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被抄了。
新科状元在金銮殿外,冒雨跪求一天一夜,保住了云家二小姐一条命。
那日状元府喜宴红绸遍天,迎云家女进门,而我中了药,被人牙子卖入青楼。
可我才是云家女。
那蒙汗药,也是我故意中的。
1
满京城皆知,云家二小姐自小与翰林院大学士之子指腹为婚,本待及笄便该成亲。
天有不测风云,二小姐自五岁落水后身体就不大好,常年在庄子里休养。
眼看着婚期就要到了,大学士之子高中状元,二小姐也如约归京。
谁料云家老爷贪污受贿被查,一朝事发,家产充公,云家人悉数流放,除了云家二小姐。
状元郎不惜顶撞圣意,脱下乌纱帽也要救下未婚妻,情真意切,实在是让人感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二楼天字一号雅间,茶楼掌柜抹着额头的细汗,躬着身子十分恭敬:「已经按照夏娘子的吩咐,连说了三天状元郎娶妻。」
到关键时刻,说书先生还掉了几滴眼泪,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这话本子出奇地卖座,我看着呈上来的账册,满意道:「我会向夏娘子提你的。」
掌柜的喜不自胜。
京城最有名的花街,半条街的幕后主子都是夏娘子。无人知她真名来历,只知她雷厉风行,手段了得。
即便只是作为夏娘子的传话人,也让掌柜的对我毕恭毕敬,不敢多言。
至于这三天三夜的戏,就当是送给苏瑶和状元郎的新婚贺礼。
作为苏瑶冒充我云家二小姐身份的答谢。
2
那日本是我的婚期,可父母兄长皆不在身旁,我一觉醒来,手脚发软动弹不得,花轿已经在唢呐吹打中出了门。
桂嬷嬷跪在我身前,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的不易,上花轿的,是她的女儿苏瑶。
「那孩子鬼迷心窍,瞒着我已经与新姑爷有了肌肤之亲,她说我若是不帮她这次,她便不活了……老奴,老奴就这么一个女儿——」
苏瑶吗?
脑中浮现出一张单纯娇俏的脸,我离京数年,竟不知他们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境地。
「不怕被人拆穿吗?」我好奇。
「只要……她说只要小姐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便不会被拆穿。」她卑微地俯下身子,哀哀祈求道,「求小姐成全她,老奴往后愿为小姐当牛——」
我提醒她:「你们可以直接杀了我。」
桂嬷嬷羞愧不已,老泪纵横:「夫人对瑶儿视如己出,给了天大的体面,我便是死也不会让她伤害小姐,说到底都是老奴管教无方……」
「好了。」我听明白了,苏瑶或许是想灭口,桂嬷嬷却不让,「你可以放开我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云家二小姐。」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既是她和那状元郎情投意合,我又怎好棒打鸳鸯。
没想到我如此果断,桂嬷嬷愣了好一会,难堪地低下头:「……瑶儿答应我,婚仪结束后,便会立即让我带小姐走。」
桂嬷嬷还在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额上血印浅浅。
就这么磕下去,非得磕晕在这里不可,我眼神看向房间暗处,微微点头,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手刀便劈晕了她。
蒙汗药再次发作,我昏昏沉沉,交代那人:「不必出手打草惊蛇,暗中跟着便是。」
之后便失了意识。
3
只是没想到,等我再次一觉醒来,已经身处青楼。
作为苏瑶,一个无关紧要的云家罪仆,被卖入了这里为奴。
隔壁茶馆说书的一连几天都在歌颂当朝状元郎的坚贞不渝,作为主人公之一的我,听得百无聊赖。
青楼里每日歌舞升平,新来的乐师奏得一手好胡琴,歌姬婀娜多姿,我趴在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忽然一阵污浊的酒气袭来,刚想躲避,肩膀被人不怀好意地握住。
「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穿得甚是素净,不过——」醉酒的男子拖长了声音,满面油光,「别有风味啊……」
随行的一群人大笑出声,眼神犹如实质般扫过我全身单薄的衣裙。
二两黄汤下肚,就忘了自己爹娘是谁,我伸手攥住放在我肩上的手,以肘为击,迅速屈膝用力往上。
下一秒,开头的肥腻男子重重倒下,捂着下身痛苦哀嚎起来。
「大胆!你这贱人,敢伤了军爷!」
另一男子立即拔剑刺向我,身后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卒的人,似乎也愤怒不已。
既然是一丘之貉,那我也不必留手。
还没等到我出手,一个不知名物件从我身后倏地飞了过去,径直砸在那男子脑门上。
生生砸出了一道血印,人都被砸蒙了。
身后竹帘被大力地拉开,有人大步走了过来,声如寒霜:
「老子倒要看看,哪里来的军爷,调戏女子,得了教训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丢人现眼的东西!」
被砸蒙了的男子刚想发怒,抬眸一看,腿一软跪了下来:「大……大将军,将军饶命。」
小卒们也颤颤巍巍,酒醒了一大半,一个跟着一个,扑通跪了下去。
余光瞥见那大将军从我身旁走过,径直走向地上扭曲的男子,踢了踢,嫌弃道:「老二断了?」
男子一脸痛苦,说不出话来。
「你们,来人把他抬走,别在这碍老子眼。」
「是!」
一场闹剧就这么散了,又一男子身着锦衣长袍,温和道:「宁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乃我辈典范。」
宁……将军,最近风头正盛的镇北大将军不正是姓宁么,我回神,紧跟着道了声谢。
「不用谢我,若不是怀兄提醒我,我也没注意,你要谢就谢这位怀侍郎。」
宁长风随意道。
雅间门处还有另一个男子,一身纨绔气质,闻言大笑。
「可别谢来谢去的了,状元郎自己不出手,自然是要避嫌了,毕竟新婚宴尔……」
怀策被调侃得红了脸,面上仍是一片正经,这样一个文弱的书生,实在想象不出当日是如何对抗皇帝的。
似乎是发现了我长久的注视,他微微颔首,礼貌而疏远。
不愧是母亲临死前为我定下的夫婿,秉性果然是一顶一的好。
不过我对别人的夫君无意,也没心思去破坏苏瑶的幸福。
我只想与她从此两清,可她却没想放过我。
4
知道我的行踪后,她托桂嬷嬷给我捎了口信,说手中有云夫人给我留的嫁妆,让我亲自去取。
我拒绝了。
三日之后,她乔装打扮来了青楼。
见到我身上的丫鬟装扮时,她没掩饰住诧异:「你只是个丫鬟?」
「不然呢,卖身为妓吗?」
