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师
埋葬真相:聆听亡者绝叫
半夜离开警局回家摸黑打开信箱,我的手触摸到温热滑腻的液体和一截断指。
打开手电筒一看,一滩血迹中,断指上缠了一张拼贴字的纸条。
「cm、死」
池敏、死?
我登时冒出一身冷汗,池敏,我的名字。
1
我是一名职业催眠师。
除了为长期合作的企业家或名人们进行心理疏导、释放疲惫,还会经常出入警局为审讯提供帮助。因此我见过的案子不计其数。
但这次的案件却格外让我匪夷所思,甚至是毛骨悚然。
有人在商业步行街持刀闹事,劫持了一名深褐色头发、白裙飘飘的妙龄女子。
目击者提供的视频里,犯人当时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但随即开始惨叫起来。
嘶哑绝望的吼叫使被劫持的女人受惊猛烈挣扎起来,适逢犯人不知为何持刀的手莫名颤抖起来,真让她成功蹿了出去。
犯人脸上的神情由愤怒变为绝望最终演变成惊恐。他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来想追上女人,反应过来的众人正质问喝止,想上前拦截,但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吓愣在原地。
持刀歹徒边追边把刀狠狠捅进自己的的胸膛。
混乱的人群、惊恐的尖叫、喷洒的鲜血和捅伤自己后如同丧尸一样爬行的歹徒。
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撕扯着我的神经,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我心有余悸地关掉视频,接过陆离递来的热水。
陆离是刑侦支队长,也是和我一起留学归国的同学。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接受警局的邀请时常来帮忙破案。
催眠可以帮助受害者和证人回忆起更多事,还原案发现场;也可以进行催眠讯问从犯人的陈述获得侦破线索和辅助证据。
由于配合多年,每次到警局报道都会有人打趣:「编外优秀警员池敏同志又来了哈!」
更有甚者开我和陆离的玩笑:「编外警员怎么能不拿工资?不如把陆队送去和亲好了!」
每每于此,陆离嘴上说着「你这个月津贴没了」,实际上第二天给撮合我跟陆离的队员早餐丰盛了一倍。
我很难不察觉他的心意,我只是在等他什么时候会捅破窗户纸。
注意到我面色苍白,陆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关切地看着我。
「我记得你是不是有点轻微晕血?不行的话这次别参与了,我们自己也能破案。」
我略微虚弱地笑了笑,
「没那么严重,受害人女士是不是来了?我可以旁听询问吗?」
陆离一向拗不过我,只得带路为我打开询问室的门。
女人名叫姚佳佳,情绪依然很不稳定,披着毛绒毯子窝在询问室的沙发里,捧着马克杯的指尖发白,手微微抖着。
无论女警问什么,她都只是嗫嚅着摇头。
我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直视着姚佳佳的眼睛,我察觉到她看向我的目光似乎有些诡异,嘴角肌肉有上扬的趋势。
我皱起眉。
不知为何,总感觉这个人给我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压下心头的不安,我按流程进行了催眠,从她口中得到当场暴毙的罪犯更详细清楚的体貌特征以及前因后果。
姚佳佳和行凶者完全不认识,他真的似乎只是随机劫持了一名无辜女性。
尸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无吸毒史或服用过致幻类药物。
那该如何解释他持刀追人却刺伤自己呢?
