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的后果
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妈妈,爸爸死了吗?」「死了。」「太好了,我今天可以跟妈妈睡。」杀死老公后,她和女儿都很开心。
1
接到周姨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发愁这周该写什么,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我这儿有个女囚犯,身世很惨,嫁了两次,两个老公都差点杀了她,你要不要写写她的故事?」
我很好奇,一个盲女是怎么砍死她老公的?
所以二话没说,收拾收拾东西就去了女子监狱。
关在这里的女人,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理由,尤其是杀了老公的。
看到方兰的第一眼,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囚服,洗的有些掉了颜色。
脸上的墨镜很大,占了大半张脸。
「我眼睛没了,戴着遮一下。」
可能盲人对视线都比较敏感,当我盯着方兰看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让我别介意。
在方兰扶墨镜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扭曲变形的手指。
「你的手怎么了?」
「被老公打的。」
方兰其实长得很白净,如果眼睛没有瞎,肯定是村子里的村花。
「因为我受不住打,想跑,所以他把我手指掰断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兰语气里仍然带着恐惧和颤抖。
哪怕她已经亲手用斧子砍死了那个折磨了她十几年的老公。
2
方家女儿多,只有一个儿子。
方兰十四岁的时候,父母就给她安排了个婆家。
方兰躲在门后,耳边是她爹跟婆家讨价还价的声音。
最后彩礼从二十万讲到十八万,钱刚一到手,方兰就被她爸打包扔到了婆家。
「你愿意嫁吗?」
我问她。
「……他长得还挺帅的。」
这是方兰对她男人的第一印象,没过多久,就是这个男人残忍地挖掉了方兰的眼睛。
因为不到年纪,方兰领不了结婚证。
但家里收了彩礼,方兰就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
每天睁眼就要下地干活儿,闭眼要取悦自己的男人。
方兰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就像村儿里的大多数女人一样,就像她的妈妈一样,哪个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没想到他会动手。当时没别的感觉,就是疼,特别疼。」
被男人挖掉眼睛,方兰最后一次看到的世界,是漫天的红色。
方兰说那天早上她起来晚了,没有做饭就去地里干活儿。
天气特别热,方兰被晒得头晕眼花,想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儿。
还没等喝口水,就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一巴掌打得耳朵嗡嗡响。
方兰被打蒙了,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仿佛恶鬼一样的自家男人。
「饭也不做,跑到这里来偷懒!我怎么娶你这么个骚阔子。」
方兰被骂得满脸通红,傻了一般还不上嘴。
「我还没嫁你!」
「还敢顶嘴!」
那男人拽着方兰的头发,把她按倒在地里。
然后骑在方兰身上,一只大手按住方兰的口鼻,另一只手硬生生挖出方兰的一个眼球。
方兰拼命扒男人的手臂,抓男人的脸,脚边的地都被她挣扎地蹬出两条坑。
「我喊救命,但没人来,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男人挖了方兰的眼睛,攥在手里,这才站起来,又朝方兰吐了口痰。
「当时我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我以为是我的眼睛。」
后来,还是邻居发现了方兰,吓得又哭又叫,找人把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方兰送到了卫生所。
那个男人带着方兰的眼珠进了派出所,直接把眼球扔到了所长的桌子上。
派出所的所长被吓得从椅子坐到地上,好几个警察扑上来按住男人,给他戴上手铐。
后来方兰的第一个男人被判了死刑。
方兰从医院醒过来,先是摸自己的眼眶。
医生说,男人拿走的眼球送回来的太晚了,接不回去了。
好在方兰另一只眼睛没事,但方兰觉得「我瞎了。」
方兰住院的时候,家里没人来照顾她,那个时候方兰每天都想死。
「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呢?还不如死了。」
