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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云蔽目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050 更新:2026-06-08 14:10:04

浮云蔽目

祸国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我冻得手脚僵硬时,常顺才回来。

他从我身旁走过,看都没看我一眼。

「常大人。」

我叫住了他。

他没应声,只是浅浅侧头,乜斜着眼瞟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跪伏在地行了个大礼。我对他说,常大人,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他明知故问。

我不该给陛下唱北乡歌,不该给陛下唱征北寄书,不该惹恼了陛下,不该……

晚了。

常顺转过身来,蹲了下来,阴柔的眉眼舒展,笑得深不可测。

阮尘已经受了冷落,你的引鹤郎君正在失宠的边缘岌岌可危——一切都晚了。

不。

常大人一定有办法的。

我给他磕了个头,对他说,寒月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常顺勾唇浅笑,怎么想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因为哪个原因才向常顺妥协的。

是离开教坊的无望,还是顺平侯夫人的折辱?

总之,我没有回答。

常顺也没再追问,只是笑望着跪在地上的我,对我说,教坊有教坊的规矩,犯了错就得受罚。

我听着害怕极了,脸顿时煞白,汗也在隆冬里涔涔而下。

像是看出了我的畏惧,常顺拍拍我的脸,安慰着我说,放心,他现在还不想让我死。自去刑房领罚,受些皮肉之苦,这笔账他就算跟我一笔勾销了。

否则……

不用他继续说,该懂的我能明白。

教坊里刑罚极多,有很大一部分是能让人从外表看不出受伤的,这一点在我脱去外裳只着中衣,跪倒在刑房中央前就已经知道了。

我今日要受的刑,是常顺定下的,叫「梧桐细雨」。

这刑罚的名字有多好听,实行起来就有多残忍。千万根细如牛毛的钢针被嵌在梧桐木条上,随后刺入肌理之中,每一次呼吸都足以痛入骨髓,恨生而为人,恨不能速死。

我已经顾不得养护嗓子,只在刑房中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我求阿姆们放过我,可阿姆们却说,她们若是放过了我,常顺就不会放过她们。

只能对不起姑娘了。

于是又是一轮钢针刺了下来。

可偏生就是这样非人的折磨,留在身上的痕迹却可以说忽略不计。血珠将雪白的中衣沁得透湿,看上去甚是可怖,可若是一桶冷水在寒冬腊月里淋下来,将血迹洗个干净,这身上就像从未受过刑一样,最多也不过是在身上留下一片片犹如磕撞后的青紫。

听阿姆们说,用常顺给的金创药敷上一阵子,这些伤痕就会淡下去,直至最后看不见,是不会伤了姑娘身子的。

一个将我泼醒的阿姆如此宽慰着我。

我匍匐在地上,有气无力。

我既后悔回来,也后悔没有在侯府里忍下顺平侯夫人的羞辱,更后悔当初允准了阮尘为我挡劫,还后悔……

后悔的东西太多了……

我将头埋在肘窝里,低低啜泣。

疼昏过去,被泼醒受刑,受刑晕厥又再度被泼醒……来来回回整整十二次,阿姆们才说足够了。

而后她们已经没有一丝气力的我架起,连搀带扶,连拱带拽地逼我自己走回了房中。

房里常顺早就让人贴心地备好了炭火和药品,暖意融融,药香四溢。

荒唐。

可笑。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瞧着为我上药的侍女哭成了泪人。

受罚之后的那几日,我昏睡的时辰比我清醒时要多了太多,周身青紫,几乎无一块好皮肉,更是高烧连连,胡话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所以那几日的小叙和献艺,常顺都帮我推了。

在我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侍女不平地对我说,裴子攸来过了。

他说他要见我。

常顺就告诉他说,我染了风寒,重病缠身,见不了客。

裴子攸不依,待在教坊里不肯离开,大有一派非要见到我的架势不可。

常顺自然是容不得他这样在东教坊里闹事的,所以最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让裴子攸自行离去了,连带着这几日都没有再找过来。

我静静地听着。

虽然我在盛怒之下给了他那一巴掌,可我心里知道,侯府的羞辱只是顺平侯夫人的意思,完全和裴子攸是无关的。

可那又怎样呢?

