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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钻过去,饶你一命
撞妖·第五卷:临山县的秘密
我后退了半步,对他鞠了一躬。
孔三貂轻笑一声,「婆娘,我落山头已经快二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真的以为,你站出来说,要跟我上山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骗我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跟你上山?」
他懒散惯了,正好身后有棵树,就靠在后面。
他沉吟了一会,道,「你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可能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做那个女人这桩生意。也可能是……」他笑了一下没往下说。
「女人?」
我有点懵。「花钱让你们杀戏班子的,不是陆家三爷陆振南吗?」
「陆振南?」
孔三貂也有点懵,「在去山腰之前,我根本没见过陆振南。花钱让我出手的,是一个嗓子有个怪的蒙面女人。」
蒙面女人?
「嗯,她出了三十个小黄鱼,让我替她报仇。
她说和你有不共戴天的仇,说你毁了她嗓子,还害的他表哥坠崖惨死。还说你欺负弱小,不顾哀求,把身边好人家的小姑娘卖去窑子。
她哭的凄凄惨惨的,加上嗓子确实坏了,我就信了。不过,我围住你们后,见你出来护着其他人,就觉得那女人说的有点不对。
正好狗子出来说话,我就将你带回山里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之前不是说没有仇家吗,这女人是谁?」
嗓子坏了,表哥……
仇家……
知道了,这回我彻底明白了。
上次在土匪山,李乾芝几乎将山屠了,我以为山里所有人都死了。
其实不是。
那个杀了棺材铺阿婆,杀了阿七阿九,弄了很多尸蛊虫要杀我的女人!
是楼小月!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神很熟悉,原来她根本就没有死!
可是。
用九节莲毒哑她的,是曹家人,我也并没有能力让他表哥坠崖,她为什么把仇算在我头上?
「那个女人呢?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孔三貂摇头道,「不知道,我在山下有个暗庄,那天我正好在暗庄里办事,看她也就是我妹妹的年纪,一时恻隐就接了这生意。
你答应跟我上山后,我已经让狗子把黄鱼送回去了,但是暗庄那边说,联系不上那女人了,黄鱼还放在暗庄呢。」
我心里有点乱,更觉得有事无语。
这个楼小月,不但买土匪杀我,还不知从哪儿学的那些阴毒的招数,这种女人就像是蝮蛇,不知道藏在哪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来咬你一口。
「咻……哒!」
一簇紫色的烟火突然从西南方冲天而起,孔三脸色一变,抓住我的手道,「婆娘,事情有变,多余的话以后再说,你赶快跟我走,要快!」
「你快放手!」我被他拽着硬是往前走了两步,使了好大劲儿才挣开。
「咻……哒。」
连着号几簇烟火冲天而起,孔三貂往天空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飞快的把手放在唇边,「咻……」的吹了一声。
土路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红衣的土匪跑了过来,他把孔三貂的土枪递了回来,一脸紧张的道,「当家的,有什么事您吩咐。」
「强子,你带着兄弟,护着戏班子往安全地方走,记住,一定要护住他们的安全,谁少了一根汗毛,你也不用回山上了,知道吗?」
「是。」强子应了一声,往回跑了两步,又转头问,「当家的,我们走了,那你呢?」
「不用管我,没我在,他们更不安全,你们赶紧带人走。」
他皱眉吼了一嗓子,一把又抓起我道,「婆娘,没时间跟你解释了。既然你告诉我去找人的事,说明你心里有我,有话一会儿说,快跟我走。」
「唉,你……」
我刚要说话,这孔三貂伸手一揽,竟然将我抗在肩膀上,灵活的往林子深处跑。
他力气很大,我挣扎两下,根本动不了。
这种倒扛的姿势,越挣扎,胃就越难受,我干脆放弃了。
反正,孔三貂不会伤害我。
我借机招呼阿晧,「阿晧,你在哪儿?」。
「姐姐,我在曹家。我刚找到曹姐姐,外面突然冲进来一波土匪。我们现在一个地窖里呢。土匪刚才走了,我们正要出去呐。姐姐,你那边怎么了,黑脸哥哥还没到吗?」
我赶紧道「我没事,你快回来看看,师父那边好像要出事。」
「好的姐姐。」阿晧应着。
几句话的功夫,孔三貂已经扛着我飞快的穿过一片林子,来到一条小路上。
他隐在一棵树后,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听了半天,见周围没有动静,这才将我放了下来。
「走这边!」拽着我的手,顺那条小路跑。
跑了半天,我累的只喘粗气,忍不住问他,「喂,你倒地躲什么?发生什么了?」
孔三貂道,「情况有变,我本来派三拨人在县里捣乱。因为砸的是赵家,曹家那边肯定不会管的。
我特意交代了他们不要伤人,计划刚开始,县里竟然又进来了一波土匪。
我的那些兄弟以为是自己人,没有防备,被他们从后面给掏了。
这肯定是我的柳子里进了间隙。
有人把我今天晚上的计划透露了出去。那拨人是冲我来的,看我把事情都计划好了,直接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猜他们一定在附近也埋伏了人,想要我的命!」
所以,他才在烟花起信的时候,转身拉着我跑。
师父那边有阿晧,李乾芝也应该快到了,我倒是不太担心,可是,他跑就跑,拽着我算什么……
可能是猜到了我心里的想法。
孔三貂哼笑一声,「婆娘,我闹了这么大动静,就是想娶你回去,我那仇家吃准了我这一点,要是把你抓住,我就算跑的再远,不也得乖乖回来嘛。
婆娘,我仇家都能猜出我的心思,你这么聪明,居然猜不出来。
你真当我说的话说开玩笑?我说了认定你,这一辈子就是认定你了。除非我孔三貂死了,不然,这辈子你就得跟着我!。」
「砰!」
空寂的林间,突然传来了一声枪响。
孔三貂飞快拉着我躲在一棵树后,扯出土枪,谨慎的将我护在身后。
林中夜鸟啼鸣,树叶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似乎在没有其他声音了。
「快走。」
过了一会儿,他探头往前面看了一眼,见没什么状况,就将土枪塞回腰间。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砰……」
才走了几步,一颗子弹擦着我耳边,打在了我们刚才躲着的那棵树上,一股子木焦味混着硝泥味炸开,被风一吹,很快消散了。
「呵,婆娘,我们好像走不了了。」孔三貂笑了,「有人当我们是老鼠,耍着玩呢。」
他将我护在身后,冲着漆黑的林子喊道「出来吧,来都来了,不见个面儿吗?」
林中寂静无声。
