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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帝女策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538 更新:2026-06-08 14:09:59

帝女策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是楚国皇太女,建朝百年以来,唯一一个女储君。

我的意中人是位少年将军,风姿绰越,眼看着大婚将至,我的少年郎却第一次违约了。

他惨死在了苦寒漠北,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没了气息,幕后黑手却逍遥自在。

我对着棺木发誓,血债血偿,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1

「女子的本分就是相夫教子,历朝历代的皇帝可都是我们男人。」

我鄙夷的看着傅廷那副得意洋洋的欠揍样子,冷冷开口:「二哥别忘了武皇在前,楚文帝在后,皆是女子称帝。」

傅廷满不在意的摇了摇头:「狐媚惑主而已,哪有什么真本事。」

「我看是因为女子的肚子里能容得下男儿,可你们男儿却没有肚量容得下女子。」我不屑同草包饭袋争执,翻了个白眼扭头离开。

我是楚皇第四女,虽为庶出,但皇后一心向佛多年,无心后宫事,由我母妃代为掌管六宫,因此我一出生便是嫡公主的待遇。

皇后在我父皇还是皇子时便已成婚,育有一子一女,儿女双全,原是母仪天下,尊贵无比的一生。然而皇帝登基之初,根基不稳,为笼络周边各国,避免战争,将唯一的嫡长公主远嫁周国和亲。

周国国君已四十有余,原皇后病逝不久,周国多位皇子均已成年,即使他日皇姐诞下嫡子也绝无继位的可能。迎娶娇妻又能巩固国力,这只有好处的事,周皇自然满口答应,大婚择日进行。

长公主出嫁之时我尚未出世,听宫内的老人说,那场大婚举世瞩目。为表重视,周国国君亲至楚国迎娶,新皇大喜,为此大赦天下,宴请群臣,举国欢庆七日。真真是凤冠霞帔,红妆十里。

我曾在皇后宫内见过长公主的画像,一身淡蓝祥云水波罗裙,身量高挑,腰肢纤细,长发挽成最简单的公主鬓,点缀着蝴蝶珠翠,眉眼像极了皇后。明珠生晕,美玉荧光,嘴角弯弯,噙着一抹浅笑站在牡丹丛中。虽无华丽外饰,但周身贵气浑然天成,与牡丹相比也毫不逊色,端的是清雅绝俗的矜贵之气。

初次看到画像时,我不由得惊艳出声,都说长公主平日里端庄清雅,不知换上大红的婚服,又该是怎样的夺目之姿。

「母后,可有皇长姐大婚的画像?」

我年纪尚小,心里的想法随口而出,却未曾注意皇后瞬间变了脸色,母妃连忙行礼请罪,我一脸懵懂的看向主位上雍容华贵却难掩岁月痕迹的皇后,她神色复杂的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终究不曾怪罪,挥了挥手示意我们离开。

后来稀里糊涂的回到母妃宫中,她告诉我,长公主大婚当日,画师想要为其画像,可公主自始至终,不曾露出半点笑容,眼见着耽误下去将要误了时辰,这才作罢。

多年来,周国几次派使者来访,周皇也曾亲自来朝,只是皇姐从未随行,甚至连书信礼物都少之又少。大抵是身疲心死,对她的父亲彻底失望,连带着故国都不想再踏足。

据我所知,周国向来崇尚以才服人,能者居之,而不论长幼尊卑。同室操戈,兄弟相残的场面司空见惯,党争激烈,皇姐孤身一人,年纪轻轻又身居高位,党政之事岂能置身事外,可怜皇姐二九年华为人继后,在后宫的处境可想而知。

这桩婚事,皇后也曾百般阻拦,可父皇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此事定下,再无余地。

「为国效力是皇家儿女的责任。」

「可华儿是大楚的嫡长公主啊,更是臣妾唯一的女儿,陛下怎么忍心!」

皇后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往日的端庄雍容此刻只剩下悲痛狼狈。

「够了!」皇帝不耐烦的打断她,扭过头看向别处,说的话却字字诛心。

「如今形势,皇后理应顾全大局,以国为本。何况联姻能化干戈为玉帛,华儿自幼懂事,自该知道轻重。」

「倒是你。」皇帝回过头瞥了一眼跪地抚泪的皇后,不满的开口:「一国之母,中宫之主,朕的儿女你都应视如己出才是,皇后!」

帝后因此生了嫌隙,而几年后,大皇子又因病早逝,皇后彻底心灰意冷,从此闭门礼佛,再不问后宫诸事,所有宫宴均抱病推脱。大抵是父皇心存愧疚,还是保留了皇后的位份与尊荣,只是风印已归母妃掌管,享掌理六宫之权。

2

我虽身份尊贵,锦衣玉食,但母妃从小对我要求极其严格。不重于琴棋书画,反而在六艺上颇为上心,国子监的早课一日不曾落下。

我虽不解,为何要学这些男儿家的东西,却也耐心研学。不知道是不是天赋使然,我在八雅上造诣极低,棋不精琴不就,四书五经到是信口拈来,总能因为一句词,与太傅争个面红耳赤。

每每此时,徐瑾驰就会在一旁向太傅抱手拘个礼,替我表示歉意,然后提着我的后衣领子,将我从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太傅面前带走。

母妃不曾与我仔细解释过什么,她只是语气如常的告诉我:

「皇子能做到的你也可以,哪有什么男女之别。」

起初我以为,母妃只是单纯不喜欢女儿。说来也是,后宫妃嫔哪一个不是希望有子傍身,可我又总觉得母妃对我,抱有极大的期许,于是我试探的开口:「母妃是希望,我日后寻一门好亲事?」

话一出口我就感到奇怪,我贵为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会受了委屈,母妃听后只是淡淡笑了,留下一句:「你日后总会明白的,莫要自降身价。」

那时的我,尚且看不透她眼中的深意,只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徐瑾驰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先皇特许其与皇子同住,只因徐家世代忠君,徐氏男儿个个英勇,战死沙场的人不计其数,而到徐瑾驰这一辈,只剩下他一个嫡系血脉。

多年前,漠北羟族来犯,且蓄谋已久,数万大军训练有素,北部诸地纷纷沦陷,直逼上京,形势不容乐观。

国难当头,皇帝连夜召集群臣,商讨对策。可几个时辰过去,连一条有用的法子都没有。

「朕养你们这么久,关键时刻,连个能为朕分忧的人都没有!」

皇帝大怒,掀翻了整张书案,平日惯会唇枪舌战的众臣,此时唯唯诺诺,无一人应声。

最后,徐老将军自请亲征。花甲之年,本该安享晚福,颐养天年,可徐瑾驰没有领军经验,只能由祖父挂帅讨敌。徐氏世代为将,老将军一生更是军功显赫,杀敌无数,仅有二子早年均战死沙场。

徐老将军精通兵法,作战经验丰富,可羟族军队实在阴狠,预期三个月的仗,硬是拖到了来年春天。

将士死伤无数,血染大地,寒冬腊月天,温热的血液淌进河流,融化了冰层,又很快冻结,清澈的湖水变成血红一片。远远望去,仿佛忘川河畔,彼岸花开。

所幸羟族大败,主帅也被射杀。这一战羟族元气大伤,不得已与楚国签订停战协议,三十年内绝不来犯。

大战告捷,然而返京途中,路途艰辛,行程颠簸,加之战事劳累,老将军旧疾复发,不治身亡。至此徐氏一族,嫡系仅剩下徐瑾驰一人。

或许老将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在出征前万般嘱咐,严令禁止徐瑾驰跟军同行,并拜托母妃看护好他。

3

消息传进宫中时,徐瑾驰正在御花园内练剑。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挺拔,眉清目朗,意气风发。窄袖墨袍翻飞,一柄银亮长剑迅捷如风,快如雷电,惊似游龙。

我捧着脸坐在凉亭内,一眨不眨的看着不远处专心练剑的徐瑾驰,春风拂面,凉爽宜人,我却觉得此刻脸上火热的紧。

忽然内侍匆匆来报,徐老将军返京途中,旧疾复发身亡。

——锃!

