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轨」胎
皆为利往：生与死的协奏曲
新买的 iPhone13 在床头嗡嗡的响着，我不胜其扰，点进微信。
他的消息迅速置顶：
「手机用的还上手吗？
小宝贝，睡了吗？
老宝贝想你了……」
说话如此肉麻，但并不是我的男友。
我甚至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要说有关系。
他是我妈的出轨对象。
1
两周前，刚上初二的妹妹，发现我妈出轨了。
妹妹说，我妈刘芳用小号加了一个叫山河万里的男人。
妹妹把他两的聊天记录截图发过来——
山河万里：我想你了，我想见见你。
刘芳：再等等。
山河万里：好的宝贝。
刘芳发过去两个涂着桃红色嘴唇的表情。
我想，她也不是不懂情趣嘛。
前段时间 520，我爸给她发了一个 520 的红包，她回我爸两个死亡微笑脸。
电话那边，妹妹小心翼翼的问，「姐，爸妈会不会离婚啊？」
刘芳和我爸结婚 20 年，生下我、妹妹和弟弟三人。
我从来不敢说我的家庭有多么的幸福。
但这么多年来，过得还算安稳。
妹妹这一问，无疑是往多年平静但湖水里丢进一个水雷。
不仅如此，刘芳还用小号和山河万里建了一个群。
群里除了他两，还有我弟。
我弟今年才 5 岁，他的微信号是我高中用完不要的。
说到这里，妹妹害怕地哭出来：「姐，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2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刘芳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恶心人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很小，一个五大三粗的妇人在我家门口破口大骂。
她骂得很难听，什么荡妇、骚货、下三滥、破坏人家家庭的婊子。
天底下最脏的词都被她骂了出来。
我当时虽然听不懂，但也本能的捂住耳朵不想听。
刘芳却坦然的走过来，妇人打了她一巴掌，她没还手。
又是一巴掌，她还是没还手。
我想上去拦，刘芳把我推回房间，关上门。
等我从房里出来，只看见门前地上满是她的头发。
这事只有我知道，我从未跟人说起。
后来我上了大学，再回忆起那件事，才明白刘芳是那样的恶心。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讨厌她。
3
今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我看着手机屏幕前哭到抽搐的妹妹。
闭上眼睛，我又想到我爸那张沟壑纵横老实憨厚的脸。
我的怒气瞬间达到最高值。
我恨刘芳，
我恨她欺骗妹妹、恨她哄弄爸爸，更恨她从来不爱我。
新仇加旧恨，我分分钟想拿刀跟刘芳拼命。
妹妹劝我冷静，「姐，你不要冲动，这可能是误会，我再观察几天。」
「还有什么误会，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给爸爸发那种表情，她就是恶心人！」
「姐姐，」妹妹突然叫住我，「可她是我妈呀！」
她也是我妈呀。
一个女儿，在母亲犯错后，下意识的正常反应应该是维护，而不是落井下石。
我是怎么了？
我安抚妹妹，「你别哭了，把『山河万里』的微信号发给我。这事你以后就别管，就当你从来都不知道。」
妹妹害怕，「姐，你要干嘛？」
「你放心，有姐在，没有人能破坏我们的家庭。」
4
刘芳虽然可恶，
但我有还未成年的妹妹和弟弟，还有一个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的老父亲。
为了他们，我也不应该这么冲动。
妹妹说的没错，这可能是误会。
我暂且信她是个误会，去会会那个「山河万里」。
我用小号加了他。
等待通过的期间，我发现他头像里的盆景，像刘芳店里收银台的那盘。
刘芳中年创业，和她几个好姐妹开了一家洗脚城。
摇身一变成为老板娘后，她和爸爸的关系越来越冷淡。