2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翌日清晨,法医刚进停尸房,发现已做完尸检归档后等家属认领的尸体被拖了出来开膛破肚,一个搪胶男婴娃娃半塞在他的腹腔内。
看起来就像是娃娃在复仇,将其踩在脚下狠狠践踏乃至于踏碎他的内脏。
我接到消息匆匆赶往警局,刚到门口时,一辆从角落里冲出来的摩托车径直朝我撞过来——
陆离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护住我,惯性向前翻滚两圈才停住。
我一片耳鸣,过了好一会儿才隐隐听到陆离和我的心跳声夹杂在一起,以及他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一踏进警局大门,陆离飞速点了两个人名交代去查门口监控,又询问尸体家属是否来认领了。
一名警员用眼神示意瞟了瞟一侧,我们这才留神大厅吵吵闹闹的一团。
家属操着一口浓浓的方言吵嚷着说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做这种事。
跳着脚的老太太满口秽语在看到我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瞬间,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仿佛是想确认什么。
陆离敏锐地察觉到,侧身挡在我面前严厉呵斥他们妨碍公务,这才让几人灰溜溜去签了字。
第二天我在警局帮忙时忙到深夜,回家习惯性摸黑打开信箱。
但触及到的并不是冰凉坚硬的信件,而是滑腻的液体和形状怪异的一截物体。
我缓缓将手移到面前,指尖沾上了猩红的颜色。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晕过去,鼻子对血液难闻的气味也格外敏感。我强忍着恶心,用手电筒照亮信箱。
于是我看到一截断指缠上了一张字条,纸条边缘被血液染透。打开纸条,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可辨。
是拼贴而成的几个字。
「cm、死」。
池敏死?
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有人在威胁我,要害我。
可为什么是我呢?我只是协助破案的催眠师,甚至没有全程参与。
我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了陆离,他当即要求我不要再参与案件。
可我大概天生反骨,犟得要命。越是这样把刀悬在我头上,我越要蹦高看看它是不是真的会让我一命呜呼。
于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陆离开始接送我,去给客户进行催眠治疗时他也要跟着。
不过我没同意,一来他队里正忙的团团转,二来我的客户身份特殊,大多都极其注重隐私。
眼看这桩男子劫持路人后自残的案件要成为一桩悬案,新的转机出现了。
因为姚佳佳倒霉地再次成为人质,被两名歹徒绑到天台上。不过最后纵身跃下的是两名歹徒,姚佳佳则被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冲来埋伏的警察救下了。
我第二次在询问室见到她。
她依旧是一头顺滑的棕褐色长发,以及一件款式不同却依然是素白的长裙。
两次的巧合难免让人心生疑惑,可无论是审讯还是测谎,都和掌握的证据一样,显示着这个女人是无辜的。
我对她进行了深度催眠,仍然没有新进展。
但催眠结束后,我正收拾笔记本打算起身离开,姚佳佳突然双臂撑在桌子两侧无限地靠近我,脸上带着令人不适的微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到极限!
「你怎么自己逃出来了?她在等你啊!」
她在说什么!
陆离冲进来吩咐手下控制住开始癫狂的女人,而后转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可看见我满眼疑惑与震惊后,他什么都没问。
鉴于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陆离已经不仅仅是接送我了。每晚他会陪我吃饭、工作,夜深才离开。
3
陆离像往常一样要送我回家,但我今晚需要去赴一个不得不应的约。
我百般推辞,直到陆离眼里出现狐疑的色彩。
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了,急忙示好般笑笑,表示最近陆离太累了怕影响他的办案状态,并向他保证只是和朋友吃个饭就回家。
虽然仍放心不下,但陆离还是同意了。
天一黑,我按照昨天收到的信息按时到了指定位置。
那里离市内很远,开车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
郊外水汽很重,不小心就会踩到湿黏的土。
只是我等到很晚都没有等到对方的到来,我暗自懊恼着怎么这么冲动。
但我明白,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会赴约。
因为对方发给我的那个名字。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知道她的事呢?