但方兰死不起。
婆婆因为儿子被抓,就天天来医院闹。
站在病床边上,指着方兰的鼻子骂。
「娶你就是来我们家讨债的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不就是一只眼睛吗?我们赔!赔多少我们赔不起?」
「我养只鸡都会下蛋!你个扫把星,害我儿子!」
「你还我儿子!」
方兰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婆婆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头发也散了,鼻涕甩得到处都是。
闹得狠了,医院也没办法,只能叫保安把她拖出去。
婆婆看闹方兰不好使,就去闹方兰的爹妈。
堵着方家的大门,出来一个骂一个。
方兰不能永远躲在医院里,方家爹妈也承受不起天天挨骂,最后只能咬牙拿出十五万块钱的彩礼钱,还给亲家,这事儿才算了了。
方兰没错,她还是个受害者,但她害得家里赔了十五万,她就不能死。
活着的女儿才有用。
方兰出院的那天,方兰她爸来医院接她。
数落了她一路,嫌她没生儿子,如果生了个儿子家里哪用赔这个钱。
又骂她没用,没本事,过去这么久连一粒米都没从婆家捞到。
「哭什么?你还有脸哭!」
方兰委屈得受不了,她爸看到方兰哭,又照着她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
「快点走,别磨磨蹭蹭的,都是赔钱货,晦气。」
回到家,方兰一刻也没闲着,伤还没好就要干活儿。
用她爸的话说就是:
「你以为你是公主啊?哪有那么娇气。」
女儿,生下来就要干活儿,要不就要嫁人。
方兰这两样都没做好。
「所以总挨骂,我就总哭,然后把剩下的一只眼睛也哭瞎了。」
就因为方兰的眼睛哭瞎了,还被她爸打了一顿,方兰的妈拦着不让打。
「一个瞎子,能嫁谁?」
「她是我女儿,没人要我养着!如果你今天要打死她,就连我也一起打死吧!」
结果就是方兰和她妈妈一起被打得半死,被撵到猪圈,不认错不能回屋里睡觉。
方兰看不见,抖着手摸她妈妈的脸,抓着她妈妈的手哭。
「妈,咱跑吧,逃走吧。」
方兰妈用手抹掉方兰脸上的泪,一边劝方兰。
「你爸在气头上,等他消气了,妈再给你说个好婆家,没事儿的啊,没事儿。」
方兰听到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3
方兰眼睛刚瞎的时候,出门的时候只能摸着墙走,墙没了,方兰就跟个木头人一样,动都不敢动。
「就跟踩棉花一样,每走一步,都害怕得要死。」
有熊孩子悄悄走到方兰身后,趁她不注意,猛地推一把就跑。
就这样,方兰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还有一次,方兰摔昏了头,分不清东南西北,伸着胳膊胡乱摸了半天才抓到一个人的胳膊,跟他问路。
结果那人故意指了相反的方向,方兰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好几个小时。
直到碰到一个好心人,才手拉手送方兰回家。
这个好心人后来成了方兰的男朋友,他是唯一把方兰当人看的男人,但方兰从来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男友可怜方兰,把她接到自己家,亲自照顾。
不止如此,男友还想给方兰治眼睛。
他带着方兰跑遍了大医院,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
方兰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可以安装一颗假的眼珠,但这只是为了让干瘪的眼眶饱满一些,不会吓到别人。
方兰知道这个结果后很难过,男友安慰方兰。
「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男友不在意,不意味着他的妈妈也能接受一个瞎子当儿媳妇。
方兰那个时候已经渐渐习惯在黑暗中走路,然后无意中听到了男友和他妈妈在吵架。
「她是个瞎子,你出去打工,难道还指望我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子照顾她吗?」
「我带着她一起走。」
接着是一阵碗盆碎裂的声音。
「你要这个媳妇儿,就别认我这个妈,我可丢不起人!」
「妈……」
「别叫我妈,我养你这么大就让你娶个赔钱货?你知道村儿里都说啥不?说你捡垃圾,捡二手货。」
「这也不是她愿意的。」
方兰听到这里,摸索着墙壁走回了房间。
讲到这里,方兰叹了一口气。
「他是个好人,我从来没碰到过像他这么好的人。但,他看不起我。」
所以,当男友的妈妈趁男友不在家,把方兰和她的行李像丢垃圾一样丢出门的时候,方兰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散乱在地上的东西胡乱团在一起,也不知道有没有落下什么,就这么回了方家。
在爸爸和哥哥的咒骂声中,方兰认命了。
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呢?