长剑落地的声音,我被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向他跑过去,徐瑾驰整个人愣在原地,右手手心被利剑豁出一道口子,此刻鲜血顺着下垂的手指,滴滴答答的落在银白的剑背上,他却恍若不觉。

「阿瑾!」

我仰头看他,少年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我鼻头一酸,用力抱住了徐瑾驰。

他父亲战死时,徐瑾驰尚未出世,母亲涟安郡主孕中悲痛过度,生下徐瑾驰不久,便抑郁而终。

先帝见他身世可怜,特许进宫与皇子同吃同住,同入太学。涟安郡主与我母妃是闺中好友,红颜薄命,因此母妃从小便对徐瑾驰十分照顾。

十几年中,徐瑾驰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神清气朗的模样,我从未见过如此萎靡不振的徐瑾驰。

那段时间,我一直缠着徐瑾驰,即便是什么也不做,我也愿意陪着他静坐好几个时辰。

御膳房新做了糕点,我欢欢喜喜的带去给他,虽然徐瑾驰不那么喜欢,大部分都进了我的肚子,但我总是变着法的哄骗他吃一些。

「这个是不是坏了啊,真难吃,阿瑾,你帮我尝尝。」

我递过去一块温热的桃花酥,徐瑾驰狐疑的看了我一眼,到底还是伸手接过去,轻轻嗅了嗅,放进嘴里。

桃花酥入口即化,香甜酥软,徐瑾驰呆愣的看向我,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残渣。

「好吃吗?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

我托着腮,眼神亮晶晶的问他,像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徐瑾驰颇无奈的看着我,带着笑意的说:「好吃,你给的怎么会不好吃。」

母妃托人从宫外送来许多新奇的小玩意,我一眼就相中了一只燕子形状的黑白风筝,尾部绣着金黄的迎春花。

我挑了个好天气,兴冲冲的拉着徐瑾驰去放风筝。我在前面卖力扯着线跑,可风筝就是不高不低地飘在半空,最后歪歪斜斜,好巧不巧地卡在了树杈上。等到徐瑾驰气喘吁吁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爬上了这颗大梨树,伸着手颤巍巍地去够风筝。

爬上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可真等到要下来,隔着两三米的高度往地上瞟一眼,原本实打实的地面突然变得虚幻,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一不留神,脚下突然踩空。

「啊!」

我一声惨叫,认命般闭紧了眼。想象中摔地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我反应慢半拍的右眼睁开一条缝,就看到徐瑾驰放大的俊脸。

许是太过着急,少年白皙的面庞上染了一点红晕,半束的冠发随风飘动,唇红齿白,簌簌洒洒的梨花洁白胜雪,落满天地芳华,此刻不及徐瑾驰眉眼灵动半分。

盯着他的时间太久,徐瑾驰不自然的轻咳一声,略略偏过头去,我终于意识到我们现在的姿势过于亲密,连忙从徐瑾驰怀里跳下来,退开几步,红着脸低声跟他道谢。

徐瑾驰收回手,我好像看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我抬眸想去确认,徐瑾驰又瞬间恢复如常,只觉得是自己花了眼。

徐瑾驰当真是聪慧的紧,第一次放风筝就能让它稳稳当当的飞在高空。我看着天上小小的燕子,内心的想法藏不住的开口。

「阿瑾,你好厉害!」

「嗯。」

少年面色如常的回应,我却没注意到他早已泛红的耳朵。

4

祖父去世的消息对徐瑾驰的打击,远远超过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或许御花园中第一时间得知消息时,才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可徐瑾驰太过冷静,懂事的可怕,他拼了命的掩盖情绪,数日中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伤痛过度。

可是我知道,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寂静的夜晚,我总能看到徐瑾驰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抬头望着天上皎洁的月亮,安安静静,与世无争。

他周身孤冷的氛围太过浓烈,让我忍不住的为他难过。原本是鲜衣怒马,家世煊赫的少年郎,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多想冲上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阿瑾,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是我不能,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呢。我只能像现在这样远远的看着他,皇家儿女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连自己的以后都不能确定,又凭什么去给他经不起考验的口头承诺。

可徐瑾驰不愧是徐瑾驰,永远是心性坚韧,果决冷静,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可怜,哪怕都是好意。他向皇帝请命,戍守漠北三年,为徐老将军守丧。

父皇本就对徐家心存愧疚,听后即刻封徐瑾驰为镇远大将军,不日启程。

得知此事的时候,我打心底为他高兴,徐瑾驰愿意正视并接受徐老将军的事情,可难过也是真的。

时间很紧,徐瑾驰走的那天,特地来向我道别,他摸摸我的头,语气温柔的说:「阿钰,我要走了。」

我看着徐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倒映出我的模样,明明做足了心理建设,却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徐瑾驰一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眼泪,动作却无比温柔。

「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啊傻丫头。」

他小心地捧着我的脸,目光直直的看着我,我被他看得红了脸,一时忘记了哭,呆愣愣的磕绊开口:

「你,你看什么看。」

徐瑾驰轻笑一声,清润的声音钻进耳朵,无比坚定地向我承诺:

「等我回来。」

5.

我朝曾有过女帝的先例,但这并不代表女子地位超前尊崇,但凡皇室女子都摆脱不了被操控婚姻的命运。

皇长姐的事情过去太久,久到宫里人都快忘记了楚国这数年的安稳日子,是用一个女子毕生幸福换来的。

直到我十四岁那年,战事来袭,西狄大举出兵,短短数月一连攻破五座城池,势如破竹,领兵先锋是西狄三王子,喀奇冷。

西狄原是边疆小国,物穷地薄,民风彪狠。近些年招兵买马,操练军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皇三子机勇过人,善用阵法,西狄王对他很是器重,风头已然盖过西狄太子。

西狄来势汹汹,然而粮草不足,加上数月内攻势凶猛,西狄士兵何尝不是死伤惨烈,且中原兵力充足,物资充裕,区区西狄几万人马,想要直捣黄龙未免痴人说梦。

显然,西狄此举的目标不是上京城,只是想通过此种方式来警示大楚,西狄已非昔日小国,不容小觑,并从中获取利益。

朝中主和的声音一边倒,少数武将咽不下这口气,奏请出兵镇压。可皇帝上朝时连问多遍,何人愿意带兵出征,无一人敢应。最终皇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出所料,联姻的圣旨很快拟好,内侍来宫中宣旨的时候,后宫一众女眷皆在场听旨。

「皇三女傅姝,行端仪雅,礼教克娴,封和硕公主,特将许配西狄三皇子为正妃,择吉日完婚,望汝谨守妇道,念皇家之威仪,结两国万世之交好,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高公公尖细的嗓音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傅姝的生母敏妃早已哭成了泪人,被侍女搀扶着才不至于哭倒在地。

「敏妃娘娘,接旨失仪可是大忌。」

高公公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斜了一眼敏妃,不冷不热的开口。

「公公,敏妃只是喜极而泣,并无对皇上不敬的意思。」

母妃替敏妃打了个圆场,可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高公公哼了一声,不再刁难,随即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和硕公主,快些接旨吧。」