她整个人也仿佛变了一个样，油腻又虚荣。
开口闭口成功学，抖音里除了她的洗脚城，就是她的「自律生活」。
她努力把自己营造成杰出女性，
可背地里却干着身为女性最不耻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点开抖音，在搜索栏里输进「山河万里」。
打开位置筛选，唯一符合我老家 IP 地址的抖音号——
一样的昵称、一样的头像，
我点进他的主页，置顶的视频竟是刘芳洗脚城开业的那一天。
而刘芳，是他视频里唯一的女主角。
我手指冰冷，退出抖音，微信上还没传来动静。
我再次用小号添加，这一次我备注「鑫悦洗脚城」。
「鑫悦」是刘芳洗脚店的店名。
5
半夜，手机在枕边震动，我起身点进微信。
山河万里：鑫悦洗脚城？
果然上钩了。
我：大哥你好，我在抖音看见你的洗脚城，想问一下，你还招洗脚妹吗？
山河万里：噢，那不是我开的，是我老婆开的。你要找工作吗？我可以跟她说一声。
老婆？
这字眼我爸都说不出来，他倒是敞亮，不愧是热恋中的小情侣。
我：大哥你人真好，谢谢你。
山河万里：你先发个照片，我看看你适不适合。
这么急不可耐？
不过我打算先睡觉，晾着他。
正准备放下手机，一条新消息震动手机。
我以为又是他，点开一看，才发现是爸爸。
支付宝到账 1500，我想起明天是我的交租日。
我回爸爸：爸，钱收到了，你早点休息。
爸爸：拿着钱吃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我失业快两个月了，只有他担心我吃的好不好。
我点开与刘芳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上个月，她问我：又离职了？不行就回家，别在外面浪费钱。
因为她这句，我硬撑到现在不肯回家。
细想起来，我高中毕业后，出门打工的这两年，她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我的死活，也并不相信我会出人头地，她对我只有嘲讽：
「就你那点学历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别好高骛远了，有就不错了。」
「工资低？现在才知道钱不好赚吧，你爸挑猪粪都赚不了几个钱。」
「没钱找你爸别找我，你成年了，不归我养。」
「你朋友圈里的照片是什么意思，年纪轻轻化这么浓的妆，还嫌自己不够丑吗？」
「不行就回家，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你连我店里的洗脚妹都比不上……」
这样的话，她成年累月的骂给我听，好像我从来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玩过不要的洋娃娃。
我心里怨恨，点开山河万里的对话框，发去两个涂着桃红色嘴唇的表情。
我：大哥，明天再聊哦，晚安。
6
自从我给山河万里发去一张，修得人不想人、鬼不像鬼，
但穿得非常凉快的自拍照后，
我和他发展迅速。
他经常找我，甚至自以为是的为我俩取好昵称：
他是老宝贝，我是小宝贝。
我本来只是打算把他和我的聊骚记录发给刘芳，让刘芳死心，从而知道我爸的可贵。
但山河万里这俨然死缠烂打的作势，让我有点避之不及。
可是我越不搭理他，他还越喜欢缠着我。
618 那天甚至给我送上一部苹果 13。
因为失业，我好些月都没这么阔绰了。
奇怪的想法在我心里萌发。
可能是出于我幼稚的报复欲，也可能是想到我赚钱不易的老父亲。
我把上个月的生活费退还给了爸爸，准备把苹果手机卖了换钱。
我想着，等我赚得工资，再把苹果的钱还给山河万里。
晚上，妹妹探得最新情报，她说刘芳的手机换成了苹果 13。
想起最近 618 大促，我想那男人还真会捡便宜卖乖。
我教训妹妹：「不是让你不要管了吗？你还关注那些干嘛。你应该好好学习。今天家长会怎么样，你有没有向老师反映你的情况？」
妹妹畏缩的摇摇头。
我气得简直跳脚：「你！」
妹妹从小就比同龄人高。
我以为在学校因为身高的优势她至少不会被人看不起，没想到上了初中她竟成了全班的受气包。
为首欺负她的几个胖女孩，尤其可恶。
