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废柴小说家宁采臣

知乎盐选 废柴小说家宁采臣

小青又跑去找宁采臣了。

——那天被白素贞打伤，再醒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家私立医院里了。说是医院，其实算是研究所旗下的附属。

潜明研究所。金山寺所属的一家机构。

大概是法海求燕赤霞收治他的。小青自从醒了，就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偷偷前来替他疗伤的青龙，另一个就是法海。

「拿着。」这家伙僵僵地丢过来一包零食。

「好像喂小狗哦。」小青吐槽。

法海立刻像河豚般炸毛，替他撕开了包装袋：「你烦不烦！」

……这个人，还挺好玩的哎。小青想。

「你平时是不是很孤单啊？」他问，「每天都跑来找我。」

「没有！」

「呜啊，满脸都写着……」

「没有！」

——不是「挺好玩」。是「极其好玩」。

法海很小的时候就被人送到金山寺了。

当时的燕赤霞都只是个少年，性格顽劣，不可能好好带孩子。于是，法海被丢给了一个叫密陀罗的大汉照顾。

「就是那个铁塔一样的人哦？」小青比划，「大概那——么高……」

法海是密陀罗带大的。这几天，密陀罗好像接到了燕赤霞的任务，不在他的身边。

「所以你觉得孤单，就一直跑来……」

「没有！」

小青笑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你这么多年，一直过得很不开心吗？」

法海怔住了：「没有……」

「还是有的啊。」他把下巴靠在床边的栏杆上，宁静如水的双眼注视着法海，「要不要我教你怎么样过得开心点啊？比如吃好吃的……」

法海塞了把薯片到他嘴里，气呼呼地跑了。小青嚼着薯片，忍不住笑了。

恢复到能下床的程度后，他就会去病房里溜达。

私立医院里没多少病人，有些是被隔离的，有些则根本没有意识。但有一天他发现一间病房里传来打字声——是个清秀苍白的青年，神色柔和，坐在病床上打字。

他和宁采臣就这样认识了。

「小说家？！超厉害！」小青目瞪口呆，「能让我看看吗？」

「不不不太羞耻了……」

「我超喜欢看小说！」

「不不不真的……」

「笔名叫什么？」

「不！我只是个废柴！」

……

紧接着，小青就成了他的第一个忠实读者。宁采臣觉得像做梦似的，自己被编辑评价为「中二病晚期」的厕纸小说，居然真的会有粉丝。

「那个，你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和我一样……」

「啊？」

「就是……可能离不开这里了……所以才对这种垃圾小说……」

「不会啊，我伤好了就走了。」

宁采臣怀疑他根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和这个叫小青的家伙在一起时，他经常觉得对方的脑电波和正常人类不在一个频率上。

「而且根本不是垃圾小说好吗。」小青一边翻着文档一边说，「超棒的……」

「你真的觉得好看？」

「超棒的。」

「啊啊是吗！超棒的？！」

「对！」

等聂小倩带着保温桶来探病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恐怖的中二情景。宁采臣和小青全神贯注摆着武斗架势，嘴里念念有词，光是旁观都觉得羞耻。

直到他们见到她。

「小倩，你听我解释！」宁采臣脸涨得通红，「是这样，他……他叫小青，是画画的，我在给他当动作模特……啊！小青，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聂小倩……」

42 调停

小青的脸上难得没有笑意。

医院的天台上，聂小倩并没有和他继续隐瞒下去：「这里的严院长就是燕赤霞。我和他的交易就是治疗宁采臣。」

「甚至诬陷姐姐？」

「……她差点杀了你，你还替她说话？」

「为什么？」他问，「你是骨妖，寿命极长，怎么会喜欢上采臣哥的？」

「我和他，已经在一起很多次了。」她笑起来极美，眼波含情，「很多事情，一眼就命中注定了。你还不会懂。」

「我不懂，我只懂你不能诬陷姐姐。」

「如果让我在宁采臣和白素贞之间做选择，我毫不犹豫选宁采臣。你呢？假如有一天你要在我和白素贞之间做选择？」

「姐姐不需要别人救她啊。」

「……我只是举个例子。」

「你会害死姐姐的。」

「那也好过眼睁睁看着采臣死。而且你姐姐死不了——刚才我们接到消息，东尊主青龙大人会从中调停这场矛盾。」她说，「无论如何，我和燕赤霞的交易已经完成。青龙大人出面……白素贞好大的面子。怎么？你不说话，是被吓傻了吗？很多妖不相信有龙的存在，可我作为妖界管理处的监督者……」

小青根本没听她说完，静静地离开了这里。那个人出面了，也就意味着龙的存在在这一代将被昭告天下，许多生灵以为是传说的存在出现在它们面前，被牵连出来的……

母亲和他，也会被世人所知吗？

小青怔怔回到病房，甚至没注意到一脸不爽的法海。法海冲到他面前：「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很多妖物失踪的事件，你……」