他能改变得了什么?我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既然相见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干脆不如不见。

我合上眼闭目养神,把侍女的碎碎念都抛到了脑后。

又过了几日,陈言之来了。

不过这次不同以往,他是带着大理寺的一种衙役过来的。自从宫宴上,常顺冒大不韪为陈言之求告之后,他就被谢闲复了职,重新成了大理寺的少卿大人。

陈言之很感谢常顺,常顺只推说举手之劳,两人的关系十分融洽。

所以陈言之这次带着三班衙役来到东教坊的时候,饶是常顺都不免小吃了一惊。好在陈言之愿意很和善地同他解释,是前几日大理寺来了几个越级上告的百姓,说自己的女儿死在了东教坊内,东教坊草菅人命,并没有给他们信服的结果,反而是一把火将他们的女儿化了,挫骨扬灰发还本家。

因为是当街喊冤,所以闹得京中人尽皆知,陛下就命陈言之领着大理寺的人彻查此案,京兆府从旁为辅。

这就是这次陈言之浩浩荡荡而来的缘由。

查清楚了才好还东教坊一个清名。

陈言之是这么跟常顺解释的。

常顺皱起了眉头,很是艰难地思索了许久,他对陈言之讲道,东教坊里的人太多了,规矩又严苛,这受伤、染病、甚至自戕的都不在少数,难道说要一个一个去查吗?这得倒什么时候?眼下已经年末,宫中的排演献艺都已经安排好了,若得不到充足的排演,陛下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陈言之摆摆手,宽慰着常顺。

无妨,那女儿有名在此,只查她一人就好了,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那个姑娘叫什么?」常顺道,「我好命人取了她的档案,翻查一番。」

陈言之点点头,告诉着常顺,那个姑娘叫作——

初云。

「咔嚓」一声脆响,药盏从我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吓得还在同我讲前堂事情的侍女连忙上前拾捡,然后关切地问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说,是药盏烫到了手。

可是……

并不烫啊……

她摸着碎裂的瓷片,仰头奇怪地看向我。

这不重要,重要是前厅现在如何了?

我转过话题,焦急地问着她。

她说,现在正在盘问搜寻,一片乱糟糟哩。

我与侍女正说这话,外面就有人叩响了门,她们说她们是大理寺的女吏,要我同她们去前厅接受盘查。

侍女开了门,这几个人就闯了进来。

好在她们有着陈言之的吩咐,对待我的态度也相对客气。我也不好难为她们,遂撑着沉重的身体,迈着虚浮的脚步,跟她们去了前厅。

前厅人有许多,公门众人将教坊众人一一分隔开来,录着各自的口供。而陈言之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公人录好的供词一一审阅。

常顺说过,陈言之明察秋毫,在大理寺三年无冤案,是最难缠的对手,若是被他发现了什么,饶是常顺也保不住我。

我远远地瞧着他,第一次对他产生了畏惧之情。

好在此时陈言之正捧着供词,同一旁的公人参详吩咐——我四下寻找常顺的踪迹,却发现无论哪里都找不到他。

没有了常顺在旁边,我有些六神无主,只在大堂的最边缘寻了个地儿坐下,焦灼地等待着公人的传唤。

侍女被先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边边上漫无目的的发愣。

陈言之很快就看到了我,可直到他停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我向他行了礼:「少卿大人。」

受刑时候嘶喊损坏的嗓子到现在还没有复原,沙哑无力让陈言之一耳朵就听了出来。

月儿,你怎么了?

我摇头撒谎,推说是染了风寒,还没好全。

他难得一见地锁了眉,严肃地将我上下一通打量,而后下了结论。

你没说实话。

他本是关切地上前一步,却把我骇得后退了一步,不慎间我身子磕在椅子扶手上,顿时彻骨的痛袭来,一时撑不住跌坐了下去。

陈言之觉察出不对劲,凝眉端详。

你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

我仓促作答,下意识地撇过头不敢看他。

锐利的目光刮在我的身上,我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向陈言之解释初云一事的法子,可这些理由只要刚一冒个泡,就被我瞬间戳破——毕竟,那无数的理由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又怎么能够骗得过陈言之呢?

可如果我向他说了实情,他会信我吗?

我想赌一把,却又不敢赌。

就在我踟蹰徘徊时,陈言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俯下身抓住了我的腕子。

大庭广众之下,他突然的举动令我猝不及防,想要抽手却已来不及。他将我的袖子捋了上去,受刑时尚未褪去的黑青就这样暴露在他眼前。

他顿时愣了。

我趁着他怔神的功夫,急忙收手,用衣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地,然后不去看他。

月儿,你这是?

