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无声心动:遗失在风中的告白
今天去参加我暗恋七年女生的葬礼。
我没有哭。
她最好的朋友走过来跟我说「今年是她喜欢你的第八年」
1
收到杨骁童的死讯时,我正在公司的打印机前给老板印一沓厚厚的文件。
举着电话的我脑子登时一片空白,手上脱力,纷纷扬扬的 A4 纸从高处散落一地。
旁边工位上的同事诧异地看着我僵直着身子,请了半个月的年假。
她怎么会死呢,她明明才 24 岁。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对她说一句「我喜欢你」
2
从公司出来后,我逃回了自己的家里.
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我缩在被子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崩塌世界里一个仅存的危楼。
我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年少时不敢对她说「我喜欢你」,长大了不敢去她的葬礼。
我总是不敢想像,年少时那个爱说爱笑的人躺在葬礼上的样子。
静悄悄的的房间里,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铃声吵得我心烦。
我从床上爬起来,接起了电话。
「吴优!你是不是疯了啊你!我还没批你的假呢,你这么走了你的活儿谁干!」
老板源源不断的辱骂声从听筒里钻出来。
我多么想,杨骁童可以像高中时那样捂住我的耳朵,说不要听。
但现在,我只能一个人默默的听着电话里的无能怒吼,然后任由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3
我还是去了她的葬礼。
她说不喜欢看我哭的样子,所以我穿着整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跟在人流的中间,一个接着一个的走到她面前和她告别。
可每靠近一步,强行吞进肚子里的眼泪就好像要把我淹没,让我窒息而死。
于是我抓着站在旁边的她最好的朋友作一块浮木,试图转移注意力。
我说,「幸好啊,最后的日子里有你陪她,她一定很高兴。」
他却顿了顿,说「今年是她喜欢你的第八年」
我愣在原地,随后飞快得退后了几步。
在那些孤军奋战的日子里,我甚至以为她讨厌我。
以至于在最后的日子里,她都不许我去看她。
我看着静静地躺在冰冷棺椁里的她,在脑海一遍又一遍探寻她喜欢我的证据。
4
我和杨骁童初中时就认识了,后来中考我超常发挥和她非常有缘的上了同一所高中,而且是同一个班。
看在这么有缘的份上,我们成为了朋友。
她的成绩很好,我却对学习不感兴趣,总是缠着她去比赛跑步。
她拗不过我,放下卷子跟我出去跑步。
那天我才知道,她的身体不是很好,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如果那天我可以用心一点,再用心一点,一定在后来的事情里不管她多么讨厌我也要赖在她身边。
我之前从不知道,新冠病毒会要心脏病人的命。
但她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这里,面容平和,像是沉沉的睡着。
不说怪我,也不说爱我。
5
高中时,杨骁童就坐在我的前桌。她瘦削又挺拔的脊背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在不愿意听课的每一个时分,我神游的目光都集中那样的背影上。
我总是想,怎么会有人的背影长得那么秀气,薄薄的,像一阵风就可以吹倒。
如果那个时候她回过头来,就可以看见我炽热又隐忍的眼神。
但可惜,一次也没有。
青春期的心绪总是躁动的,像一只四处乱跳的兔子,在心里藏不住,就浮现在脸上。
那天中午打饭回来我和朋友在闲聊,当时我说好烦啊,自己的皮肤好多痘痘。
然后杨骁童从外面走进来,看了看我桌子上一饭盒的糖醋鱼和小炒肉又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少吃甜的和辣的」
她瘦瘦高高的,皮肤很白,笑起来还有一颗小虎牙。
要是我再勇敢一点,就在那天把糖醋鱼和小炒肉都给她吃。
但我没有,她稍微前进一点,我就慌得逃离。
6
那天后,杨骁童的笑总是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样的想法却使我感到恐慌,于是我开始逃离,在每一个指尖碰触的时刻选择缩成握住的拳。
然后立起一道厚厚的屏障,将杨骁童隔绝在外。
可我看着她缓缓垂下的眼和无意识塌下的肩
屏障里面的我率先干涸。
但我试探着,还是没有走出来。
那天,作为英语课代表的她要做一个课前五分钟演讲。
她站在讲台上,眼睛弯弯的看着我,淡定得像一面平静的湖。
她演讲的题目是我老家一个名人。
但我的老家很冷门,以至于他说出口那个地名时连老师都发出了疑问。
老师问他,是她的老家吗?