「什么？」小青回过神。

「妖怪失踪。」法海哼了一声，「事先声明，和我可没有关系！那是你们妖界管理处的问题……」

「啊，我不是问这个……算了，你说失踪？很多妖怪失踪了吗？」他问。

「反正刚才师父通知我，传说中的青龙会从中调停这次的事件，估计白素贞很快就能开始调查了。嗯？你怎么不说话？被吓傻了吗？我估计你之前也不相信龙的存在吧，我也是……」

小青没有参加那天的调停仪式。据说场面很大。金山寺全员到场，另一边则是青龙，白素贞和马文才。周围无数的妖聚集，感受到了龙之力的压迫。

管理处和金山寺之间的矛盾中止，此后不得再无端争斗。金山寺必须治愈马文才身上的伤。

那么多生生死死的恩怨，竟就真的这样凭青龙的一句话而中止。龙具有主宰一界兴亡的能力，是各界实质上统治级别的仙灵，无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但此事之后，金山寺内部也有了动摇。一部分人觉得燕赤霞疯了，因为小青的真身在之前被一些人见到，他们知道，妖界管理处有龙之子，饕餮。

小青无疑就是青龙之子，燕赤霞却三番五次和管理处作对，迟早会彻底激怒青龙。除了疯了，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他的行为。

而且，青龙在双方之间设置了一个缓冲。

「必须有一个人记录管理处和金山寺之后的行动，不能让任何一方脱离控制。」他说，「这个人不能是人类，也不能是妖物。他必须代表我，甚至代表龙的立场。」

「你猜是谁？」那天下午法海来病房找他，惊愕得脸色都灰了。

小青说：「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真的是我爸。」

这个缓冲非常重要，确保了青龙离开后，双方不会立刻互相报复。考虑到白素贞曾经的黑历史，可以说是十分必要了。

但具现化起来可能就没有那么牛逼了。知情人都想象得出，所谓「缓冲」，具体实施起来就是让小青拖住暴怒的白素贞，字面意义上的「拖住」。

第二天，白素贞来送马文才入院。潜明研究所里的私人医院是燕赤霞指定的，白素贞再不情愿，但马文才的伤势不能无限拖延下去，只能照办。

送完之后她就走了。陪她来的许仙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没有。」

「再想想？」

「什么都没丢，走吧。」

许仙叹气，看了眼三楼窗口的小青：「那我去接他。」

「不用！」

「你想过没有，也许他和你当初一样。」他说，「就像你不愿意被宣天子抛下，他也不希望被你抛下。相伴数百年的情谊，和相伴十几年的情谊，其实并无不同。他不怕和你在一起有多危险，他只害怕你留他一个人。」

「你根本不懂——」

「你觉得我是宣天子吗？」许仙问。

白素贞一时无语。他是吗？相同的音容，记忆的碎片……可他不是。

「……你是许仙。」她说。

许仙微笑：「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你得从过往里挣脱出来，过去就是过去了，不会再回来。无论你伤别人多深，你的师父伤你多深，都不是你伤害小青和自己的理由。」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我残害两界生灵是事出有因呢？」

「那都是数百年前了，与我无关。」

「假如这个因，可以证明我是被人所害，引发灾难的元凶另有其人呢？」

许仙思索了片刻：「那我就会把事情调查到底。你会收养小青，会救张护士，也会保全楚瞳人，从我的角度，我不相信你会做他们说的那种事。」

白素贞的神情中有一丝茫然，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重新开始认识这个人的一切。在此之前，她从未有仔细地把他看作一个「人」——他宛如象征着过去的宣天子，在数百年里寄托着她所有美好的情感，最后在一夕之间把她打入地狱。

而如今的许仙站在地狱的边缘对她伸出手，说，把手给我，我带你走。

「如果你希望调查一件事，那么首先你就要把它从头告诉我。」他说，「你愿意吗？」

时隔多日，白素贞带着小青和许仙回到了小楼。小青还在生气，气的不是白素贞打了他，而是事发之后第一时间要丢下他。

至少要请吃一顿自助餐吧？结果一点表示都没有。

小青憋着不和她说话，直到肚子先叫了一声；白素贞木着脸去了厨房，过一会儿端了碗泡面给他。

那天夜里，她提起了许久未提的往事。她几乎忘记上一次完整诉说是什么时候了，数百年前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包括那种剧痛。

「先是脑袋里的剧痛。头疼持续了很多天，我以为是要蜕皮了，因为以前大概百年就会蜕一次皮，之前会有几天头疼。但是那种疼痛越来越尖锐，就像是什么东西要刺破额头冲出来一样。」

白蛇仍然存在兽的本能，当身体出现不适，就会减少活动，进入休眠。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往往一觉会经过数个月。

而那段时间，宣天子的父亲时常召见他过去。

「召见？这是什么词啊？他是皇子吗？」许仙忍不住笑了出来。直到他发现白素贞的眼神阴森森的。

「他的身份，有点像小青。」她说，「他是被白龙养大的孩子。」

小青讶异：「也是饕餮或者嘲风之类的？」

「不，是人类。他是弃婴，被白龙收养，修道成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就算是我，也是无意间才得知的。」

那么在当时，宣天子的身份可以说是相当之高了，连带着白素贞也在妖界地位崇高。

她经常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发现师父不在亡竹林，可能石桌上留着一句口信，说他去白龙的宫殿了。四龙之中，他们都接触过青龙，除了遗弃小青之外，似乎对其没有其他的不良印象。

但白龙的性格和青龙完全不同。

「和我们接触的时候，青龙几乎是压制着自己所有的力量。你们把他想象成一块压缩饼干就行……」

「姐，我饿了。」

「柜子里有吃的，你看看过期没有——因为龙的力量太强大了，假如不压制力量就走在世间，和行走的飓风没有两样。他周遭的生物都会因为无法承受这种力量，被卷进去搅得粉碎。」