两事堆在一处,我更慌乱了,在他面前坐立不安,好容易才找到了话回答他:「我没事,只是犯了错,受了罚……」

陈言之显得很焦灼,他几次要仔细查看我的伤口,却都被我或推或躲了开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叹息一气,放弃了查看我伤口这件事。他心疼地看着我,眼里是化不开的痛楚,他说,月儿,我已将我俩的事情告诉了阿父,阿父同意了。等这案子结了,我就娶你,你以后再也不用在教坊受苦了。

我猛然抬了头。

同意了?

他点头。

可我……可我……可我只是一个卑贱的歌妓……

瞎说。

他轻斥着我,抹去我额角的涔涔汗迹,顺手将碎发拨到耳后。

以后可不许再这般胡说了。

我望着他认真的模样,鼻头乍然一酸,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我哭着对他说,陈言之,对不起,对不起。

他显然没有懂我的意思,一边为我抹去眼泪,一边嗔怪着我,傻瓜。

正说话间,一旁的公人来了。他对陈言之说,已经依照众人的口供,将事发地圈出来了,闲杂人等已经清场,陈言之可以去探查了。

陈言之点了点头,松开我挽留他的手。

我对他说,陈言之,你别走。

他一笑,纠正我说,这是公事——等我回来。

然后他就随着公人匆匆地绕过前厅,往后院赶去了。

这时候,二楼雅间的门也开了,常顺走了出来,后面问询他的公人正点头哈腰地向他赔罪,他没有理会,眼眸一低就瞧见了我。

他神色淡然,全然没有我那般慌张无措的模样。

常顺抬了手,制止着身后人的溜须拍马,而后缓步下了楼。楼下已经有几个宦人在等待着他,看样子应该是宫中来人,他们对常顺的态度也很恭敬,同他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常顺便随着他们走了。

陈言之还在后院,他在后院待得越久,我久越发的忐忑不安。

其实事后我曾背着所有人去汀步那里找过很多次,都没有再找到那块玉佩,我想陈言之找到的可能性也不大。只是玉佩去处始终未知,始终让人无法安定下来。

一直到我被问询完口供,陈言之依旧没有从后园出来。

忐忑。不安。

我只觉得那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的煎熬。

都说凡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而我恰恰就是那个做了亏心事,无论如何都再难保持平常心的人。

不过好在,大理寺并没有能够在教坊里查出什么东西来。

随着大理寺人的离去,我这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然而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个消息——裴子攸外调。

而至于他被外调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行事乖张,惹怒了谢闲。

至于为什么行事乖张……这就得从我说起。

听说,是裴小侯爷喜欢上了个教坊姑娘,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结果裴小侯爷偏偏不打算在私下把这姑娘纳了,而是打算明媒正娶迎她回去当夫人,顺平侯夫人当然不会允许,裴小侯爷就去求他的堂表兄,也就是当今陛下,想让陛下能够赐下一道圣旨,成全了他和那位姑娘。

按道理来说,到此时为止,这事情依旧不是什么可以让裴子攸外调的大事,毕竟这件事情裴子攸还是很有分寸地私下找皇帝求告的。但是没有想到,皇帝身边的宦人里有人出了差错,将这件事传递给了朝堂上一向喊着要与东齐和平相处的朝臣那,他们不喜欢裴子攸这一类力主对东齐用兵的臣子,遂纠结起来,逮住这件事弹劾裴子攸。

十多年前奉城和朔方郡的战败,让当今天子老早就丧失了与东齐对抗的雄心壮志,打着不屑与东齐动手的理由,从此在政事上格外偏心主和一派,这十多年来,主和派可谓占据了朝堂的半壁江山,一旦他们弹劾起人来,就连皇上自己个儿都承受不了,又何况裴子攸呢?