孔三貂眸色一沉,竟然微微瞌上了眼睛。
风似乎停了,偶有鸦嚎。
草木中似有摩擦声……
突然,他飞快的掏出土枪,对着东北方位置的斜上方抬手就是一枪。
「呃……」随着一声惨叫,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树上重重的跌落下来。
风起,林中荡起一阵血腥气。
「哈哈哈哈……」随着一阵笑声,林间小道的四周突然冲出了很多黑影,其中一个一边走,还一边拍着手,「不错不错,不愧是百步穿杨的孔三爷,好枪法,好眼力,在下真是佩服,佩服呀。」
周围亮起火把,借着火光,我这才发现,树上,高草丛里,小道上,四周全都是人,粗略一看,得有近百人。
就连刚才躲的树上都蹲着一个人,我们在那躲了半天,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拍手那人面目黝黑,竟然还是个熟人。
他是上回我和白牧在小巷子里救的人,也是那次救走小玉的那个人。
孔三貂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吹了一下土枪的枪口,「张二爷更是好本事,竟然猜到我会走这条路。您还真是看得起我,为了杀我,竟然特意准备了这么多人,我孔三貂多谢您了。」
张二爷?
我猜的没错,上次曹盈盈被绑走,果然是这土匪借刀杀人。
张二爷哈哈一笑,「孔三爷客气了。
你我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人比我更了解孔三爷的本事,人若是带少了,孔三爷您怕是会看不起呢。
就这些人,我还都是特意精挑细选过的,就怕太过粗鄙,经不住三爷您的三拳两脚呢。」
孔三貂没说话。
那个张二爷哈哈一笑,扫了我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孔三貂,邪气的点点头道「古有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想不到孔三爷竟然是个痴情的,竟然为了这个戏子,弄了这么大的阵仗。
啧啧啧,这衣服,是洋装吧?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三爷穿了这一身儿,当真有横道立马天下,大登科后小登科的精神气儿。」
孔三貂也是笑到,「承让承让,不敌张二爷英武,我听说,二爷前段日子,使了个计谋,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仇家柳子山给灭了,果然是好手段。
对了,论起痴情可不及二爷您。我听说,您为了我女人身边的一个洗脚丫头,在临山县装了好些天的乞丐,终于抱得了美人归,孔某真是佩服,佩服。」
「咔嚓……」
一个一身洋装,一个一身布卦。
两道眼神交汇,虽然他们脸上笑呵呵的,我分明感觉到空气中,弥漫起了杀气。
「孔三爷,想不到死到临头了,嘴皮子竟然还这么厉害,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念你也是个痴情种,爷我今天心情也不错。这样吧,你现在就跪下来,对我磕三个响头,在从我胯下钻过去,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孔三貂脸色未变,眼中杀气却更重了。
我偷偷用眼睛余光看。
对方那么多人,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虽不知道孔三貂究竟有什么本事,但就算是他有翅膀,恐怕很难逃走。
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都一副想让对方死的模样。
「这么,不愿意?」张二爷哼笑一声,看了我一眼,笑道,「你放心,你我斗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说话算话这一点,我是能保证的,只要你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不但饶你一命,还给你们的新婚填一箱贺喜的礼份子,怎么样?」
说着,他跨开一步。
「钻过去,钻过去。」
「对啊孔三爷,快钻过去,就钻过去能回去洞房花烛了,这买卖不亏,哈哈哈……」
他身后的土匪纷纷笑着起哄。一句比一句说的难听。
孔三貂紧紧的攥着拳,脖颈上青筋跃起,可是片刻后,他却笑了。
「婆娘,那个牌子呢?」孔三貂轻声问。
「在呢。」
刚才走的急,我把小银牌子放在中衣口袋里了,我正要拿,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你……」
「别动。」我要挣扎,他反而拉的更紧了。
他笑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想要摸我的脸,手伸在半空,却停住了。
火把的火苗随风而动。
土匪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
可他好像听不到一样。
他看着我,眼里似是闪过一丝不舍,小声的开口道,「婆娘,我今天怕是要折在这儿了。真特娘的可惜,到底是没能把你娶回家。
但我孔三貂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一会儿,我想办法把人引开,你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跑,如果把你养的那个小妖叫出来带你走就更好了。总之,往前跑,别回头。
县里有我的暗庄,你拿着这块牌子,去大发布庄找一个叫孙发子的人,跟他说你是我女人,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的山头,我的兄弟,我的那些银钱,全都给你了。
如果有可能,等安全了,回来帮我收个尸,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如果你嫌麻烦,就给我立个牌子就行。逢年过节给我烧一把纸,让我知道,还有人念着我呢。」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赶紧掏出银牌子塞他手里,。
我,我不要你这东西,你等一下,我叫阿晧出来,她能救咱们,她……」
话还没说完,他竟然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婆娘。」
黑亮的眸子里,似乎耀起了一层波纹。
粗劣的汉子穿着一身西装,用极其温柔的言语和我道,「婆娘,别说了,有你的担心就够了。
婆娘,你知道吗,那天一站出来,我就喜欢上你了。我现在特别想亲你,想看你穿红色的喜服,想把你按到帐子里,狠狠的要你。」
「你!」
这么粗鄙的话,当着这么多人说。
虽然他的声音极小,小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我还是觉得极其不舒服,刚要骂他,却见他邪气的一笑,一张脸庞迅速靠近,飞快的在他自己手背上吻了一下。
你……
他并没有亲到我,只是亲了自己手背。
可是。
他手背的另一边,是我的唇!