那次如果不是我放学去接她，我都不知道，
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一个同龄人，竟会有如此恶意。
把用过的卫生片塞进妹妹的书包里，只是因为妹妹发作业本的时候给她们最后发。
我当时怒不可遏，把她们拎到学校后巷口，教训了一通。
事后她们不仅不消停，对妹妹的折磨还愈加恶劣。
如今老师也渴望不上，看着怯懦的妹妹。
我只恨不在家里。
「可是我告诉了妈妈。」她忽然说。
7
「是吗？她怎么说？」
妹妹的事我一直不敢跟爸爸提，以我爸那冲动个性，他肯定要冲到学校闹个天翻地覆。
同样，关于刘芳出轨的事，我也是一直瞒着他。
只是刘芳，我想象不出她会怎么处理。
「妈妈叫我跟她们做朋友。」
「她是不是有病！她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欺负你的吗？」
说完，我自己都被气笑了。
我怎么能奢望刘芳会有个好的处理方法，
她生性自私，对我和妹妹早就不管不顾了。
妹妹被我暴躁脾气一下子就弄哭了，
她哽咽着解释：
「妈妈说化干戈为玉帛，说我被人欺负是我没用，我如果一直没用就会一直没有朋友。妈妈说的并没有错，我是挺没有用的。但我不是没有朋友。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可妈妈嫌她成绩不好，不让我跟她做朋友。」
听到这里，我心如刀割。
我童年所受的伤，没想到现在又在我妹妹身上上演了。
刘芳肤浅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我小的时候，她也喜欢操纵我的朋友圈。
她不让我跟成绩差的玩，可能她心里没数吗？她女儿的成绩比那些人还要烂。
我上大学了，第一天到寝室，她把我推向室友 A，说她穿的外套要上万；
还提醒我不要和室友 B 走的太近，说她那双鞋都穿烂了。
我后来反倒跟室友 B 玩得最好，室友 A 虽然锦衣玉食，但她尖酸刻薄，整个寝室都不愿意跟她玩。
这就是我的好妈妈，我妹在她的教育下只会越来越怯懦。
我痛恨她。
8
当晚，我向刘芳发去一长段文字，控诉她对我妹的不正当教育。
但她却只关心：你是不是换手机了？
我吓得新买的 iPhone13 从手里滑落。
等我捡起手机时，她已经发来一段消息。
她问：你不要你爸的钱，现在又没有工作，你哪来的钱买苹果？
我镇定过后想到刘芳可能是翻看过我的微博，才知道我换了手机。
我回她：你不必管，反正用的不是你的钱。
她问：不会是别人给你买的吧？男生？
我心虚，不知该如何回她。
她当即发来一段语音：「你现在也不小了，我并不反对你跟别人展开恋爱关系，但是不管怎样，你收人家这么贵的东西，你准备怎么回报人家？难道是……」
我及时按住语音，并不想听她说完。
我回她：我的事你别管，与你无关。
既然她要和别人乱搞来恶心我们全家人，那我也不会让她好受。
新的计划在我的心头萌生。
9
我给万里山河发去一条要求见面的短信。
钓了那么长时间的鱼，是时候收网了。
万里山河却拒绝了我。
我问他为什么。
万里山河说明天要陪家里的小孩去动物园玩，没有空。
我想到了弟弟。
于是我套他的话：你家小孩那么小吗？还要你陪他去动物园？
山河万里：小孩五岁，他跟我比跟他爸还亲，缠着我闹了好几天要去了。你看我是不是很有责任心啊？
侮辱完我爸和我弟，还敢跟我邀功？
我努力抑制怒火，靠近手机的收音孔，发给他一段销魂的语音：
「宝贝，明天我就在房间穿着蕾丝见你，你确定要陪小屁孩逛动物园，不来陪我吗？」
下一秒，他发来三个急切的：来来来
10
晚上和妹妹视频，我让她把弟弟叫过来。
弟弟一看见我，就甜甜的叫：「大姐！」
可我对他并没有好脸色，我问他：「听说你最近很想去动物园，怎么，妈妈不带你去吗？」
弟弟一脸稚嫩的小脸，凑到我镜头前，「我想和爸爸一起去。」
这些天做着双面间谍，我竟然担心弟弟现在嘴里的「爸爸」不是爸爸。
弟弟低着头，一边玩着手里的玩具，一边对我说：
「爸爸整天在养鸡场，我都看不见爸爸。」
爸爸是养鸡的，刘芳很嫌弃爸爸身上的鸡屎味。
听到这里，我稍稍放心。
弟弟还在说：「我和爸爸约定好几次了，但爸爸每次都忘了。妈妈答应我，明天叔叔带我去，可我不喜欢叔叔，明天我不想去。」