过多的思考让我身心疲惫,回了家就瘫在床上陷入沉睡。
我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抄起手机,时间并没有过很久,但我仿佛睡了好长一个觉。
接通电话,对面传来陆离低沉严肃的声音:
「天台跳楼案的两名死者和持刀自残案的死者一样,尸体于昨晚被从停尸房挪出来扔在解剖室的地上,腹腔内各自插进一个搪胶娃娃。」
陆离语速很快地交代完这件事,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池敏,你昨晚在哪?」
时间回到我第二次催眠姚佳佳的翌日。
我从陆离口中得知她在我离开后过了几小时才恢复正常的样子,解释说自己只是被劫持了两次受刺激才会企图攻击我,想要向我道歉。
除了看似很倒霉地被劫持了两次,她身上的确也没什么疑点,且与两起案件的歹徒毫无社会关系。硬要说,她反倒跟我有些关系——她童年时和我曾经在一个补习学校。
于是姚佳佳很快被放了出来。走时还打趣说自己要去庙里上柱香除一除晦气,看起来很正常的样子。
奇怪的是两名劫持她的绑匪并没有过多绑架计划的交流记录,就好像是谁灵机一动两人就达成协议一起动手。
警方很快从两起案子提取共同之处:歹徒自杀、受害者为同一人、三名死者籍贯相同。
调查重点顺理成章放到第三点上。
三者都来自华城几百公里之外的一个村庄,叫周村。那里曾几乎与世隔绝,有自己独立的一套运作系统。直到后来为发展经济才融入外界社会,响应号召搞起旅游业。
但风俗难易,十几年前村子里还保留着一些外人无法理解的风俗传统,如成年男子必须回村办婚宴,生下孩子后将妻儿留在村子里方可再外出务工。
重男轻女的思想同样在村子里很盛行,据说有一段时间村里男女比例极其失衡,导致频繁出现拐卖幼女进村做童养媳的恶行。
我帮陆离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翻看相关的案件记录,只觉头一突一突的疼痛。
有时候我很好奇陆离是怎么做到无论多忙都能留半只眼睛在我身上。
见我按揉太阳穴,他起身去厨房,打算泡一杯蜂蜜水给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哑然失笑,手机不适时地震动了两下。
我点开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陶楠。」
我呼吸开始艰难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哆嗦着,一些不愿被我记起的回忆此刻山呼海啸般涌起。
手机屏幕被新一条短信再次点亮。对方给了我一个地址和应邀时间。
陆离这时端着蜂蜜水出来了,我立马掩饰不安的神情,微笑着接过。
4
「事情就是这样,我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才瞒着你的。」
我第一次坐在询问室被询问的座位上。
华城监控几乎全面覆盖,一定能查到我的行踪吧,能证明昨晚我确实在十几公里外的郊区,所以我很自信没什么好被怀疑的。
陆离一眼不错地看着我,半晌才开口:
「你为什么会认识陶楠?据我们调查,陶楠大你八岁,二十几年前就嫁进山里,和你的人生轨迹完全没有重合之处。你和陶楠有什么关系?」
我就知道这个故事不可能永远被掩埋的,我迟早有一天需要让往事重见天日。
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我娓娓道出被我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故事。
七八岁的时候,我在伙伴的劝诱下从课外班逃课跑出去玩,不幸和伙伴走散走进偏僻的小角落,被路边面包车里的人掳走拐进深山里的村庄,就是周村。
可能绑匪业务不熟练,迷药剂量不够,我提前醒来了。醒来时正听到人贩子在和买家讨价还价。
我浑身血液冰凉,小心翼翼地用车子掩盖住身形,悄悄溜了出去。
但城市里的孩子对山路可谓是一无所知,没几步我就脚下一滑从小土坡上摔了下去。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人贩子和买家因为争执起了摩擦,吵嚷间竟也没注意到我的动静。
我就是那时碰到陶楠姐姐的。
深褐色头发,洁白的棉布长裙。
彼时她的公婆被儿子带进城采购婴幼儿用品,家中只有她一人,因此她悄悄把我带回家养伤。
得知我是华城来的,她抱着我又哭又笑,说自己曾经也是华城人。
她年少失孤,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却在读大学的时候又失去了母亲。从此她格外依赖自己的男友,可惜所托非人,她被男友骗回家乡成婚,因为可笑的习俗从此无法离开这座大山。
我问她为什么不逃出去。
她凄凉地笑了笑,手抓着我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我注意到她的肚子是微微隆起的。