就好像亲到我了一样。
我怒从心起,什么也没想,抬起腿就踹了出去。
「哈哈哈……」
孔三貂一笑,身体灵活的一转,躲过我脚的同时,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把土枪,双枪合并,身体腾空跃起,对着张二爷就是一番连击。
「去你娘的张双晨,想让你爷爷钻裤子,等下辈子吧!」
「砰砰砰……」
从他亲手背,到掏土枪,再到跃起,几乎就是瞬间。那帮土匪还在嘻笑着说着荤话,子弹就已经飞过去了。
孔三貂的枪法,不在李乾芝之下,几个土匪应声倒地,其中一枪打偏了,但是也还是打到张双晨的胳膊上。
「呃……」他痛哼一声,眼里爆出杀气,「娘的,给老子上,抓活的,一枪崩了太便宜他了!!」
「是!」土匪们应诺着冲上来。
「婆娘,踹!!」
孔三貂旋身抓住我肩膀一甩,一个秋风扫落叶,用我脚的惯力,将扑上来的几个土匪全都踢飞出去。
他将我身子一转,将我放在地上,手撑老树一个剪刀脚,又将一个壮汉送去了阎王殿。单手灵活的一摸,将对方的老土枪给扯了过了。
「婆娘,会打吗?」他将破匣子仍到我手上。
李乾芝教过我。
我点点头,直接勾动扳机,朝天放了一响。这东西后坐力很大,我的虎口震的直发麻。
孔三貂哈哈一笑,「不愧是我看上的婆娘,为了你,值了!走!」
他虚晃一招,连续开了几响,左闪右躲的,硬是在包围圈的西边破出了一个缺口。
情况危急,说走就走。
他扯着我就跑。
「砰,乓……」
他扯着我不断的躲闪,林中弹光嘣响,连风里都是木焦和硝灰味。有好几次,那致命的弹花贴着我身体擦过,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打中我们了,可是偏偏又让我们躲过了。
就这样,我们在弹雨中惊心动魄的跑出了近百米,脚下的小路一分为二,变成了一左一右两条。
「婆娘,躲在草丛里别动!」他低头扯下我的一只鞋,使劲的往左边那条路上扔飞,然后飞快的将我推到一处高草堆里。
「婆娘,我去右边那条路引开他们,你就在这里别动,等他们追远了,你就往回跑,跑一会儿,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你养的那只妖来救你,她如果没来,你不管听到什么也别出来,晓得不?。」
「那你呢?」
「别管我了,记住之前我跟你说的话。如果明天晚上我没去戏园子找你,记得给我收尸。」他飞快的将荒草掩好,对着林子大喊道「婆娘,分两条路跑,快点跑,别回头!」
喊完,他头也不回的往右边的小路跑去。
只是片刻,那些土匪就追上来了。
「追!分两条路追,抓不到活的就要死的,不能让他们跑了!」
「是!」土匪们应诺一声,拿着火把土枪向左右两边追去。
林中不停的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捂着嘴在草丛里蹲了半天,等他们走远,没有声音了,才敢扒开一条荒草缝隙往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
没人。
我小心翼翼的从荒草堆里探出头,攥着土枪,拼命的往回跑,跑了大概几十米,我看到了一片长满荒草的乱石堆,就按照孔三貂的话,跑过去躲了起来。
几乎是刚躲好,我又听到几声枪响。
林子里一直有枪响。
不知为什么,这几声响起后,我的心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眼睛突然一疼,视线穿过石堆,穿过荒草,穿过黑漆漆的小林子。
我在一片乱坟堆处,看到了孔三貂。
他的西装已经破碎了,心口处有两处伤口,正往外流着血水。
他穿了一件暗红的衬衫,黑色的西装。
夜很深,血水浸染到他的衬衫和西装里,似乎很快看不见了殷红的颜色。
他捂着心口,踉跄几步。试图举起土枪,可是又一个血窟窿炸开在他心口。
「砰……」
他一窒,眼神慢慢涣散,可是嘴角竟然微微勾起来。望着某一个放向,嘴巴一张一合,轻声的说了几个字,随后,身子一僵……
直直的向后倒去。
孔三貂!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猛的一下子流出来。
虽然,他说的很轻,轻的让任何人都听不见。但是,我看清楚了。
他说……
「婆娘,等我下辈子来,再来娶你。」
孔三貂,我不喜欢你。
那天只不过为了救人,才骗你说要跟你上山。
如果你没当真,如果你不来。
或者,如果你没大张旗鼓的去县里捣乱,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临死之前,你不惦记别的,竟然还惦记着说要娶我。
这让我……
我们只是偶然遇见,你是土匪,我是你手中,三十根小黄鱼,差点成单的生意。
这算不算阴差阳错,你没杀我,却因为我死了。
是不是我害了你……
对不起。
眼泪不受控住的往下流,我感觉心里憋闷的很,像堵着一层层的棉花一样,无论怎么大口呼吸,都喘不过气来。
视线慢慢的收回,我低头,紧紧的攥着那个小方银牌,这小牌子凉凉的,却千斤重。
眼睛里全是孔三貂倒下时的那句话,我脑袋乱乱的,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儿,我终于缓和了一些。
抹掉眼泪,我正想联系阿晧,可是面前的荒草,突然自己向两边拨开。
「红叶姑娘,只是一会儿功夫不见,你怎么哭了……」
乱石堆前亮起了火把,一帮土匪出现在了眼前,随着几声脚步声,那些土匪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身血气的张双晨从后面走出来。
他低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道,「以前没细看,现在仔细看看,确实还挺漂亮的,怪不得孔三貂临死之前还惦记着你。
爷们之间,有爷们的规矩。且不说,你之前也算救过我。但说孔三貂已经死了,我也不会为难你,拿来吧。」
他伸出手来。
看我没动,他也不恼,好好脾气的道歉,「红叶姑娘,有句话说的好,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需把他给你的信物给我,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去,以后,也绝不会为难你,怎么样?」