我努力压住情绪，问他：「叔叔是谁？」
弟弟摇摇头，不想说。
妹妹在一旁阻止我，「姐，别问了。」
弟弟又凑到镜头前，大声说：「大姐，你和爸爸说一声，让他回家陪我好不好？妈妈说爸爸要在外面赚钱，可我现在不吃零食了也不买新玩具了，我不会用他很多钱。而且他晚上回家，白天还是可以赚钱的，对不对大姐？白天我要上学，我也没时间陪爸爸……」
视频里，弟弟絮絮叨叨的讲个不停，妹妹躲在一旁抹眼泪。
我的眼眶也开始发热。
对于孩子而言，金钱和物质哪有父母的陪伴重要。
五岁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快四十岁的刘芳就不懂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家一直很团结，只有一个异类。
当晚，我把原本编辑好、想发给我爸的消息，重新编辑发给了刘芳。
我对她说：最近在抖音上遇到一个油腻大叔，他加我微信找我聊天我没理会，今天他突然跟我说，他知道我住在哪，他说下午三点就到我家门口等我。妈妈，我好害怕，明天你能过来吗？
11
我在 W 市上班，离家 H 县有将近三个小时的路程。
这也是山河万里当时犹豫要不要过来与我私会的原因。
我和他约定时间下午三点见面，同时我给刘芳的时间也是下午三点。
我不确定山河万里会不会提前到，但我确定刘芳不会按时到。
今早，在微信聊天框里，刘芳给我发来三条消息：
—男人？什么样的男人？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整天在抖音乱发什么东西！
—我明天没空，店里忙，你有事找你爸，他明天刚好去 W 市卖鸡蛋。
—你倒是回话呀！
我没有回她，我就是想让她着急。
但后来我觉得，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
下午三点，门前依旧毫无动静。
我猜，那个万里山河也应该不会来了，下午给他发消息一直没回。
在房间里等了他们一天，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想出门走走。
我刚扶上门把手，敲门声就传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油腻的声音，「小宝贝，在家吗？」
我紧张得大气不敢喘，生怕被他知道在家里。
忽然，苹果手机独有的来电铃声响起。
我吓得几乎丢掉手机，
而门外，传来一阵油腻的笑声：
「我听到你在里面了……」
12
那一刻，我终于领会到做坏事的心虚。
这会儿刘芳肯定是不会来了，我抓起地上的手机，连忙打给爸爸。
未接。
我慌不择神，颤抖着给爸爸发出消息：
爸，我门口有个变态，我不敢出去，你快来啊。
而此时，山河万里开始不耐烦地「咚咚咚」地砸门。
「小宝贝，你这就不乖了，快放你的老宝贝进去。」
他双管齐下，微信里我也收到他的轰炸。
山河万里：昨天不说好了吗，这是怎么了？跟我捉迷藏呀。
山河万里：快别闹了，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很累诶。
山河万里：你应该知道，今天如果没见到你，我是不会回去的。所以快点开门，让老宝贝疼疼你。
他怎么可以这么恶心，刘芳怎么可以喜欢这种人！
我用后背拼命的抵住大门，心里翻来覆去的骂刘芳。
但骂到最后，又开始祈祷她能出现。
她为什么还不出现，她是我妈啊，她真的不在乎我的死活了吗？
我泪眼模糊的打开与刘芳的聊天框，真情实感的发去一张大哭的表情，
妈，你在哪呀？
13
「啊！」门外传来惨叫声。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骂人——是刘芳。
「人渣！混蛋！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我打死你……」
「你为什么要打我，我没有对不起你……」
「闭嘴，我要弄死你……」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地听外面的吵架声。