皇帝顶不住这样的压力,最终的结果就只能由裴子攸来承受来。

但到底还是和顺平侯带着一层姻亲关系,皇帝最终还是保了一保裴子攸,没有将他贬谪,只是外调到了平州军营里,美其名曰,是让他在北境好好历练历练,磨一磨这行事乖张的性子。

至于为什么调到平州,则是因为平州是距离朔方最近的一座城,而朔方则是顺平侯夫人的故乡。

而究竟是谁泄漏皇帝和裴子攸的谈话,这件事情就交由了宣明使常顺去审查。

看样子常大人算是在陛下的跟前得尽了脸了。

就连侍女都这样感慨着。

常顺如今顺风顺水平步青云,人尽皆知。我可没那个心思去关心他。

我更担忧的是裴子攸。

他的外调和我脱不了干系。

在侍女和我聊裴子攸外调这件事情的前后,我也曾在周围人的纷纷议论中捡上几个漏耳朵,她们说弹劾不过是理由罢了,真正的原因还得是皇帝知道了裴子攸也喜欢寒月姑娘,于是便吃了醋,故意苛责裴小将军呢!

这话里的确有几分真相在里面,但具体是多少,我却不得而知。正是这样,这件事才会让我更加的自责,裴子攸那样的好男儿,不该遭受这样的委屈。

但是我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裴子攸离京就像他回京一样,猝不及防。据说去送别的也只有顺平侯夫妇和陈言之等几个人。

在听说裴子攸离开的那天,我顾不得身上伤病未愈,让侍女匆匆为我换了衣裳往城外赶去。偏生世事就是这样的无常,我赶到京城北门时,裴子攸才刚刚离去。

陈言之为他长亭送别时温的酒还不曾凉,抚琴的余音尚徘徊在长亭外,一人一马的背影甚至还没来得及被地平线吞噬……可我却唤不回他了。

斜阳将他疾驰的孤影拉得极长,我远远地瞧着,却不敢伸手挽留。

顺平侯夫人哭成了泪人,我虽憎恨她,却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着堵,终究是我对他不住,他对我那样的好,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可我却什么都不曾回报过他,甚至还连累着他不得不远离京城,调到苦寒的平州去。

就连他孤身一人前去赴任是,我都来不及相送。

可送了又能怎样呢?

一切仍旧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眼见着裴子攸的身影已被地平线吞没大半,我最后还是只能暗叹一口气,向着他离去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趁着顺平侯夫人还来不及察觉到我的存在时,悄悄地离开了。

陈言之和裴子攸是至交好友,我相信裴子攸的离去对于陈言之的打击也是很大的。毕竟,裴子攸走后的那几日,在东教坊内尚有公务在身的陈言之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初云的案子还没有结,听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里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里。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是暗藏鬼胎,有多少人是牵顾自己的利益,又有多少人仅仅只是看个热闹——这一切没人知道。

渐渐的,市井里各种纷繁杂乱的传言多了起来。他们说,初云这件事不是个例,还有成百上千的冤魂在东西教坊中徘徊,每至夜间鬼泣如诉——毕竟,谁都知道,东西教坊是吃人的地方,它们吃的就是东西教坊里的贱籍们,可怖的血盆大口,将曾经流离失所的孩提、遭罪落难的官家后人一并吞噬。

你想,能够选入东西教坊的人年岁能大哪里去?尚未成年的孩提们冤死在后园中,就连大冉国中法力最高深的佛道大师都没有办法镇压下去。

怨气冲天。

这怨气就凝结成了一个姑娘,就是初云。初云她就是这些人的化身,用自己的死来寻仇,来为所有的人揭开教坊真面目的。她来到人世间的目的,就是为了请出大理寺的陈大人,陈青天!让陈大人去为教坊里冤死的人们申诉,去解救那些被教坊囚困的少男少女。

初云是娘娘!是菩萨的化身。

既然是菩萨,是神仙下凡普世救人,百姓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呢?自然是要纷纷攘攘地向官府请愿,无论如何都要查明初云娘娘的死因啊!

一定要将教坊翻个遍,将那些可怖的事情全部肃清干净。还这世间一片公道和清明!

这流言愈传愈烈,愈传愈离谱,离谱到官府不得不重视又重视,大理寺、京兆府拨了一拨又一拨的人马,在京内外、在教坊内外,四处查察打听。

而在市井之中,初云俨然成了菩萨、仙子的化身,甚至还有人按着流言中所说的形象,为她塑了像,立了牌位,尊称、供奉她为舞乐娘娘,希望能够得到她的保佑,平安顺遂。

可是……

可是。

可是谁又知道,就是他们口中救苦救难的初云舞乐娘娘,恰恰就是当初害得我差点死在那个月夜的恶人?

我该如何去解释这一切,又该如何将这样的真相公布出来。

这些盘旋在我的耳边,令我泣不成声。

我冤,冤得很,我才是最冤枉的那一个!