原来,他想要牌子。
我从荒草堆里起来,直直的看着他。
如果这东西,他从孔三貂那拿走,那我没什么好说。可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银牌子,笑了一下,摇晃道,「张二爷说的话可是真的?我把它给你,你真的不会难为我?」
张双晨看了一眼牌子,点点头道,「我自然熟说话算话。不但如此,我婆娘和你的恩恩怨怨,我也做主和你一笔勾销。从此以后,我们和你井水不犯河水。」
呵……
小玉。
我和她哪有什么恩怨,我从来都不曾亏欠她,这个行白眼狼,差还点把二哥打死,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不提她还好,一提她,我一肚子都是怒火。
但我还是忍住了。
点点头,我将那小方牌子往前举了一点,「那好,既然张二爷有话在先,我就信您了。孔三貂已经死了,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拿去吧。」
「哈,你看看这就是女人,男人为他拼命死了,留下的东西说给就给。」
「这有什么?自古戏子无情女表子无义。要怪就怪孔三貂眼瞎,看上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什么狗屁的情谊,命最重要,裤子一题,是谁的婆娘还说不准咧。」
「也是,哈哈哈……」
身后土匪又开始污言碎语了,我没有理会,只是微微低着头,手里举着那个银质的小方牌子。
「都闭嘴。」张双晨喝了一声。
他微微一笑,点点头道,「还是红叶姑娘识时务。」
他慢步上前,伸手来接我左手上的小牌子。
我是唱花旦的。
但是这段时间,我练腰下腿,也跟师父和二哥学了几招。这种花拳绣腿的功夫,确实上不了台面,我力气小,和人硬碰硬,还没出手就会吃亏。
但是。
师父曾经说过,滴水穿石,以柔化刚。
要快,要柔。
就在张双晨伸手过来的同时,我飞快拽住他的手,身子一软绕到他的身后,右手飞快的把破土枪掏出来,一手勒着他脖子,另一手抵在他的太阳穴处。
「不许动!」
「二爷!」
我的动作很快,绕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就像在戏台子上转了个步一样,没人想到我会突然发难。
直到我将枪口抵在他脑袋上,那些土匪才反应过来。
「咔嚓……」
无数黑洞洞的土枪对准了我。
夜风起……
林中一片肃杀。
「都别动,不然我崩了他!」我把土枪往他脑袋上抵了一下。
张双晨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红叶姑娘,你这是想给孔三爷报仇,还是想跟我同归于尽?你青春大好,为了那么个死鬼和我拼命,不值得。
你放了我,咱们交个朋友,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不顺心的,你告诉我,我张双晨替你解决,怎么样?」
我笑了。
「张二爷,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刚才如果把信物给你,你真能放我走吗?」
以他的性格。
如果我刚才真把东西给他了,现在恐怕就是筛子了吧。
张双晨没说话。
半响,他开口道「你们把家伙都收起来,全都往后退,退到二十米外去,没我的命令,不许过来。」
「当家的!」一个穿黑衣的宽脸土匪皱眉开口道,「当家的,这女人鬼的很,你可别听她的。」
这个人……
不是孔三貂山上的络腮胡子吗。
虽然他把胡子刮掉了,但是他眉毛很宽,眼睛也微微吊着,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来,他就是孔三貂身边的那个间隙!
「三德子,杀了他。」
张双晨笑着开口,就像再说一会儿夜宵要吃什么一样。
旁边一个瘦瘦的土匪当即掏出土枪,「砰……」的一声,那络腮胡连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倒在了地上。
「呼……」
林风荡起,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喉咙涌起阵阵吐意,强忍了半天,才没吐出来。
土匪就是土匪。
杀人不眨眼。
「退后吧。」
这一次,所有土匪都听令往后退去。
等他们退到二十米外,张双晨笑了一下,开口道,「红叶姑娘,你已经看到我的诚意了吧?
这个人过来跟我通风报信,告诉了我孔三爷的行踪,我这才有机会过来寻仇。说到底,今天害了孔三爷的,是他。
我已经让人把他杀了,也算是替他报了仇,也让我的手下退到后面去了,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我没动。
努力压着心里的恐惧,冷冷的端着枪。
我制住他之前,心里想的是自保,我原本想着,用土枪抵着他,想办法让他放了我。可是我好像还是有点草率了。
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就在我一走神的功夫,张双晨身子一扭,抓着我的手臂使劲一掰。我就感觉胳膊一疼,身子在半空中飞了一下,然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呃……」
我的后脑勺撞在一块石头上,半边身子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重新有了知觉后,手里的土枪已经没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在头顶指着我。
「女人,就你那三脚猫的手段,想和我玩,还是太嫩了,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我送你去见阎王好了。」张双晨微微一笑,轻轻的勾动扳机。
「砰……」
一声炸响。
我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可是子弹并没有打在我身上。
林风乍起。
木焦味混着血腥气飘荡,我隐隐的,竟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草香。
白牧?