我看见她眼神里半是厌恶半是留恋,她告诉我:「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亲骨肉了……至少等他懂事后我再带着他走。」
年幼的我并不能体会这种献祭自我的母爱,在陶楠姐姐冒死带我逃出周村后抓着她的手无助恐惧地哭着,求她和我一起走。
那时我已经不小心被邻居察觉到了,被起疑怎么会有生面孔出现。陶楠姐姐当即决定提前送我逃跑。
「快走!他们要回来了!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我被她甩开我的力量推到在泥土地上,擦破了膝盖。透过泪花看见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直到最后一点白色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于是我忍着痛一瘸一拐,在几乎跳出嗓子眼的猛烈心跳声中摸出大山,晕倒在国道上。
后来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医院里休养,身边是哭得快撅过去的父母。
高烧使我神智不清,恐惧使我分不清记忆里的女人究竟只是来自一场噩梦还是真实存在的……
5
原本我就快要忘掉那段恐怖的经历,直到十年后某天在新闻上看到起山火的新闻——正是周村所傍的那座山。
我疯狂地搜寻相关线索,最终得知陶楠姐姐和婆家一家都葬身火海。或者说,山火就是由他们家起火的房子引起的。
我的陶楠姐姐终究没逃出那座大山。陶楠,难逃。
我受到极大的刺激,甚至连高考都无法参加。
调养了两年,我听从父母的安排出国留学去了。再后来,就遇到了陆离。
听完我的故事,陆离沉默了良久,而后紧紧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
「对不起,我一直不敢回忆那段经历……但我昨晚确实不在市内,没有时间去市局作案。」
「好,但是以后你要保证和我寸步不离。」
「当然。」
陆离松开我的手,起身向外走,打算为我开门。
我凝视着陆离的背影,定了定神:「姚佳佳有问题。」
「你说什么?」
「她好像也学过催眠,我总感觉其实我从没能完全成功地催眠过她。」
调查重点再次移回姚佳佳身上。
与此同时,第三起案件又发生了。
一位事业小有成就的老板与他的两位助手被发现惨死在办公室,现场勘查结果显示三人是自相残杀,而他们三个人竟也都来自周村。
这位老板曾是我的客户,我也按流程被询问过死者生前的心理状况。
我并未察觉到他曾经有过什么异常反应,心理状态一直属于正常范围。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案发现场的取证照片,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值得注意的是,三人中其中一名死者生前涉嫌敲诈勒索,但原告一直无法提供明确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卷宗记录显示,原告正是姚佳佳的大姐,一直未提交证据是因为她大姐突然失踪!
随着调查深入,姚佳佳的嫌疑愈发大了起来。
三人曾合伙密谋,派出资质较为愚钝的一人为代表用姚佳佳大姐的秘密勒索到一大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去创业,承诺事成后将增加其分红。
事情发展地比三人想象的更顺利,甚至顺风顺水地爬上了如今的地位。但据调查,三人迄今为止并没有什么大的摩擦,更不可能到自相残杀这一地步。
让人不由得想到第二起案件,两名犯人同样是在没有详细交流的情况下突然合谋绑架。
一切就好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心理暗示。」
我轻轻吐出几个字。
所有人眼神突变,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特殊情况下,心理暗示是可以操控杀人的。姚佳佳她可能不止是简单了解过催眠,如果这些都是她做的,那么她的意志力甚至有可能在我之上,反向催眠我都做得到。」
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如果前两起案件姚佳佳不是碰巧被卷入,而是要在现场亲眼确保自己的催眠按计划成功,一切就都能解释清了。可她杀这三个人是为了复仇,毕竟她大姐的失踪极有可能和这三个人脱不了干系,但前两起案件是为什么?她为什么又要把事情闹大?
即使手法再相似,也不能否认姚佳佳与前两起案件的死者并无矛盾,她没有杀人动机。总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他们同样来自周村吧?
