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番外:温世华篇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干净人,因为官家子弟必须精通的道理,我明白得很早。直到我第一次窥见帝王的权谋,才觉得,原来自己挺干净的。
1
文试以后是殿试,文试我不在话下,殿试就更不必多言。我看了看手中折扇空落落的扇尾,心里想着定要考得好些,去跟她讨个挂坠。
我是自己进去的,与旁人不同。心下疑惑的时候,我看见了正堂高座之上的人。她的父亲,我从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禀退闲人,叫我上前。
桌案上只放了两样东西,一颗核桃大的珠子,还有一块黑布。
他问我,这两样你选哪个?
语罢将珠子拿了起来,在手中把玩。
我不解地看向他,看见他审视地看着我,不同于以往与她一起见他时和蔼可亲的模样。
我再看桌子上那两样东西,脑袋里灵光一闪,手中的珠子,缝制官帽用的乌纱。
他是在问我,掌中珠与乌纱帽选哪一个?
他是在问我,是要蝶文还是要独占鳌头?
我千思百虑,不明白这是一道什么考题。皇后一直希望我与蝶文交好,但是父亲不喜欢,他希望我老老实实走仕途,不要与皇家过分纠缠。
他又说,只能选一个,不能犹豫!
我心中一惊,脑海里乍现的是她明媚的笑脸。再无多思索,我取走了他掌中的珠子。
他问我:「你可选好了?」
我对他笑了笑,道:「君子一言。」
「值得吗?」
我点头,想起之前特意去万安寺求那方丈题的扇面,「无双」二字,与她最相配。
出了大殿,我便知道,此次榜首与我无缘了。
后来开榜果真如我所料,我的名字不在其中。功名仕途这一次,与我没什么关系。
我不觉得皇帝是在诓我,而是这是他对我的「惩罚」。我既然跟他「讨」一个女儿,就该知足安心做驸马。左右驸马不得深议政事,他又何必让我白占一个头名?
更何况,尚书府德高望重,这榜首名声落给我,朝中局势定是又要变一变。
折扇打开,扇尾的挂坠与「无双」二字遥相辉映。
2
她喜欢的人不是我。
那人是骠骑将军府的庶子,不得宠在京城官家子弟中是人尽皆知。
不过我很感谢他,他救过她。可我又讨厌他,因为她喜欢他。
我本以为她与他再无缘分的,不承想皇后想为六皇子造势,拉拢骠骑将军府。
奈何骠骑将军府很早就站在了长皇子一边,不好驳了皇后的颜面,只能送了一个庶子进宫。
阴差阳错,把那庶子送到了她面前。我不觉得他是个威胁,他也不配成为我的威胁。对着他,我有百分百的信心将他比下去;但是对着她,我又不得不收敛了心思。
她跟别人不一样,对于她,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纵容。
若问我哪里不一样,那大概就是,她是皇城里为数不多的「真人」。
她的喜怒哀乐都有迹可循,而不是像皇城磨炼出的木偶一样,你每句话说完,都能猜到他们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3
我将殿试时从皇帝手中讨来的珠子交给了皇后。皇后眉宇间看不出什么异色,只是问我:「你能否让蝶文愿意?」
我心知皇后在说,蝶文无意于我。可我也知道,她在为六皇子造势。我尚书嫡子的身份一早就是她看中的。不然我也不止于能在皇宫中堂而皇之来去自如多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更何况我喜欢天时地利人和。
我告诉皇后,那庶子野心勃勃,骠骑将军府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和谐。
我答非她所问,可是那个尊贵的女人笑了。她说,温世华,你该庆幸你在本宫眼皮子底下长大。
她果然找了那个庶子,我不知道她提出了什么条件,那个分明对蝶文心动的庶子,竟然安静地离开了。
虽然不知道她对他说了什么,但我想,左右逃不过要肢解骠骑将军的势力。不能为我所用,就要让其败于无形。
皇后坐到今天的位置,亦是不可小瞧的人物。这从她暗中扶持那个庶子,就能看出来。我不信他一个庶子,真的能靠自己在龙潭虎穴般的铁骑营平步青云。
4
世事无常,我能料到很多事,可我不是万能的。比如,那个庶子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她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时常在想,会不会我对她日复一日的好,让她麻木了,所以看不到我。
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可是我不敢离开。我不得不承认,我比不上那个庶子的一点就是,她永远记得他的好。
我怕我贸然离开,她转眼就将我忘掉。
所以我费尽了口舌,让她嫁给我。人性好赌,她的赌注压在了那个庶子身上,我也压在了那个庶子身上。
我很讨厌那个庶子了。他让她走了一趟爱而不得的苦,爱到绝路才会赌。她变得不像她,我亦不像我。
只是我知道,我输不了,我也不会让自己输。
我没有骗她,我是真的不喜欢那个所谓的「表妹」,那个女人谄媚的模样,让人觉得恶心。可是父亲不这么想,他知道我在殿试上做了什么,一直不肯给我好脸色。
他不喜欢蝶文,不想跟皇室夺嫡扯上关系。可是我喜欢蝶文,我不允许自己不去。
那个庶子在她的世界销声匿迹,她变得安静起来,但是也乖巧起来。人会成长,曾经沉迷的东西都会沦为可有可无的消遣,没有什么不可替代,人也一样。
唯一不合心意的就是,那个庶子爬得太快了。他的动作大到连她都惊动了。
我不知道皇后给了他什么筹码,让他如此大胆拼命地向上爬。
南城郡主的哥哥锒铛入狱。他做的。可谓完美,连我都要为他拍手称快。
不过八个月,他就爬到了铁骑营副将的位置。
如果再快一点,他可能真的会跑到她面前了。只不过晚了一点,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
5
第一次用正眼看他,是在我及冠的那天。
我同他坐在城楼之上,各自喝着各自手里的酒。
我不喜欢喝酒,喝酒会让头脑不清醒,头脑一不清醒,就容易犯错,搞不好哪天犯个大错,这辈子都灰暗了。
可是那个庶子显然不这样想,他喝完了自己的,伸手又将我的夺了去。
他会醉的,果不其然,他真的醉了,醉到站不稳了,还想掐死我。
他喊,温世华,你喜欢她什么!