我似乎成功了，我成功地拆散了他们。
渐渐地，门外争吵声停止。
「咚咚咚！」
「是我，你妈。」
山河万里被她打走了？
我将信将疑的打开门，门外，是头发凌乱、脸上带伤、衣服扯烂的刘芳。
我上一次见她如此狼狈，还是被妇人打的时候。
所以情不自禁，我问了出来，「他打你了？」
刘芳却满不在乎，只是问我：「现在开心了？」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我咬住下唇，惭愧的低下头，就看见刘芳一只赤脚，另一只鞋子断了鞋跟，那赤脚的大拇指还淌着血。
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强，我固执的问她，「他打你了！」
14
但刘芳比我更固执，「做这种事情很开心吗？」
我知道了这种倔强来自遗传。
但我从刘芳身上还遗传到另一种东西：是冲动。
我冲出楼道，刘芳在后面追我，「你给回来。」
我在楼下看见山河万里，朝他的虎背熊腰就是一脚，他吃疼地摔给狗吃屎。
等他起身，回头看见我和刘芳，怒气上来，作势就要还击。
刘芳迅速把我拉到背后，我吓得闭紧眼睛，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住手！」
是爸爸。
我冲上去，抱住爸爸，仿佛找到了此生唯一的安全港。
但很快，我看见爸爸身后跟过来的女人，还有那女人手上熟悉的手镯。
这样的手镯妹妹有一只，本是一对的，我当时吃醋爸爸只给了妹妹。
爸爸跟我解释另一只在奶奶手上，原来他在撒谎。
「爸爸，她是谁。」
四个大人此时围成圈，互相尴尬的对看。
似乎他们都彼认识此，知道谁和谁是一对，谁又和谁不待见。
只有我不熟悉他们。
那一瞬间，我好像个小丑，被他们哄得团团转。
我离开爸爸，转着圈将他们四个人看在眼里。
「所以妈妈和他，还有弟弟，」
「爸爸和她，还有妹妹。」
话没说完，眼泪就汹涌而出，
我问爸妈，「那我呢？」
15
我从小就知道，爸爸妈妈没有那么爱着对方。
刘芳生我那年才十八，用我奶奶的话说，自己都没长大就有了小孩。
他们没时间照看我，把我寄养在爷爷奶奶家里。
我只能每周末在老家大门口前，伸长脖子盼望着，等他们回家。
每次回家，他们都提着大包小包我爱吃的和我爱玩的。
我欢天喜地的迎上去，可他两却笑容浅浅，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奶奶会把我攥回来，捂着我耳朵说：「吵架啦，别去招惹他们。」
可是我不理解，为什么每次回来他们都要吵架。
后来，妹妹出生了。
刘芳和我爸的关系更差了。
不仅是跟我爸，跟我爷爷奶奶姑姑们也闹翻了。
我曾目睹刘芳，冲着我奶奶和姑姑们大哭，
「我不要生了，我不会再生了，再生你们养……」
我那时稍微大一点，知道古老的信奉和束缚压过奶奶，压过姑姑，这会儿全压到刘芳身上。
我也心疼她，也曾为她抱不平。
在爷爷奶奶姑姑们面前撒泼打滚、耍脾气不听话。
我以为这是为刘芳报复他们最好的方法。
但每一次，刘芳教训起我来却打得最重。
反倒是家人把我从刘芳的棍棒下抢出来，往我嘴里塞一块糖，哄着我不要哭。
这时，刘芳也只能远远的看着。
她那漆黑的眸子下，我不知道是恨我多一点，还是恨我家人多一点。
但我总算知道，我和妹妹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喜欢我。
16
知道刘芳不喜欢我后，我开始把对家庭的温暖全都寄托在爸爸的身上。
可自从妹妹出生，爸爸进入养殖业，他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刘芳嫌弃爸爸身上的鸡屎味，我却期盼闻到这气味。
因为这气味就代表爸爸。
和刘芳不同，在我印象里，爸爸是真的好爸爸。
他疼我，爱妹妹，照顾弟弟。为了这个家奔波劳累，不到四十岁的人却老得和五十多的老头没差——
他只是不爱回家罢了。
但我今天才知道，他不爱回家是另有原因。
现在，我看着他身后的女人，问他：
「爸，你能解释解释，为什么你说给奶奶的手镯到她手腕上了吗？」
我爸嘴唇嗫嚅，因为长期在外，他双唇干燥得总是掉着死皮。