更大的秘密横亘在我们眼前。
6
警方很快搜到姚佳佳学习过心理学和催眠技术的证据,再次传唤她。这一回不再是在询问室,而是审讯室。
听到审讯员的严厉质问,姚佳佳的脸色逐渐变差,尤其是听到她大姐的名字后。
「不要装哑巴,如实交代!」
「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
姚佳佳忽然爆发出大笑,带着些明晃晃的讽刺意味。
「她?她是谁?你大姐吗?」
「既然你们已经查到了陶楠和我大姐关系很好,后面的事也不难猜吧?对,那三个该死的混蛋威胁我大姐的理由确实和陶楠有关,因为她当初收了陶楠男朋友的钱和他合谋把陶楠骗进山里成婚了……但是她已经付出很多代价也痛苦很多年了,凭什么那么对她!如果不是那三个混蛋,她怎么会到现在都杳无音信!还有之前那三个人,他们也该死,都是报应。」
监视器后,我攥紧了拳头,感受到无可抑制的愤怒淹没我。
仅仅是几年无关痛痒的罪恶感怎么能和陶楠姐姐被毁掉的人生相比!
下一秒,姚佳佳突然望向监控的方向,好像在和我对视。然后她轻轻开口,一字一句的说:
「胆小鬼。」
怎么会……难道她所有都知道?!
猛地后退一步,我在一阵耳鸣中撞到身后的陆离。他好像在和我说些什么,我努力地辨认他说的话。
「曾用名姚望…」
我登时瞪大了眼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样攥紧了陆离的衣袖。
「你说什么…姚佳佳就是姚望?」
记忆里姚望的和面前姚佳佳的脸不断重合,又同陶楠姐的身影交织。我终于明白那种时隐时现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姚望整过容,而且还是照着陶楠的样子整的,还刻意模仿她的身姿!
她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刺激折磨我?
「姚望就是当年引诱我逃课去偏僻的地方后和我走散的那个人。」我急促地呼吸,从嗓子眼吐出几句话。
人的记忆都会自动美化,不是吗?
当年我根本不是因为贪玩主动跟着小伙伴走出课外班学校的,我是被诱骗到那个面包车前的。
姚望身体原因晚了两年才上学,因此格外争强好胜,而我的出现分走了她获得的关注,于是被那个新手人贩子抓到的时候,她说换一个更健康的孩子来,而被她视作眼中钉又容易被哄骗的我就是第一选择。
而当年离开周村前发现我的村里人正是第一起案子死者的母亲。
陶楠姐原本的计划是等我伤再好一些、风头过去了,和我一起逃走。是的,她本没打算为了那个堪堪成型的胎儿在大山里葬送一生。但压抑的氛围使我情绪崩溃,哭闹声吸引了邻居的注意。
一切都是那么仓促,陶楠姐连夜带我跑出去。
而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出去千万记得要报警,记得救她。
但我没有做到,那些混乱无序的记忆藏在溃烂的伤口下,我没有扒开伤痕的勇气。
我选择了逃避,为此我背负着腐蚀骨血的痛苦与愧疚。
没人想到这样荒谬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因此我顺理成章的在那段回忆填了一抔抔沙土,欺骗自己已经忘掉一切。
后面的事的确如同我和陆离说过的,那场大火把我沉睡的记忆唤醒,我终日惶惶不安。这些事我不知道同谁说,所幸学过编程,我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网站,把秘密全部上传。
如今看来,姚望根本没有放过我,她一直在暗处注视着我。
她就是个恶魔,害了我却毫无愧疚之心,反而因为我完好无损地逃了回来而对我的恨意更上一层楼。
我不禁一阵恶寒。
7
冰冷的手术刀贴着早已僵硬的躯体划开,皮肤与金属摩擦产生的轻微却怪异震感让人手心发麻。
其实在这样的夜晚,室内光线是极其昏暗的,但腹腔内胃囊仍然泛着阴森的白光。花花绿绿的肠子被拨到两边,没有子宫,看来娃娃只能放在这里了。
下一瞬,灯啪的全部亮起。
「你在做什么!」
眼前的黑雾一瞬间褪去,我惊醒。
我……我这是在哪里?