她尴尬一笑,似有愧色:「我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投桃报李,我自然也盼着你好。」
我不回应,她便嘤嘤抽泣着,说她只是太过思慕怀策,并非有意害我。
想到如今处在流放中的云家,还有云家长兄的承诺,我一时心软,并未对她出手。
就在青楼内,混着楼下嘈杂不已的嬉闹声,桌上菜色新鲜,有了上次的经验,我没有多尝。
连酒,也是看着她喝下,我才喝了一杯。
本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告诉她关于她的身世,她却急急忙忙地走了。
药效发作起来,我竟不知作何感想,为了算计我,不惜以身犯险,枉我几次三番饶过她。
上次是蒙汗药,这次是春药,很好。
不知她到底使了多少剂量,我浑身发热,不到半刻钟便汗湿了一身,黏腻躁动不已。
初夏衣衫轻薄,汗湿后几乎都粘在了身上,这副样子绝不能出门见人,门外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强撑着来到窗边。
一跃而下,身体已无多余的力气缓冲,本以为会滚落在地上,我紧紧闭眼,落入一个怀抱中。
那人似乎也很意外,但还是结结实实接住了我,诧异道:「又是你?」
「宁将军?」看清他的一瞬间,我松了口气,咬牙道,「劳烦将军带我去找夏娘子,来日……我必登门报答……」
宁长风目光不小心落在我贴身的衣裳上,迅速转开,沉默一瞬:「她在哪?」
「大抵是在阁楼上算账……慢着,别走正门!」
为了掩住身体,也因为身体里四肢百骸的躁意,我往男人温凉的胸膛里侧靠了靠,一刻不停,难受地轻喘。
抱着我的躯体僵了僵,忽然加快了速度。
5
瞧见我的模样,夏娘子惊慌失措,也顾不上什么尊卑,将老实等在一边的宁长风直接赶了出去。
「这是哪个小兔崽子干的?我非打死她不可!」
「不是楼里的人……你可有对症的药……」我整个人几乎烫得要冒烟了,骨头缝里都透着痒意。
意识也险些迷失了……
这些药不少青楼都常备着,可同时备着解药的,属实不多。
夏娘子一时也判断不出,只能喂了些清心的丹药,小心翼翼道:「瞧着像药性最强的春风散,若无解,性命堪忧,春风一度……便能散。」
「去准备吧。」
生死当前,还有什么好拘束的。
门关上,人走了不过片刻又打开,我扭头,看见进来的人,微微诧异:「怎么是你?」
宁长风沉默。
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当朝左相义子,坚毅的侧脸此刻竟有些薄红,也不知夏娘子与他说了什么。
目光扫过他宽阔结实的肩膀,劲瘦窄腰,我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招了招手,大将军迟疑片刻,走了过来。
只是和我想得不太一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竟然是个童子身。
衣物纷乱间,他用力按住我作乱的双手,眼尾憋得通红,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逐渐失去耐心:「你到底会不会?不会就换——」
尾音被吞没在略显笨拙的吻里。
一场大汗淋漓。
结束后,我终于从混沌而不得的焦躁里被解救出来,浑身虚脱又酸痛。
身后人餍足不已,一把将我捞入怀里,灼热的呼吸喷在我后脖颈,我甚至无力推开,就此沉沉睡去。
6
房间内一阵高过一阵的吵闹声将我吵醒,床边放着一套新的衣物,我整理完,走出内室。
夏娘子坐在桌子一侧,来来回回摇着团扇,生气冷笑。
「将军也欺人太甚了,我望云楼的姑娘,自是全由我做主,普天下也没有强行给人赎身的道理。」
宁长风皱眉,固执不已:「这小娘子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当然要带她回府。」
桌上摆着一叠银票,那是用来赎我的?
夏娘子冷哼道:「让你赎身带回去做妾?」
「我自会待她好,为妻为妾又有什么区别?」男人理直气壮,「我破了她的身子,她还能嫁别人不成?」
夏娘子一拍桌子,就要骂人。
「宁将军。」我掀开帘子,走入他的视线。
「青楼女子不在乎这些,今日算是将军施手搭救我一回,我记下公子这份恩情了,来日必当相报。」
宁大将军坚毅的目光里满是错愕,一时说不出话,欲言又止,瞧着竟有些扭捏,走的时候连桌上的银票都忘了拿。
「呸!」夏娘子叉着腰,越来越气,「不中用的玩意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了。」越说越离谱了,一句不中用让我回想起刚才的混乱,忍不住及时打断她,「谁让你挑中了他。」
夏娘子一噎,换了个话题:「真就这么放过那丫头了?若不是你身边一直有人,大婚那日,险些让她得逞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苏瑶,曾经是我欠她的,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荆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已经截住了流放的云家人,云家老爷和夫人已经着人送回淮阳祖宅了,云家大少爷在往青州的路上。」
那就好。
我还没亲手杀过人,不过我觉得,快了。
7
小石子一个接一个砸到窗棂上,不至于惊扰到隔壁,但足以让我无法安睡。
「滚下来。」
我推开窗,面无表情拉开弓箭,对准树上那个罪魁祸首。
「小娘子,别冲动!」
男人见好就收,迅速从敞开的窗子里闯了进来,大摇大摆参观我的闺房。
「你这小娘子,脾气比别的女子硬,就连闺房也不同些,嗯,太素了。」
「夜闯女子闺房,寡廉鲜耻,宁将军果真是正人君子。」
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宁长风,活脱脱就是个军痞,可叹我当初还以为他是个君子。
他无所谓地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谁让你看错了?」
反正都赤诚相见过,无所谓了,我脱下外袍,穿着亵衣,窝进被子里就打算继续睡觉。
他若是胆敢继续扰我,我必杀之。
我发誓。
三、二——
暖阁里脚步转悠来转悠去,忽然一转,向着内室来了,我睁开眼睛,像守着猎物靠近的猎人,不动声色。
不对,脚步声消失了?
就在我翻身坐起的一瞬间,他悄无声息凑近,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我长睫微动,有些脸红。
他兴奋启唇。
下一秒,锐利的匕首抵上他最脆弱的部分:「我错了我错了,好姑娘……听话,快放手。」
「往后你再敢扰我清净,阉了你。」
宁长风咧嘴,笑得愈发有兴味,盯了我半晌,才正经道:「今天来找你确实有正事,我抓到给你下药的幕后黑手了。」
苏瑶?