这也就是为什么龙在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传说。压制力量也是耗神耗力的事情，如同小心翼翼用手捧着水，不能漏出来一滴。对于龙来说，在其他生灵面前现身实在是很不方便。

「而白龙，他完全没有压制自己力量的意思。」白素贞说，「他的宫殿处于魔界和冥界之间的异界间隙里，我去过一次，整个空间都被他的力量打碎了，成了一个黑洞漩涡。只有和宣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稍微收敛一些。」

「看来对自己的养子不错呢，和某条龙完全不一样。」

「啊啊，是啊，一有空就召见宣天子过去见面，现在回想起来根本就是个空巢老龙。反正我头疼的那段时间，这种召见的频率密集了很多。后来宣天子知道我不舒服，就留在亡竹林里照顾我……我也是那时候开始失去意识的。」

「失去意识？」

「没错。就像在睡梦里，一直睡了下去。再醒过来时，是被打醒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当年为了控制住引起滔天洪水的发狂白蛇，两界都出动了最强的仙与妖，死伤惨重。无论白素贞如何解释，没有人相信她在做这一切时并没有意识。

连宣天子都不相信。

那是真的绝望。全天下都不信你，你以为那个朝夕相伴数百年的人至少会信你，或者察觉蹊跷……但他没有，强硬拒绝了其他人要求的调查，要求将白素贞打入死牢。

在死牢中的漫长时光，她甚至以为自己真的曾经发狂引起灾祸。

「直到我发现了这个。」

她从书架上拿出了那本牛皮书。惑念曾经在里面，替某个人监视着书中新增加的故事。

「小青，你还记得他说的话吗？那个人要他监视有关『头疼的妖怪』的故事。他抱怨过书中出现的故事根本不合他的口味，抱怨过自从某个故事出现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来看过他……」白素贞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那是因为，这本书就如同一个监视器，上面拥有术法，可以将周遭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记录在书里，惑念临死前我问了他，那个人在意的故事是什么。他说……」

「——竹林里的白蛇。」

「有人在监视我，从很久之前。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有种直觉，那个人和我失去意识前的异样之间，一定有着关联。」

屋里陷入了死寂，每个人都在想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小青眉头紧皱：「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整件事情都很不对劲。」

「不，我是说姐姐的师父。我和许医生认识你的时间，根本没有你们相识的时间那么长吧？但就算那样，我们也觉得你不可能引起洪水灾祸，根本找不到动机啊。他……为什么能那么肯定就是你引起了一切？」他说，「你们想，那时候也没警察之类的，他又是白龙的养子，地位尊贵，要把一件事情查到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查？」

「而且你也不相信你师父真的那么无情吧？」许仙说，「我时常能见到他的碎片记忆，里面的你，都是很好的样子。如你所说，我是宣天子的转世，他若恨你，那留在我脑中的记忆绝不可能如此。相反的，我很喜欢你，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喜欢，就好像我已经喜欢这个人，喜欢很多年一样。」

白素贞瞪着他，脑子卡壳了。

许仙微笑：「所以我们应该假设几种可能性，他当时这么做，是因为被威胁了？被控制了？或者被欺骗？既然他是白龙的养子，那么威胁这个可能性就能划去了。控制或者欺骗，不可控因素太多了，假如我是罪魁祸首，我要闹得沸反盈天，最后让你背黑锅，就不可能允许计划里还有不可控环节。还有一种可能性……」

「等等，万一他是被比白龙还要强大的存在威胁了呢？」白素贞打断了他的话。

「这和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性有关——有没有可能宣天子当时就意识到了背后操控一切的人是谁，但他考虑到那个人的身份，权衡之下决定牺牲你，以此来避免更大的伤亡？」

小青拍掌：「就像聂小倩二选一，把姐给牺牲了，选择救她男友。」

「这种可能性只能是假设……啊？小青你说什么？」

白素贞刚反应过来小青说了个重磅消息。她一直以为聂小倩这次参与陷害，是因为这家伙不喜欢自己。搞了半天背后还有其他交易？！

小青解释了宁采臣的事情。聂小倩的男友患了绝症，于是送到潜明研究所的私人医院治疗。燕赤霞和她直接接触，保证可以救宁采臣的命。

许仙听着听着就笑了出来：「上次我们医院被抓走的两个医托也是这么忽悠人的……」

宁采臣从治疗室里被推出来。下午三点，聂小倩记得很清楚，他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

「他怎么样？」她问医生。

「他很快就会醒的。」

「那么癌症……」

「我们已经控制了癌变的进程。」口罩下，她看不清医生的表情，只觉得这人在笑，「他还能活很久，放心。」

然后治疗室里又推出了一台病床，上面躺着的似乎不是人，像是小型犬类，被白布蒙着，斑斑血色渗透出来。

「那是什么？」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她，病床被推走了，她能感觉到上面残余的妖气。