她说「虽然我不是那里的人,但我对那里很感兴趣。」
然后,漫不经心的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甘愿撕毁所有的屏障,扑进她的世界里。
7
可现在,我只能扑在一个大大的纸箱前面怀念她。
我从床底下将纸箱拖出来,里面放着我认为和杨骁童有关的一切小玩意,随着我对她的心意一起,被封存在床下好多年。
我一点一点的将纸箱擦干净,然后打开了这段尘封的回忆。
最上面,是一片被雨水泡湿后又风干了的银杏叶。
暑假时,杨骁童问我假期有什么计划。
假期正好下雨,我说喜欢雨天一个人闲逛。
她说别一个人了,我跟你一起吧。
所以我带她去了我常去的夏令营。
在雨鞋踩在被浸湿的泥土上啪嗒啪嗒的声音里,我举着伞,带她上了山。
杨骁童身体不好,总是走走歇歇,我就和她一起慢慢的走,脱离了大部队。
但我忘了,作为一个地理白痴,我根本没办法在黄昏带杨骁童走出一座完全陌生的山。
我们迷路了。
雨后的山里显得格外的冷,我看着杨骁童冻得发抖的肩膀,用包里带着的火机和随地捡的银杏树枝升起了小小的一摊篝火。
跳动的火焰映在杨骁童本来就白的脸上,成了一团跳动的红晕。
我指着她的脸笑她,我说你看你现在的脸,活像一个猴屁股。
她气得要站起来打我,我躲闪不得,指着她威胁道「你打我试试,我可是很记仇的!」
她听见不怕反笑,重重的在我头上打了一个暴栗。
我作势哀嚎着蹲在地上,嘴里叫嚣着说「你完了!」,手指却模仿着她的手势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受了湿气的头发碰起来会不会显得很脏。
年少的时候,总是有着许许多多的像这样无用的自尊心。
8.
第二天清晨,要返程的夏令营大部队在兴奋地叫喊声中找到了我们。
我照例挨了骂,低着头,忍受着领队喷薄而出的唾沫。
当面骂了我还不够,又将我作为反面例子,去其他人那里指桑骂槐。
我看着领队因为激昂而空中挥舞的手势,叹气的动作一僵。
是杨骁童从后面捂住了我的耳朵。
她说「有些话只听一半就好了,指桑骂槐的话,就当他骂的全是桑。」
我笑了,回过头,她却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山上的风寒和霉菌太多,她又在湿冷的环境中睁着眼睛过了一夜,诱发了过敏性心肌炎。
他住院了。
但好在医生说,她这种情况并不严重,只需要好好休息,只是之前就有心脏病的缘故,要输一阵子液。
输液,就免不了要耽误下学期的课。
杨骁童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没有怪我,只是拜托我将老师每天发的任务和作业为他带回来,并在空闲时间给她补补课。
我高兴的一直点头。
拜托,我真的很想每天都见到杨骁童。
9
高二下学期开始了,前排没有杨骁童好看的背影,老师讲的课都逊色了几分。
说是我给她补课,但其实每天都是我带着学的七零八碎的东西交给她,然后她耳提面命的给我再给我讲一遍,像教小学生一样从主谓宾开始教我。
就好像坐在教室上课的不是我,而是她一样,而我常常听着她的声音盯着他的笔尖出神。
往往这时,她都会在我的耳边很大声的「啊!」一声,吓我一大跳,用来惩罚我这个不听讲的学生。
今天,老师讲曹操的《短歌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我叫吴优,老师读到悠悠我心时,好挑事的同学接到了话柄,怪声怪调的跟着学「优优我心,咦,真肉麻。」
我吁他,却在心里偷偷的笑,然后在那页的右下角折出一道折痕准备放学后拿给杨骁童读。
我从语文课时就开始期待,见到杨骁童时她是躺着呢,还是坐着呢?