傅姝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可我却分明听出,她语气中的万念俱灰。

「儿臣,领旨谢恩。」

半月后大婚,时间仓促,由母妃亲自操办。敏妃曾去求过父皇收回成命,可皇帝勃然大怒,命人送她回宫。

「嫡长公主尚能为国舍身,大义凛然,难道你的女儿就格外金贵吗?」

那段日子,回宫后敏妃就称病不出,整日以泪洗面,母妃想去探望,可板上钉钉的事情,再如何安慰,也只是徒增伤悲。

一日我向母妃请安,她正望着大红喜服出神,烛光下的新娘外服流光溢彩,金线绣制的凤凰图样栩栩如生,映在母妃脸上格外生动好看,可母妃却无半点喜色。

「母妃。」

我轻声唤她,母妃回过神,抬眸看向我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悲悯担忧。

「钰儿,从前是嫡长公主,如今是和硕公主,固伦公主一年前已出嫁,你父皇膝下的女儿中,数你最年长了。」

我一怔愣,瞬间明白母妃所忧何事,忙宽慰她:「孩儿还小,待及笄之时,必然早早找个好人家嫁了。」

徐瑾驰的名字挂在嘴边,可我到底没有说出口,母妃拍拍我的手,扭过头去,我却被她脸上的晶莹晃到了眼睛。母妃同我又何尝不知,皇家女儿的终身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和硕公主出嫁之时,阖宫嫔妃都来送嫁。一大帮子人,说着各种各样的吉祥话,却摸不透几分真情又几分假意。

盖盖头的前一刻,我挤到傅姝面前,看着她姣好的面容,认真的告诉她:「皇姐要照顾好自己。」

我看到傅姝眸中瞬间聚起的水雾,在周围人一声接一声的夫妻恩爱,早生贵子中,我只希望她可以平安。

我抿了抿嘴唇,嫡长公主在前,和硕公主在后,我好像突然明白母妃当年的意思。

6

皇女的身份像是镶满珠玉的枷锁,将如花似玉的少女牢牢锁在四方的宫城,越尊贵的身份,注定面临着越狭隘的选择面。

被皇姐临走时悲凉的神色刺痛了眼睛,我不知道是对未知的恐惧迫使我为自己打算,还是经年所学不允许我就此妥协,我开始发了狠的对自己愈发严苛。

挽弓射箭,骑马挥枪,无不精通。原本娇嫩的手掌,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看不出丝毫从前金枝玉叶的影子。

我的剑术是徐瑾驰亲自教的,起初他不肯,我便缠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嚷嚷,他终于是败下阵来,手把手从头教我。一招一式灵动飘逸,犹携华光,英气逼人。后来我总觉得剑虽畅意肆然,却不如长枪狠戾迅疾,况且用剑者君子,合该配徐瑾驰那般俊逸潇洒的人。

等让徐瑾驰知道,他辛苦教了那么久,我最后却弃剑使枪,会不会骂我小没良心。我拨动着长枪上的红缨,心虚的摸了摸左手手腕上戴的镯子。

可转念一想,徐瑾驰大概又会微睁大眼睛,抱臂站在我面前,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实则暗暗咬牙,紧紧盯着我,然后叹一口气,拿我毫没办法的说一句,依你,都依你便是。

所幸我资质尚可,几位皇兄也不负众望,具不争气。

我父皇少子,我仅有的三个哥哥,一个病弱,久卧床榻,一个一心山水,纵情书画,剩下的那个荒淫纵欲,只知玩乐享受,朝堂上的事情全然不理。仅有的一个弟弟,因生母身份低微,大楚向来讲究出身尊卑,子凭母贵,不可能继承大业。

父皇早年荒淫无度,伤了根本,太医说再有子嗣的可能几乎为零。眼看着百年江山后继无人,皇帝便把心思打到了我身上。这几年我父皇看我的眼神中越来越多的赞赏,奖赏不断,可父皇始终,不曾透露出别的意思。

终于在三年一度的春猎中,五十米之外,我拉弓搭箭,三箭正中靶心,不偏不倚。而我的几位皇兄皇弟,三箭毕才刚刚中靶。

父皇大喜,拍案而起,连声称赞,后又猛地停住,想起了什么,神色莫测的缓缓坐下,我勾了勾嘴角。太傅向来严格,却多次在父皇面前直言:「嘉佑公主才思敏捷,实乃国之栋梁。」

可父皇始终充耳不闻,或者说他不愿意去面对现实,始终对几位皇子抱有一丝幻想。而此刻父皇终于意识到,他的一众儿女中,唯有我文武双全,堪当大任。

7

兴德十九年,四月初九,大吉。

我受封皇太女,行册封礼,身穿四爪绣金蟒袍,跪地拜接圣旨,叩谢吾皇隆恩,享百官朝拜,入主东宫,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几位皇子的德行人尽皆知,因此宣旨时,众臣意见出奇的统一,纷纷称赞皇帝圣明。

「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我笑意却未达眼底,等到真正接手国事后我才悲哀的发觉,大楚朝廷早已千疮百孔,贪污腐败之风盛行,国库亏空,军队散漫,边陲小国屡屡冒犯。

我冷笑,这哪里是什么储君,分明是留下一堆烂摊子等着看我的笑话。

出乎我意料的是,受封大典上,皇后居然破例出席。可她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观礼,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字半句,大典结束后便即刻回宫了。

母妃私下担忧的嘱咐我:「皇后此举不知何意,你如今身份瞩目,要万事小心」

我示意母妃安心,我自心中有数。

回想起皇后当时的神情,我知道,她并无恶意。宫中唯有我与长公主的性情较为相似,见我受封,大概是想起了远嫁他国的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自幼饱读诗书,清雅得体,我轻叹一生,若大皇子与长公主还在,如今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头上吧。

后来看见长公主的画像,我不禁驻足,那般惊才艳艳的人儿,他日若登基为帝,楚国又该是怎样的无限风光。但我现在,全然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三年已满,徐瑾驰很快将要回朝,这是我这几年之中,最高兴的一件事。

这三年,徐瑾驰与我书信不断。我信中虽从未明说有意储位之事,但我知道,他那般心细聪敏怎会不知道我的心思。

果不其然,我很快收到回信,笔锋苍劲,内容简短:「做想做的事,莫被世俗误。」

我转了转腕上的镯子会心一笑,这是徐瑾驰送我的及笄礼物。用的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莹白,内圈刻着一个小小的「钰」字,一看就是徐瑾驰的杰作。

「收了我的东西,一辈子都是我的人了。」

与手镯一起送来的还有徐瑾驰的亲笔信,看着映入眼帘,那龙飞凤舞的熟悉字体,我咧着嘴小声嘀咕:「臭不要脸。」

几个小丫鬟在一旁偷笑,茯苓打趣道:「公主的嘴角都咧到天上去啦!」

我佯装发怒,把她们撵出去,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我坐在妆台前,定定的看着盒子里的手镯,不知过了多久,我自言自语到,声音轻的似是错觉。

「徐瑾驰,三年怎么这么久啊。」

8

兴德十九年,徐瑾驰按旨回朝,父皇特地设宴款待。

大殿内灯火通明,笙歌曼舞,我坐在皇位下首,漫不经心的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镇远将军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我放下酒杯,不自觉的坐正了身子,静静看向门口处。

殿门缓缓打开,徐瑾驰一身墨色暗纹锦袍,冠发高束,身形挺拔,一双银色纺金丝软靴踩在大红的地毯上,一步一步,平稳得体,仿佛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眯了眯眼,看着愈来愈近的身影,不禁感慨,我的翩翩少年郎,如今也是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大将军了。