方兰没想到,火坑就在她脚下,推她的那只手是她的亲生父亲。
大哥要结婚,家里为了凑彩礼,再次把方兰卖了。
这次方兰值五万块,嫁给了邻村的王瘸子。
「你看咱这姑娘多有福气,王瘸子亲自把彩礼给送来的,一会儿就接你回家。」
媒婆一边往兜里装礼金,一边拽着方兰的手,拽的方兰手都疼了,回头想喊妈。
「还找啥?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赶紧走,省的在家白吃白喝。」
方兰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方兰爸塞进一个布包,方兰下意识抓在手里,直到出村儿,方兰也没感受到母亲的手。
4
这王瘸子脚有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抽烟喝酒打牌样样不落,为人又蛮不讲理,村儿里人见他都要绕道走,更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王瘸子一直讨不到老婆,打了二十多年光棍,年龄跟方兰的父亲差不了多少。
王瘸子年龄大了,就想有个儿子能养老。
花钱买下方兰,其实王瘸子并不愿意,他嫌弃方兰是个瞎子,又怕生不出孩子,还是媒婆赌咒发誓说方兰的肚子肯定争气,这才同意。
方兰到了王瘸子家,白天好说,一到了晚上方兰就开始发抖。
因为王瘸子会想尽各种方法,尝试各种偏方跟她生儿子,方兰经常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趁着王瘸子出门的时候,方兰摸索着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摸到一个药瓶。
方兰手里攥着药瓶,心跳的飞快,她也不知道瓶子里是什么药。
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死,不要拖到晚上。
吃完药,没过多久方兰开始浑身冒冷汗,胃如刀绞,疼得晕了过去。
然而方兰这次没死成,王瘸子回家的时候看到口吐白沫的方兰,连拖带拽地把她搬到灶台边,舀了一瓢给猪的酸泔水猛地灌了下去。
就这么硬把方兰给灌醒了,没死成的方兰差点被王瘸子打死。
躺在床上一个星期,爬都爬不起来。
「你敢死,我马上砍死你全家!」
王瘸子也不是说说而已,他腰间别了一把西瓜刀,骑着摩托车去方兰家大闹了一场。
方兰爸摆了一桌赔罪酒,好吃好喝哄着才把王瘸子哄出家门。
「这姑娘嫁你了,那就是你的人。不听话就收拾,我们没意见。」
有了方兰爸这句话,王瘸子打方兰更有底气了。
回来之后,王瘸子把家里所有的药瓶都收了起来,甚至出门的时候把做饭的菜刀都锁在抽屉里,钥匙别在裤腰带上。
从那天开始,方兰比王瘸子还盼着能早点让自己怀孕。
因为她不想再配合男人摆出那些羞耻的姿势,不想再喝王瘸子那些奇奇怪怪的生儿子偏方。
或许祈祷起了作用,方兰终于怀孕了。
王瘸子高兴得不得了,见人就说自己要有儿子了,让人准备好钱随份子。
有人看他不顺眼,拿话挤兑他。
「你说这好好的一朵鲜花咋就插在牛粪上了呢。」
「你媳妇儿长得那么好看,你可看住了,别给别人养孩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瘸子怒气冲冲地回家,一脚踹开院门,把屋里的方兰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王瘸子一句话没说,顺手抄起一根烧火棍,一棍子打到方兰的膝盖。
方兰毫无防备地被打得跪在地上,手掌被砂土磨破了皮,火烧火燎地疼。
「说!你什么时候跟李二勾搭到一起的?」
「想给我戴绿帽子!啊?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李二是谁?