我喜滋滋的想,不管怎么样,我一定想办法让她读出「优优我心」。
推开门,她正推着输液瓶在阳台上走来走去。
我装作随意的掏出语文书,说今天老师讲了曹操的《短歌行》
然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为她削苹果。
她回到床上,一翻开,就是「悠悠我心」的那一页。
我听见她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就当我在他的心里,快垂到地上的苹果皮险些被我削断。
我涨红着脸,将手里的苹果一把塞给她。
然后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条完整的苹果皮,昂着头问她「哥厉害吗?」
杨骁童吃着苹果笑出了声。
10.
我们快分班了,擅长文科的就选文科班,擅长理科的就选理科班。
只剩下我,文不成,武不就,只物理将将入了门。
杨骁童什么都做得好,尤其文章写得一级好,几次被刊登在学校的荣誉栏上。
所以我大概也能猜到,她会选文。
那天我将作业和分班志愿书带给她,忧心忡忡的问她的答案。
果不其然,和我想的一样。
她又问我,要去哪个班。
我说,「我哪科都学不好,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
她却罕见的生气了,扭过头去,任凭我怎么哄她也不再理我。
许久,闷闷的声音从她弓着的脊背处传来,他说「吴优,你该做你自己想做的。你物理有天分,数学也不差,在理科班才会有更好的前途。」
我没说话,杨骁童说的都是事实,我却只想着以赖在她身边的借口逃避。
为了哄她,我当着他的面拿出分班志愿书在上面填上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理。
但现在,我看着布满尘土的杂物箱里那张小小的分班回执单,只想一把将它撕得粉碎。
11.
分班后,我们就不常常见面了,理科班在楼上,文科班留在楼下。
下课的十分钟便成了我唯一的机会。
明明楼上不远的地方就有卫生间,但我偏要飞一般的溜到楼下。然后绕一个大弯路过杨骁童的教室门口看她在不在。
要是不在就去卫生间门口「偶遇」她,这一系列事我做的驾轻就熟。
那天杨骁童边洗手边和我说,她要请假一段时间。
学校为她报名了市里的演讲比赛,他去参赛。
我心里酸酸的,却只是说「祝你取得好成绩」
但她不知道,她不在的每一个课间我都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听着里面轰隆隆的声音幻想有一列火车,睁开眼就把我载到她的身边。
12.
杨骁童还没回来,她得了第一名的消息就先传回了学校。
教学楼一楼贴着她拿着奖杯的大照片,笑得真好看。
但她回来的第一时间我被他的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那个中年女人问我,她演讲稿里「最好的朋友」是不是我。
我说应该算。
但她又说,在他们班好几次看见我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问了之前的老师,就数我们两个走的最近。
当时我心里是高兴的。
即使她后来又说,我们两个不在一个班了就不要串来串去的影响杨骁童的学习,我只当耳旁风。
可这样的谈话占走了她回来的十分钟。
我在楼上抖着腿熬完了漫长的一节课后飞快的跑到楼下,却看见他被一群人堵在厕所里。
那样的场景,我即使死了也要带到坟墓里,将那群杂碎烧成灰烬。
我看见那个人一脚踹在杨骁童的肚子上,然后掐着她的嘴,将纸篓里的废纸往他的嘴里塞。
「臭婊子,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你说啊,给老子再演个讲?」
「我去你妈!」我好像疯了,上去就和里面的人厮打起来。
正要上厕所的人看见里面乱成一团赶紧去找来了老师,我浑身酸疼,却只恨没能多锤他几拳。
我感觉杨骁童在后面扯着我说了什么,声音却像蚊子一样细,吵闹中我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看见她那样强忍着的表情就觉得有一万根针在刺我的心。
「别留在这里」她又说了一遍。
所以我牵着她的手开始飞奔,从食堂后面的矮墙一路跑到我家后面的矮屋顶。
「啊!!!啊!!」我气得大叫,然后抓着头发蹲了下去。
就因为向她表白她没同意,这群混蛋开始欺负她。
她洗手时手腕上的伤痕,我为什么没有问问她。
我脑袋里一团乱麻,等我平静下来,月亮已经挂在了天上。
杨骁童说「能不能陪我看会儿月亮」
我就坐在她旁边,静静等着她的眼泪砸下来。
13.