但是再怎么泪流满面,再怎么揪心揪肺,我都……不能说出来。因为是我当初奋力反抗,从她的魔爪下逃了出来,因为我是见死不救,才致使她堕池身亡,也恰恰是我的存活,造就了我如今一切落实的罪孽。

「姑娘!快看!」

就在我委屈痛苦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侍女匆匆闯到了我的面前,她举着一尊与我容貌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塑像,「咯咯」地笑着。

这是什么东西?

是舞乐娘娘的塑像!真是好玩得很,说塑的是初云姐姐,可实际上却塑的是姑娘的形象,真是有趣极——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不不,您是在笑?不对,您怎么又哭又笑的?您可别吓我呀!

她焦急地问着我,而我却专注地瞧着塑像,塑像亦定定地瞧着我——确实如她所言,这一切有趣得很,真的是有趣极了。

几天之后,陈言之来了,脱下了那日搜查教坊的官袍,换上了我熟悉的天青色的便服。

意思很明确。

今日来教坊,不为公事,只是为了来找我小叙。

听常顺命人来叫我接待陈言之的时候,我很高兴,特地描了淡眉,点了唇让自己的气色看上去好些——毕竟大病初愈,我亦是憔悴了不少。而他也已经很劳累,我不想让他再为我担忧。

踏入雅间的时候,陈言之正一如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端着盏子静静地等着。

然而不同以往的是,在我今日进门的时候他并没有看我,而是一直盯着手中的杯盏出神,也不知到底在想写什么。

「言之。」

我开口唤他。

可他全然没有反应,仍旧定定地凝望着杯盏发呆。

「言之!」

我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再度唤道。

这一次他终于像是惊醒了一般,抬了眉眼看向我。不过这一切只是片刻的功夫,转瞬间他又垂了眸,再度望向杯盏,他顿了顿,一饮而尽之后,很快地又斟满了一杯。

——酒香四溢。

他捏起了盏,终于抬眼认真地看向了我,他一边示意着我坐下,一边又一仰脖将酒吃尽了,而后再斟第三盏的时候,他终于点了今日要听的曲子。

点完之后,他仍旧是垂下眸,心不在焉地一杯接一杯,一盏接一盏地自斟自饮。

你怎么了?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盏子里已经空了,一旁的酒壶里也所剩无几。陈言之倒了几次,落下的只有几滴浑浊的酒液。他叫来小厮,又要了几壶后,捧着就重新坐下,将酒倾入盏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斟饮。

你到底怎么了!

我顿时急了。

当然比急更为强烈的其实是心中的不安。

「没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再来一曲吧,要——」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让我信手撩拨,信口闲唱。

这一次,他终于是一边吃着酒,一边瞧向了我。不过……不是我,而是我的琵琶。

很快第二曲也结束了。

而桌上已经空了好几个酒壶,陈言之没有醉意,他仰起头长叹了一口气,纠结酝酿了一会,才哑着嗓子叫了我的名字。

月儿。

我在。

我回答他。

可他没应我,仍旧仰头看向平棋,喉结极轻微地上下滑动着。

良久之后,他终于收回了目光,而后站起身,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停在了我的面前,幽深的眸凝望我良久,才在轻叹中从袖中摸出了一件东西,亮在我的面前:「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定神一看,心登时坠落了下去,连琵琶都摔了下去。

陈言之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琵琶颈——而那枚熟悉的玉佩,也在他这番动作中,吊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怎么会……怎么会?

我去后园找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找到这枚玉佩,我本以为它随着初云埋到了池塘的重重淤泥里,又怎么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陈言之的手中?

我想冷静下来,找一个绝好的理由去诓骗、隐瞒他。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战栗着,我举着颤抖的手,试图捉住那枚不安分的玉佩,可每一次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我指缝间溜走。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在哪里找到的?」

陈言之逼近了一步,周身的酒气也逼近了一步。

他居高临下的样子令我害怕,我挣扎地想要站起身,却惊觉腿脚发软,好容易站起来,又一下子磕到身后的绣凳,跌坐在了地上。

东教坊的后园。

众人口供中,初云最后陈尸的淤泥下。

他像是没了感情一样,一字一句地诉说着。

终于,到了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陈言之蹲下了身,声音格外的喑哑:「月儿,你能不能坦坦荡荡地告诉我,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我……我。

我怎么坦坦荡荡?又如何坦坦荡荡?