以前我看着总是会心疼，现在我只觉得滑稽。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指指我身后的两人，又问他：
「爸，你知道我妈给我找了个新爸吗？他们建了一个群，我弟也在里面。我不知道你有多忙，是陪她还是陪哪个谁？弟弟要看场动物会，你却没时间陪，有你这样当爸爸的吗？」
刘芳上来扯了我一下，「你怎么你爸说话的！」
我被气笑，「这会儿来演夫妻情深，晚了吧。」
听我这话，我爸终于开口，「小小，」他叫我小名，「你就是这样跟你妈说话的吗？」
我退后几步，看了看他两，「你们几时如此维护对方了？倒显得我是坏人了。」
既然是坏人了，我也不装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爸，我一直瞒着你，刘芳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轨了，女主人都上我家来打小三了。
还有啊，妹妹在学校被人欺负，刘芳让我妹跟欺负她的人做朋友——这就是你的好老婆。
今天也不是那人欺负我，是我勾引他在先，谁叫刘芳先勾引他呢！」
我爸被气红了脸，手臂嗖地一下抬起来，我闭紧眼睛，却迟迟没有等来审判。
睁开眼睛，刘芳拦住了我爸，「孩子大了，不能打啊。」
我爸瞪着我，第一次他如此凶狠地看着我，「跟你妈道歉。」
我咬着后牙槽，冷冷地笑看他们，「我不，因为现在你们根本没有这个资格，你们没有资格当我的爸妈。」
「为什么不告诉她？」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突然插入。
我寻声望去，站在我爸身后的女人正皱着眉头望着我。
我爸打断她，但我让她继续说：「告诉我什么？」
刘芳也出声打断，「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女人像受了什么刺激，愈加大胆：「你们早就离婚了，不是吗？」
当时听到这一句话，如同五雷轰顶让我如坠冰窖。
17
我跑了好久，跑得天都黑了。
我抬头看，好多星星。
星星都有伴儿，只有我没有伴儿，没有家。
我又想到我小时候，那时爸妈都很忙。
每次放学，我坐在位置上，目送小朋友被他们的爸爸妈妈带走。
最后只剩下我，无人带走。
直到刘芳打电话给老师说明情况，老师才肯放我走。
也是在这么个天空下，我拖着大书包，慢吞吞的朝家里的方向挪去。
回到家，他们也不在。
我实在饿了，就泡方便面，然后看着作业题发呆，直到他们回来。
那时候方便面作为零食很多孩子争着抢着要吃，
我却避之不及，因为快要吃吐了。
好在我有很多姑姑，后来我被接到姑姑家照顾。
我最喜欢去小姑家玩，小姑家的表姐和我年龄相仿，我两最要好。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每个凌晨小姑父出门前都会来看看表姐。
他会把动作轻巧的把表姐的小手收进被窝，然后小心翼翼地替表姐压好被子，最后满怀爱意的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我就睡在旁边，感受着这一切。
四姑父如果记得，偶尔也会来摸摸我的头。
等他走了，我悄悄翻身，眼泪就下来了。
那时根本不懂什么叫寄人篱下。
三年级学到这个词，才明白，我整个童年一直在寄人篱下。
而现在，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个笑话。
爹不疼娘不爱的笑话。
18
手机响个不停，我想要关机，系统却蹦出一个消息，提示我今天是表姐的生日。
我受虐般打开朋友圈，第一条动态就来自表姐：
庆祝 24 岁的生日：来自亲哥的苹果问候，配图苹果笔记本。
来自亲妈的红包问候，配图聊天框里连续十个红包。
来自亲爸的卡路里问候，配图满满一桌的美味。
表姐最后感叹：有家就有幸福。
看到最后，我哭的不能自己，我的幸福在哪。
嗡嗡，手机又开始震动，竟然是表姐打来的微信电话。
我轻轻滑动按键，表姐着急的声音就传过来：
「你在哪，家里人找你都找疯了！」
「我哪里有什么家人。」
表姐仿佛被我的话噎住，好久都没说话。