宴席结束,我亲自送徐瑾驰出宫,受封后父皇赐了府邸,如今他已不适合继续留住宫内。

这三年的艰辛我们都默契的闭口不谈,虽然分别许久,再见仍然心动不止。

一路上徐瑾驰同我说着漠北的趣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要把这三年没说的话一股脑说完,我笑着一一点头应和。但我知道漠北之地艰苦贫瘠,远不像他说这般轻松,可他从来不会和我抱怨。看着他愈发俊逸硬朗的面容,我鼻子一酸,怕我担心,他从来只是捡有趣好玩的跟我讲。

分别时,徐瑾驰轻轻拉过我的手,不同于刚才的健谈,他看着上面的老茧沉默很久。剑与枪形成的茧子不同,徐瑾驰那般仔细的人,定然已经看出了什么。

看着他越发沉郁的表情,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一脸菜色的想开口解释,却听到他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可你总归,太辛苦了些。」

「什么?」

我一愣神,下一刻却被拥入一个温热的宽厚怀抱,清冽的冷香拥入鼻腔。

我自诩冷静自持,可他总能用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让我丢盔弃甲。因此我不曾注意到,徐瑾驰发红的眼角。

还朝后,徐瑾驰请旨去了军营,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抱负,更是徐家世世代代所沿袭的。

我入主东宫后,事务繁忙,徐瑾驰总能偷偷溜进来,给我带来些新奇东西,有时是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有时是一座泥塑的小兔子。

「阿瑾,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看着面前摆放的小鼓槌琴,哭笑不得的开口,自从他回来,我这书房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奇怪物件儿。

「在我这里,你永远是个小姑娘。」

徐瑾驰放下小鼓槌,看着我颇不认同的说到,我受不住他那分外炙热的目光,借口有事起身去了别处,恍惚间听见他一声轻笑,我窘迫的抬手摸摸脸颊,果不其然是鲜少出现的偏高温度。

9

傅姝到底没能遵守承诺,后来她嫁去西狄不过七年,喀奇冷与西狄太子夺嫡之争惨烈,傅姝被太子帮派的人挟持,惨遭毒手。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我正在考虑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人选。

听到内侍来报,我难以置信的抬头,手中的细狼毫笔猛地顿住,朱红色的笔墨大肆晕染在干净的白纸上,像极了皇姐这短暂无奈的一生。

忽然想起备嫁期间,我见过傅姝一次。原本娇艳明媚的人,此刻只剩下忧伤黯然,看到我,牵强的扯出一抹笑,在素净苍白的脸上格外让人心疼。

「钰儿。」

她轻声唤我,我连忙凑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好半天只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皇姐此去,怕是再无相见的机会了,只希望,钰儿平安长大,嫁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切莫步我的后尘。」

这是傅姝此生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情真意切中,是道不尽的心酸。我看着她紧紧皱着的眉,重重点了点头。

「平安顺遂。」

我对着窗外的明月,缓缓出声,毕生所望也不过仅此而已。在这储君位置上呆久了,见惯了人心险恶众叛亲离,到底是西狄太子的人杀了傅姝,还是喀奇冷亲手导演的这场戏,嫁祸给太子,好以此上位,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此以来,西狄太子被废已是必然,只是不知道,喀奇冷坐在用王妃性命换取的王位上,可会心有不安。同样的,还有我那位好父皇。

楚国安定多年,少有战事,并非楚皇治理国家如何高明,事实上每逢战事将起,为避免战争,无外乎是送公主和亲,签邦交协议,允诺朝贡,批准商路,毫无骨气血性可言。长此以往,军队散漫,将领胆怯,士气大减。

这几年朝廷风波暗涌,李氏一党势力庞大,李仁更是仗着丞相之位,处处与我作对。

接手朝政后,我费尽心力,一点点拔除李仁在朝中的附庸,暗中栽培提拔数名有才之士为我所用。徐瑾驰还朝后,大力整治军队,楚军一改往年懒散作风,镇压边境几次动乱,均大获全胜,而徐瑾驰在军中威望节节攀升,堪比昔日的徐老将军。如此算来,如今文武两派也算能与李仁抗衡一二。

前几日,李仁的好侄子私吞军饷一事,被徐瑾驰查获,我奏明父皇后,龙颜震怒。

李仁求见时,我正在勤政内,同父皇汇报要事,忽然高公公进来,打断了我的话。我面上不显,可熟悉我的人该知道,我这已经是不悦的表现。

高公公弓着腰,赔笑道:「皇上,李丞相求见,已经在殿外恭候多时了。」

「哼,不见!告诉他,他那位好侄子干的事儿,朕没罚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往日对李相分外看重的父皇,难得驳了李仁的面子。我告退后,在殿外碰见了仍不死心的李仁。

「哟,李相还在,皇上现在政务繁忙,怕是没时间听您求情诉苦。」

我拢了拢宽大的衣袖,驻足上下打量了一番刻意穿着简朴的李仁,讽刺地说到。

不出所料,李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表现出来,面容因隐忍变得扭曲,一双眼睛狠狠的盯着我,我神色平静的与他对视。高公公在一旁颤巍巍的低着头,不敢吭声。

「殿下,做事太狠不见得是好事。」

「是吗,总比做错事要好,李相千万记得给李茂收尸。」

我毫不在意的咧咧嘴角,说罢抬脚离开,对身后那道阴狠的目光恍若不知。

次日早朝,父皇果然下令处死李茂,而李茂的兵部侍郎一职,由我推荐的人担任。奇怪的是,李仁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甚至对新任职表示赞同,还道皇上圣明。

我心下一冷,折了这么大一只羽翼,这表现可不是李仁的作风。果不其然,李仁此刻面色阴沉,不知道又在算计什么。而徐瑾驰站在大殿另一侧,忽然心有灵犀的向我眨眨眼睛,示意我安心。

忽然想起,那日在东宫,他也是这样眨眨眼睛,半开玩笑的问我:「殿下,什么时候能给臣一个名分。」

我不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期许,可是我们都明白,在其位身不由己,历朝历代驸马不得参政,更何况是太女夫。我见不得徐瑾驰这般风清月朗的人,困于幽幽深宫,了此一生,这也绝不是他所希望的。

所幸事情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我在心里想着,等到李氏一党倒台,朝廷改革一新,我们便大婚。

我们都不是随意许诺的人。当初徐瑾驰说要等他回来,他真的如期归来;如今我打定主意,只需要再等几年就好。

我慢慢回过神,我倒要看看,他李仁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10.

兴德二十二年冬,天气格外的阴冷,我一觉醒来,只觉得心慌的厉害。

「茯苓,本殿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茯苓闻言,将准备好的汤婆子放到我手里,替我系好狐皮大氅,出言安慰道:「殿下是太累啦,没日没夜的忙政务,合该好好休息才是。」

「是吗?」

我上了轿撵,心底这股不安越发明显,直到在朝堂上见到徐瑾驰,这颗扑通扑通跳动异常的心脏,才得到稍许安抚。

「皇上,臣有本启奏。」

「讲。」

「漠北羟族近日动作频繁,暗中集结几万人马,有动乱之意。」

闻声,我看向后方,奏报之人正是李仁的得意门生,陈世桓。

「陈大人莫不是忘了,羟族签了协约,三十年内绝不来犯。」

事关漠北,我下意识的出言反驳,陈世桓拱了拱手,不紧不慢的说:「殿下,羟族向来不守承诺,做惯了背信弃义之事,如今边境之隐患,不得不防。」

「依你看,该当如何?」

父皇抬手示意我退到一旁,陈世桓回话:「依臣所见,应派遣一熟知漠北地况,又颇有威望的将领前去镇压,方能体现我大楚国威。」

在他说完,斜后方一个脸生的武将恰到好处的接话:「微臣以为,此人选非镇远将军莫属。」

我眼皮猛地一跳,「儿臣认为不妥,羟族小小动乱,朝中能臣颇多,再派镇远将军,羟族岂非认为我朝无人可用,有损大楚颜面。」

父皇听后,颇为认同的点点头,陈世桓见状,忙道:「皇上,漠北区区小族屡屡动乱,实应派遣一员大将灭灭他们的威风,以扬国威,况且镇远将军戍边三年,对漠北再熟悉不过。」

「此言有理。镇远将军呢,你怎么看。」

徐瑾驰抱拳,并无异议,「臣愿领兵前往。」

我自然知道,徐老将军一事始终是扎在徐瑾驰心里的一根刺,能手刃敌人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可就怕李氏一党正是利用这一点,欲行不轨。