都没等方兰问出口,王瘸子又一顿打。
方兰护着肚子,连滚带爬地往院外跑,她本能地感觉王瘸子是真的想要打死她。
方兰一边跑一边喊救命,一路跌跌撞撞不知道撞了多少东西。
王瘸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揪住方兰的头发,拽着方兰往回拖。
村儿里人都站在自家院儿里看,不敢张嘴,就怕多管闲事,惹上王瘸子,那自家以后也不得消停。
方兰用力抠王瘸子的手臂,王瘸子吃痛松了手,方兰赶紧爬起来,不分东南西北随便闯了个人的院子。
事情也赶巧,方兰闷头闯的就是李二家,李家兄弟五个,都是庄稼汉子,人多自然不怕王瘸子找麻烦。
「王瘸子你出息了啊,打老婆逞威风,就会窝里横!」
「关你屁事!你算个什么东西!勾引我老婆,我还没找你算账!」
王瘸子和李二俩人隔着院儿墙对骂了半天,最终方兰还是被王瘸子拖走了。
方兰跪在院子当间被迫认错,王瘸子让她说跟那个「相好的」是怎么认识的,又让她保证以后坚决不再跟李二来往。
方兰肚子也疼,头也疼,浑浑噩噩地编她和所谓的「奸夫」都有什么故事。
只要有一点王瘸子不满意的地方,就要被毒打一顿。
「求求你,求求你别打了,你也打累了,歇会儿吧!」
「儿子真的是你的,我没跟别人……」
方兰说到口水都干了。
那个晚上,全村儿都能听到方兰被打得惨叫声,以及向王瘸子求饶的祈求声。
那个晚上,似乎村子里的狗都被吓到了,竟然一晚都没叫一声。
王瘸子打累了,扔掉棍子回屋睡觉去了。
他没说方兰可以起来,方兰就不敢动,硬是在院子里坐到天边儿泛白。
最后被隔壁一个好心大娘拉回家,这才喝上一口热水。
方兰怕王瘸子醒了找大娘麻烦,缓了一会儿赶在王瘸子醒之前就急匆匆回家了。
闹了这么一出,王瘸子看方兰看得更紧了,只要看到方兰和男人说话,他就要把人家骂走,有时候还要追到人家家门口去骂。
骂完还不解气就回家摔东西,骂方兰「破鞋」,好在没再打方兰,因为方兰的肚子大了,他怕打到他的宝贝儿子。
5
方兰生孩子那天,王瘸子不在家。
方兰从早上开始就觉得肚子疼,到中午的时候已经疼得不敢走路。
方兰猜可能是要生了,就在屋里扯着脖子喊,想着无论是谁,听到了能进来帮帮她。
正好李二从门口路过,发现了疼得直发抖的方兰。
李二哪见过这架势,慌里慌张地随便卷了两张毯子,叫上邻居大娘,又借了辆手推车,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方兰送到了医院。
方兰都生完了,王瘸子才从牌桌上赶过来,急了一脑门汗,到了先问儿子在哪儿。
李二翻了个白眼没吱声,方兰心里不舒坦也没回话。
正好小护士抱着孩子进来给方兰看,还没说话,孩子先让王瘸子抢了过去,急的小护士「诶,诶」叫了好几声。
「我看看我大儿子!」
「不是男孩,是个女孩儿。」
听说不是个带把的,王瘸子的热情顿时全退了,抱孩子的手一松。
吓得小护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接住孩子往怀里一护。
「你这人怎么回事?有这么当爸爸的吗?」
「你个丫头片子瞎逼逼什么,这不好好的没死吗?」
「怎么说话呢?!」
「哎呀,行,行了。没事儿我回去了,还打牌呢!」
王瘸子转身就要走,李二上前一步把他又给扯回来。
「你别走,先把欠我的钱给了。」
送方兰来医院,走得急,大家身上都没带现钱,还是李二让自家兄弟开车送来了三千块钱。
「什么钱?什么钱?」
王瘸子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老高,瞪着眼睛开始胡搅蛮缠。
「你跟我老婆不清不楚的,这孩子是谁的都说不好,我可是生儿子的!」
「滚你妈的!」
李二一拳打上王瘸子的面门,王瘸子被打退好几步,一手捂着鼻子,摊开手掌一看,满手的鼻血,顿时又来了劲儿。
一会儿要报警,一会儿要验伤,扬言要跟李二没完。
要不是被自家兄弟架着,李二能把王瘸子也打进医院躺着。
方兰耳边乱哄哄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鼓足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
「我要离婚。」
「你要干啥?」
「我要离婚!」
方兰又说了一次。