「我的女人,也是你能动的。」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猛的睁开眼睛。
张双晨狼狈的跌倒在不远处,土枪掉落在我的侧面,黑洞洞的枪口还冒着细烟,我旁边的石头上,有一处崩痕。
应该是他开枪的同时,被踢飞了出去。
原本张双晨站的地方,此时站着一个穿身银灰色西装的男子。
长身,清瘦,银边眼镜。
这人不是白牧,还会是谁!
「白牧。」我下意识的喊了一声。他回过身,走过来轻轻的将我扶起,心疼的问「摔到哪儿了?是这里吗?疼吧,我给你揉揉。」
说着,他伸手,轻轻的给我揉着后脑。
我一下就哭了。
「白牧,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一把抱住他。
他轻笑一声,揉着我的头,轻声安慰道,「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害怕,有我呐,你不会有事的。头还疼不疼了?」
「疼。」我哭着点点头。
刚才那下,问脑袋和后背都磕石头上了,差点没摔死我,现在后背还麻呢。
白牧心疼的叹了一声,伸手帮我擦掉脸上眼泪,又帮我揉了揉头。
这边的荒草很高,隔住了大部分火光。张双晨之前吩咐过,不准土匪们过来。所以,枪响之后,那些人并没有发现乱石堆上多了一个人。
张双晨从石堆上站起,扑了几下身上的灰,打量着白牧哼笑道,「原来是你这个小白脸,我以为,你只是个给人医病的大夫,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两下子,小子,伸手不错嘛。」
白牧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我也以为,你是个走街的货郎,没想到,当初竟然救了条毒蝎子。」
「我又没求你救我。」他哼了一声,斜了我一眼,讥讽道,「脸蛋漂亮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桃花还真是旺,刚死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也好,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既然又来一个,那我就顺手一起送你们去见阎王,黄泉路上,你们左拥右抱的,也不会孤单。」
说着,他脚下立出一个马步,双手握成铁拳,朝白牧面门就挥了过来。
「小心!」
他的身手十分敏捷,我吃过亏,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但是白牧比我反应的更快。
也不见他脚下挪动,身子飞快一转一扭,张双晨一拳扑了个空,脚下踉跄,差点摔个狗啃屎。
「好小子,有点意思。」他讪讪都摸了一下鼻子,重新扎出马步。
「红叶,他刚才,用哪只手摔你的?」白牧看了他一眼,转头轻声的问了我一句。
啊?
我一愣。
他微微一笑,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把你摔到地上了,是用哪只手摔你的?」
我记不清了,速度太快了……
白牧点点头,我「明白了,既然你记不住了,那就当,他刚才是用右手摔的你吧。」
说着,他抬手,轻轻的把银丝眼镜摘下来。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眼镜盒,拿出细棉布,将眼镜包好,小心的放在镜盒里。
「红叶,替我拿一下。」
他把盖子盖好,放在我手里。
「哦……」我懵呼呼的把眼镜盒接过来,就见银光一闪,白牧已经蹿到了张双晨的面前。
饿虎掏心,黑鹰展翅。
上盘快拳如幻影盘罗,下盘紧跟如灵蛇出洞。
张双晨最开始还能应付两招,可是片刻之后,就只有被打的份儿。
眼看着白牧出拳打他右脸,他伸出胳膊想要格挡,左边脸上却挨了重重一拳。
就见白牧腿要踹他肚子,他灵活的一旋身,想要闪开,但是一个回旋踢凌空而来,一张鞋底照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脚。
只是一会儿功夫,他已经鼻青脸肿,被打的惨不忍睹。
他原本就受了伤,因为刚杀了孔三貂,精气神十足,一点也没把小伤放在眼里,可是跟白牧打了一会儿,他之前的伤口也开始重新流血了。
加上一直单方面挨揍,他的脾气开始变燥,招数也更加杂乱了,被白牧趴下后,竟然捡起里一块带尖角的石头,地痞流氓打架一样,拿着石头,要往白牧头上敲。
白牧一闪身躲过那块石头,回手扯过张双晨的右胳膊,脚下一拦,强迫他跪倒在地,手上一抽又一扭。
「啊!」
我听到「咔嚓」一声轻响,张双晨突然杀猪一样,仰天嚎叫了一声。
他喊的很大声,我感觉耳膜都被他震的生疼。
「敢动我的女人,谁给你的胆子。你这只胳膊,这辈子别想用了。」白牧松开手,他的那只胳膊就像残破的树枝一样,无力的垂了下去。
「呃,我,我的胳膊……」
张双晨额头冷汗淋漓,用左手去抓右手,可是另一只手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右手,废了。
白牧是医者。
可以救人,也能伤人。
他说那胳膊废了,就永远别想治好。
「啊!」张双晨痛苦的捂着肩膀,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白牧,突然哼笑一声,「小白脸,别以为你赢了我,就能带这女人离开了,你太天真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一群人。伤了我,你们今天也别想活着离开。」
说着,他把手放在唇是「咻……」都吹了一声口哨。
「当家的!」
「当家的有危险!」
不远处的土匪得到召唤,举着火把拿着枪,跑过来将我们围在中间。
他们有上百号人,一大半手里都有土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和白牧,就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蝮蛇,随时都会要了人的命。
张双晨阴森森的一笑,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那个叫三德子的土匪一边用土枪指着白牧,一边小步跑过去扶他。
「当家的,你没事吧?」他问了一句。