这么晚了,我眉心一跳:「你把她怎么了?」
8
见到苏瑶之前,我先见到了怀策。
在将军府的花厅里,主人未归,管家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奉上茶水,一向温文尔雅的状元郎罕见地焦躁不安。
见到宁长风时,也不复往日的温和,而是愤怒质问道:「你掳走我夫人,又留信诱我前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芽儿在哪?」
云芽,那是我曾经的名字。
记忆中也曾有个清俊端方的少年郎,喜欢一声声唤我,芽儿妹妹。
「芽儿妹妹,你风寒可好些了?」
「芽儿妹妹,这是我亲手编的长命缕……」
「芽儿妹妹,你此次离京,何时能归?」
少年的喜欢安静又单纯,偷偷给我带饴糖,哄我唤几声哥哥,便满足不已。
竟是各自长大后逐渐少了来往,他志在朝堂,潜心修学,我也因为「身体原因」频繁出京。
算起来,数年未见了。
清瘦挺拔的身躯挡在宁长风面前,怀策长身玉立,浑身气势与他不相上下。
下人们得了指示,纷纷低头退去,厅中只留下我们三人。
宁长风安然自若,转身掀袍一坐:「怀状元莫着急,满京城都道你对贵夫人视若珍宝,我岂敢对她做什么?」
「那你这是做什么?」
「状元莫急,来人呐,把证人和怀夫人带上来。」
青楼的几个粗使仆役,被捆得扎扎实实带了上来,甫一放开堵嘴的麻布,就急着又哭又嚷招认了。
「是这夫人支使我们做的,说那药是寻常助兴用,冤枉啊大人。」
「是啊大人!我们与您无冤无仇,绝非有意谋害……」
证物,证人,都有了。
一字一句都指向苏瑶,她站在一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这反应已经出卖了一切,怀策脸色晦暗,没有逼问他的妻子,只是羞愧地向宁长风赔了罪。
「这礼我受不起,你难道不曾听清楚,她害的又不是我。」宁长风意有所指。
怀策恍然,又转向我,深深一礼,刚要开口说什么,被苏瑶打断:「不关你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告官就告我好了。」
「你若豁得出去,不怕让人知道你这毒是怎么解的,我也不怕。」她盯着我笑,脸色刻薄。
「你住口!」
怀策话音未落,刚刚还大放厥词的苏瑶,一瞬间被踹中双膝,跪在了地上。
她身后的女暗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又在宁长风的示意下消失。
宁长风薄唇微启,不屑道:「留着你的命,是念在怀状元的面子上,否则你早就死了,还用得着报官?」
苏瑶看着我,眼中不甘。
9
她需要云家二小姐的身份,我给了。
她要怀策,我让了。
便是她三番四次动了害我的念头,我也忍了。
如今她是人人羡艳的状元郎夫人,尽管犯下大错,惹了麻烦,夫婿眼里也只有心疼。
而我也如她所愿,成了青楼里不起眼的小丫鬟,还不够吗?
「你还想要什么?或者说,你为何如此恨我?」
我说要单独盘问她,怀策尚且不放心,一再低头为她告罪,不过是怕我伤她,可见确是真情。
本以为她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生怨恨。
可苏瑶泪眼朦胧,只是苦笑:「你说夫婿爱我,你当真不知他爱的是谁吗?」
她哭红了眼睛,恨恨地看着我:「他爱的才不是我,他爱的是他的芽儿,是你!」
「你才是芽儿。」
「有什么用?!」她胡乱擦着眼泪,有些稚气,一瞬间像回到了曾经那个在一旁偷偷看我吃饴糖的小女孩,失望哭闹不已。
她说怀策不爱她。
她说她不爱吃饴糖,不喜欢淋了糖浆的米糕,也不喜欢扎头发的绢人。
可她不能让怀策知道,因为她只是个冒牌货。
好端端活着的我对她来说,永远是一个威胁。我若脏了身子,他日事发,怀策也看不上我。
可她赌错了,我不在乎这些。
手边清茶热气氤氲,我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回甘来得缓慢,却也有些意思。
「我只问你一遍,苏瑶,你愿不愿做回苏瑶,离开他,你若想,我便送你走,若不想——」
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情道:「你便只能做云芽了,往后你再寻我晦气,我便只能杀了你。」
她惊讶抬眸:「你为何放过我?」
「我希望你是云芽。」
愣了好一会,她恍然大悟,又哭又笑:「我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想做云芽,也不愿嫁给怀策,我误打误撞,倒是解救了你。」
误打误撞,说得倒也没错,我本就不便嫁进怀府,原本是打算死遁。她一作乱,反倒省了与怀策一番口舌解释,也不必将怀家拖入局。
但不杀她,如今只是看在她兄长尚能为我所用。
她空洞着眼神,想了好一会,终究还是选择了留下,继续做云芽。
这样也好,她若想得开,未尝不能欢欢喜喜过一生。
情爱之事,本就是虚无缥缈,难以捉摸,怀策一心念的曾经,我已经快要忘记了。
人人最终都要往前看,我也非昨日我。
10
「你把她放了?」
宁长风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一时说要让苏瑶长些教训,一时又感慨怀策爱妻如斯。
夜色已深,马车规律的轱辘声催得人昏昏沉沉,我拒绝了他脱下来的大氅,靠在马车一边,装听不到。
将怀策夸到实在没话说,他安静了许久。
事物渐虚,我将将要进入梦境了,忽然听到他开口:「所以她说的是真的?你才是云芽?」
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脑中迅速回想了方才的情景,还好,没说太多,我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继续自说自话,黑眸沉沉:「所以你嫌弃我,是因为我不如怀策吧?」
「也是,我怎能比得上状元郎,连我的大氅都遭你嫌弃。」
「难怪你一直不肯随我入府,我今日总算是明白了,若是怀——」
「闭嘴,与怀策无关。」一口一个怀策,我听得头疼,指了指角落里的大氅,「丑。」
乌漆麻黑的一大团,又脏又丑。
宁长风:「……」
过了一会。
他不知想到什么,好整以暇:「你们这么狸猫换太子,置圣意于何地?嗯?倘若被揭发,云家,怀家,那个苏瑶,包括你,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夜色这么深,杀死个把人,就近抛了尸,应该也没人发现得了吧?