白素贞逃亡期间，她接手了几个妖怪联络群。这段时间的报案没有停止过，经常有妖怪失踪。

如今青龙调停了双方的矛盾，这些联络群并没有交还到白素贞手上，仍然在聂小倩的管理之中。燕赤霞曾经说：「最近如果接到妖物失踪的报告，你最好当没看见。」

她不问原因。面对燕赤霞，没有妖怪敢多说一句话。

除了白素贞。

有时去见燕赤霞，她会见到他身边有外国人。他们的谈话都是避开她的，显然，燕赤霞和这些人的关系并不算好，有几次那些外国人都揪住了他的衣襟想动手，被旁边的同伴拦下了。

她隐约能听见有人用英语劝阻动手的人：「迈森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但这些事和她无关。直觉告诉她，燕赤霞就像旋涡的中心，继续靠近，只会把她和宁采臣卷入危险中。

聂小倩伏在宁采臣的病床边睡着了。她看着青年的睡颜，不禁叹了口气。他很年轻，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娃娃脸……梦想是写小说，虽然写的东西就算是她都看不下去。

但他是宁采臣啊。

想到这，她甜甜地笑了。这是两人第三十二次在一起了，她每一次都记得。

会有下一次，下下次……生生世世。

「——想什么呢，笑得一脸淫荡。」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聂小倩猛地回头，毫不留情的一拳已经落到了她的脸上。

43 报复

「青龙调停了我和金山寺之间的矛盾，」白素贞把她逼到角落，面无表情，但却包裹着巨大的愠怒，「——但是，从来没人说我不能收拾你。」

「你疯了？！我是你的监督者！」聂小倩捂着脸。她是骨妖，外面的一层皮囊只是画皮，此时半张脸都被白蛇打碎了，显得妖艳又恐怖。

「监督？如果妖界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和金山寺勾结陷害我，原因是为了救自己的男人……」白素贞往宁采臣那边看了眼，稍微怔了怔，「……你这品味也太差了，这家伙还不如许仙呢……」

「别忘了，你妖力的制约开关在我的手上！」

「前提是我揍你需要用到妖力。你也太看高自己了，收拾你用拳头就够了。」她把指关节拧得咔咔响，「现在想求饶？太晚了。」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聂小倩知道，白素贞是个危险人物，绝不是那种都市偶像爱情剧里的白莲花，被人陷害后还能以德报怨一笑了之。

但这家伙也不会无聊到深夜过来只为揍自己一顿吧？不，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白素贞倒是没有真的冲上来把她揍一顿，而是捡起了聂小倩在病床上的手机。事发突然，手机没有被锁屏，她拿起来翻弄几下，冷冷盯着聂小倩：「话说回来，你接管了我的联络群，结果啥事都没做啊？」

——群里有很多妖怪的失踪汇报，因为燕赤霞的警告，聂小倩一直搁置着。

白素贞操作手机，把群重新归还给自己；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宁采臣发出了不安的呻吟。白素贞重新注意了这个被她当做人肉背景的青年，因为他身上有点异样。

人类？妖怪？

她以为宁采臣是个普通人类，可此时正有细微的妖气从他体内涌出。正晃神间，整栋建筑物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聂小倩拉响了警报。

「至于吗？」白素贞嗤笑，「找你叙个旧罢了。」

她转身从窗口跃出。潜明研究所是金山寺所拥有的机构，内部也有捉妖人作为安保，警报一响，大门口就被森严守卫了起来。白素贞见到守卫们手中有枪，用真枪实弹保卫一间研究所太夸张了，但如果里面装的是那种对妖的红色子弹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见到她的身影，训练有素地朝着她围拢，将她逼入建筑物内。白素贞走入了一个所谓安全通道的入口。入口似乎在检修，门是锁上的，绿灯也没有亮起。她打碎了锁进入其中，里面昏黑一片，她的眼瞳泛出金色，看见黑暗的前方依稀有扇狭小的门。

潜明研究所的地下还有这么大的构造，是她不曾预料到的。

白素贞决定先下去躲着。青龙喊停了她和金山寺之间的矛盾，今夜她闯入对方的地盘，本来就已经在作死边缘试探了，要是再出什么事，恐怕那位东尊主也没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徇私。

「楚瞳人，你能听见吗？」

她打开手机，左上角显示这里并没有信号。门后的楼梯是通往地下的，信号在进入后不久就被屏蔽了。

夜里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燕赤霞都会待在地下实验室。

和欧影清不同，他很早就从养父严雪冕家里搬出来了。严雪冕明显更加偏爱小儿子，他索性离开，眼不见心不烦。除了他们俩，严雪冕还收养过很多孩子，都是男孩，长相相似，燕赤霞很早就觉察到，他们或许都是某个人的替身。

但是，欧影清是其中最受宠爱的那个。

比起自己知道的事情，这位弟弟可以说还活在象牙塔里，严雪冕什么都不打算让他知道。

严雪冕的事业在暗中横贯了生物研究、医学以及禁药交易，不止是人类和动物研究，针对妖物的研究也一直没有停止过。

燕赤霞为父亲处理这些研究，已经很多年了。相对的，有时在晚饭餐桌旁听见弟弟欧影清兴高采烈说着医院里救死扶伤的事迹，他都会觉得反胃。

而严雪冕总能不厌其烦地、淡笑着应和这些话题。

虫组织的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老大不是迈森，而是这个男人吗？他不禁想。金山寺是他所拥有的针对妖物的行动机构，虫组织则是针对人类的犯罪组织。有几次他不得不问父亲借用虫的力量，从外援们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并不知道什么严雪冕，只以为是迈森下的命令。