打架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个主事的被一人一张通报单勒令退学,通报单上我才知道那个杂碎叫什么,张鸣。
张鸣家里财大气粗退学大可以转去私立学校继续读书,而我是彻底断送了未来。
班主任把我妈叫来,她给班主任跪下了。
她坦白说我爸走得早,家里全指着她一个人打零工,我要是退学了,就没学上了。
班主任想把她扶起来,那个叫我不要影响杨骁童的女人说「既然这么困难,还是让他去赚点钱贴补家用吧」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
先不说我不是学习那块料,就是我考上了,我家里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读大学的钱。
我妈她身体不好,我早该挣点钱带她去医院治治身上的小毛病。
我看见杨骁童扒在门口眼睛通红的看着我。
但我不后悔,只是对不起我妈。
14.
退学后,一直帮扶我们的邻居叔叔托人把我塞进了汽修店,说让我学门手艺。
于是我开始早出晚归,脑子里的东西也从物理公式变成了「怎么才能多赚些钱」
但杨骁童总在放学后来店里找我,逼着我看她每天学了什么东西,记了什么笔记。
我本以为,日子可以越变越好了。
那天过节,师傅早放了我两个小时的班。
我高兴的买了两串糖葫芦,想去学校门口等杨骁童。
「轰」的一声,糖葫芦摔在地上,糖皮磕到地面像一块碎掉的冰。
一个闷棍击碎了我的一切幻想。
「他妈的,害老子被训」
我转过头去,是张鸣,带着一群混混。
老子正等着你呢。
我抄起一块砖头,照着他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然后趁他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拳。
他带来的人见我骑着他打也一拥而上,扯着我的胳膊,亮出一把刀来。
我只觉得胳膊一凉,瞬间脱了力。
我抱着头,正准备迎接他们的拳打脚踢时,听见了杨骁童的声音。
「住手!」
她跑过来挡在我身前「我报警了!」
杨骁童的身体微微抖着,我便明白,她撒谎了。
好在那群混混只是接了个活儿,并不想惹事,便四散走了。张鸣挨了我几拳嘴里仍是不干不净的,但没了帮手,也只能不了了之。
杨骁童救了我。
所以她回过头来时,我冲着她笑。
「还笑」她语气埋怨,视线却落在我流血的胳膊上。「刚才弄的?」
我赶紧捂住「狗咬的。」
15.