低下头,我看见自己右手里正捏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左手拿着搪胶男婴娃娃正准备往剖开的腹腔里塞。而三具尸体整齐地摆在我面前——正是第三起案件的死者。
这不可能,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混沌的大脑一瞬间清明,我刹那间意识到姚望,也就是姚佳佳所有行为的用意。
我双手抓住正为我套上手铐、满脸严肃的陆离:「我知道了陆离…姚佳佳解开对人催眠的唤醒语是第三方的质问!之前给她催眠讯问的时候我就被她反向催眠了,只是一直在潜伏期,触发语是那天她对我说的胆小鬼三个字!」
说罢,催眠的后遗症涌上,我体力不支昏倒过去。
在我昏迷期间,警方顺藤摸瓜发现更耸人听闻的往事。
目前三起案子第六名死者当年都参与过一件事,也就是姚佳佳曾经说他们会遭报应的原因:他们曾参与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那一年,周村初步开放,为了能申报发展旅游业而自发改善基建,修桥铺路。
村长请来算命先生算了一卦,说此地有冤魂聚集,需要一名八字合适的男童生葬在地基之下来镇邪。而陶楠姐的孩子就是那个八字合适被抓去打生桩的小男孩。
我的客户,也就是第三案死者中的那位老板,正是当年村长的儿子;其余几人则皆是当年参与打生桩的。
如此一来,尸体被开膛破肚塞进娃娃正是与之对应的惩罚方式。
也许是陶楠姐痛苦的倾诉遭遇、希望留下她在周村唯一的念想时被当年那几个年轻人得知姚佳佳大姐的存在,他们没有对陶楠姐心生怜悯,反而酝酿出更大的恶意,打算凭此敲诈一笔。
而我收到的恐吓纸条,大概是他们发现当年的同伙闹出乱子,怕再查下去查到他们敲诈勒索,加之自以为与我有合作关系就算了解我,想从我下手利用我和陆离的关系搅乱调查进度。
呆呆地听完当年的真相,我只觉得灵魂被劈成了两半。
我一时不知道该先恨谁。懦弱的自己、背叛好友的姚佳佳大姐、愚昧冷血的村民亦或是残害生命的丑陋习俗……
「四天前晚上你到底在哪?」
我略作回忆,四天前,是第二次尸体被发现塞进娃娃的那天。
「我说过,那天我被神秘人约出去了……」
「你在撒谎,池敏。」
陆离打断我的话。
透过审讯室的灯光面对面地看陆离,这种感觉很新鲜。
他半张脸陷入暗处,只有下半张脸被灯光照亮,显得鼻梁格外挺拔。暗处里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我知道此刻那双眼睛里一定满含失望。
「不信的话可以查监控。」
「你少年时期学过编程,大学时期曾经连续几学期旁听通信工程专业课程,虽然当时大家都觉得你只是感兴趣,但究竟学到什么程度只有你自己清楚。我们查到的监控是被覆盖替换过的。」
我再维持不住脸上得体的微笑。
他关注我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早。
「监控画面里你的确天黑就到了郊外,但长达几十分钟你一动不动,是为了方便倒放吧?那里少有人问津,只要你做出的动作足够自然,就算倒放也不难瞒天过海。至于为什么要倒放,因为你真正到达那里的时间是凌晨,不是傍晚。」
桌下我的手微乎其微地僵硬了一瞬。
「案发第二天我就亲自去提取过你当天所穿靴子底的泥土,证实和郊区土壤采样一致。凌晨湿气重,土壤湿黏,一不小心就会粘到泥。」
陆离语气微顿,「你根本就不是被反向催眠,一切都是你的主观行为。」
啊,被发现了。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根本没有什么陶楠姐姐,一直都是我。
8