燕赤霞的心情有些糟糕。实验室里排列着数十具冷冻舱，里面都沉眠着人类或者妖物。将人类改造，让他们拥有妖的力量，是燕赤霞最近在做的事。成功率很低，但也有完成品。那些人拥有了自由变换外貌和声音的力量，可以完成各种机密行动。代价就是……

实验台上，铁链锁着一个容貌平常的中年男人，他是金山寺的捉妖人。此时，男人的身体不断地在发生改变，他疯狂地挣扎，发出痛苦的吼叫声。

——代价就是渐渐丧失人格，兽性取代人性。

旁边的实验台上，马文才正在昏睡。以疗伤的名义，他被送来了潜明研究所。东尊主不知哪来的自信，觉得燕赤霞真的会乖乖听话。

该说是太强大的生物就会有种谜样的自信呢，还是说龙这种玩意儿的脑回路就有点蠢呢……

就算燕赤霞曾经试图杀害小青，青龙也仍然选择相信他，这种信任简直可笑。

燕赤霞用针筒抽取了药剂，打入了马文才的血管中。他需要更多的实验品，每夜派遣金山寺的捉妖人从城市中秘密捉取妖物的数量远远不够，还需要更多……

「——你在做什么？」

白素贞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燕赤霞怔了一瞬。或许是因为人类那可悲的生物钟，夜深时的自己有些许反应迟钝，没有意识到妖力的接近。

他看向这位不速之客，不禁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刚觉得不够，你就自己来了。」

许仙本来在小楼中给小青辅导英语，法海来了电话，喊小青下楼。

「不是约架吧？」许仙苦笑，「要不要我陪你下去？」

小青摇头，挺积极地下了楼。过一会儿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张宠物展的门票：「他约我周日去看展览。」

——这两个小孩相处得意外和谐。但话又说回来了，小青这种性格虽然不能说十全十美，也很难叫人讨厌得起来。

「原来他喜欢猫猫狗狗之类的啊……据说喜欢小动物的人类也不会讨厌妖怪呀。」小青皱着眉头，很认真地研究门票，在网上查去会场的公交，「人类真是多样性呢……」

电脑屏幕闪了闪，楚瞳人出现了：「直接 6 号线转 4 号线就到了。对了，通知你们一声，白小姐刚才跑去研究所把聂小倩打了一顿。」

两人听了，还是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这个消息一点水花都没惊起来。不就是打一顿吗，多大事啊，又不是把聂小倩怎么了……

「然后她被研究所的保安发现了，里面有金山寺的捉妖人，白素贞现在退进研究所的地下室，里面没信号，但是她的手机信号一直没再出现。」楚瞳人问，「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我已经给青龙先生发消息过去了。」

小青站起来：「我去吧。」

他匆匆离开了室内。另一边，刚离开的法海其实也没走多远。密陀罗又来找他，法海最近单独行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前很少这样。

「我说了，只是来找他有些事。」法海被问得不耐烦，「你好烦啊。」

「……你是把他，当成朋友了？」

「我才不会和妖当朋友。你怎么什么都要管，这事儿和你没关系吧。」

密陀罗没有再说，跟着他缓缓踏上归途。燕赤霞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时候，直接就将年幼的法海丢给了密陀罗。一晃眼，当年三四岁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却还把法海当成小孩。

他也是被改造的人之一，拥有变幻外表的能力。副作用之一就是会渐渐失去意识。有很多次在梦里，他能感到自己的人性正在被兽性压制。

而幸好，最后还有法海这个牵挂。

燕赤霞从未和白素贞认真打过。他听说过关于白蛇的所有事——曾经是不可一世的大妖，引起过两界的滔天灾祸，最后被打入死牢雷峰塔镇压数百年……

但是她这次被放出来，身上带着妖力约束的咒印，能施展的力量不到原先的百分之一。

那么强大的妖，却只需要一击就能打败，这种期待让他兴奋到微微颤抖。白蛇显然已经从遍地的冷冻舱以及妖尸觉察出这里发生了什么，最近人界的妖怪频繁失踪，只要不是瞎子，全都看得出失踪案和燕赤霞有关联。

她怒极反笑：「有时候真想知道谁把你养大的，你的童年肯定特幸福，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死这件事。」

话音未落，银光已至面前。但这次她有了准备，侧身躲过，旋即向燕赤霞冲去。第二道银光避无可避，她直接伸手硬抓住它，掌心顿时传来剧烈烧灼感。

但是她已经到了燕赤霞面前。

他来不及再次幻化出银光，白蛇脑中杀或不杀一念之间——

然而就在这时，白素贞的妖气被压制了；实验室的入口，聂小倩的双手微微颤抖，由她所掌控的咒术正在镇压白蛇的妖力。

「杀了她！」因为半张被打碎的脸，她的神色显得尤其狰狞，「她就快要挣——」

银光，咆哮，两者同时降临；少女的身形被数支银光贯穿的瞬间，压制妖力的咒术终于被挣脱，趁着短暂的自由，白蛇的巨影已遮天蔽地。

城郊别墅的家中，欧影清从梦中惊醒。

书桌上的书册翻了一地。他看书看到睡着了。凌晨一点，作息规律的欧影清很少会熬夜到那么晚。

书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没事吧？我听见有点声音……」

「没事！」他蹲在地上收拾教材。门开了，父亲严雪冕穿着睡袍走了进来。这么晚了还把人吵醒，欧影清颇过意不去。「爸不用管我了，你明天不是要出差去德国吗？要早起的。」

严雪冕没有带眼罩。残缺的右眼成为整张脸唯一的缺陷。他走到欧影清身边，轻轻抚摸着养子的头发：「你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笑了，「我梦见了好玩的东西。」

