非逼着我发誓。
我,温芙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隔三差五就要给夫君带些好酒去看他,及时汇报这京城里的日常琐事。
见我认真地发了誓,池少艾才满足地勾了勾唇角,将手覆在了我的指尖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悲恸大哭,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子,却再也看不见他那一双闪着光亮的眸子。我紧紧地抱着他,闷堵得心口上久久萦绕着他刚刚说过的那些话。
他吃力地擦着我的眼泪,断断续续说,他知道将军和相府千金在一起,必定会落下这样的结局,可他上一世不后悔,这一世,亦是不后悔。
更何况,如今他的风头比之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就让那位心生忌惮,迟早的事儿。
他的出身就注定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与我无关。
既然早知既定结局,不如尽兴而活。所以他才会在我悔婚后直接找上了皇帝,要他下旨赐婚。纵然他不情愿,却也没理由拒绝。
说到这儿,池少艾狡黠一笑,死之前能给皇帝添添堵也是好的。
寒山寺上,暗卫刺向他的匕首上淬了毒,本就没几天活头了,能撑到今日也是不错。
他逃不掉,也不想逃。
他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把心爱的女子娶回家,多让她笑一笑。
若非是我,他可能这一辈子都要浑浑噩噩地戴着面具过下去,想想都没劲。
能有朝一日做回自己,当真是爽快,更何况,还娶了一个天仙般的夫人,老天这是将他当做亲儿子看待了,把这等好事追着塞进他怀里。
他笑着为我擦着眼泪,要我好好地活下去,断不可像从前那样不惜自身。若是我也随他而去,那这世上能记得他的人又少了一个,指不定过些日子,提到他又是纨绔二字。他要我时时为他正名。
他还说,城东那家酒楼里的酒水最好喝了,每隔三五日,都要我买了带上去看他,陪他说说话,让他也听听这每日生动的趣事儿,否则一个人躺在地下,也太无聊了不是。
最后,他要我忘记这件事,忘记他是因何而死。
自古皆如此,没什么好稀奇的。皇帝并非昏君,只是在权力制衡罢了,立场不同,也无谓对错。
撑着仅剩的一口气,他要我平安活着,即便没了他,也要记得多笑。
依着他的要求,我将他葬在了那棵杏花树下。
雪落满枝,在寒风里簌簌震颤,飞扬漫天,如春日杏花翩跹而舞,踩着春光烂漫,送来了一眼万年。
我握着腰间的玉佩,沐在纷扬里,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无论几世,他都是要娶我回家的,断不会撒手跑开。
池少艾,等我。
等我与你分享完这漫长一生中的春光趣事,给你带完这世间的醇香好酒,便是我们团聚之时。
到那时候,我们就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11 番外池少艾
自懂事后,池少艾就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少艾少艾,怎么听都很小家子气,浓浓笼罩了一层儿女情长的酸味。
从小到大,他也不是没闹过,想要换个听起来就霸气的名字,可百般反抗,最后都是做了无用功。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看着家里门庭若市,听着街头巷尾对他爹的交口称赞,想的是以后等他长大了,也要像他爹一样做个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披甲上战场,那得多帅啊!
忽然有一日,他听到了家中上下的哀哀哭声,发现池府门前逐渐清冷,再无人登门,他便好像懂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他再没见过父亲。
再长大些,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若想好好活着,他就须得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越叫人唾骂不耻越好。
深谙这条保命准则的他,开始了纸醉金迷的堕落生活,摸鸡斗狗,流连青楼,就没有他做不出来的荒唐事。
直到有一日,他身边的狐朋狗友神神秘秘地问他要不要去踏青,他嗤笑一声,转头拒绝,踏青这种事他最不喜欢了,在青楼里尚且伪装的艰难,要将房中的姑娘敲晕,才算叫外头的人坚信他是个眠花宿柳的混蛋。
可到了外头,他需要注意更多,也要装得更费心,想想都累得慌。
对面人一阵惋惜,叹了句,相府千金也会去,听说是个貌若天仙的小娘子,只道是他没有这等眼福了。
鬼使神差的,他反悔答应了。
春山如黛草如烟,在细碎的鎏金阳光下,世间万物都好像笼上了一层岁月静好的清朗。
远远地,池少艾看到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正眉眼弯弯地对身边人笑着。
那一刻,天地间好像再无旁人,他只看得到她挂在唇边的笑。
纵然他对书卷一窍不通,脑子里也猝然迸出一句诗来。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原来书上写着的字也不全是枯燥乏味的无聊句式。
他似乎不再如从前讨厌自己的名字了。
少艾少艾,知慕少艾。
当真是个好名字。
再后来,他整日变着法子对她示好,可却屡屡碰壁,在即将心灰意冷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丝曙光。
这个云容月貌的姑娘对他说,她喜欢建功立业的好儿郎,得让她打心眼儿里为之骄傲才行。
于是,他脱下了纨绔的外衣,隐姓埋名,投身进了军营。
没日没夜地操练,最初是为了她,后来却渐渐多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看着身上的一道道伤疤,他失神笑笑,做纨绔还是要比打仗累多了,他似乎,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就这样,他拼尽全力,从一个无名小卒,短短时日就坐上了将军的位置,如愿抱得美人归。
从决定撕下伪装时,他便知道有朝一日会有这样的结局,可他每每看到她一双含笑生花的眼睛,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是她,让他光明正大做回了自己。
他很开心。
只是他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样快。
在他躺在血泊里,感受着身上的血液一点点流逝的时候,他不觉得疼,更没有恐惧,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又要哭了。
要是可以再抬起手为她擦擦眼泪就好了,他想。
意识逐渐消散,他以为自己走到了阴曹地府,可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望着周围满目的红,愣了愣神。
过了好久,他才确信自己重生在了与她成亲的当天。
又一次,他要将她娶回家。
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想要给他们一个圆满结局。
起码,要让他如约把盖头掀了吧。
他怀着汹涌期待与歉疚交织着的复杂心情,熟练翻身上马。穿过热闹街市的一路,他的脑子里都是眉眼含羞的她。
盖头下的她,肯定是这般模样,戏文里都是这么说新娘子的。
想到这儿,他不禁笑出声来,不过片刻就能亲眼看到了,还脑补个什么劲儿?
谁知走到门前,他却在众目睽睽下被当众拒婚了。
他愣了。
上一世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剧本来的?
后来看着她频繁出入庙观祈福,看着她略微躲闪的眼神,他好像懂了。
她是故意的。
原本他想着,为了避免她再伤心一次,不嫁就不嫁吧,他在不远处守着她就好了。
可那日他听说,她要另嫁他人了。
那一刻,他劝慰自己的话都化成了灰。
明知道靠近她会死,可他好像,心甘情愿。
好在,这次他没有食言,掀起了她的盖头,与她饮了合卺酒,将她娶回了家。
这就够了。
他不后悔。
便是再来十次,他也不后悔。
原来,不论是风动还是幡动,都不及心动。
(全文完)
作者署名:雪里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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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8: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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