姚佳佳的大姐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贩子,利用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姚佳佳迷惑同龄人,趁机拐走女童卖进深山里。
我没那么幸运地逃出来,而是被买去做了童养媳;「幸运」的是我那位名义上的公公曾是村子里的教师,因被辞退有心结,抓着我和他自己的儿子一起上课,这使我没丧失思考的能力,不至于彻底被埋没进深山中。
也是因此,我靠着讨好「我青梅竹马的丈夫」安全地长到十八岁。
小时候幻想过自己的成年礼会多么豪华热闹,没想到真正的成年之夜我被迫成为人妇。
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劣根性。
一天天鼓起的肚子浇灭我的希望,我恨这个正在孕育的生命,却又被生理的母爱折磨着。
直到我的孩子四岁那年,被那群魔鬼抓去以告慰冤魂的名义残忍杀害了。
而买走我的一家人只觉得孩子早产身体不健康、八字也不好,生葬就生葬吧,也算是成就了他们的「功德」。
从此我彻底告别过去企图屈从的懦弱的自己,活在仇恨中。
那天我在周村又碰到了姚佳佳的大姐,我知道我等的时机来了。
我设法把她引去那个困住我十余年的地方,一把火烧掉所有。趁村子里大乱,我悄悄在夜色的掩盖下逃出地狱。
等下一个天亮来临之时,世界上只会多出四架烧焦的尸体,再没有那个被套住的可怜女人,我会忘掉这一切做回真正的池敏。
但我清楚地明白我的仇还没报完。
那些伤害过我孩子的凶手,如果上天不讲报应,那我就亲自惩罚他们。
他们不值得脏了我的手,我要让他们以最丑陋的姿态死去,或者说,自相残杀。
回到父母身边后,十几年累积出的隔阂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干脆逃一般地住进了成人学校——我迫切地需要更多知识以完成我的复仇。
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位心理医生,接触到催眠技术,与此同时一个绝佳的计划逐渐成形。为了达成目的,我到国外进修心理学,精通心理暗示和催眠技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一步一步爬上如今的位置,接近了已故村长那个愚蠢的儿子,并利用他把印有特殊符号的画报送到当年几个凶手的手里,使其致幻。
至于姚望,一个偶然出现在现场的蠢货罢了。不过运作一番倒能成为一个好的替罪羊。
她竟然想靠模仿我从前的打扮刺激我,可笑。
那一条条被迫套上的白裙早就被我一起扔进那场大火,消失殆尽了。我不喜欢穿白色长裙。
那天看着路人视角的现场视频,裙角飞扬、蜿蜒的血迹、扭曲爬行的歹徒……
复仇的号角已然吹响,血液兴奋地几乎沸腾,使我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激动的寒战。
9
「这次真的都交代清楚了,本来想全身而退,不过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早就被毁了,不可能正常地活下去了,就这样吧。」
我懒散地向后一靠,倚着审讯椅背,不去看陆离的神色。
心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可我在为谁而内疚呢?
一路走到现在,都不过是一个可怜女人的复仇而已。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天道而已,何错之有呢。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我亏欠的人,那大概就是陆离吧,毕竟我利用他太多次了。
这世界上有太多讨不到理由的伤害、寻不到踪迹的离开,那些又要到哪里去溯源呢?