「什么？」

「白龙。」他说，「黑色的天幕下，有一条白龙。」

严雪冕放下手，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男人淡笑着：「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明天我送你到机场？」

严雪冕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点头：「好。明天见。」

潜明研究所内响起了一声巨响。

地下室里，鲜血缓缓蜿蜒。角落里的人灰色西装被染得通红，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白蛇巨影正在缓缓消散——它的身上扎满了银光，可没有一支能贯穿坚若磐石的鳞甲。

鲜血来自燕赤霞。生死之际，他爆发出所有的力量，让银光直接从自己体内穿出，而不是双手。但就算这样，自己也不是解放力量的白素贞的对手。

就像巨龙和蝼蚁的差距。

蛇妖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因为妖力压制的咒术在刚才重启了。如果再迟半秒，他早已身首异处。

白素贞恢复人形。她强行冲破咒术，五脏六腑都似火焚，身子晃了晃，接着吐出血来。燕赤霞和聂小倩都还未缓过神，她朝着他靠近一步，声音嘶哑：「还没完呢……」

燕赤霞也没有力气再化出银光，人类的身体本就不适合施术，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而且还不是仙人……作为人类来说，你算有资格被我记住了。」她露出血色的微笑，「想好自己的遗言了没有？」

枪口对准了她。

燕赤霞的手上有枪，里面填充着对妖专用的子弹。没有任何犹豫，他扣下扳机。

然而子弹并没有打在白素贞的身上。

一团水汽氤氲的烟雾接纳了子弹，它滚落在地。青龙从水烟中步出，冷然望着燕赤霞。

「燕主管，你知道违背尊主的命令，是什么下场吗？」

青龙和小青有一个地方很像。他们天生神情柔和，极易相处，但正因如此，笑容消失的时候格外有威慑力。

「——你以为龙和普通妖物一样，任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请记住，力量不是欺凌的特权。」

尖利的冰刺在话音落下之时刺入燕赤霞体内。他微微睁大双眼，并未发出任何声音。青龙并不杀他，避开了要害，然后没有再管倒落的燕赤霞，把白素贞扶了起来。

「马文才……」白素贞指着马文才昏睡的地方，「我还能走……你带上他……」

青龙转而将马文才架起来。不知道燕赤霞给他注射了什么，墨妖仍然昏迷不醒。他们即将离开研究所，走过聂小倩身边时，他说：「把这里的其他妖物放了，收拾残局。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如实转达给妖界之主。你不再是监督者了。」

——聂小倩靠坐在地，在龙之力的压迫下无法言语。青龙也没有再多话，白素贞隐约能感到他的愠怒，或许龙是懊恼自己过去的优柔寡断，才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

不算太迟。她想。今夜青龙目睹了妖物被残害的铁证，从此之后，金山寺和聂小倩应该都不敢再胡作非为了……

好累啊……不愧是妖界之主设下的妖力压制咒印，挣脱的代价也太惨烈了……

她喘了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燕赤霞倒在地上，也在强行撑起身。

「别乱动了。我避开了你的要害，但你如果还想打，可是真的会死的。」青龙说，「我厌恶杀人，但不代表我不会杀。」

燕赤霞无声笑了，他的双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

「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轻而空灵的声音从黑暗的出口外传来。刹那间，白素贞脑内所有的意识都安静了。

就像是经历了死亡。

「好久不见，青龙。」

——灰衣男人走入实验室的闪烁不定的灯光下，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在下一刻一齐亮了起来。不是被电力点亮的，而是有力量充盈在上方，仿佛雷云积压，最终造成了照亮黑夜的闪电。

那是令人不安的亮。近乎白炽，一切物体的轮廓都微微发虚。

她的意识迟了几秒才感受到力量的压迫，周遭的气流都开始躁动不安，发出滋滋声响。妖力较弱的聂小倩已经捂住头，竭力避免被这股力量绞得粉碎；就连昏迷的马文才都不安地颤抖着。

记忆中的美丽和强大，目空一切的冷漠……

除了右眼戴着眼罩，西尊主白龙没有任何的改变。

44 白龙

青龙也催动了力量，但是用来保护这里的所有人，包括燕赤霞和聂小倩。如果放任不管，光是白龙散发出的气息都可能致他们于死地。

「你的运气不知是好还是坏。」白龙说，「遇到了龙，但遇到的是四龙中最仁慈优柔的东尊。」

燕赤霞疲惫地合上双眼，蜷缩着昏了过去。其他人听见他在昏迷前轻喊了声父亲。

严雪冕的眼神转向白素贞。下一秒，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她所在的位置就被银白霜华的刃光劈成两半。青龙勉强救走了她，但肩膀也被刀风刮到，血流不止。