「废话,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张双晨淬骂了一句,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抄了他们!」
抄,是土匪里面的行话。
抄了他们的意思就是,崩了他们。
那些土匪原本就端着土枪,张双晨一声令下,周围马上响起了扳机声。
这下糟了。
白牧功夫再厉害,吊打一个张双晨没问题,可是这么多不要命的土匪……
「砰……」
我的心一沉,伸手紧紧的拉住了白牧,就听一声炸响,三德子的额头徒然多出一个血窟窿,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直的向后栽倒。
「砰砰……」
又是两声炸响,前排靠近我们的几个土匪心口中伤,应声倒地。
「姐姐,阿晧来救你了。」远处飞来一片暗影,是化成廖鹰模样的阿晧。
她箭一般的飞冲过来,她在半空化成一片黑气,卷动阴风,将地上的砂石扬起,猛的一发力。
「呼……」
那些土匪被阴风卷起,又重重的摔落,手里的土枪全都跌飞了出去,有几个摔的重的,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半天,也没力气起来。
「砰,砰砰……」
随着几声炸响,林中似有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几个眼尖的土匪当即惨叫起来。
「那好像来了挺多人?」
「不好了,是黑脸阎王来了。」
「当家的,不好了,是李乾芝带着宪兵队来了。」
「备战,备战!」
跌倒在地的土匪们慌乱的爬起。
可是。
土匪毕竟是土匪,不像宪兵队那样受过特训,一慌乱就没了方向,拿着土枪随意乱放,两边还没碰上呢,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张双晨当即怒吼,「慌什么,狗屁的黑脸阎王,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卯足了精神给老子……啊!」
一颗子弹穿过人群,准确无误的打在他左肩膀上,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被惯力打倒在地。
随着他痛苦的惨叫,殷红的血水染透了外袍。
右手臂被白牧废了,左肩膀又受了重伤,他趴在地上挣扎了半天,再也没起来。
「当家的,你怎么了当家的!」一个胖乎乎的土匪紧张的跑过来,用了好大劲才将他扶起,他哭着音道「当家的,咱们逃吧,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不是黑脸阎王的对手,保命要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还是赶紧撤吧。」
眼看着李乾芝已经到了眼前,张二爷再也没了之前的威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撤,快撤啊!」
「是,是!」
几个小土匪也是衷心,拽胳膊的抬腿的,硬是将他扛了起来,狼狈且飞快的往林子深处跑,没一会儿,竟然跑出了斤百米。
这功夫,李乾芝的马队踏破尘土,也到了眼前。
他眸色一深,朝天崩了一枪命令道,「给我追!一个活口也不许留!谁要是能活捉了土匪张双晨,记大功二等,赏大洋五百块!」
「是,队长!」
队兵应诺,与他一起策马往林子深处追去,很快那边就传来爆竹一样的乱响。
浓重的硝烟味混着血腥气,即使什么都没看见,也能想到林子深处的惨烈。
「姐姐,你没事吧。」
阿晧也幻化成女孩模样,落在我和白牧面前。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水汪汪的眼睛里面全是懊悔,「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一点, 还好你没事,阿晧可担心死了。」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赶紧问,「师父那边怎么样?」
她摇摇头,「也没事,之前遇到点小问题,不过已经没事了,曹姐姐那边也没事,姐姐你别担心。」
那就好。
「咱们走吧。」白牧拉着我的手,我点点头,阿晧瞬间化成廖鹰模样。我刚想上去,又顿住了。
「怎么了?」白牧低下头,轻声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将他之前放在我这的眼镜盒递给他,从兜里掏出那块银质的小牌子,紧紧的攥在手里。
白牧接镜盒,取出银边眼镜带好,拉住我的手没说话。
我答应过孔三貂,要为他收尸。
不管怎么样,他算是为我而死,最近临山县外面的林子里闹狼,他的尸体放在这儿一晚上,明天可能就被狼掏了。
「阿晧,带我去那边吧。」我往分叉路口那边指。
她点点头,栽上我们,几个展翅,就到了右侧小路的那片乱坟岗处。
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很多。
孔三貂躺在一处慌坟堆上,一身是血,眼睛大大的睁着,可是嘴角,竟然还保持着微微勾起的模样。
他在笑。
老人都说,人在临死之前,会看到一辈子最憧憬,最开心的事。他临死前还说,他下辈子要娶我。
他……
莫不是看到,我和他成婚了……
虽然早就看到过他这副模样,可是亲眼看到……
「婆娘,我的山头,我的兄弟,我的那些银钱,全都给你了。如果有可能,等安全了,回来帮我收个尸,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如果你嫌麻烦,就给我立个牌子就行。逢年过节给我烧一把纸,让我知道,还有人念着我呢。」
他的话在耳边回响,我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打转,差一点就就流下来了。
「白牧,我……」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白牧也没问,只是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棉帕子,小心又温柔的替我把眼角的眼泪擦干,轻声的道,「乖,别哭,林子里风大,眼泪是咸的,被风一吹,会浸疼了脸,我会心疼的。」
帕子上有淡淡的药香。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明明是在为我擦眼泪,却感觉是在擦拭一件最珍贵的宝贝。