就是这人身份贵重,不太好遮掩,我双眸微眯,完全清醒了过来。
就在我脑中千回百转之时,宁长风蓦然凑近,长指轻捏住我的下巴,威胁道:「你随我入府,我便不揭发你,如何?」
11
第二天傍晚,他如约来了。
「不行!我不答应!」夏娘子很坚决,拦着他带来的家仆,不让进。
完全用不着下人,宁长风迅速收拾了我的箱笼,手脚麻利得很。
「用不着你答应,你拦不住我。」
他拎起包袱,没有一点大将军的样子,像个鲁莽的庄稼汉,高大结实。
满脸喜意,瞧着又憨了几分。
掂了掂手中轻飘飘的包袱,又环顾已经空了的简陋房间,他安慰似的,抚了抚我的发:「往后我给你添置,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夏娘子翻了个白眼。
出门的时候路上行人不多,晨露打湿青石板,小街晃荡着更夫悠扬的更鼓声。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后门,夏娘子站在门口,目光沉静,隐隐担忧。
我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担心。
昨夜听闻是苏瑶坏了事情时,夏娘子脸色阴沉:「早知当时便杀了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我已将着人知会云家大郎,想来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不是一心不愿云家入局吗?苏瑶我放了,云家便由不得他了。」
将军府里有我要的东西,这样也好,我思忖片刻,吩咐夏娘子,消息可以放出去了。
夏娘子是我一手培养的部下,京城大半的生意,都逃不开她的耳目。
不出所料,京城的水就快浑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一路颠簸,很快就到了将军府。
将军府的老管家候在门口已久,忙不迭上前来扶轿,随后絮絮介绍起各处的院子。
「小夫人可有喜欢的?」
我看向满眼笑意的宁长风:「哪一处离你最远,我便要哪一处。」
宁长风脸一黑,吩咐管家:「不许她选了,就栖梧院。」
管家闻言有些为难,小声提醒道:「将军,栖梧院是给新夫人预备的。」
「八字没一撇的事,急什么,就这样。」
原来是给未来的将军夫人准备的,我微微一笑:「管家考虑的是,我还是另择一处的好。」
管家面露喜色,正要答应,被黑着脸的男人打断:「在将军府,我说了算。」
颇有些威风呢。
我似笑非笑,一言不发,直接转身往回走。
「哎,小夫人,小夫人别生气,那边去不得。」
管家见状要跟上来,被宁长风喝住。
想来是笃定我走不出这将军府了,我往回走了一会,便发现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
庭院中甬路交错,假山怪石,流水淙淙。绕得我眼睛花,我顺着抄手游廊,往外院走去。
不多时,忽然听见一阵哭喊呼救声,一下子就没了。
只见角门处,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家躺在地上,几个粗壮的小厮丢掉手中木棍,就要将已经没气的人拖走。
是生生打死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宁长风迅速捂住我的眼睛,轻轻拥住我。
12
「乱跑什么,吓到了是不是?」
他啧了一声,对地上的尸体并无半点惊讶,只是让小厮丢远点。
正午时的太阳暖意洋洋,我却霎时间一阵心寒,浑身发抖,是被气的。
转身用力拂开他的手:「你竟纵奴虐杀家仆,残忍至此,那仅仅是个妙龄小娘子。」
宁长风一怔,手还维持着抱我的样子,失望不加掩饰:「你便是这样想我的?」
当日他在青楼仗义执言,又出手相助,我以为他至少一片赤诚,不似京中权贵,罔顾人命。
可我此刻看到的血腥暴力,就在他府中,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那一刻我是真的起了杀心。
匆匆赶来的管家抹了抹头上的汗,看他脸色不对,急忙为我解释:「这女子乃是刺客,前夜重伤了我们将军。」
「身上的血迹一半都是宁长风的,小厮不过拿着棍子吓唬她,她便自己服毒自尽了。」
听着像大家族豢养的死士。
误会大了,我看着愤然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有些心虚。
细细想来,是我反应太大了。
或许是他初见给我的印象太好,以至于期望太高,一点风吹草动,便觉得难以接受。
是我的问题。
不该如此苛求他人。
宁长风把自己关在书房,独自生气,一整天都不肯见我。
准确地说,是不见任何人,连换药的小厮都敲不开门。
没办法了,老管家递来外敷伤药之时,我犹豫了几瞬,还是答应了。
书房门紧闭着,房内灯火通明,叫了半天门却一丝动静也没有。
我坚持着:「宁将军,你若是为了我伤了自己身体,实在是不值得。」
无人应。
「你若是生气便骂我好了,何苦为难自己。」
仍是一片寂静。
「宁长风,你有什么气直说,赌气做什么?赶我出府便是。」
老管家觑着我的脸色,干咳两声,也劝道:「将军,小夫人心疼你的伤,已经在门外站了半天,你就原谅她吧。」
半刻钟的寂静后,门口传来一阵响动,随后开了一条缝。
我挣扎两秒,仍是在老管家的目光期盼中,走进了书房。
也罢,谁让我冤枉了他。
高大身影坐在博古架后的小榻上,没有要动的意思,我将放着药膏和纱布的漆盘端过去。
放在他面前,言简意赅:「脱衣服,换药。」
他微滞,又悄悄红了耳根,半点也不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13
直到他整个上身暴露在我眼前,比壁垒分明的肌肉更扎眼的,是无数刀伤、鞭伤,还有箭矢深深的痕迹。
最新的一道,自左肩斜下来,险些触及心脏。
我心情复杂,真心实意道:「是我冤枉你了。」
随后轻手轻脚给他换了药,又细细包扎好,心里莫名有些沉重。
仿佛看见了他浑身是血,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好几次死里逃生。
那些说书先生说烂了的故事,忽然间浮现出来,令我心情古怪。
头顶忽然传来戏谑的笑声:「发什么呆,看我看入迷了?」
我迅速回神:「你不生气了?」
他捏了捏我的脸,有些咬牙切齿:「怎么敢和你生气,没良心的小娘子,脾气又大,说不得两句便扭头就走。」
看在我有错在先的分上,今天就不动手了,我按捺住烦躁。
宁长风看了又看,确定我没生气,稀奇道:「真知道自己错了?」
我低头摆弄药,不想理他。
宁长风捧起我的脸,猝不及防亲了一口。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刚想动手,突然被人拥入怀中,带着草药清香:「还知道生气,还是我的小娘子,没吓坏就好。」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烛火摇晃中,安静依偎。
「她为何要刺杀你?你总是被人刺杀吗?」我忽然问。
「自然是因为我这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他无奈道,「许多人都想要。」
「既是因为这宝物招人惦记,将宝物送走便是,送走,藏起来,或是对外宣称已失窃。」
他轻笑一声,毫不吝啬夸奖:「真聪明,可这宝物轻易送不走。」
「那你岂不是白白成了靶子。」
一语落下,宁长风许久未说话。
谁会心甘情愿为人掣肘,大抵是不得已,他不愿同我说,我也不便追问。
只是他答应过不会限制我的自由,来了将军府才知道,一入府门便不得轻易出门。
除了流水一般的绫罗绸缎往府里送,宁长风不许我出门,任凭我怎么生气都不许。
理由是最近盯上他的人太多,恐伤及我。
多问上两句,他便又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不肯多说。
已经半个月没理宁长风了。
14
「阿蛮,小阿蛮,今日还不理夫君吗?」
一大早,宁长风就在门外溜达,侍女们见怪不怪,这半个月已经习惯了他这样。
至于这个新名字,宁长风振振有词:「你既已不是云芽,也不是苏瑶,自然要换个新名字。」
「那蛮字从何而来?」
「你这般刁蛮又任性的小娘子,不叫阿蛮叫什么?」宁怀风大笑,顺手接住我的杀招,还不忘添了一句,「随夫姓,宁阿蛮。」
自那之后他便爱上了这个名字,我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小阿蛮……」人到床边了。
我困得不行,摸索着扯扯锦被,试图盖上自己的耳朵。
偏偏他烦人,俯身在我耳边念个不停,比苍蝇还恼人。
「登徒子!你的手在做什么?」我愤怒不已,只恨身边不曾带着我的匕首。
否则我一定剁了这猪蹄。
他毫不在意地笑,忽而停下来掐掐算算:「你的葵水还没走吗?都来了二十来天了。」
「没走,怎么,等不及了,你自去找人排解便是,不必管我。」
话还没说完,有人扑上来狠狠咬住我嘴唇,趁我不备,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气息纠缠着,他气道:「没良心的阿蛮。」
尚未完全清醒的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他欺负,占尽了便宜。
一直到早饭时,我始终冷着脸。
宁长风挥退侍女,马上满脸笑意地哄道:「阿蛮听话,乖乖用饭,今日带你出门。」
我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千真万确,往后你想出门便出门,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没人要杀你了吗?」
出门的消息确是让我心情好了一些。
「乖乖用饭,我就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
用完早饭,他带我去了书房。
书架夹层里的小红木匣子被取出来,他放在桌案上,匣子盒盖上镂空花纹精致。
打开后,里面全是账册地契,厚厚一沓,全是宁长风的家底。
最底下,放着一个小玩意,半个兽形符。
这就是那个宝物。
我不由得一惊。
是对我起了疑心?还是试探我?