人生的结局早就写下了,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一齿对着一齿,不容错开。
冥冥中,我总恍惚觉得还有事没做完,但我离终点越来越近了。
「走吧,该收押了。」
带着手铐的双手垂在身前,路过天台门前,我抬眼望了望铁门上方一格窗子外的蓝天。
「我想吹吹风可以吗。」
没人应我的话,所有人都在等陆离的反应。
「去哪。」
我双手抬起,示意要去五楼的露台。
陆离沉默地押着我走近露台,踏到露台上那一刻他好像有所预感,忽然抱住了我。
其实不该这样的,他是刑侦支队长,不该这样一再纵容一个罪犯。
「我还在等你。」
他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扶在我背上的手顺腰际滑落,陆离的双手短暂地松开对我的钳制。
电光火石间我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踩上露台边缘纵身一跃——
坠落间,我看到陆离惊慌的神情和伸出的手。
以及那句重复循环在我耳侧的,
「我等你。」
10
我从椅子上弹起,像搁浅在岸边的鱼大口呼吸。
迷蒙之间,手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掌拖住、握紧,给予我源源不断的力量。
「你走出来了,小敏。」
陆离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清晰。
环顾四周,这里是我的诊室,而我方才从诊疗椅上惊醒。
我看着陆离的眼睛,好像从那双瞳孔里能看清自己。于是我慢慢清明过来,后知后觉的汹涌情绪决堤而来。
我不是陶楠,我一直都是池敏。
当年陶楠姐姐救下我后我病理性将她遗忘,为此背负了多年的痛苦。
父母察觉到我的异常,积极为我联系心理医生想要疏通我的心结所在。
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佳人已逝,我该带着她的希望一起活下来。
因此我索性专门钻研起心理学,企图从源头解决问题。
机缘巧合之下在国外认识了当时正在进修刑侦学的同为华城人的陆离。
而回国后我也的确以催眠师的身份应邀到市局参加工作。
解铃还须系铃人,陶楠姐去世,能解开心结的只有我自己。于是我打算催眠我自己,在意识空间里重新走一遍另一条路,疏解郁结在心的不平之气。我把陶楠姐曾经和我倾吐过的心事和遭遇嫁接到自己身上,幻想自己亲自去复仇,包括报复懦弱的我自己。
这么多年的相处,陆离知道我的经历、了解我的性格,所以当得知我打算自我催眠进入意识空间走出困境时,他义无反顾地决定来做我的引导人。
当年拐卖我的姚望的大姐早就锒铛入狱,姚望本人也因为在十六岁时协同犯罪而被收容、承担应有的法律责任。旧案重启,卡着二十年的追溯期,当年因为荒唐的习俗而残忍杀害陶楠姐孩子的当事人终于全部被缉拿归案;陶楠姐一家葬身火海确实为意外导致,只是因果报应循环不该连累我的陶楠姐一起。
意识空间里的坠落使我苏醒过来,而那些手刃仇人的感觉却仿佛真实的一般,时刻警醒着我。
劫后余生。
后来市局成立了儿童拐卖专案组,我申请加入,为被解救儿童或家属进行心理疏导。
再后来,我和陆离的窗户纸终于捅破了。
奇怪的很,我们两个跳过恋爱直接到了订婚那一步,可能我们一起经历的太多了,不需要通过恋爱模式来确认灵魂是否契合。对此陆离常和我开玩笑说我们两个算不算先婚后爱。
订婚那天,陆离陪着我从晚宴上溜走了,跑去我为陶楠姐立的墓前。
墓碑上除了陶楠两个字我什么都没写,她的一生无法被定义、也不该被定义。原本属于她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因为所托非人而葬送了,后来又为吃人的封建习俗所摧毁,最终在荒诞的闹剧中结束。
在墓前我把陆离正式介绍给陶楠姐,告诉她我有听进去她的话,擦亮了眼睛找伴侣。
微风自盈满余晖的天边而来,裹挟着暮夏的温热气息,好像当年把滚下小山坡的我拉起的那双手的触感。痛苦的回忆跨过几百公里,又被光亮击碎,化为尘埃,盘旋着消失在天际。
掩盖的罪恶被暴露在昭昭天理之下,蒙尘的星子从此被擦亮。
纵使伤痕难消、恶意难挡,总有人前赴后继地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与你并肩作战,直至天光乍破,直至真相大白于日光之下。
某日为受害者做完心理疏导,我踏出市局的大门,不自觉地望向天边。
蓝天之上,一行大雁凌空而过。
过往已成云烟,新生悄然到来。
作者:kun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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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8: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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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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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真相:聆听亡者绝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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