「啪」地一声,王瘸子抬手就给了方兰一耳光。
「不知道跟谁混的野种,我还没收拾你,你还敢提离婚?!」
然后又指着李二的鼻子骂肯定是他挑拨方兰要离婚,说他就是个男小三儿,气的李二踹了他好几脚。
一直闹到警察来,把俩人全揪到警车里带走了。
最后,王瘸子赖着不还钱,而李二在医院也揍了他一顿,这三千块就当扯平了。
6
我无法想象身材瘦弱的方兰是如何承受这么多伤害的,甚至数次不得不抬手擦眼泪,还得假装只是迷了眼睛。
「那次为什么没离婚呢?」
若是离了婚,方兰肯定不会成了一个杀人女囚。
「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能有个家。」
方兰对「家」很有执念,在她的观念里,哪怕受点委屈,挨点打,都不要紧,起码「家」没散。
方兰生完孩子从医院出来后,方兰的爸妈来看她,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女婿家。
只是为了劝方兰别离婚。
「方兰啊,孩子还这么小,你离了这儿咋生活呢?再说你离了,那孩子不就没爸了吗?」
「再忍忍吧,你不考虑孩子,也想想爸妈,听话。」
听不下去方兰妈苦口婆心地劝,方兰爸一把拽开方兰妈。
「娘儿们唧唧的,说那么多干啥?方兰我跟你说,家里的钱都给你哥结婚用完了,你回来也没你待的地方。」
「跟王瘸子好好过,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有这么难吗?」
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跟方兰说了一天。
方兰退让了,不再提离婚的事情。
虽然方兰决定忍耐下去,但王瘸子却因为方兰生的是个女儿而非常不满。
方兰刚出月子,就让方兰赶紧再生个男孩。
结果由于身体原因,一直怀不上,即便怀上了也保不住。
气的王瘸子在家骂方兰是个不下蛋的鸡,明知道方兰眼睛看不见,还故意把凳子摆在路中间,就为了看方兰绊倒摔跟头。
他觉得这样解气。
谁让方兰生不出儿子,方兰欠他的。
方兰只能默默忍着,她没有一个像李二那样的娘家弟兄,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
活,活不起;死,也死不起。
只有看着女儿的时候,方兰才觉得日子有点奔头。
可能家庭不和谐的小孩儿都很早熟,女儿很小的时候就会看大人们的脸色。
在王瘸子高兴的时候,就迎上去「爸爸,爸爸」叫个不停,但王瘸子不喜欢女儿,总是一脸厌烦。
要不就是跟方兰絮叨,谁家的媳妇又生了个儿子。
方兰知道,王瘸子还没有放弃。
女儿八岁的时候,方兰因为洗衣服没拧干,衣服上的水滴到了王瘸子头上。
王瘸子把方兰的头按到洗衣服的大盆里,差点把方兰淹死,吓得女儿拽着王瘸子的袖子直哭。
「爸爸,求求你放了妈妈吧……」
哭得王瘸子心烦,这才松了手,方兰浑身都是水,抱着女儿,母女俩抖得像筛糠。
方兰死里逃生,生了一场大病,头晕脑胀,只能躺在床上起不来。
女儿求王瘸子去买药,王瘸子把女儿甩到一边。
「那个败家的玩意儿,纯纯浪费钱,死了干净。」
没人做饭,王瘸子连家都不回。
邻居大娘经常趁着王瘸子不在家,给方兰娘俩送点吃的过来,让娘俩不至于饿死。
没想到这事儿让王瘸子发现了,一脚踢翻了饭桌子,碗筷滚落一地。
方兰护着女儿,躲在角落,任由摔碎的瓷片刮破大腿,都不敢吱一声。
「他们什么意思?以为我养不起老婆孩子?」
「你们嘴巴就这么馋?给就吃?我缺你们大米了?!」
气上头的王瘸子抽出腰间的皮带,当鞭子一样抽打方兰。
方兰看不到,又怕打到孩子,只能把女儿死死按在怀里。
后背火辣辣地疼,女儿抓着方兰胸口的衣服,控制不住地颤抖,哭得直抽搐。
每当这种时候,方兰就在心里想,忍到他打累就好了。
「就跟灵魂出窍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啥都不想。」
这是方兰挨打挨出的「诀窍」。
王瘸子「教育」完方兰,把地上碗碟的碎片都扫到一堆,故意扔到了邻居大娘家门口。
方兰也想过带着女儿逃跑,趁着王瘸子出去赌牌的时候,方兰急匆匆地收拾衣服行李,东西都打包好了,拉着女儿出门的那一刻……
方兰感到一阵迷茫。
她一个瞎子,带着女儿去能哪儿呢?又该怎么活下去?