想了想,杨骁童带我回了她家。
干净明亮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找来纱布和酒精利落的给我包扎。
我和她闲聊。
「你爸妈呢?」
「他们工作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接着是一片寂静,我看着她为我包扎时纤细又修长的手指,能清楚的听见自己打鼓一样的心跳声。
「你救我干嘛呀,还撒谎了」我率先打破尴尬。
「内疚」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我都害你退学了」
我扁扁嘴,压根不是我想听的答案。
她好像看出来,反问我「那你为什么先救我呢?」
我哽住,慌张中看见她家茶几上的西瓜,脱口而出「因为我是正义的西瓜侠!」
她噗呲一声笑了,手上用力的勒了我一下「那请问正义的西瓜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了呢?」
「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卫生间里的画面再次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恨不得把他们捏碎」。
「好,那按照你的计划,把他们捏碎,然后你坐牢。」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你的前途还要不要。」
我差点忘了,小时候生病,我已经留过一级了。
今年我十八,刚好成年。
「就算我成年了……」
「但他没成年!」她打断我,我们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再这么硬碰硬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我一个人。
「吴优,他也被你打了两次了,让这件事就过去吧,行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久,我说「好。」
我说好,意思是,我不会再意气用事,但这件事绝对不会过去。
我心里的话没有跟她讲,但他好像舒了一口气,看起来很高兴。
杨骁童问我吃不吃西瓜,一只手想从茶几端过来。
但距离太远,西瓜太重,她掌心一歪,盘子里鲜红的西瓜汁顺着他白净的胳膊缓缓流下来。
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荷尔蒙爆炸的东西。
她到处找纸巾,我到处找外套。
然后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家。
当天晚上,我躺在拼凑的硬板床上将刚刚的画面来回咀嚼。
杨骁童家真大啊,地板反着吊灯亮晶晶的光,她坐在软沙发上就像一个小公主一样。
我将胳膊垫到头下,看着房间里那个为了省电而摇摇欲坠的昏黄灯泡。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落魄的老鼠。
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可以喜欢荷花池里的仙鹤吗。
或许可以。
但老鼠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16.
高三的生活似乎是繁忙又疲累的,因为我最近不怎么见到杨骁童。
她再来找我时是我的生日。
那天太阳照的人心里发焦。
我知道她白天要在学校里上课,就算来也是晚上。但还是在修车行里一会抬一下头,一会往门口看看,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在我要锁上卷帘门闭店时,杨骁童来了,带着个月亮形状的小灯,一拍还可以五颜六色的变色。
白色的灯光柔和的好像给她和灯都加了一层绒毛,看起来可爱又温柔。
她伸手把灯递给我「生日快乐啊西瓜侠」。
我噗呲一声笑了「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这个没品味的小灯了~」
「咚!」
头顶吃痛,又是一记爆栗。
其实她早已经没我高了,打我头时还要踮起脚尖,所以刚刚我不易觉察的将头放低了一点。
送她回家的路上,路灯下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学校最近发生的事。
什么哪个老师又被学生气哭啦?誓师大会上哪班的口号喊得最响但是特别好笑。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很想亲她。
但她突然回过头来,惹得我心里一阵兵荒马乱。
「噗,你脸红什么?」她看着我发笑。
「谁脸红了」我扑的拍了一下月亮灯,将光换成了红色「灯照的」。
17.
临近高考,杨骁童来的次数更少了。
和短暂的见面相比,我其实更想她能有一个璀璨的未来。
更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是高考的前一天,很多人在这种时候会选择给没有结束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拖了很久的一件事,也该有个结果。
我和杨骁童做了高考后再见的约定后,给张鸣和帮凶们打去了电话。
我将自己的手腕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然后提上了一把平时干活用的铁扳手,早早闭了店。
在胡同口,我就看见了他们。
然后赤手空拳的迎了上去。
不好意思,我不想坐牢,杨骁童那样璀璨的未来我要和她一起看。
这些日子以来没日没夜的干活早就让我长出了一身的力气,不带家伙也要让你们知道杨骁童也不是随便可以欺负的,她背后是有人的,就是我!
背后是有人的……有人……
此刻我的背后才是真的有人。
一个板砖拍在我的后脑勺上,血顺着额头缓缓的流了出来。
眩晕感使我倒下去,拳头流星一样的砸在了我的身上。
这次……再也不会有杨骁童来救我了。
当初她被堵在厕所里,他们是不是也这样欺负她的呢?