「不可!羟族多年前大败于徐老将军,羟族向来记仇,镇远将军此去太过冒险。」

我急忙开口阻拦,全然不顾所谓的规矩。

「太女殿下,出兵打仗有风险再正常不过,因此便不敢出征,岂非落人笑柄,何况满朝文武皆知你与镇远将军的情谊,莫要因为儿女私情,误了国家大事。」

「你!」

一直沉默的李仁忽然开口,我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太女,国事当前,莫要任性,就这么定了,退朝!」

皇帝对我的逾矩颇为不满,拂袖离开。

退朝后,我皱着眉头拦住徐瑾驰,刚想开口,却被他轻声打断,

「阿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不去,我必抱憾终生。这些年出征次数不少,我心里有数,你且放心。」

我望着他坚定又执拗的目光,终究是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不安,目送他离开。

出征这天,我来为他送行。

寒风簌簌,刮得脸颊生疼,飞雪迷了眼睛,我却舍不得眨眼,一动不动的略微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徐瑾驰心疼的为我拢了拢的外袍。

「李仁一党图谋不轨,你要万事小心。」

天寒地冻,稍微张口,就是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瞬间模糊了双眼。

「好啦,安心等我回来,我的殿下。」

徐瑾驰说罢翻身上马,策马而去。我望着那一身银色盔甲,白色披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的人,慢慢的消失在视线中,天地苍茫,我突然害怕,就跟这大雪一样,去时消融无影,怕他离我而去,再也看不见他。

11

一连五日过去,徐瑾驰没有半点消息。刚送走了几位大人,我看着桌案上的折子愈发烦躁。

「将军还没有消息吗?」

这几日,这句话我已经问过数遍,可每次都得到同样的答复。

「殿下,前线刚刚来报,羟族此番仅有两万兵马,相信将军不日就会班师回朝。」

我松了一口气,接过下属刚送来的奏报,细细翻阅,却忽然瞟到落款:薛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日朝堂上,那个提议徐瑾驰出征的陌生将领。

「等等!」

正要告退的将领闻声停住,「殿下有何吩咐?」

「薛炳,你可认识?」我语气急切的询问。

「认得,是刚提拔上来一名副官,颇有才干。」

将领老实回答道,难道是我多心了,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下,李丞相的夫人,不正是薛氏女吗?」

茯苓在一旁忽然开口提醒道,我神色一凛,速速命人去查。

那薛炳,正是李夫人的娘家人!

原本放下的心,此刻提到了嗓子眼,这果然是个圈套,李仁这个畜生,这是要借羟族的手,置徐瑾驰于死地!

前线消息定然有误,徐瑾驰此去仅仅带了三万兵力,羟族远不止两万人马,若如此,我闭了闭眼不忍心去想,那阿瑾此行,无疑是去送死。

五日都没有徐瑾驰的回复,是李仁派人,故意封锁消息,为的就是,让徐瑾驰孤军无援,活活耗死在战场。

我稳了稳心神,可颤抖不止的手,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来人!」

门外早已候着的侍卫推门而入,我急声吩咐:「快马加鞭,速速前去漠北,务必拦住徐将军,此战决不能贸然出兵,援军三日即到。」

「扣押薛炳,任意理由,听候发落。」

「注意李仁动向,随时来报。」

「茯苓!即刻进宫面圣。」

勤政殿内,我死死掐着手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待奏明实情后,我向父皇借兵,可历朝历代,天子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觊觎兵权,但是此刻我却不得不这么做。

「恳请父皇,允许儿臣带兵,援助徐将军。」

皇帝显然还没缓过神来,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考量与质疑。事到如今,却由不得耽误。

砰!我直直跪地,行叩首大礼,字字恳切:「儿臣以储位担保,若有虚言,即刻废储!」

我率二十万大军连夜前往漠北,一路疾行,呼啸的风声自耳畔穿梭,刀子一般割在脸上,手指冻得发紫,快要握不住缰绳,我恍若未闻,此刻满心只剩下一句:「徐瑾驰,你千万要等我。」

12

三日后,大军抵达漠北,路程遥远,加之天寒地冻,用时已是最短。

可我终究,晚了一步。

距军营不过十几里的路程时,将士来报,徐瑾驰重伤,危在旦夕。

我急匆匆跳下马,踉跄着摔在地上,又连忙爬起来冲向帅营。

「阿瑾!」

听见我的声音,众人自觉给让出一条路。只一眼,我就看到床榻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瞬间红了眼眶,我跌跌撞撞的冲上前,摔跪在徐瑾驰床侧。

原本清俊的面庞现下满是血污,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徐瑾驰气息微弱,浑身上下缠满了厚厚的纱布,身下却仍有止不住的鲜血渗出,很快染红了浅色的床单。

我死死咬着唇,试探的伸出手,颤抖的抚上他的脸:「阿瑾。」

我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盖的哽咽,只两个字,好像用尽了力气,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你来了。」

徐瑾驰缓缓睁开眼,吃力的扭头看向我,我清楚的看到他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我的样子。

副将说,他身中数刀,一直撑着一口气,就为了能见我最后一面,人高马大的副官,此刻哽咽着,不忍看的别过眼。

「阿钰,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徐瑾驰毫无血色的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的开口,声音微弱,我压低身子靠近他,含泪听着我此生最不想听到的话。他深深的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印在眸子里。

「阿瑾,阿瑾,你别说话,我找最好的军医给你治。」

一路风餐露宿,我双手冻得通红,可此刻拉着徐瑾驰的手,他却冷的像九尺寒冰。

眼泪止不住的,啪嗒啪嗒滴在手背,我仿佛感觉不到。徐瑾驰皱了皱眉,抬手想为我拂去眼泪,可最终却无力的垂下手,他懊恼又抱歉的扯了扯嘴角:「阿钰,要做一个,好皇帝,」

仅仅一句话,他断断续续说了好久,苍白的唇微微张合,每个字都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还有,下辈子,要给我一个,一个名分。」

他好像累极了,再也说不出话,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我,直到最后一秒,终于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就像是熟睡般安然。

「不,不要!」

「阿瑾!徐瑾驰!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们明日就成婚,今日,今日就成婚!」

「徐瑾驰,你看看我啊,对不起,我来晚了。」

「徐瑾驰!」

我像个孩子一样,无措的叫着徐瑾驰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唤醒他。

我抱着徐瑾驰的尸体放声痛苦,我多希望他能和以前一样,再摸摸我的头,温柔的替我拂去眼泪,温声哄我:「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是这次,就算我哭干眼泪,你也回不来了。

像是轮回一般,徐氏满门忠烈,代代战死,徐老将军的话回响在耳侧,可徐瑾驰最终还是死在了苦寒的漠北。

从此以后,事事再无回响,句句再无回应,天地九州,再无我的阿瑾。

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李仁,你怎么敢啊。

13

次日清晨,我率大军直逼敌营,浩浩荡荡,势如破竹。

我骑着徐瑾驰的战马,杀红了眼,一柄长枪,迅疾如风,招招狠厉,所过之处,死伤无数,却无一人敢拦。

羟族主帅被我一枪刺穿心脏,当场毙命,临死之前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跌落马下。

为报斩帅之仇,楚军士气高涨,敌军毫无还手之力,纷纷跪地缴械投降。我俯视着地上蝼蚁一般的羟族士兵,冷笑一声:「当初尔等数十人围攻镇远将军一人,可曾想过今日跪地求饶之时。」