娘家是回不去的,就算回去,王瘸子也会追过去。
天大地大,却没有一块儿方兰母女的容身之地。
所以,最终方兰也没能带着女儿逃走。
7
就这么忍受王瘸子的折磨忍受了十几年,忍到女儿十岁。
出了一件让王瘸子和方兰都没有想到的事儿。
方兰又怀孕了……
因为是高龄产妇,方兰孕期的反应特别剧烈,即便这样,每天该干的农活儿也一样不能少。
方兰妈担心女儿,就过来照顾方兰几天。
王瘸子除了对儿子上心,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吃完饭就去睡觉了。
方兰睡不着,躺在床上跟方兰妈聊天。
突然,王瘸子睡梦中骂了一声。方兰和方兰妈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兰只能听到王瘸子坐起来穿鞋的声音,踢踢踏踏地朝自己这边过来。
她也跟着坐起来,披上衣服。
哪想到王瘸子一拳砸过来,方兰被他从床上打到地下,茫然地四处摸索。
随之而来的是王瘸子的拳打脚踢,耳边是方兰妈哭喊的声音。
「你干什么!」
王瘸子也没理丈母娘的喊叫,红着眼睛,跟疯了一样继续用拳头打方兰的脸,锤方兰的后背。
「让你出门偷汉子!这次又勾搭谁?!」
「我没有!我没有!」
方兰一边躲一边护着自己的头,完全不知道王瘸子的气从何而起。
别说出轨,方兰就连跟男人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还犟嘴!我都看到了!」
原来王瘸子只是做了个梦,梦到方兰出轨了,怀了别人的孩子,惊醒之后王瘸子就想起李二,想起曾跟方兰说话的男人,夸方兰长得好看的男人。
抹了一把脸,趿拉上鞋就开始教训方兰。
「贱人!」
总之都是方兰的错,嫁了人还不安分。
方兰妈哪忍心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打,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王瘸子的胳膊,把他往后拽。
方兰晕过去之前,耳边都是女儿的哭声,王瘸子的粗喘声,还有母亲的惊呼声。
「你要干什么?我是你丈母娘,畜生!」
8
昏倒的时候还没有感觉,等到神经缓过来,就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疼。
方兰是被女儿推醒的。
「妈妈,爸爸走了,我害怕……」
「别怕。」
方兰把女儿抱上床,用被子围起来。
「姥姥呢?」
「在院子里。」
方兰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起身去找方兰妈,跨门槛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方兰从没这么痛恨过自己看不见,只能一边摸一边喊。
「妈!妈!」
「别喊……」
方兰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捂住自己的嘴,顺着这只手摸过去。
方兰妈头发散乱,嘴角乌紫,脸上整个一个杂货铺五颜六色都有。
方兰妈一边哭一边说:「哪有不打老婆的男人!可这个畜生太过分,连丈母娘都敢打。」
那个畜生!
方兰心胆俱裂,想找王瘸子拼命。
又被方兰妈拽住。
「别去,方兰别去。妈不能让你爸知道,丢人不说,你爸也不一定能打赢王瘸子。」
有一瞬间,方兰觉得她妈妈已经死了,但滴落在方兰手背上的泪却是那么烫,烫得方兰仿佛身在地狱。
第二天天还没亮,方兰妈就匆匆走了。
方兰妈一走,方兰就病了,心病。
方兰总觉得胸口仿佛有石头压着一样,喘不上气,喉咙口又像是卡着一块冰,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再次听到母亲的消息,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方兰的妈妈跳了井,寻了短见。
这事儿是邻居大娘偷偷跟方兰说的,说是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就没救了,方兰爸也没声张,直接就给火化埋了。
方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等回过神的时候,方兰手里握着锄头,站在院子里等王瘸子回来。
以前方兰非常害怕王瘸子打她,所以她记住了王瘸子的脚步声,只要他的脚步声一响,方兰就要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假装是个透明的。
现在方兰什么都不怕了,她盼着王瘸子回来,她要让王瘸子给她妈抵命。
9
王瘸子刚推开院门,兜头一个黑影罩下来,跟着一股风直刮脑门。
王瘸子下意识往后一靠,摔了个屁股蹲。
抬头一看是方兰,刚刚那一锄头如果不是躲得快,王瘸子一半儿脑袋就没了。
「你他妈疯了?!」
王瘸子上来就抢方兰手里的锄头,他感觉方兰好像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那架势就是要跟他拼命。
「我要你给我妈偿命!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
「呸!她自己要死,好在没死我家门口。」