我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不应该让她不开心，我补充道：「生日快乐呀。」
表姐在电话那边轻轻笑，她说，「小妹，我难道不算你的家人吗？」
我的眼泪又开始掉了。
夜风温柔的吹着，就如耳边表姐的话：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羡慕你，因为你拥有我们整个大家庭的宠爱。
刚刚听到你失踪，你从未走出 H 县的爷爷，都急不可待的要来 W 市寻你。
你的大姑父，远在 S 县，已经驱车往这边赶了。
你的所有姑姑们，一个接一个向你爸讨伐，誓要为你讨回公道。
连我爸，你的小姑父，记得你爱吃蒜香鸡翅，都不给我吃了，说要等你回来，再拿出来。
小妹，你有家，你的家很大，每个人都爱你。」
19
我摇摇头，胡乱的擦眼泪，「他们离婚了，他们早就离婚了，他们根本就不爱我。」
一时间，表姐在电话那边也沉默了。
而我的耳边只剩下肆虐的风声。
我继续说：「他们如果爱我，就不会离婚了。」
表姐却来反问我，「那你爱他们吗？」
不知怎么地，我沉默了。
明明心里恨透了他们，却说不出「不爱」。
「肯定还是爱的吧。」表姐为我揭晓答案。
她又说：「哪有子女不深爱着自己的父母呢？同样，哪有父母不爱护子女呢？」
表姐沉吟了片刻，细声说：
「你上高中，住校，有一次舅舅给你送饭，你是不是哭了？」
我不知道表姐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怎么了？」
「舅舅回来也哭了，他心疼你，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不要命的赚钱。我妈说，那是她第一次见弟弟哭得那么伤心，后来姐弟老小，抱成一团，埋头痛哭。」
我沉默不语。
其实那次哭是我故意的，故意说自己很惨，我只想让他疼疼我。
当时我爸只是用他脱了一层皮的手替我擦眼泪。
没想到，他背后竟哭得比我还要惨。
「还有你妈，」
表姐把我的思绪拉回来。
「你去山里当老师的时候，是不是总向家里哭诉，当不下去，要逃出来？」
山里当老师是我一生最不想回忆的经历，没有网没有现代生活，每天只有各种爬虫和聒噪的学生。
那段时间如果不是表姐一直鼓励我，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走过来。
「是你妈，」表姐告诉我：
「我当时忙考研，根本没有心思，是你妈，不知从哪里弄来我的微信，好生好气的求我，求我每天多陪你聊一聊。她知道你不听她的，听我的。所以她每天会写很长一段鼓励的话发给我，叫我说给你听。那段时间，其实就是你妈的鸡汤在滋养你。」
我无言以对。
「小妹，永远不要去低估父母的爱，因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一直在默默的爱着你。
可能有一天，他们不能再爱着彼此了，但不会有那一天，他们会停止爱你啊！
我所知道的舅舅舅妈，虽然他们离婚了，但他们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你爱护你。
家一直都在，只要你回头。所以回家吧，小妹。」
20
我走回出租屋，门口已经围满了警察。
爸妈看见我，连忙迎上来，慌里慌张的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警察叔叔想上来教育我几句。
但被我爸拦下，他这才开口对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等警察都走后，刘芳也做好了一桌的饭菜。
她拉我坐下，把筷子递给我。
好久，两个人看着我吃，满带笑意，什么都不说。
可我想说：「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但是你们离婚的事，理应也该跟我说一声。我不是小孩了，请把我当个大人对待。」
两人重重的点头。
这话说完，我低头努力扒饭，拼命抑制住想要流下来的眼泪。
我爸先开口：「小小。」