几道银光闪过,温热的血液溅满盔甲,可我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楚军大胜,班师回朝。我扶着徐瑾驰的棺椁,浑身是干涸的血迹,在众多百姓的注视中,缓步入城。

周遭「太女殿下千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我却只感到落寞。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狠狠剜去一块肉,鲜血淋漓,怕是毕生都无法愈合。

父皇设宴为我接风洗尘,问我要何封赏。陈世桓斜了我一眼,一边又挤出几滴眼泪,猫哭耗子的说着替徐瑾驰难过的场面话。

我神色淡淡,拒绝了所有奖赏,这用徐瑾驰性命换来的军功,我这辈子都消受不起。

「儿臣只希望能够彻查此事,以慰镇远将军及众将士在天之灵。」

皇帝追封徐瑾驰为一品护国将军,其余战死的将士家眷全部厚赏,我只觉得好笑,人都死了,搞这些虚名有什么用。

不出我所料,陈世桓找了好几个替罪羊,背了蓄意假传军令的罪状,又口口声声哭喊自己为国着想,何其无辜,完全将自己连带着薛炳都摘了出去,皇帝将其赐死后,这件事就这么轻描淡写揭了过去。

各位将领义愤填膺,相比之下,我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个人。我安抚好各部,保证会给大家和战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吩咐人将大人们安全送回。

我坐在摇椅上,轻轻摩蹭着腕上的镯子,轻飘飘的开口,像是跟自己讲话:「李仁啊,来日方长,你可千万别死太快。」

自徐瑾驰离世后,众人私下都说,我像是变了一个人,处事果决,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甚至冷血无情。

我每天忙于政务,不再爱吃甜食,也很久没有笑过,可亲近的人,总能看到我望着手腕上的莹白镯子出神。

用太傅的话来说:我变得更像一个帝王。

我苦笑,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我不是无情,只是我的情,早葬在了苦寒的漠北雪原。

14

建安二十七年,七月初五,天将晓。大批禁军已然将皇城团团围住,正原地待命,等候号令。

「大胆!」

在皇帝的震怒声中,我施施然走进大殿,抬眼与皇位上那人对视。

「傅钰,你想造反不成!」

我看见大楚皇帝坐在龙椅上,怒目圆睁,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

「父皇说笑了,儿臣岂敢犯上。」

傅遂一脸余怒,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哆哆嗦嗦的指着我身后的禁军:「你们,你们这是作甚!杀父弑君,你们想成为千古罪人吗?」

「傅钰!你昏了头了吗,你已是皇太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百年之后,你将是大楚的新帝!」

「父皇,弹劾儿臣的奏折都堆成山了吧。」

「你,你这话何意?」

皇帝被人戳破了心思,突然哑了声音,一脸不自然的质问我,偏偏还一副死不承认的样子,好像要杀我的人不是他。

我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皇位上,自以为很有威慑的男人,扔给他一份密旨。

「父皇,皇太女召集军队,蓄谋不轨,意图谋反,尔等奉命原地斩杀!您用朱砂亲自写的圣旨,您不记得了吗?」

「您同李相密谋了这么久,儿臣若不动手,怕是早已经人头落地了吧。」

「怎么可能,这密旨皆有亲信传递,你如何得知!」皇帝大惊,顾不上掩饰反驳,便脱口而出。

我冷笑一声,现下到是连装都装不下去了,我神色如常的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禁军大统领魏显,是我的人。」

皇帝难以置信的看向一旁执剑待命,面色冷淡的魏显,而后双目无神的彻底瘫倒在龙椅上,不自觉的念叨着:「原来如此。」

我打断皇帝的动作,盯着他一字一句的缓缓开口:「李仁同我政见不合,我刻意打压李党势力,扶持廉政派人士,眼见着李氏一族在朝廷处处受限,捞不到油水,他李仁便诬陷我起兵谋反,想借父皇的手除掉我。」

「正如父皇所说,我已是太女,也算勤勉,力求为国分忧,只要不犯大错,父皇百年以后,儿臣就是下一任楚皇。那么李仁如此蠢笨的诬陷,父皇岂能受其蒙骗。」

我一停顿,看着面前喊了二十四年父皇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除非,从父皇心里,也想除掉我。」

「所以无论如何荒谬的理由,父皇皆欣然接受,并深信不疑。」

见我态度冷淡,语气嘲讽,楚皇彻底恼羞成怒,不顾形象的冲我大喊:

「傅钰!你接手朝政后,处处与朕作对,废了多少律令,罢免朕亲自提拔的官员,又削减赋税,朝廷的上供一年少过一年,你倒好,博了个爱民为民的好名声。朕还没死呢,现在天下人只知皇太女傅钰,却忘了朕才是天下之主!连你的太女之位,也是朕亲手册封的,没有朕,你什么也不是!」

「朕是皇上啊,朕才是皇帝,朕怎么能接受,被天下人遗忘,被朕的子女忤逆!」

楚皇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龙椅上,眼泪从指缝间不断流出,我却只觉得可笑而讽刺,他自始至终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他心里,只有皇权不可亵渎。

「父皇,为君者首爱民,次廉政,明章之治,内政修明,方能长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没了天下人,您什么也不是。」

我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出大殿,所到之处,禁军自动为我让开一条路,满殿内侍宫女伏地叩拜。

「父皇老了,这皇位,还是交由儿臣保管吧。」

15

二十三年,楚皇主动宣布退位,皇太女傅钰即位,改国号庆元,登基大典从简举行。

先帝在位时遗留下的问题太多,朝堂上乌烟瘴气,贪官结党营私,国库亏损严重,腐败之风盛行。

我登基后的首件事,就是派禁军连夜查抄贪污最多的几个高官。禁军行动很快,从各地奢华气派的府邸中搜罗出大量金银珠宝,更有甚者,小小三品,家中竟藏有黄金万两。

我大怒,罢免的罢免,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一时间,京城官员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人是自己。

我言明,当今国库空虚,自愿为国本略尽绵薄之力者,无论多少,均为我新朝的有功之臣,重重有赏。

众人不是傻子,知道我是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当即表示愿意倾尽家财,为国效力,速速拟了折子上报。

第二日早朝,内侍高声宣读每一个大臣的「捐款」数额,数额大都触目惊心,我微笑地一一点头表示谢意。

「多谢刘大人。」

「有劳张大人。」

「王大人有心了。」

未被点名的大臣止不住的用袖子擦着冷汗,点到名字的则惶恐地磕头谢恩:「能为陛下分忧,是…是微臣之幸!」

我一早便派心腹查明他们名下的财产房产,许是真被我雷厉风行的手段镇住,上报的数量与所查竟基本相符。

其实很多人入朝之初,都抱着施展抱负、为国效力的鸿鹄之志。只是当时的朝廷腐败不堪,为了生存只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少数清廉之士也被严重排挤,任职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或者被逼无奈只得告官还乡。

而后,我大改科举制度,破格提拔寒门有志之士,推行廉公新政。一时间,大刀阔斧的改革牵扯了不少人的利益,难免引起一些老臣的强烈不满。

十几位老臣联名上书,齐刷刷跪在金銮殿外,声泪俱下地求我收回成命,高呼有违先制,实乃不妥。头发花白的老臣们苦口婆心的劝谏,场面凄凄惨惨,倒显得我这个皇帝不近人情,不纳「良言」。

着实难为他们,祖父辈的年纪,不在家里安心养老,天蒙蒙亮便跪在这儿,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

我站在汉白玉的大殿台阶上,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略眯了眯眼,我认出带头的是李仁。

李氏一族世代为官,曾出过一位皇后两位贵妃,高官更是不胜枚举,可谓家大业大,子孙满堂,根基深厚。

如今李仁当家,谨慎的很,虽明面上从不参与贪污受贿,但私底下的肮脏勾当不知干了多少。

我盯着他冷笑,当年瑾驰出征漠北,可少不了你这个老东西的撺掇,从中作梗。刚登基政务繁忙,我倒是把你给忘了,你居然敢自己找上门。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可笑又无趣,淡淡开口:「诸位大人,当真要与朕作对?」

16.