这样的温柔,让我心里突然一疼,眼泪一下就控制不住了,猛的一下抱住他。
「白牧,都是因为我,这个人才死了。」
萍水相逢,他就这样为我死了,不但死了,还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这份恩情,这辈子,我要怎么还阿……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很快将他的衣襟浸透了,白牧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好言道「别哭了,在这样哭,明天你的眼睛会肿的,红红的会像个兔子一样,如果这个人还活着,我相信,他也不会舍得你这样哭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就更想哭了。
可是,我又怕白牧误会什么,就开口解释道,「白牧,你别误会,我哭是因为……其实,我和孔三爷认识就一天,我们之间不像张双晨说的那样,就是,就是……」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白牧笑了一下,拍着我肩膀道,「傻丫头,你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跟我解释那些。既然你之前说,那个人是为你而死,可见,他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既然他是真正对你好的人,就值得你为他流泪。
一天也好,一年也罢。无论多长时间,无论是谁,能在你的生命中出现,都一定有特殊的缘分。
这些缘分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是上天的恩赐。
红叶,别哭了。在哭可就丑了。这样吧,我陪你一起去把他安葬了,明天我在找人来给他立个石碑,对了,刚才你说 他叫孔什么?」
「哦,他叫孔三貂。」我摸了一把眼泪。
他点点头,温和的道,「嗯,孔三貂,行,我记住了。以后每年这时候,咱们都过来看看他吧。让他知道,咱们心里一直在惦记着他,你说好不好?」
「嗯。」好。
我重重的点头,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片特别细小的羽毛轻轻的抚刷着。
这是一片荒坟地,两边有不少老树,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透进来,将白牧的眸子里洒满了点点月光。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十指紧紧的握在一起。
丝丝温热从指间传来,呼吸间,是那种让人异常安心的药香。
我真是太幸运了,居然遇到了白牧。
不需要我解释更多,也不会问我太多缘由,总是这样温柔又细心的替我着想,像哥哥,像父亲。
更像是阳春三月的暖阳,不燥不烈,和绚温和,永远让人放松舒适。
「傻丫头,真是那拿你没办法,是我哪里说的不对了吗?你怎么又哭了?」白牧替我擦掉眼角的泪,一脸的无措。
「没,才没哭。」我赶紧摇摇头,抢过他手里的帕子。
真是的。
被土匪包围我没哭,被那些枪林弹雨追着我没哭,现在安全了,我就竟然一只在哭,真是没出息。
「你呀。」白牧轻笑一声,双手搭在我的肩头,轻声道,「你以后是要嫁给我的,我是你的爱人,家人。
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也不用不好意思,以后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你可以跟我讲,多一个人,多一点分担,你心里压的东西少了,就会更轻松一些。明白吗?」
「嗯。」我点点头。
白牧笑了,清澈的眼睛里,此时尽是一个女子的倒影。
那个女子,是我。
我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黑眸里的自己,眼神飘忽,脑子里竟然有点空白……
突然。
「砰……」
一道枪声响起,子弹在我脚下的石头上划走,嘣出一道火光。
我吓了一跳,拉着白牧下意识的往后扯,这才看清,在我们不远处的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褐黄色的制装,带着宪兵队的长遮帽,脚穿一双黑皮靴,束着黑色的宽牛皮腰带。
他微微垂着头,左手插在裤兜的口袋里,右手拎着一把黑盒子,枪口,似乎还隐隐冒个硝烟。
林间起风了。
老树的枝杈左右摇摆,月光被枝叶摇成碎片,在他脸上来回晃动。我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但是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寒。
没有阴风,但我感觉两个肩头,莫名的冒着凉气。
李乾芝!
我怒从心起,上前一步道,「李乾芝你疯了吗?干什么朝我们开枪?」
他抬起头,缓缓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月光之下。
没有看我,他看着白牧冷声道,「一诺千金这四个字,你应该知道吧?」
白牧点点头,平静的道,「知道。」
「既然知道,你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吗?」
白牧又点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呼……」
林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寒了不少。
李乾芝看着白牧,几乎是磨着牙又问,「记得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吗?这才多长时间,你难道忘了?」
「那你呢,你做到了吗?你如果做到了,现在会站在这儿,问我这些吗?」白牧看着他。
答应?白牧答应他什么了?
还有做到,什么做到?
「你们两个,究竟在说什么?」
我看看李乾芝,又看看白牧,他们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事。」白牧看了我一眼,微微弯起了唇角。
李乾芝也看了我一眼,冷冷的看这白牧,竟然也说了一句「没事。」
不可能,肯定有事!