15
「为何?」我佯装无知,伸出手随意摆弄着那苍玉虎符。
「这是皇室代代流传的虎符,需得合而为一,方能调动护国军。」宁长风感叹不已。
大渊朝自立朝以来,便有护国军一说,护国军不忠于谁,只认虎符。
而虎符乃是皇帝所有,立太子时,便一半于太子,以示太子权威。
历史上,护国军曾几度阻止了内乱发生,发展到如今,实力已经不断壮大。
前朝元德太子一手策划的宫变,险些毁了大渊百年基业。危难之际,全凭左相一人力挽狂澜,拨乱反正。
所幸先皇手中虎符予了左相,太子手中无兵权,便毫无胜算。
逼宫失败后,太子叛逃,被击杀于中途,太子妃携小郡主则是不知所终。
先皇冤死,太子不义,二皇子急血攻心,引发恶疾,撒手人寰。
左相无奈,只能顺应民意,扶持二皇子幼子继位,自己则从旁协助。
先皇手中的虎符落入左相手中,而另一枚,我心领神会,替他道完未说的话:「另一枚虎符在太子妃手里?」
当日的郡主已经长大,皇室血脉流落在外,左相心中不忍,便以宁长风手中虎符为饵,意图诱出郡主。
「你可曾听过昭阳郡主?」宁长风说起两年前的交手,赞叹又惋惜,「以女子之身,统领叛军,运筹帷幄不在话下。」
一举一动皆有先皇遗风,只可惜投错了胎。
「没听说过,我一介闺阁女子,怎会知道?」他不知道,两年前昭阳郡主早已离世,和他交手的,大概是我,东施效颦的我。
一步一步按照她曾说过的路,扩大叛军,分离世家,搅浑了京城的水,也成了左相的肉中刺。
他叹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前几日传出消息,郡主已因病离世了。」
这几日探子一一查实,郡主坟茔已立,剩下的叛军,群龙无首,已无需忌惮。
我掩住心中悲戚,一语不发。
真正值得忌惮的,说是那半枚虎符,不如说是身负皇家血脉,又德才兼备的昭阳郡主。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状似随意地摩挲那虎符。
他将东西收好,重新放回去,又抱孩子似的,一把将神色倦懒的我抱起,面对面坐着认真看我。
「我身处朝堂,为大局着想,行事往往不能随心,这次事了,又会有下次。」他停顿了一会,目光有些闪烁,「下一次,兴许就是娶妻。」
「阿蛮,你可否信我,我此生心中只你一人。」
「什么大局需要以你一个将军娶妻为牺牲?」
从未听过这样的笑话,不过是私欲罢了,也要扯着天下做幌子。
宁长风,大渊鼎鼎有名的寒门将才,出身贫寒,拜左相为义父,官至上将军。
还能为了谁的大局。
我心中了然,在他面露难色时,及时敷衍道:「无妨,罪臣之女,能给将军做妾,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16
「生气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脸,忽而想起什么:「你如今是我的人,可要写信知会父母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不必,云家祖训,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爹娘只会气我败坏家风。」
我心不在焉,随口一说。
宁长风愣怔不已,脸色稍暗,却不曾开口辩解。
看得出来,宁长风并不喜逛街。
可他为何非得跟着我?
成衣铺子里,掌柜的一见我便笑得见牙不见眼:「夫人来了,快,将公子定的珍贵狐皮大氅拿出来。」
小二忙拿出一件纯白的狐皮大氅,款式精致,针脚细密,祥瑞鸟兽花纹栩栩如生。
宁长风接过,披在我身上试了试,喜道:「正好。」
意外的合身。
「你何时定的?」
「早就定了,你还未答应我入府的时候。」
怕是在我嫌弃他的大氅丑,宁肯挨冻的时候。
小二又搬出几身鲜亮的锦缎罗裙,宁长风一一在我身上比划。
「你这般年纪的小娘子,不都喜欢漂亮的衣裙?」
他兴致勃勃,我仿佛见到了小时候,我一心打扮绢人娃娃的样子。
索性随他去。
算起来入将军府已经一月有余,这一月,京城表面上平静如水,暗地里波涛又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说着,兵部尚书杜家窝藏叛军,意图谋反,被抄家流放边疆。
当日青楼三人,除了宁长风与怀策,若我没记错,还有一个便是杜尚书幼子,杜子明。
宁长风脸色骤变。
终于知道明明是当值之日,为何他却被特许休沐,整整三日,不曾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京城闹市的大街上,宁长风扬鞭催马,面容冷峻,我安静坐在他怀中,一路颠簸。
紧赶慢赶,在城郊三里外,追上了押送的官差队伍。
昔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一身白色囚衣,脚上铁链一步一响,见到宁长风并未责怪。
只恳求道,自家哥哥常年重病缠身,望能通融一二。
昨天还在一起打马游街,喝酒看戏,指点江山,今朝就要天各一方。
宁长风面上如有寒霜,手攥成拳,心中愧疚难言,脸色铁青得难看。
反倒是杜子明开口劝他。
二人有话要说,旁边一个颀长瘦弱男子目光温润,落在我身上,温和又怀念。
我拿过暖炉,光明正大走了过去,将暖炉塞给他的同时,轻声开口:「子尧哥哥。」
杜子尧含笑,微微惊讶:「还记得我?」
17
我笑,想起阿姐的交代,轻声说:「阿姐临死前,让你别再等她。」
阿姐有过许多个身份。
认识杜子尧时,她还是金尊玉贵的昭阳郡主,他只是她的伴读。
经年后再见,她是男扮女装的寒门学生,而他是书香门第的矜贵公子。
两人一见如故,谈诗词歌赋,也论家国大事,约定一同开创盛世,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阿姐从不曾刻意隐瞒他什么。
后来入朝为官,为叛军效力,也是他执意所选。
几年后阿姐离世,而他一病不起。
杜子尧咳红了眼睛,笑得无奈:「她呀……谁说我在等她。」
押送的队伍重新启程时,换上了马车,宁长风也派人一路护送。
子尧哥哥临走前,望着我忽然唤了一声小妹,像是叹息又像是不忍:「其实你阿姐,最希望看到的,是你无忧无虑,平安快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她一样,走上这条动辄粉身碎骨的路。
我一瞬间红了眼眶。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像从前阿姐时常做的那样,轻声鼓励我:「小熙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宁长风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回程的马车上,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脸色晦暗,一言不发。
车外人声鼎沸,四月春景微寒,京城最热闹的街道上游人如织,昭示着这个国家的繁华和安宁。
而我们各怀心事,两厢沉默。
那天晚上,宁长风没有像往常一样,总要闹上片刻才能消停。
只是犹如溺水之人抱着浮木一般,紧紧抱住我,语气晦涩:「阿蛮,若有一天,我连你也护不住了,怎么办?」
我毫不犹豫:「你不必护我,若有危险,我第一个跑。」
萧熙乐的命很珍贵。
似是没想到这个答案,他被逗笑,长叹一声:「阿蛮好生绝情。」
不知为何,我脱口而出:「你会和我一起跑吗?」
在这一刻,我才发觉,我或许是希望宁长风活着的。