听我语气淡淡,不带情绪,想到不久前我的雷厉风行,众人明显有了怯意。有人想要缓和气氛,却被李仁一个眼神制止住了,李仁不紧不慢的行了个礼,颇为把握的说到:「陛下,臣等为江山社稷着想,新政有违祖制,还请陛下三思。」

听他开口,李仁身后几位老臣纷纷附和: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请陛下三思…」

我看着李仁胸有成竹的模样,轻笑道:「李相殚精竭虑,当真国之栋梁。」

李仁以为我同意让步,那双满是算计的眼睛里尽是得意,敷衍的摆摆手说:「为国尽忠,是臣的本分。」

「呵!」

我嗤笑一声,好笑的蹲下身,跟李仁平视:「尽忠?李相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惜朕不是先帝,不会被谗言蒙蔽!」

「朝廷腐败,奸人横行,官员中饱私囊,将忠贞之士远拒门外;地方水患,民生凋敝,尔等却尽享荣华富贵;军事上一味主张退让,只知割地赔款,送女子和亲。这就是李相口口声声的臣子本分?」

大臣们听见我的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觉得老脸挂不住,皆低下了头。唯见李仁面色如常,仿佛刚才说的跟他毫无关系。

我凑近李仁,看着他年近花甲,却滋补的满面红光的脸,想起阿瑾在漠北之地的孤军无援,只恨不得能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

「陛下记恨当年徐瑾驰之事,要置臣于死地,臣无可奈何。生死有命,但事关江山社稷,陛下怎能为了儿女情长,意气用事?」

我当真佩服李仁,三言两句就试图撇清干系,还给我扣这么一顶大帽子。

「徐将军苦守漠北三载,无怨无悔,尽职尽责。而后出征,受奸人陷害,孤军奋战。若非他拼死抵抗,我北部各城早已沦陷,岂能轮的到尔等贪生怕死之徒,今日在此逼宫!」

我说着红了眼睛,指甲深深嵌进手心,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我的少年郎征战沙场,英年早逝,却换来这群人的安乐享福,着实不值。

「徐将军为国捐躯,尸骨未寒,李相搬弄是非,阻挠新政推行,意图为何?」

这时一个随从匆匆赶来,附在李仁耳边说了什么,李仁面色大变,看着我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莫不是,李相想要谋反。」我冷声说到,看着他发白的老脸,只觉得痛快非常。我自然知道侍从跟他汇报了什么,早在众人跪在金銮殿外的那一刻,我便派兵将李府控制起来,只需一声令下,李府一众人口就会以叛国罪被处以死刑。

「李相为官多年应当明白,叛国谋反,应诛九族。」

「老臣不敢,陛下赎罪。」

李仁匍匐在地上,声音颤抖着求我开恩。谁曾向往日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也有跪地求饶的狼狈之时。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到:「李相如此,是觉得朕昏庸,是非不分吗,朕可担不起这样的骂名。」

李仁何等聪明,早在我放人进来给他送信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李家和他,只能选一个。以我对李仁的了解,他断不会允许李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更不可能接受这份荣华毁在自己手上。即使这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兵权在谁手里,谁才有话语权,这是瑾驰拿命告诉我的真理,我自铭记在心。先帝放权,导致用兵之时无近兵可调,瑾驰孤军奋战,援军迟迟不到,堂堂皇帝,属实可笑。

早在登基之初,我将兵权全数收回,如今几十万大军,只听我一人调遣。

众人眼见形势突变,虽不明原委,却也知道李仁即将倒台,纷纷伏地,生怕被牵连。

李仁趴在地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久久不曾出声,我好整以暇的背着手,静静等着。

我在逼他,就像当年他逼徐瑾驰前去戍边一样。我可以直接杀了他,但是我不想让他死的这么痛快,更不想让世人对瑾驰有一字半句的猜疑诋毁。我要让李仁自己认错,让他死后也背负千古骂名。

「臣,愿以死谢罪。」

良久,李仁低低的说到,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艰难的起身,佝偻着向我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大礼。

我轻蔑地看着他的动作:「原来李相,也会行如此标准的礼节。」

「臣蒙了眼睛,做出大不敬之事,唯有以死谢罪。但李氏一族并无二心,求陛下宽恕。」

说罢,不等我开口,李仁一头撞死在汉白玉的石柱上,砰的一声,温热的鲜血即刻染红了台阶,李仁缓缓倒在地上,顷刻没了气息。

我扭头看向跪趴着的众人,冷冷开口:「李仁忤逆朕,以下犯上,已经认罪,尔等想与他同流合污吗?」

「臣不敢,臣不敢!」

「陛下赎罪!」

「陛下赎罪!」

求饶声此起彼伏,我只觉得烦躁,各自罚俸半年以示告诫,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我看着不远处李仁的尸首,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李仁死了,可是瑾驰,再也回不来了。可怜瑾驰出身将门,徐家满门忠烈,尽数身死战场。而李仁死后,还有儿女为其送终,披麻戴孝。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自然不能过分杀戮,至于李家这笔账,朕日后有的是时间,跟你们慢慢算。

17

登基之初,宫中各部添了许多年轻的女官。

摸透了我的脾性后,小姑娘们总是叽叽喳喳的围在我身边,问的最多的便是:「陛下,您什么时候纳个皇夫,生个可爱小公主或者小皇子。」

「是啊,陛下国色天香,未来的孩子肯定好看的紧!」

茯苓听了连忙紧张的看过来,我却不自觉垂下了眼眸。

许是我落寞的神情太过明显,也许是茯苓一个劲儿给她们使眼色,女官们忽然噤了声。渐渐地,宫中众人默契的再也不提此事。

女官们清闲的紧,我又一向待她们宽厚,各部为首的几人恨不得每天都在大殿门口堵住我量体裁衣。

我告诉她们一国之君岂能花这么多心思,在这些小女儿家的事物上,她们便砸吧嘴,嘟嘟囔囔:「陛下这么好看,又贵为皇帝,理应穿的体面些。」

「历朝历代,这都是皇帝应有的礼制。」

我连忙打住:「我朝也曾有过女帝,按照以前的标准,从简置备即可。」

「谁在多说一句,罚她一天不准用膳。」

我佯装发怒,茯苓笑着打圆场:「大人们快走吧,陛下还有政务要处理,若有需要会随时传召的。」

小姑娘们这才歇了声音,蔫蔫的告退。其实她们并不是怕受处罚,这么多年来,我何曾真正处罚过宫里哪一个人。左不过想些法子来哄我开心,替我解闷儿,怕真的耽误政事,才不情不愿的告退。

女为悦己者容,如今我打扮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我一早允诺,宫中女子到了年纪,可随时出宫,我给足了银两,保证她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这辈子得不到的幸福和圆满,我总想着盼着,多给予她们一些。