我问他,你有什么值得她喜欢?
打蛇打七寸。大概是我一句话恰巧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沉默了。
斩草要除根。我又问他,你该不会想让她等你吧?就像你娘等骠骑将军一样?
下巴挨了一拳,很痛,可我知道他更痛。
知己知彼是做事万无一失的前提,我调查过他,这个庶子的娘亲,是骠骑将军发迹之前的故人,最后却沦为一个不得宠的妾室,生下一个同样不得宠的庶子。
我问他,你爬得再快,也要等几年吧?五年还是十年?
他松开我,蹲在地上不说话。
我不可怜他,我将他打我的那一拳还给他。
我告诉他,她是我捧在心尖十几年的人,你不要痴心妄想让她吃一点点的苦。
他躺在城楼上,四肢大敞,笑得很绝望,
他说,温世华,你若对她一点点的不好,我一定杀了你。
他说的是真话,可我知道他再也没机会了。如果他不是个孬种,那骠骑将军府日后一定会被他搅扰得天翻地覆,大皇子会倒台,朝堂风云又是一翻变换。
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一天,并且真的能如我所想那样扳倒生养他的将军府。不然他这一辈子,都只能活在「庶子」二字之下。
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
6
六皇子问我,温世华,你这样做,会不会后悔?
我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帮了蝶文又帮我自己,画了一个不会输的赌局而已。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好,她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对她亘古不变的只有我一个。
我需要她,所以我不后悔。
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不用谨言慎行,三思而语;不用担心一句话暴露什么,惹出什么。
我多庆幸,她生在了帝王家,一个权谋大过亲情的地方。我又多庆幸,我是与她最为相配的那一个。我最庆幸,我最早遇见她,可以看着她长大。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着,就好像,我爱了她好几辈子一样。
大婚那天,我是害怕的。我怕她会后悔,怕横出事端。
天不顺我,那个庶子带了三百八十铁骑来送她。
她又是那个表情,一个伤情又隐忍的表情。但是这一次,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
我突然好心疼,因为她弄丢了她的任性。我为了让她任性,小心翼翼守了那么多年,可她最终还是长大了,学会了不再任性。
我只是提醒她,不要误了吉时,她就懂事地回去了,没有哭闹,没有回头。
她从小就美而不自知,今日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一张脸几乎妖艳。她有着那样一张脸,却也有着与这皇城不相符的天真。
那个庶子逼近我,眼眶通红:「我今天想带她走的,可是她的嫁衣太好看了……」
「你若是给她一丁点的委屈,我定叫你九族陪葬。」
我挑眉,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多谢何副将开路。」
7
人总是会崩溃的,我也一样。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成亲的第二天,我睁开眼睛就找不到她了。
哪里都找不到。
我快要疯掉的时候,终于有人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以为我会很生气,我会凶她。
可是见到她的一瞬间,我就像一条突然松懈的弦,没了脾气。
但是我也突然明白,我必须让她看见我了。我不能再等她回头了。我……等不及了。
我接连纳了两房妾,用几乎残忍的手段告诉她,在那个庶子眼里,她什么都不是。她过的好与坏,不会有任何人操心。就连她的母后,关心的也只是皇家颜面!
她眼中的崩溃我看得真切,我亲手打碎了她的天真,我守护了她十七年的天真。
纳妾的后果就是,那个庶子疯狗一样要砍我,我同他在深夜无人的街头结结实实打了一架。
我用一种几乎残忍的语气告诉他,这场赐婚本就是她对你的试探,如今你知道了,可你能带她走吗?
带她去戍边?让她等你扳倒你那该死的父亲?
世人皆传,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作之合!你呢?你要让她跟你一起,背负什么骂名?
他走了,她只字不再提。
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将现实铺开,打碎他们的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