长长的沉默,清冷的月光透过床帘,洒进几缕微弱光线,他眼中挣扎清晰可见。
18
宁长风曾说与我听的那个故事,我听过完全不一样的版本,自小听到大。
那场让大渊动荡不安的宫变,策划者是左相与二皇子,带人包围皇城的也是左相与二皇叔。
彼时太子带着妻儿,从宫中密道仓皇出逃,后来为了保护太子妃,被乱箭射死。
于是二皇子成了继位的不二人选,他送走满眼愤怒的先皇,夺了那半枚虎符。
自以为高枕无忧,并不急着称帝,很是苦心装了几天孝子。
直到被左相一剑捅穿。
没来得及享受一天至高无上的权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知二皇叔死的那一刻起,可曾后悔,忤逆父亲,背叛手足。
皇室凋零,太子无后,二皇子幼子不晓世事,左相成了皇城真正的主人。
宫中再无可以掣肘他的人了,左相一纸状下,涕泪交加,痛陈太子不仁,广发追捕令。
在朝野上下仍处于震惊时,他扶持幼帝继位,攥住所有权力,将反对的人,一个个打压。
这是阿姐告诉我的。
她目睹了一切,父亲含恨而终,母亲本欲殉情,偏偏那时腹中已经有了我。
我是萧熙乐,元德太子的遗腹子。
所有关于母亲和过去的一切,都是阿姐告诉我的,因为母亲生下我没多久,便随父亲去了。
云家是母亲挑中的。
彼时真心追随阿姐的世家中,唯有云家夫人刚生产,有奶水,也有养育幼儿的经验。
于是我被送入云家,以云家二小姐的身份,而真正的云芽却被迫成了苏瑶,被云夫人养在身边。
在当时的情境下,这是最保险的方法。
阿姐说,母亲去时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母亲阻拦不了阿姐一心报仇,她只希望我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最终我还是违背了她的意愿。
云家人待我很好,只是始终客气有余,亲热不足,小时候不明白,为何人人敬我,又人人怕我。
六岁时,阿姐第一次接回了我。
那之后,我有了真正的亲人。
阿姐弥补了我人生所有缺失的空白,同时承担了母亲和姐姐的角色。
昭阳郡主是天生的帝王之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听过很多遍这句话,从不同人的口中。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怎样的责任,只是日复一日地跟着她,仰望她,不由自主地模仿她。
她死后,我在无数人的期望中,逐渐活成了她。
19
左相坐不住了。
叛军已经占领了青州、荆州、云州,一月破三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夏娘子半月便上将军府一次,借着看我的名头,一一汇报各处的情况。
流放的世家尽数送到了青州,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云家大公子骁勇善战,杜子尧神机妙算,正率领军队,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北上夺幽州。
从淮阳侯领地借道,不日便会到达京城。
京城已乱,左相下令抓捕叛军头领,可他不知道,我就在他最信任的义子府中。
最威胁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没料到,怀策会突然登门。
比上次瘦了许多,几乎称得上是形销骨立,他并未看我,低头深深一揖:「家母病重,望能见姑娘一面。」
宁长风听了略作安慰,便替我答应了。
出门前叮嘱我注意安全,交代了侍卫,便匆匆出府去了,这些天他也忙得很。
到了怀府才知道,怀母根本没病。
老太太精神矍铄,一见到我,便行了一个大礼:「奴婢参见小殿下。」
我连忙扶起老夫人。
老太太抓着我的手,便不放了,仔仔细细描摹着我的轮廓,忍不住老泪纵横。
听说阿姐生得像父亲,而我与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怀母早些年是太子宫中的女官,与我母亲私交甚好,婚事也由母亲一手操办。
当年母亲临死前,托付她看顾我,她二话不说,便为我和怀策定了亲。
「太子妃待我恩重如山,可我却不能报答一二。」老夫人哽咽不已。
那孩子嫁过来时她便觉得不对劲,后来多方试探,才从苏瑶那里得知了一切,可那时悔恨晚矣。
「云家大郎已经派人,将那孩子接走了。」见我询问苏瑶,她主动解释道。
苏瑶竟舍得走了?
我下意识看向怀策,后者眼神古井无波,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怀母唤他上前给我行礼时,他一动不动。
叛军势头锐不可当,大业将竟,我霎时间明白了怀母的意思,她是想让怀策现在投诚。
良禽择木而栖,在怀策的意识中,或许不是君子所为。
以至于他和怀母始终僵持不下。
20
怀府门外,宁长风派来接我的人等了又等。
说了许久,怀夫人才恋恋不舍地让怀策送我出门,他始终循礼,落后我两步,一言不发。
过了中门,离大门已经没有多远。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艰涩又干哑:「我该如何称你?苏瑶?还是芽儿?」
脑中闪过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我停住脚步,望向陷入困兽之斗的他:「你该称我一声郡主殿下。」
不是云芽,亦不是苏瑶。
天下局势风云际变,明智者不会为了小情小爱,弃前途而不顾。
况且,终究还是感念曾经为云芽时,他一片赤诚的爱护,我望着他:「云芽不会再回来了,状元郎不如珍惜眼前人。」
怀策扯起嘴角,眼眸深深:「你呢,你自己也会珍惜眼前人吗?」
我不知道。
马车颠簸过了三条街,我想了一路,在见到门口等我的他时,突然明白了。
我希望他投诚,可我比谁都清楚,宁长风不会降。
男人一身鸦青色金丝滚边长袍,望着这边,长眉微敛,见到我的那一刻,眉目舒展:「怎去了这么久?」
「怀夫人是家母旧识,同她多聊了一会。」
他将我揽入怀中,玩笑道:「还以为你与怀策一走,便不再回来了。」
永远不忘念叨怀策,我斜他一眼:「那你待如何?」
「你敢!」
男人迅速黑了脸,在这莫须有的猜测中气愤不已。
缠着让我保证了好几句,才罢手。
晚上他破天荒邀我共饮几杯,在院里水榭亭中,凉风四起,酒气入喉,倒也畅快。
喝到微醺,宁长风说起他幼时。
朝野上下皆知他出身寒门,并不十分准确,真正的宁长风,不止寒门,只是路边一个小乞丐。
父母生下便遗弃了的孤儿。
说来可笑,被贵人看中,不过是在路边夺食时,他的凶狠暴戾打动了左相。
于是他有了一个不算家的家。
左相偶尔往家里捡回没人要的孩子,作为暗卫,作为仆役,作为他心慈好善的证据。
真正得到看重,并正经收他为义子,是他从军后,凭借一己之力屡屡立下战功。
醉酒后的宁长风眸中盛满痛苦,他说义父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
可不知何时起,义父变了,变得暴戾好怒,变得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变得草木皆兵,觉得所有人都是叛军。
宁长风不明白。
当日义父说,昭阳郡主乃皇室血脉,流落在外实是不忍,他做的,却是暗中派人诛杀。
即便不明白,他也没办法抛弃那个,在他饥寒交迫之时,给了他一个家的人。
喝到最后,他意识混乱,喃喃唤着阿蛮,他说阿蛮,你信我,我心中只你一人。
我没喝几杯酒,也没醉。