他还是习惯叫我小名。
「爸妈这次也做错了，是我们对不起你在先。但关于你小时候你妈被人打的那件事，并不是因为出轨。我当时做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你妈被人打不还手，是因为我们欠人钱还不上。
我想解释这件事，只是想告诉你，你妈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婚姻内，我们绝对忠诚，没有偷鸡摸狗的事。虽然我们的婚姻很失败，但做人我们从不失败。我们不希望你受此影响。」
听完爸爸的话，我想到自己对刘芳的诋毁，内心深深的忏悔。
她可是我妈啊，我怎么可以那样想她。
我爸继续说：「我知道你关心妹妹，妹妹在学校被欺负的事，以暴制暴肯定是不行的。我和你妈都已经找那些孩子父母聊过了，我向你保证，你妹以后在学校不会受任何委屈。但你也得向我保证，离婚这事先瞒着妹妹和弟弟。」
我马上跳起反驳，「为什么要瞒着他们？这不是让他们重走我的老路吗？」
被我这一反问，爸爸和刘芳一时哑口无言。
「你们总是出于爱，瞒着我们做一些事情。可是『被隐瞒』真的就幸福吗？难道妹妹看不出来你两貌合神离？难道弟弟不懂家庭幸福？
与其让他们猜、让他们害怕结果，不如告诉他们结果。
我相信他们更愿意看到的，是即使你两不在一起了，但却肯为他们努力走到一起的模样。
是的，你们爱我们，害怕我们受伤害。对于你们的爱我毋庸置疑。
但是为什么要低估我们做子女对你们的爱呢？
因为爱你们，所以我希望我最爱的两个人可以永远相亲相爱开心快乐。但如果有一天，只有分离能让你们开心快乐。
因为爱你们，我也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我想，妹妹弟弟也会明白的。」
我顿了一下，虽然确信答案，但还算会害怕，我问：
「所以，你们即使离婚了，还会爱我的对吧？」
刘芳瞬间落泪，扭头不敢看我。
爸爸则红着脸，回避我的目光，他笑道：「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我不依不饶：
「即使你们不能再爱着对方了，但还是会爱我的，对不对？」
知道我执拗的想知道答案，他们用力的点头。
父母孩子一场，得到这个答案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低头继续扒饭，眼泪混进米饭。
刘芳上来轻拍我，「慢点吃，这里没有弟弟妹妹，都是你的。」
嘴巴包着饭，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看着我，她轻声说：
「谢谢你啊，对不起啊。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这么多年，让你做我们的女儿，委屈了。」
一时间满嘴的饭变得酸涩难咽，我忘记了摇头，只顾着流泪。
我爸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说：
「你妈啊，今天着急赶来，不小心撞了别人的车，鞋子还跑掉了一只，
但还好你没事。」
难怪她脚上流血。
刘芳也笑了：「你消息发过来，你爸鸡蛋都不卸，开着卡车就冲过来，鸡蛋全撞碎了，不过幸好及时赶到。」
那不得亏损很多钱。
我抬头看向他两，两人满眼笑意，里面不是疼痛，也不是金钱。
在他们的眼里，只有我。
我从来不敢说我的家庭有多么幸福。
但父母健在、兄弟姐妹安好，而且他们都在真诚的爱着我，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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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15 18: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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