我心疼她,躺在地上,放任眼泪鼻涕的流一大把。
「呦呦呦哭了你看」
「哈哈哈哈还以为有多刚呢,挨两下打就哭成这样啊」
「就你还想给小婊子出气,做梦吧你」
他们居高临下的嘲笑我,我动了动嘴,好像要说什么。
「来我听听你有什么获奖感言,来给大哥说说」张鸣侧着耳朵蹲了下来。
等他凑近时,我对准了他的耳朵,一口咬了下去!
「老子说!你就是个靠父母一事无成的杂碎!」
我指着他张狂的大笑。
他们扑上来,压着我把我的头往地上撞。
张鸣捂着耳朵过来,「咔吧」一声,将我指着他的手指一把掰到了反面。
「啊!!!!」我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肆无忌惮的抒发我的痛楚,因为我看到,警察来了。
在他们重新把我压到地上之前,警察把他们一一按倒,带上了手铐。
警是我报的,在来之前。
杨骁童说的没错,所以我硬生生的捱到他们一个个的全部成年,以自己为诱饵,作为送杨骁童上大学的第一份礼物。
将肮脏的废纸塞进那样美的嘴里,用言语羞辱她,拳脚踢打她,还想平安无事的去高考,去上大学?
做梦!
18.
几条杂鱼进了警局就溃不成军。
我其他的伤倒还好说,只是手指骨折,看样子也接不上了。
听说要判刑这群人还没等问就把张鸣是怎么提前组织带领他们试图要打死我的交代的一干二净。
几家家长动用了所有关系求个宽大处理。叔叔阿姨们挎着包,请求我的原谅。
只是你们求错人了,该得到道歉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坚持要让张鸣坐牢。
经过警方几天的问询,给其他人留了浅浅的案底后放回了家。
因为我的拒不谅解及验伤证明,张鸣入狱,有期徒刑三年。
19.
杨骁童高考发挥的很好,我早就知道的,她肯定能行。
但她开学时我浑身裹着厚厚的纱布,没能去送她。
我撒谎说,攒够了钱,自己先去旅游了,等下次再攒多一点就带她一起。
电话里她不愉悦的嘟囔「那等哥上学走了,你可就见不着哥几面了」。
我笑「少装大人,到时候我就天天去你学校找你,烦死你」。
我和杨骁童做了许多的约定,也一一都做到了。
不过我去她学校找他时没有告诉她,是想给他个惊喜。
我走在她平时走的路上,看她看的一草一木,充满青春气息的男生女生在分发社团招新的广告简章,还热情的给了我一份。
是了,小公主就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但高兴裹挟着自卑一起出来,我觉得我和杨骁童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好像再也够不到她了。
而这时我见到了那个,传说中杨骁童大学认识的最好的朋友。
那个人穿着篮球服,不像我每天风吹日晒皮肤黑黝黝的,他皮肤白白净净的,一边和杨骁童说笑着,一边从她怀里抢过来一摞厚厚的书。
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是登对的。
所以在感受到杨骁童的视线扫过来时,我第一反应转身想逃。
「吴优!」她喊住了我。
她的声音就像有魔力一样,把我钉在了原地。
她抱着书一个人跑过来,像一头小鹿「你还真说到做到来烦我了啊」。
「是啊,烦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阴阳怪气什么,帮哥拿书。」
杨骁童把书塞进我怀里,我虽然心里发酸,还是听话的帮她拿着,跟着她在学校里左转右转。
见他进了间教室,我不解的问她「怎么不去图书馆?」
「你没有学生卡,进不去怎么帮哥拿书」
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和她有关的一切好像都让我的玻璃心格外严重,所以干脆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里。
我感觉她看书看了好久,因为我再抬起头时,教室里已经亮灯。
我看着她好看的眼睛和睫毛,认真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样。
突然,灯灭了。
我们陷在一片黑暗里。
「啊糟了,今天周末,我忘了教学楼周末提前熄灯!」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一根说硬不硬说软不软的棱线,用手指点了点还敲了敲,这个熟悉的触感……
「……老子的锁骨」
「靠」
一瞬间,我整张脸发烫涨红!