听到他喃喃醉语之时,眼眶一热,莫名觉得心中沉重。
他吻上我唇时,我没拒绝。
第二天醒来,我被软禁了。
宁长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将那个红木镂空的小匣子推到我身前,这是他所有的家底。
他要娶妻了。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正妻之礼,聘的是幽州王女。
木匣子里,虎符安静躺在最底下,京城世家已乱,民心惶惶,我该走了。
喜宴那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夏娘子派来接应我的竟是怀策,他假作宾客混进将军府,又凭地形图准确找到我。
状元郎向来是机敏的,他不再满脸郁结,只恭恭敬敬称我殿下,将一切安排妥当。
临走前,我看了一眼房间。
奢华名贵的拔步床,床平外精致的梳妆台,金丝楠木的箱笼,柜子里各色的绫罗绸缎,还有那个装满地契的小匣子。
都是他一点点为阿蛮添置的。
宁长风,今日过后,阿蛮便不会再存在了。
21
左相义子成婚当天,熙乐郡主归位。
手持完整的虎符,西山大营三十万护国军,以及皇城内外守司,宫中禁卫军,尽数听从差遣。
左相本欲以世家作为要挟,他没想到,几大世家临阵倒戈,我早已派人暗中相护。
唯有左相,及义子宁长风,负隅顽抗,带领军队当即逃往幽州。
整个皇城瞬间空了。
阿姐口中说过无数次的未央宫,我见到了,太液池的清荷开得正好。
大监在一旁引导,宫女太监跪了一路。
金銮殿上,年轻的帝王一身常服,端坐其上,身旁无一侍从。
旁边只有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泪眼婆娑,瞧着弱柳扶风,却紧紧护着他。
我记得他的名字,阿姐曾说过,幼帝无权无势,乃是迫不得已。
甚至几次出手相助阿姐,险些陷自己于危难。
他轻声安抚那女子,示意她退下。
「是昭阳吗?我该唤你一声阿姐。」语气随意得如同话家常。
「我是熙乐,昭阳是我阿姐。」
萧子穆一愣,忽然笑开:「是当年婶婶肚子里的宝宝,如今都这么大了。」
「当日是我阿父鬼迷心窍,酿成大错,如今这江山我替皇伯父看了数载,也该还你了。」
他整理衣袍,为自己父亲曾经的贪婪,伏跪请罪,愿坦然赴死,只求我放那女子一条性命。
派人诛杀父亲的是左相,刺杀二皇子的也是左相。
那之后,皇室凋零至此,如今仅余我与他二人,阿姐若在世,该也不愿再见手足相残。
我伸出手,唤他:「阿兄。」
他愕然,一瞬间眼眶酸涩。
「留下来帮我可好?」
「……好。」
22
再次见到宁长风,我是身份尊贵的熙乐郡主,他成了冥顽不灵的叛军头目。
我已着人将左相的罪行昭告天下,如今左相众叛亲离,身边仅余宁长风一人。
但他手下十几万军队身经百战,不可小觑,这次盘踞幽州,将幽州城守得如铁桶一般。
强行攻城虽能险胜,伤亡难以预料。
何况幽州城内,数万民众,城外驻守士兵,皆是我大渊子民。
招降是最好的办法。
左相终日躲于城内,只派宁长风带来消息,招降可以,但他要整个幽州,为幽州王。
「痴人说梦。」
即便是好脾气的军师,也忍不住冷笑。
他们本就是穷途末路了,幽州内外被我们围得水泄不通,只围上一月,无粮草接应,便会活活饿死其中。
宁长风深入敌营,脸上毫无惧色:「有一言愿说与郡主听。」
怀策皱眉提醒我:「郡主安全当先,不可。」
隔着众人,宁长风直直地看向我,平静得像一个陌生人,无人能看出破绽。
待我屏退四周,他才露出颓靡,怅然笑道:「我何时入的局?」
「左相让天下人知道,另一枚虎符在你手中时,你便已是局中人。」
先是派人暗中刺探,始终入不得将军府,后来放出阿姐的死讯,才让左相放松了警惕。
拉宁长风入局的,不是我,是左相。
曾经威武霸气的大将军,最终为情所困,败于情之一字,就算是左相,也不曾料到。
「我从未怀疑过你。」他笑得黯然,一夜间失去了全世界,不到而立,我竟看到了几缕白发。
「其实我早该娶妻了,可我想着你会怨我,又担心将来主母苛待你,拖了许久,我甚至想带你走。」
「阿蛮这么娇气的小姑娘,我以为只有待在我身边,才不会受委屈。」
「我竟有眼不识泰山……」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眼尾被失意染得猩红,语气艰涩:「阿蛮,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23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答案,他自嘲一笑。
送宁长风走时,副将偷偷提议,在路上直接杀了他,左相失了他,如同失了四肢。
到那时,幽州不攻自破。
我没答应。
军中关于我和宁长风的旧事,霎时间甚嚣尘上,流言纷纷,不知是谁放出来的。
有人暗地里拿我和阿姐做比较,昭阳郡主多谋善虑,聪明英毅,乃先皇遗风。
而我东施效颦,优柔寡断,最近又添了一条,耽于情爱。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难道不对吗?」
我竟也开始怀疑自己。
杜子尧缓声劝我:「自然是对的,这样的浑话,你也听过不少,怎么如今在意了?」
自然听过不少了,质疑声几乎随了我一路,有人推我上高位,也有人想拉我下去。
人心是无法猜测的。
「是我心乱了。」为了宁长风。
安静了一会,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他不愿降吗?」
「不曾问过。」
不必问,我与宁长风都知道答案。
左相于他而言,意味着阿姐于我,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不会弃阿姐于不顾。
谈判破裂的结果便是两军交战。
这是光复皇室的最后一战,为了稳固军心,我也上了战场。
战鼓一响,喊杀声四起,整个幽州城外的平野上,充满了兵刃相接的铿锵声鸣。
嚎叫哭喊声震天,浓重的血腥味笼罩着整个幽州城,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宁长风的部下,一个个颇有些难以对付。
刚击退两个,便见宁长风已重伤云家兄长,我眉目一肃,连忙提枪勒马,迎接他的杀气。
战场之上的宁长风,再无一丝儿戏,长缨枪使得密不透风,出手招招致命。
即便我曾与他经常交手,也接不了几招。
24
但仅凭他一人,不过螳臂当车。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无畏一笑,直言道:「从前你能赢我,不过是仗着我让你,真以为自己武功了得?」
简直可笑,我何时求他让过我。
我咬牙一边接招,一边专心寻找他的破绽。
既然击不中他,那便——飞出匕首不偏不倚刺中他坐骑,战马受惊仰头狂奔,将他甩下。
而我用力掷出长枪。
正中他的心脏。
明明可以躲开的。
我一愣,迅速下马,上前察看他的伤势。还好我力道不足,伤得不深。
「你担心我。」宁长风笃定不已,瞧着我笑。
还有心情调笑,看来是没有什么大碍,我瞪他一眼:「起来,继续战。」
「阿蛮。」他唤我一声,下一秒,带着我的手握住长枪,用力往前一按。
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吃痛不已,却笑得明朗,仿佛瞬间挣开了所有的枷锁:「阿蛮,这下没人能挡住你了……」
「你在做什么?!宁长风!」
我心脏骤缩,手忙脚乱,想要捂住汩汩流血的心脏,又想擦去他嘴角的血。
眼眶酸涩得厉害,不能哭,我不能哭。
阿姐,我该怎么办?