和燕赤霞的招式相似，但完全不在一个境界上。白素贞毫不怀疑，如果他想，刚才那一刀能够直接把整栋建筑物一劈为二。

「我们真的太久不见了，我还不知道你和金山寺还有白蛇都有恩怨。」青龙苦笑，他的伤口迅速愈合，小青也继承了这种痊愈之力，「是有什么误会吗，老白？」

白素贞也不明白。她是宣天子的弟子，白龙是宣天子的父亲，和她之间应该没有恩怨才对。一见面就下杀手，实在是太过突然。

青龙保护着他们的妖力如同一层氤氲水墙，泛着柔和的水色。白龙侧头看了一会儿，似叹气似淡笑：「你衰弱了很多啊。是因为天命即将轮转的原因吗？」

「你呢？」青龙问，「你身上的白龙天命，还没有转移的迹象吗？」

严雪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找到继承你青龙天命的生灵了？」

「为何要去找？天命转移，我也会随之灰飞烟灭，谁会成为下一任青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真是太可惜了。」

银刃闪动，劈开了水墙。白素贞终于捕捉到了它的本体——银光的形态介于斧和刀之间，巨刃被白龙握在骨骼纤细的手中，突兀而诡异。水墙被它打碎，青龙的力量被碾压已是显而易见的事。

她问青龙：「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青龙天命的转移？」

「退休。」就算在这种时候，他还能微笑着和她开玩笑，「——龙的退休。没事的，有我在呢，别害怕。」

鬼才害怕啊！她咬牙瞪了他一眼。

白龙观察水墙复原的速度，眼神中浮现出近似怜悯的神色：「要我帮你找吗？」

「天命所归，无人能预料，你如何找得到？难道你找到了自己的继承人？数百年没有生灵展现出龙之力的迹象了，就算找到了，你想把它怎么样？」

「——就像这样。」

接下来如狂风暴雨般涌来的龙气毫不留情，银光若乱雨，将守护他们的水墙席卷粉碎。青龙为了保护身后的人，一面竭力约束自己的力量，一面抵挡白龙的袭击，根本支撑不住多久。水墙消失了，银光直刺白素贞——

白素贞只觉得有人用力从背后拽住她，身周被雪白水烟包裹，数秒后水烟散去，她已经在研究所外了。

寂静的夜幕下，青龙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拉住了昏迷的马文才，低头喘息着。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一片银白刃光插在他的心口，正不断腐蚀着伤口。

「只能转移到这了……」他苦笑，「真的老了呢……」

「你还好吗？」

「快走……他会追来的。」

这次移动因为仓促，所以并没有离研究所很远。他们把马文才留在了公共长椅上，准备下一次移动。

「你的伤……」

「自己会好的……我带你回妖界，至少先告诉妖界之主关于白龙的异样……」他捂着伤口，血不但没有被止住，还有更加恶化的趋势，「真是的，老白那家伙下手那么狠……」

他拉住白素贞，水烟再度腾起，青龙想转移到两界之中的间隙中。可还未等水烟将他们完全包裹，不远处一粒银白光点落地碎裂，就像月光里散落出来的尘灰——

白龙出现在他们面前，银刃高举。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青龙将白素贞护在身后，欲催动所有力量正面挡下这一击；这时，一丝微小而怪异的妖气凭空出现在战场中。转瞬即逝，却吸引了白龙一瞬的注意。

楚瞳人的本体，出现在白龙的身边。

不是屏幕中的影像，而是实实在在的本体。他的妖力才刚勉强拥有实体，弱小得不堪一击。

但他抓住了白龙的手，让攻击延后了数秒。

白素贞想冲出去，被青龙死死抓住；银光劈落，楚瞳人的身躯化为烟尘飞散。

这一次，是真正的消失。

正在厨房做宵夜等小青和白素贞回来的许仙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

他处理完厨房的事，回客厅看手机。上面只有一行没有署名的字——

「妈妈就拜托您了。」

白龙收刀，银光湮灭。夜晚空寂的街道上，白素贞和青龙都不见了。

「逃入两界之间的间隙了吗……」他仔细感应了片刻，确定青龙的气息已不在人间，「愚蠢。」

然后，他的身影也化为一粒月尘，消失在黑夜之中。

各界之间都有间隙。

间隙中只有乱流和浮石，哪怕是大妖也很难在其中生存下去。除了此任妖界之主是出生在间隙中的传说，就是魔界和冥界的传言——西尊主白龙将他的宫殿建立在魔、冥两界的间隙中。

相对来说，人界和妖界之间的间隙，因为两界往来较多的关系，会比其他的间隙来得平缓些。青龙还有力气和她说笑：「妖主那个死洁癖，上次居然硬拉着我去清理间隙的乱流，龙鳞都差点被刮下来。」

「这里离妖界还很远，你少说两句。」

「……之前的那个……冲出来帮我们的孩子……」青龙的声音中有掩盖不住的虚弱，「他叫什么……」

「楚瞳人。」

「……楚瞳人吗……抱歉，没能救他。」

他们之间沉默了数秒。白素贞不擅长回应感情，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开口了：「……喂。」

「好没礼貌啊，白蛇。」

「喂，你当初为什么要遗弃小青？」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

起初，白素贞曾以为就是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强大的青龙一时兴起，和哪个倒霉的女人生了孩子，之后甩手不管……