20.
还有一次,杨骁童问我,下周五他们社团要去玩剧本杀人刚好不够,我要不要去。
我其实是拒绝的,这种长篇大段的话,我真是看也不想看。
但她给我看他的社团合照时,我看到了那天那个白净的篮球男孩,下面的名字卡上写着「周宇」。
「周宇也去吗?」
「那肯定的」
「我改主意了,我去!」
21.
到达剧本杀店里时,我们各自抽取了角色,这是个夫妻共同查明真相的本。
听到杨骁童这个假小子抽了个女主时大家都在笑,我在心里磕头如捣蒜,求求了老天爷,让我和杨骁童做一对儿吧!
老天爷听到了,让我抽了个男主。
开场时,我对杨骁童说「确认一下,你是我的妻子」。
她说「是的」
我强忍内心的激动,将本子撕下来一个角。
最终我和杨骁童凭借着多年朋友的默契大获成功。我们一群人走在路上,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刚才的剧情。
我也觉得很幸福,好像我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如果是个梦,就让它停留在这样的夏夜吧。
22.
可拐角处冲出来的一个人,毁掉了这样的宁静。
我看到他拿着一把尖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一样直冲着我冲过来。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身影挡在了我前面。
血,鲜红的血源源不断的从杨骁童的肚子冒出来。
「张鸣!!我杀了你!!」
又是他,关了他三年还不够,又是他!
「别……」细葱一样的手指紧紧扯着我的衣角,随行的其他同学一拥而上夺了他的刀,将他制服在地「去医院…我好…疼…」
「好…好…我们去医院」我把杨骁童拦腰抱起来,浑身是血的拦了车赶去医院。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张鸣在身后嘶吼,但这次他再也不能伤害谁了。
在车上我抱着杨骁童,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哥没事…别害怕」可她脸色白的像纸一样。
「别说话了,我们马上就到了。」
抢救室外,我拜了所有能想到的神,用自己的寿命换一个杨骁童没事。
周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将我从地上扯起来。
「别拜了,没用」
可我整个人已经散了,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能让杨骁童没事。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我死也不会忘记那个杂碎,张鸣。
「是因为我吗?对,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
「你冷静一点!」周宇抓住我的肩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将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他拍了拍我的肩,只叹了口气。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说杨骁童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要转去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问今晚谁能陪床。
我急切的指着我自己「我可以,我陪她」
「吴优,让我来吧,我是学医的」周宇说。
对于一个医学专业的学生来说,照顾病人确实比我要更加稳妥。
重症监护室一次只能一人探视,所以我们商量好,等杨骁童稍微稳定一点我就过来和他交换。
23
但等我提着煲好的汤来和周宇交换时,杨骁童却拒绝见我。
周宇说,杨骁童都知道了。
她心里堵着口气还没有想通,或许等过些日子,她就理解我了。
我试图去和她解释过,但还没推开门,她就情绪激动的大骂我,将我煲的汤砸在将要被我推开的门上。
医生说,危重病人不可以情绪激动。
周宇向我再三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她。
「我有周宇就够了!至少他不会让人来捅我一刀!」杨骁童在里面嘶吼,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叫个不停。
几个护士拉扯着把我拽出了医院。
这就是我见杨骁童的最后一面。
24.
我天真的以为她真的会过些日子就想通了,就愿意见我了,可等到的只有通知她死亡的消息。
周宇说,她进了重症病房不久就被传染了新冠。
本来都以为她能抗住的,但她的身体太差了,就是没抗住。
那些推开我的日子里,每一句刺痛我的话都是「别过来,我怕传染你」。
她从来没有怪过我不听她的话,弥留的日子里偶尔出幻觉,也是拉着周宇喊我的名字。
但周宇和清醒的杨骁童做过约定,无论如何不能把我带来。
25.