「傻阿蛮。」他痛苦不堪,费力抬起手,擦掉我的泪水,「你一哭,我这处更痛了……」
可眼泪如断线珍珠,一滴滴滚落,完全不听使唤。
为何不降?
为何恰好是那人的义子?
为何是你。
我曾经亲眼看着阿姐咽气,她最后说的是,小熙乐,要快乐。
后来我眼睁睁看着宁长风的手无力滑落,满眼眷恋,他说阿蛮,不许忘记我,来世再见。
可世间哪来的来世。
25
周围的将士打斗声慢慢停了,一叠声的欢呼,高喊郡主威武。
最先起头的,是宁长风的部下。
方才还跟我交手的人,眼含热泪,纷纷恭敬地朝我跪下。
原来他都安排好了。
击杀敌帅于阵前,生擒左相,这一战,熙乐郡主一举成名。
按照他的遗愿,留了左相全尸,赐他白绫,尸体悬挂在玄武门示众,整三日。
护国军只认虎符,二十万宁家军只听我一人号令,曾经散布流言的世家子,也被我斩首示众。
我不杀人,只是因为那时朝纲不稳,恐世家离心,不是不敢杀。
世家老实了很多,后面才逐渐归心。
宁长风死后一月。
我正式登基为帝,国号昭宁。
大赦天下,免赋税三年,广开恩科,招贤纳士。接着便是清查冤案,召回流放的世家,一一补偿。
追封前元德太子太子妃为帝后,昭阳郡主为长公主,择吉日,迁坟入皇陵。
杜子尧为相,怀策掌翰林院。
云家封赏无数,长子官拜镇国大将军。
明黄的龙袍,森然威严的金銮殿,雕金刻龙的那个位置,曾经困住了萧子穆,如今也困住了我。
我活得越来越像阿姐了。
处理完朝政之后,我喜欢站在巍峨的宫城城墙上,眺望整个京城,和那一个方向。
杜子尧见过很多次,忍不住问我:「为何不亲去看看?」
曾经的将军府,我没有赐给任何人,不许工部翻修,也不曾再去过。
若说理由,我有很多个,政务繁忙、人多眼杂不安全、引人闲话……
可面对杜子尧,如阿姐一样关心我的人,我没找借口,只是淡淡一笑:「不敢去。」
如同他上朝时,宁愿绕一大段路,也要避开未央宫一般。
不再提起,也不愿忘记。
26
亲自带人往青州为阿姐迁坟后,杜子尧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让我在阿姐旁边,为他留一个位置。
「那是皇陵。」我提醒他。
他不为所动:「那你为我和你阿姐赐婚便是。」
我:「……」
从未听说过这般离奇的事,我拒绝了。
后来他一生未婚,说要为亡妻守节,我也没再说什么。
怀策和苏瑶也没走到一起。
多年之后,民间津津乐道的事多了一桩,昭宁女帝,和她的左膀右臂,竟都一生未曾婚嫁。
无人敢对我说三道四。
于是,当朝宰相和翰林院掌院的虐恋情深,演说出了十几个版本,朝堂上下皆知。
那一段时间上朝时,总有不少人偷偷观察他们,眼神微妙。
气得两人直接罢朝,日日蹲守各大说书摊子,怎么也找不到源头,头痛不已,后来干脆放任了。
自然找不到。
我做事向来隐蔽。
萧子穆和素娘,也就是那个柔柔弱弱却一心护他的女子,成了婚,不好好当他的王爷,却整日想着游山玩水。
简直可恶。
在我的抗议之下,夫妻俩看我实在可怜,将大女儿萧忆昭送入了宫中。
美其名曰替我分忧,实际上就是想让我替他们养孩子。
只不过,这孩子怎么越养,行事作风越眼熟——
「太像你阿姐了。」杜子尧咂摸着嘴,问我能不能认个干女儿。
我:「……」
怀策摸着胡子,欣慰道:「大渊后继有人。」
我颔首:「此言有理。」
27
三个人活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了年纪。
忆昭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我亲手为她加冕,又请怀策和杜子尧从旁辅佐,直到他们也致仕。
没想到我是第一个病倒的人。
忆昭日夜守在我塌边,我醒来之时,恍惚中以为看见了阿姐,一瞬间委屈得酸了眼眶。
「阿姐,你终于来了。」
阿姐不理我。
「阿姐,他呢?」
瞧我这记性,阿姐怎么会识得宁长风。
可阿姐对我笑了笑,牵着我来到一个熟悉的房间门口,我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
宁长风转过身来,眉目冷戾,面无表情看着我,像是生了很大的气。
我躲在阿姐身后,不敢靠近。
「怎么不过去了,熙乐不是想见他吗?」阿姐疑惑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低声哽咽:「熙乐做错了事……」
阿姐刚想说什么,忽然瞧见了杜子尧,笑着朝他走去,不管我了。
我停在原地,泪眼朦胧里打量他。
不远处,那个身影叹声气,妥协道:「傻阿蛮,我怎么敢生你的气,跑什么,过来。」
熟悉的无奈的语气,我心一恸,忽然间泪落如雨。
曾经你问我是否真心爱你,我不敢答。
阿姐未完的愿景我替她实现了,如今我已不是熙乐郡主。
宁长风,我累极了。
站在一世的尽头,我忽然发觉,我为了大业筹谋半生,为了天下鞠躬尽瘁,可我最怀念的,只是那个有阿姐疼爱的小熙乐,还有后来,娇纵任性的宁阿蛮。
若真的有来世,便好了。
28
熙元七年,先女帝薨,谥号懿德。
女帝在位三十余年,为了大渊,一生未嫁,膝下仅一过继女。
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开边境互市,擢寒门子弟,国库充盈,人才济济。
黎民安居乐业,臣下莫不畏服。
女帝出殡,百姓自发相送,万人空巷。
后世人称,昭宁盛世。
(完)
作者署名:悬崖上的金鱼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