强撑着那一口气,我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了陈言之。彼时,他的眼眶通红,满眼痛苦地凝视着我,他说,月儿,你说话啊。

「我……」

我支吾着。

我想要骗他,可我又不敢骗他,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骗他。

「言之,我……」

在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几乎喷涌而出的情绪压制在胸口后,我终于用尽所有的力气,对他说了三个字。

我没有。

刹那间,他的呼吸便乱了,他的眼变得赤红,泪都涌了上来。

喷薄的酒气在他急促的呼吸间落到了我的脸上。

月儿,你骗我。

他说。

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举着玉佩,在我的面前撇头闭眼,然后泪水就滚落了。

初云死的前一夜,有人亲眼见着她和你一起,去了后园……你告诉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月儿,你跟我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我也哭了,情绪已经将我吞没,我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颤抖的。

那你的玉佩,又为什么裹在初云陈尸的淤泥中,又为什么还会有你衣裳上丝绦的碎片?月儿,月儿?

「是她要杀我!」

我如失控般地向陈言之喊了出来。

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全都压不住了,它们随着泪,随着我的喊声冲破了心中堤坝,决堤而出。

「她嫉妒我被常顺选为宫宴献艺的人,所以她要杀我,要顶替我……我们就厮打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就落水了,她就掉了下去,她……她,她在水里,我怕……我怕得要死,所以我就跑了。我没有杀她,言之,言之,你信我,我没有杀她,我只是……只是……只是见死不救,我没有想要杀她,我,我没有……」

他死死闭住眼,死死咬着牙,死死地撇过头,又将玉佩死死地攥在手中。

我看着他的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鼻梁滚落,润在他的唇上,又被他喉头牵动着一口一口地吞下。

我慌乱地想要攀附他的衣袖,却被猝然惊醒的他一把甩了开来。

那双猩红的眼,痛苦、纠结地盯着我,带着恨,带着怨,带着不甘……

事到如今,我还该信你吗?

他哑着嗓子,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

该吗?

该吗?

于是我胆怯了,牵扯他衣袖的手也失去了勇气,怯懦地往回缩着。

「我真的没有杀她……」

我不知道这样的分辩能有什么用处,只是像着了魔一样,低声呢喃。

陈言之,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可他不信,他恨极了一样瞧着我,碎碎地切着齿,紧紧地抿着唇。

我瞧着他这样的表情,心一点一点地沉溺下去,就像当时初云一点一点沉下去时一样绝望。有那么一瞬间,我反复思量的一件事就是,为什么当初沉下去的不是我……

你不信我,对吗?

他没回话,只是盯着我不肯放松。

你相信他们说的,初云是个好人。你不信当时,要杀人的人是她,对吗?

他还是没回话,只是一滴一滴地滚着眼泪。

所以我就笑了,吭哧吭哧的,一声一声嗽着,嗽着嗽着就笑了。

我苦笑着对他说,陈言之你说,我当时为什么要反抗呢?掉下去死的是我,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有后面种种的事情了?我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信我?这个时代他没有监控,没有天眼,没有能够证明我清白的东西——你们只能靠别人的供词,只能靠这枚被初云拽下去的玉佩,来认定杀人的人是我对吗?即使……即使最初想要造下杀孽的人是她,你也不会信,对吗?

一言一语,泣不成声。

陈言之依旧没有回答,他那双眼仍旧死死地注视着我,恨不能将我看穿、看透。

你带我走吧陈言之。

我向他伸出了双手。

你把我交到大理寺去吧陈言之,别打我了,别用刑了,你判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你让我回到我的世界去吧,或许死了我就能回去了。陈言之,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再待了,一刻也不想了……

我呜呜咽咽地哭着,将头埋在了两臂中间。

一声短促而又沉重的叹息传来。

陈言之抹了把脸,紧接着站起了身,他将玉佩握在掌心里,站了许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着他以几不可查的幅度轻轻摇着头。

他没有再往我这里看一眼,在静静站立了片刻后,将脸上的泪痕尽数揉碎,随后打开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陈言之之间完了。

完得彻彻底底,完得干干净净。

也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无数的不甘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将我吞噬。我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即使他不肯信我,即使他要甩手而去,即使……我还是想看他最后一眼,想将他最后的容颜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

我忽然爬起了身来,往雅间外冲去:「言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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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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