杨骁童不喜欢我哭,所以我微笑着从她的葬礼走回家,扑在那个尘土覆盖的箱子上,一样一样的擦拭着和她有关的东西。
银杏叶的下面是青涩的杨骁童三个字,当年她去演讲比赛还没回来时老师就打印了几千份她的演讲稿给我们传阅。
我藏着小心思,把她的名字用小刀割下来,收在笔袋里很久很久。
名字下面是我第一次和张鸣打架后他为我包扎的纱布,那天特殊的情愫第一次表现在我的身体上,也有了小小的自卑藏在我的心里。
纱布的下面是杨骁童送我的月亮灯。
当时我说没品味,假装不喜欢。其实是假的,我很喜欢。
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我都打开这个小小的月亮,每天每天都摆放在我的床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也被盖在尘土里了。
我按了按开关想再看看这久违的月光,没有反应。
但在我扣开电池盖后,里面除了电池还有一个小小的纸条。
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句「优优我心」。
我愣在原地。
许久,一大颗冰凉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我开始嚎啕大哭。
原来,你喜欢我这件事,你早就告诉过我了。
只是我太过胆小又迟钝,看不到你的回应。
它们藏在我盯着你背影时你红透的耳根,从老师办公室资料表里偷看来的我的家乡,斜着坐的篝火,我唐突动作的放任,小心翼翼保护我自尊心的举动,和看我的每一个眼神里。
我现在知道了,可一切都太晚太晚了。
26.
很多年后,我去找过张鸣。
我们像个成年人一样坐在酒桌上,又说起了杨骁童。
张鸣说「说个你不知道的,那天咱俩第一次打架后,杨骁童来找过我」
听见她的名字,我喝了一大杯酒,酒实在太辣,辣的我说不出话。
「她给了我一千二百块钱,让我不要再找你的麻烦」
「只是我那时候太年轻,做了许多错事,很对不起杨骁童」
「……」
后来张鸣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反复不过那句对不起,杨骁童听不到,就当我替她听到了。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很想她。
一千二百块钱。
她演讲比赛的奖金才一千三百块钱。
她用一千二收买找我麻烦的人,剩下的一百买了一个月亮送给我。
她自己受欺负都没有这么低声下气的央求他。
27.
再看见张宇时,我已经成了部门的主管,我穿着西服急匆匆的走过看见他正在等着他女朋友排队买一杯咖啡。
他看见我很高兴,说不愧是杨骁童喜欢这么多年的人,果然是年轻有为。
我说,跟杨骁童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她聪明的要命,当年多难的题都能做出来,还条条是道的讲给我听。
他却笑了「杨骁童在病床上的时候跟我说,那些题其实她也不会,就是为了在你面前不丢面子,每次我问她难题时他都熬了大夜才弄明白,然后第二天再故作轻松的讲给你听。」
听到她还有这样一面,我也笑了,原来杨骁童也有这样的小心思。
「还是没你了解她」我与他客套,「大学时你们可是最好的朋友」朋友二字解恨一样说的格外重。
「其实…就是同一个社团的原因,大家走得近些。」
「啊!不说了,我女朋友出来了!」
我看着周宇宝贝疙瘩一样把那个女孩手里的东西转移到自己手上,不禁嘲笑起自己。
原来都是我没完没了的自卑,给了杨骁童推开我的机会。
我抬脚正要离开。
一只燕子从高处扑闪着翅膀飞下来,打了一下我的头。
(全文完)
作者:冯椿
备案号:YXX14RRzz3vCYYYJb8NiMmJy
编辑于 2023-02-20 19:11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禾一呈」高分代表作
包含言情、爽文、虐恋等题材作品
4
言情 · 爽文
60.4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日落前说爱你
赞同 12
目录
评论
无声心动:遗失在风中的告白
小奶盖儿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