我希望她们一直天真烂漫,希望她们穿大红的嫁衣,做最美的新娘;希望他们夫妻和睦两不疑,子孙满堂合家欢;我希望天下的女子,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像寻常夫妻一般的生活,是我毕生不可求。

茯苓跟了我好些年,做了掌事姑姑后,要做的事情很多,可她总能用最短的时间打点好一切,然后默默陪在我身边,哪怕她可以去休息,哪怕什么都不再需要她亲手去做。

我不止一次的告诉她,到了出嫁的年纪,可以为她指一门好亲事,置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嫁人,定不会让她受了委屈,不必再跟在我身边辛苦伺候。

可茯苓告诉我:「陛下,奴婢是要伺候您一辈子的,才不要嫁人,您不要赶奴婢走。」

我心里明白,她是不忍心看我一个人。这些年的种种她都看在眼里,也是茯苓一直陪在我身边。要是她也走了,我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18

登基的第四年,我从旁支收养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名承烨,请了德高望重的太傅亲自教导,希望他继承大业。

承烨渐渐长大,生的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会背诵四书五经,其中缘由也能说的头头是道,不喜玩乐,反而刻苦读书,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连一向严格的太傅,都止不住的夸赞。

我看他每日太过辛苦,磨灭了孩童天性,曾开玩笑的问他:「别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在玩闹,母后却让你辛苦读书,可会厌恨母后?」

可承烨一脸认真的看着我,丝毫不觉得受了委屈:「儿臣不辛苦,母后日理万机才真真辛苦。儿臣要快快长大,才能早日为母后分忧。」

我哑然,看着眼前稚嫩的脸庞,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幼时的场景:

「徐瑾驰,你干嘛这么辛苦的练武呀,过来跟我一起吃桃花酥,可好吃啦!」

我坐在凉亭内,面前摆着一盘盘精致的糕点,冲着亭子旁练剑的少年大喊。

「身怀一技之长,方能早日为国效力」

少年的徐瑾驰吃力地挥着一柄长剑,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依旧目光坚定。

我从前笑他古板,后来小小少年长成了翩翩公子,终究是遵循年少时的志向,为了家国百姓,永远守在了偏远的漠北。

「母后,母后你怎么了?」

承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许是见我久久没有回应,承烨伸出小手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对上那双担忧的眸子,摸摸他的头,极力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母后没事,看到承烨这么懂事,母后只是太高兴了。」

我将承烨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下一秒,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进衣襟,我闭了闭眼,脖颈出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我浑然不觉。

我虚设后宫,对外宣称一心政事,无心儿女情长,扩充后宫的折子一道又一道,被我统统打了回去。直到立承烨为储,大臣们才彻底歇了心思。

承烨很受女官们的喜欢,她们终于不再叽叽喳喳的围在我身边。可每逢节庆日,还是会满心期待地前来问我,是否要添置新衣首饰。尽管每次都会收到同样的答案。

大臣们说我是建朝以来最勤勉节俭的皇帝,不大兴土木,不广造行宫,不扩建皇陵,不充盈后宫,甚至连珠宝服饰、胭脂水粉都能免则免。

自我登基,凡事亲力亲为,励精图治,广纳贤才。如今四海昌平,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富裕,军队勇武。

19

有时候我登上城楼,看着偌大的皇城,四四方方的天,整整齐齐的瓦,远处的风光一览无遗。

坐拥大好河山,万人之上,至尊荣耀,可我只剩下孤寂与落寞。我一人饮酒赏月,醉里挑灯,风花雪月迷了眼,眼前人影绰绰,恍惚间与那个少年将军的身影重合。

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在每一个独自烂醉的雪夜,平日清醒时压抑着的情绪肆无忌惮地从心底滋生。无穷无尽的思念与愧疚争抢般撕扯着心脏,巨大的痛苦感压得我生生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异常清醒地承认,我曾深爱他,可我再也无处倾诉爱意,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后来无数人像他,但无人再是他。我将杯中酒饮尽,脚步虚浮,发冠凌乱,来不及咽下的透明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绣金墨色龙袍上,早没了往日端庄威严的女帝形貌。我摔坐在地上,自嘲道:是了,他就是他,无可替代。

日夜操劳,我的身体很快垮了下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批奏折的手都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庆元 17 年冬,早朝结束,内侍高喊退朝,我站起身,却不受控制的咳出一大口血,昏倒的前一刻,我看见承烨第一个冲上前的身影:

「母后!」

我心底暗喜,这小子往日朕没白疼他。

「陛下!」

「陛下!」

「快传太医!传太医!」

众人的惊呼声越来越小,我很快失去了意识。等再次睁开眼,对上众人担忧的目光。

「母后,您醒了!」

承烨一直守在我床边,见我苏醒,连忙上前询问。

「太医说您是劳累过度,休息不佳,心气郁结,劝您千万保重龙体,切忌操劳。」

承烨像个小老头一样紧皱眉头,严肃的嘱咐,恨不得将太医的话倒背给我听。我算是怕了,连忙拍拍他的手,打断他:「母后没事,且放宽心。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承烨很不赞同的瞅我,却不想忤逆我的意思,走之前又细细嘱咐我的贴身丫鬟,才慢吞吞的出去。

众人离开后,茯苓依然站在床边,眼神复杂,担忧的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自然懂得她的意思,我又哪里不清楚自己的身体。但是我不得不埋头政务,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御书房批奏折,见大臣,因为一旦闲下来,立马会被心底无穷的思念与孤寂吞噬,痛不欲生。

如今这每况愈下的身子骨,皆是我一手造成。茯苓深知我的苦楚,却无法分担,也不知从何安慰,我冲她笑笑,示意她安心。

20

庆历十九年初,我这副身子终于支撑不住了。

「茯苓,我好累啊。」

我躺在床上,拉着茯苓的手,我一早就擅自停了药,自虐般忍受着病痛。

「陛下。」

茯苓神情悲怆,猛地跪在我床前。我感到眼皮格外沉重,再也无力安慰她,在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中,缓缓闭上眼。

我做了一个梦,比往常的任何一个梦都要真实。

我看见我的小将军,策马扬鞭,神采奕奕;他下马走向我,伸出手,喊我阿钰,笑的那样阳光。这是在梦里,他第一次离我这么近。我想,我很快就可以跟他永远在一起了。

我独活了这二十几年,瑾驰啊,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你临死前说,希望我当一个好皇帝,可是你都没来得及告诉我,怎样算你心中的好皇帝。我哪里做的不好,你从来都不肯告诉我。

我有时候好累,可是我不敢睡,我怕梦中见到你,醒来发现那只是个梦,只留下我一个人徒增伤悲。

梦中的你丰神俊朗,却总是忽远忽近,我只能远远的看着,想要靠近,可我跑的再快,都抓不住你,我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道透明的墙。我喊你的名字,你也不回应,在梦里,你都不愿意跟我说说话。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莫要生气,我来向你赎罪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只是我红颜暗老,你不要嫌弃。反正你怎么赶我,我都不会走了。

我要亲口告诉你,徐瑾驰,我爱你。

傅钰带着这份迟来二十四年的爱意,来寻你了。

21

庆元十九年春,一代女帝傅钰驾崩,享年 45 岁,谥号昭景。太子傅承烨继位,为表哀悼,登基大典一切从简。

昭景帝在位时,四海昌平,民康物阜,国泰民安,开创盛世,史称「鉴先之治」。

景帝一生未娶,死后与护国大将军徐瑾驰合葬。

传闻昭景帝少年时期与徐将军青梅竹马,徐将军为国捐躯,景帝思君成疾,至死靡他。后人常用「钰驰同心」表达忠贞美好的爱情,此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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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0 11: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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