「队长……」
我正想再问,两个队兵从小路上跑过来,对李乾芝打了个礼,「报告。」
「讲!」李乾芝随手把把黑盒子挂回腰间。
其中一个队兵沉吟了一下,汇报道,「报告队长,土匪八十七人已被当场击毙,我们的人只是受了点小伤,问题不大。可是,他们的头目张双晨,和另外三个土匪狡滑的很,他们躺在尸堆里,我们的人以为他们全都死了,就放松了警惕,可是,可是………」
队兵的额头冒下汗来。
李乾芝看了他一眼,很平静的问,「可是什么,说!」
队兵额头的汗更多了,他顿一下,一咬牙道,「可是他们没有死,竟然,竟然趁我们不备,趁乱逃跑了。」
静。
能听到远处的鸟啼。
李乾芝没有说话,两个队兵大气儿都不敢喘。
之前,我听曹盈盈说过,他这个人带兵很是认真,手下的人,随便拽出一个,都是一把好手。
但他对手下脾气也不太好,交代的任务,如果办砸了,一瞪眼睛,手下的人都不敢说话。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他们都不说话,我傻站着也觉得挺尴尬。
之前我想把孔三貂安葬了,可是没有人手,看那两个队兵的腿已近有点抖了,我干脆开口道,「李乾芝,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的语气尽量放的很轻,
他听完后,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抬头看着我问,「什么事儿,说吧。」
我指指后面的孔三貂道,「这个人,他刚才救了我,你能不能,让人帮我把他安葬了?」
他的眸色一深,看了一眼面前两个直发抖的队兵,「没听见吗?红叶姑娘让你们两个帮忙把人安葬了,还不快谢谢红叶姑娘。」
两个队兵如获大赦,当即喜着跟我鞠躬,「谢谢红叶姑娘,谢谢红叶姑娘。」说着,就跑过来,帮忙把孔三貂往右边树下抬。
那边全是乱坟岗,很多没有棺木的荒坟都让野狼野狗给掏了。
我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几块大洋,喊道,「哎,两位兄弟等一下,这里有几块大洋,麻烦你们回县里,帮我买个像样的棺材,要略微厚一点的,剩下的钱,是我请两位兄弟喝酒的。」
「使不得使不得。」其中一个队兵赶紧道,「不就是一副像样的棺木吗?不用红叶姑拿钱,那这就给您办。」
说着,他们两个赶紧往林子外跑。
「等一下。」还没跑两步,李乾芝把他们叫住了,开口吩咐道,「去告诉他们,三天之内, 把逃走的四个人给我抓回来,否则,宪兵队的差事,也不用在这给我干了。」
「是,是。」两个队兵赶紧点头,脚一下生风一样的跑了。
很快,他们俩搬着一口黑色的棺木回来了。
除了棺木,他们还买了祭祀的纸钱和纸车马。
我把孔三貂葬在一片山腰处,这个位置离乱坟丘比较远,有棺木的保护,应该不会被野狼掏了。
白牧陪我给他烧了纸钱纸马,看着那些纸灰被风卷高又被风吹散,我就想起了一句戏文里的话。
水墨画残卷 ,不见旧颜色。
道不尽无常,云烟转头空,
只叹空萧瑟。
哎……
事情也算告于段落。
阿晧说,师父他们已经先回临山居了,白牧就拉着我轻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吧。」
我点点头,与他一起往林子外走。
李乾芝早就整理好了队伍,留了一高一矮两匹马给我和白牧。
我翻身越上那匹挨一点的棕色小马,一行人,这就往临山县方向走。
马蹄滴答。
我这才想起问白牧,「你怎么会突然出现,不是说去办事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哦。」他推了一下银边眼镜,温声道,「事情提前办完了,我就提前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有人告诉我那片林子中间有一条小路,从小路走回去,能节省不少时间。我心里惦记着事,就走了小路,没想到,就遇到了土匪,所以就救了你。」
「哦。」我点点头。
那还真是挺巧的,要是他没走那条小路,或者晚回来一天,我可能就让张双晨给崩了。
真是造孽。
谁能想到当初偶然救下的那个货郎,竟然是这么阴毒的一个土匪。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啥人找啥人。
那个南小玉和他简直就是匹配,一个比一个白眼狼。
以后看人可得瞪大了眼睛,保不准对面的是人还是狗。
有了宪兵队的保护,我们一路安全的回到了临山居。
「红叶姐回来了!」
还没走近,我就听门里有谁喊了一嗓子,不到片刻,戏园子里呼呼啦啦的跑出来好多人,我刚一下马,就被阿妈抱住了。
「红叶,我的闺女,你可回来了。」
她抱住我就哭,小山小娟儿也跑了出来,在旁边眼泪汪汪的看着我。
弄的我眼泪也快出来了。
赶紧安慰道,「阿妈,你别哭,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对对对,不哭,没事。」阿妈抹了一把眼泪,硬是挤出来一个笑道,「快让阿妈看看,哪儿受伤了没有?」
她拉着我上下看了一圈,总算有点放心的点点头。
她刚一放开我,曹盈盈就扑了上来。
她比老妈还能煽情,直接哭道,「姐,你可吓死我了,你知道吗,阿晧跟我学了你的那些事儿,我这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那些可是土匪,单枪匹马的,你逞能,装什么梁红玉,下回有这事儿,你可别这样了,这让我们多担心呢。」
我笑了一下,安慰似的点点头。
应该没有下回了吧。
就算有,也不可能再遇到一个孔三貂了。
虽然只是离开了几天,可是这几天遇到的事,一件比一个惊险,回家了,心里的一个石头,也总算落地了。
与大家说了一会儿话,李乾芝说宪兵队那还有事儿,就先一步离开了,曹盈盈家里也有事,也走了。正好白牧回来了,师父就把他引去陈道长屋里,让他帮忙看看伤。
道长的尸毒已经没了,外伤虽然严重,但是陆家给了一大箱子好药。能叫上名的,都是上年头的值钱东西。
白牧帮忙开了两个方子,嘱咐道,「将第一个方子的药备足,六碗水煮成一碗,一日两次服用,另外一个方子七碗水煮成一碗,两天一次服用。不了几天,伤口就会愈合的。」
「好。」师父接过方子,递给二哥,他马上就去后面找人煮药了。
看过了陈道长,白牧温声对我说,「我先回医馆那边看看,你今日早点睡,明天一早我过来找你吧。」
「好。 」我点点头,送他出了门口,就回房了。
阿妈早就帮我准备好了热水,一番洗漱,好像将这几天的疲惫全都洗掉了。
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一头扑到榻子上,阿妈替我掖了掖被角,我很快就睡着了。
可能是,神经绷的太紧了,我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一会儿梦到孔三貂,一会儿梦到孔小莲,一会儿又梦到那血粽子张着血盆大口,一身血腥的从我脖子上咬。
我猛的一个激灵醒了,转头一看,阿妈在旁边睡得正香,就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是这一次,我又梦到那个白猿和巨蛇打架。
他们打架的地方,看着很熟悉,就是县外的那片乱坟岗。一黑,一白,两股妖气翻滚,场面飞沙走石,惨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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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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