但是，他看上去实在不像会干这种事的。

听见这个问题，青龙不禁笑出声：「看不出，你真八卦。」

「啊啊啊爱说不说！」

「……我没有抛弃他们。是她甩了我。」

「啊？！」

「算了，猴年马月的事了，都过去了。走吧，我休息够了。」

「怎么看都不像够了的样子吧？她不禁担忧起来。突然，远方传来了白龙的气息。

他追来了！

「你没有力气转移了。」她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旧牛皮书，「先去书里躲一躲吧。」

这本书里绝不是安全的地方，它和燕赤霞有关，白龙很可能知道它。但书中世界可以隔绝气息，不管怎么样，目标要比一龙一蛇来得小。

他们进入书中，这里的时间和外界隔绝，青龙可以争取疗伤的时间。

「我说，同样是龙，你们的实力也差太多了吧？」她看见那个狰狞的伤口被水汽包裹住，以令人抓狂的缓慢速度在愈合，「你该不会是冒牌的……」

「因为，我快退休了。」

「退休？……我记得你刚才提到了什么天命，和那个有关？」

青龙点头：「龙本身都不是龙，因为承载了天命，才会继承龙的力量，成为四龙之一。」

白素贞的脑袋里嗡了一声，呆呆看着他，看了很久。

青龙也微笑着看她：「怎么？宣天子没告诉过你？他可是白龙的孩子。」

「……」

「难不成你们以为龙是一个常年数量维持在四条的种族？」

「……」

「……啊，我成为龙之前其实也是这么觉得的。不怪你……」

「这么重磅的事情……不要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啊？！」

她差点疯了——搞什么？！全世界都真的这样以为，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龙这种强到逆天的生物，连四条都嫌多啊！

难道不是一个「只剩下四条」的种族吗？！

「不是，我成为龙之前是人界的仙人。白龙是白狐大妖和媚魔的混血。黑龙和红龙从来不露面，大概在什么地方隐居。」他说，「说起来血统对颜值的影响可真神奇，我第一次见到老白之后，就决定要找个魅魔老婆，美貌基因简直逆天了……」

「别扯开话题！」

「好好好……这么说吧，只有天命让你成为龙，你才可能成为龙。在此之前，你可能是人，妖，魔，鬼。天命轮转，在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之后，会有新的生灵继承天命，成为新的龙。失去了天命的龙就会自然而然地退休……」他抬起头，松了一口气，「就是……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不会再入轮回了。」

玄青朱白四龙并不是同时换代的，天命的转移完全无法预料。据说上任北尊主黑龙活了十几万年，大约在七万岁左右选择了沉眠于冥界火狱的火山之下，由当年尚年幼的、只有一千多岁的红龙负责守护它。两者师徒相称，至此开始，玄、朱两方就结下同盟，历代皆形影不离。

「你今年一千多岁？」他问，「还是一千五百多岁？我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有些模糊了……」

「一千三百多岁。」

「对于妖来说是很惊人的寿命了，没意外的话，你会选择和宣天子一起修仙，最终羽化或是入道仙解吧……但对于龙来说，一千多岁算是年幼。就我所知，天命会存在七千到数十万年不等。看来你们对龙近乎一无所知……」

「你们都会保守龙的秘密吗？」

「……会，承载天命的同时，我们也会继承前任尊主的些许意念。『保守龙的秘密』这一点，是深深烙刻在我们的潜意识里的。也许是从初代起就流传下来的戒律吧，目的是让龙的存在尽可能远离世间其他的生灵，不去打扰它们的因缘……」

「而且如果被人知道这一点，那么刚继承天命的龙也会很危险吧？你们的力量，也是随着时间增长的。」

「是的。只有当天命开始转移到下一任的时候，我们才会开始衰弱。」他指着胸口的伤，「说来也许你不信。我全盛时期，像这样的伤，一眨眼就能痊愈。每位尊主的力量都有不同的倾向，和我们化龙之前的身份似乎有些许关联。我还是仙人的时候，擅长医术，所以拥有强大的治愈和守护能力。至于老白……力量方面，真的很像他爸。」

「他爸？」

「是一只白狐大妖，但几乎没人知道就是青丘之王。」

「狐王？！」

狐妖聚居在妖界的青丘之国，青丘出过不少大妖，甚至还出过一代妖主。

不知为何，狐妖的力量天生就强于其他妖怪。

「白龙化龙前，是青丘王和一只魅魔的私生子。狐族注重血统，他从出生起就被软禁了，母亲也被父王处死。我估计你对他的印象不太好，但我知道，他因为幼年的经历，性情十分敏感多疑。」

后来，白狐逃出了幽禁，独自在外修行，直到继承天命，化为白龙。

「你对他很熟悉？」

「嗯，因为他刚开始化龙时，是我照顾他的。」

照顾？白素贞很难想象白龙那家伙还需要照顾。

「化龙可不是轻松的事情。」青龙正色，「经常会头疼到晕厥过去的。因为你正在接纳巨大的天命之力，整具身体都在发生异变。那种痛苦，和死过一次没有两样。小白……不，老白那家伙本来就挺敏感的，照顾他可麻烦了……你在听吗？白蛇？」

他的声音渐渐离白素贞远去。

——化龙，头疼，剧痛，天命，白龙……

所有的过往在白素贞脑中流转，似乎真相就在之后，触手可及。

「……我想带你……去看一个故事。」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能辨认出一只妖怪的头疼，是否是因为化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