「你早就知道?!」
「知道又怎么了?多大点儿事儿。」
王瘸子抢下锄头扔到一边,掐着方兰的脖子把她按倒在地,又骑在方兰身上抽她耳光。
「能耐了啊方兰,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有本事你杀了我!」
打完还不解恨,又抽出皮带把方兰打了一顿。
直至打到方兰下身出血,王瘸子才仿佛清醒过来,想起方兰还怀着孕。
王瘸子紧赶慢赶地把方兰送进医院,可惜的是,孩子还是没保住。
流产的孩子是个男孩。
王瘸子想了一辈子的儿子,就这么被他亲手打没了。
一想起这件事,王瘸子就恨得牙痒痒,在医院就没给方兰好脸色,憋着的这把火,回到家,把院门一关,就烧到了方兰身上。
方兰被打得满头是血,眼睛都睁不开。
王瘸子抓着方兰的头发把她提起来。
「方兰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害我绝后吧?!」
这时女儿扑上来,跪在地上求王瘸子。
「爸爸,求你放了妈妈吧,妈妈要被打死了。」
看着半大的女儿,王瘸子松了手。
方兰仿佛一摊泥一样趴在地上,只有鼻口浮动的发丝证明她还活着,还有呼吸。
「行,你能耐。你不能生,我找别人生。我把这个丫头片子卖掉,换个女人来。」
方兰一听这话,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抓着王瘸子的脚,披头散发像是女鬼一般。
「你这牲口,她是你女儿!」
「谁知道哪儿来的野种。」
王瘸子一脚踢开方兰,转身就抓女儿。
方兰挣扎着爬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王瘸子。
防得住今天,防不住明天。
只有王瘸子死了,方兰才能安心。
方兰先是摸到了王瘸子扔在地上的皮带,觉得自己的力气勒不死他。
于是顺手抄起立在门口的锤子……
「妈妈!」
女儿的一声呼唤,让方兰找准了方向,一手举起锤子,一手揪住王瘸子的脖领子。
王瘸子被拽的一趔趄,回头还要骂方兰,却已经没了机会。
方兰已经在王瘸子背后举起了锤子,狠狠砸了下去。
王瘸子被砸蒙了,下意识松开了女儿,女儿脚一挨着地,马上跳离了父亲。
似乎没想到方兰有杀人的胆子,王瘸子龇牙咧嘴捂着头,方兰趁王瘸子没缓过劲儿的功夫,又砸了一锤子。
方兰继续砸了十几锤子,仿佛这么多年的委屈与怨气都在今天释放出来。
方兰没想继续活着,她懂杀人偿命的道理。
她死也要拉着王瘸子这个祸害一起!
王瘸子的血崩到脸上是热的,让方兰想起失去眼睛的那天……
直到王瘸子彻底没了声儿,再也不会动。
方兰拎着锤子站起来,脑袋一片空白。
这时候她听到女儿问她。
「妈妈,爸爸死了吗?」
「死了。」
「太好了,今天可以跟妈妈睡。」
方兰哄睡了女儿,换了一套干净衣服,洗了把脸,然后去隔壁找了邻居大娘让她帮忙报警。
起初邻居大娘还不信,直到看到了被砸得面目全非的王瘸子,吓得她一连「哎哟」了好几声,差点踩到方兰的脚。
警察来了之后,大娘抓着方兰的手不放。
「领导,王瘸子忒不是个东西,他总打媳妇儿,方兰肯定不是故意的,能不能不抓她?」
听到说不行之后,大娘直掉泪,一个劲儿跟方兰说孩子她看着,让她放心去。
方兰也以为这辈子就到这儿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方兰因为杀了王瘸子被警察带走,整个村子都震惊了,方兰的父亲和哥哥压根儿没打算管方兰,说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最后是村子里凑钱给方兰请了个律师,又几百人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信,只求法官能饶方兰一命,能宽大处理。
10
「你恨你丈夫吗?」
「恨!」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我仍然能感觉到方兰浓烈的恨意,那种咬牙切齿希望一个人下十八层地狱的那种恨。
「我是真的希望他死!他活着也是个败类!」
跟我一起来女子监狱的周姨接了杯热水,放在方兰的手边,然后用手拍拍她的后背。
方兰说了声谢谢,这才稳定下情绪。
方兰还有一个月就能出狱了,我问她有什么打算?
方兰笑得有些腼腆,说最想女儿,想带女儿去游乐园玩。
「我还有半辈子,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采访结束的时候,方兰偷偷问我,她的故事是不是会有很多人看到。
我说当然。
虽然看不到方兰的眼睛,但我能感到她笑起来肯定是眯起眼角,很漂亮。
「那就好,我不想有跟我一样经历的人再走我这样的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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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8 14: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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