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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给你纳个妾吧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149 更新:2026-06-08 14:10:06

84

我这刚跑到院子门口,忽听身后嘎吱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心里一紧,我闪身缩进门里,回头瞄了一眼,但看太子卧房的门被人推开,福公公搀着皇上正往外走!

眼看着跑是来不及了,情急之下我跳进了门外游廊边细密的竹林里,借助一块凹起的大石掩住了身形。

福公公搀着皇上缓缓向院子外走,皇上大概喝了酒,走路有些歪斜,待他走近了些我才发现,他原本温柔的脸上满是烦闷之色。

福公公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太子对储君之位似乎并无兴趣,也不在意谁做储君,您又何须自责呢?」

「啪!」

木质的栏杆发出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吓得我心脏一抖,险些从石头后滚出来……

那厢传来皇上生气又压抑的声音:「福全,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还说这种傻话。星儿是在朕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他聪慧果敢,有勇有谋,是储君的不二人选。朕这么多年将他囚在东宫,用我大尧国最好的师傅教导他,就是希望他远离宫里那些妒妇,不受迫害,卧薪尝胆,静心沉淀,才能有机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为我尧国百姓遮风挡雨。没想到啊,朕怎么都没想到,朕防得了妒妇小人,居然防不了自己的儿子!」

心里咯噔一声,我缩在石头后咬紧了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又听福公公跪地磕头的声音:「皇上您息怒啊,那个赵本仁他信口雌黄,定是他诬陷顾亲王的。王爷坦荡正直,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儿?」

「那你告诉朕?赵本仁一个濒死之人,为什么说他女儿是顾亲王母子安插在东宫的?诬陷安儿杀兄,是能给他减刑,还是能让他免死?」

皇上似乎很激动,努力压抑着声音将那柱子拍得啪啪作响,吓得福公公又磕头:

「奴才适才胡言乱语,皇上莫要生气,保重龙体要紧啊!」

「罢了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是无用,身在帝王家,权力地位容易令人迷失心智,骨肉相残,兄弟相杀,这些朕当年都经历过。只是没想到一直养尊处优、性格温雅、积极上进的安儿,居然也有一颗狼子野心,福全啊,你知道吗?作为一个父亲,朕失望,失望至极啊!」皇上叹了口气,歪着身子又往外走。

福全麻利地起身又去搀扶,两人的身子渐行渐远,秋风送来一缕似有似无的叹息:

「唉,安儿太急了,太急了……」

秋风呜咽,吹得人心寒凉。

我跌坐在地,许久才缓过神来。

打死也想不到,赵青濛的主子居然是筱顾安!

这消息如同五雷轰顶,将我炸得粉身碎骨。

我瘫坐在竹林里呆坐了许久,回忆起赵青濛那双腼腆纯净的眸子、筱顾安那张温柔的脸,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勾结呢?究竟是筱顾安后期知晓此事,还是一开始就与他母亲合谋收买了赵青濛呢?

皇上一定伤透了心吧,才会喝了那么多酒来找太子道歉,如今看来,这事儿多半是筱顾安所为了……

有风吹来,我抱着双臂,冷得连心都在哆嗦。枉我一直以为他被陈贵妃保护得很好,所有的恶都是母亲替他做了。他与我一般在阳光里长大,为人积极向上,谦逊温雅,我却忽略了他是陈贵妃的儿子,陈家人从骨子里就是恶的!

「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身后一声冷喝,将我从惶恐中惊醒,一抬头方发现天都黑了!

竹林外,筱应星提着锄头一脸防备地看向我这里。见到是我时,他脸上明显一惊:「大晚上的,你躲那里做什么?」

我听见自己嗓子发抖的声音:「没什么,我明天要回家了,来跟你道个别。」

我不确定自己是被吓的,还是冷的,从竹林里钻出来时还在哆嗦。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却也没说话,随手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扔给我:「挺冷的,进屋去暖暖吧。」

那声音凉薄,却凭空叫人听出了关怀之色。

我摇头:「不了,天黑了,我得回去了。」

他不再说话,背过身去咳了几声,月光下背影孱弱,有种凄凉的落寞感。我有些不忍,下意识顿住了步子看他,他已经整理好衣衫,举着小锄头开始在竹林里刨酒。

心里一滞,我上前挡住他:「太子殿下,你重伤未愈,不能喝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悲,只是侧身避过我,一边咳嗽一边又举锄挖土。

情急之下,我跳上前两步去抢那锄头。

他身子弱,抵不住我忽然而来的蛮力,晃了晃靠在了竹秆上,压得那细弱的竹秆猛力一颤,抖落一地竹叶。

他捂着唇又咳,秋风吹来,白衣翻飞间,竟有种被人欺负了的虚弱感。

我有些懊恼,尴尬道:「对不住了,何颜一时鲁莽,殿下莫要见怪。」

他没有说话,只是捂着嘴咳,而后竟是转身走了。那身影淡薄疏离,我心里懊恼,他虽说会武功,可还是个病秧子啊,我张了嘴,正要说些歉意的话,就听他说:「把酒挖出来,送到我书房,你偷听我与皇上谈话之事我便既往不咎!」

那声音寒凉,带着令人心惊的震慑力。

我蒙了,原来我偷听壁脚的事儿,他早就发现了!

85

书房里,一坛清酒,就着我那盒早已冷掉的饭菜,筱应星沉默着自斟自饮。

「殿下,你真的不能喝酒!」我抱着那酒坛子,企图阻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

「这不是酒,是药,以前用来压制蛊毒,现在用来调养身体。」

我半信半疑地闻了闻,疑惑道:「怎么可能,我喝了那么多次,这酒只有淡淡的花香味,从未闻出药草味啊?」

「若叫你闻出来,我这八年的苦心调配岂不就成了笑话,早叫那蛊虫给呑干净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我却听得一脑子糨糊,惊讶道:「你懂医术?」

「略知一二。」

我咂舌,这药酒做得如此精纯,没有一丝丝杂味,比普通的花酒还要好喝,如果这也算略知一二,那宫里的那些老太医怕是都要羞愧而死了吧。

想起先前发生的事儿,我忍不住问他:「那我送点心来那次,若你懂医术,为什么没有吃出点心中有毒呢?」

他吃菜的手略有停顿,头也不抬地说:「在宫里生存,有时候不能活得太明白。」

「殿下这话,何颜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僵住,若他一开始就知道点心中有毒,那么故意吃下毒点心,究竟是为了寻死,还是为了演戏?

他看了我一眼,轻道:「我不过为了知道真相,准备做做戏罢了,哪知那点心与蛊虫相克,只一块便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说得风轻云淡、毫无波澜,回想起杨兆雪和胡婕妤密谋杀太子嫁祸于我的事儿,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冷不丁地,他问我:「倒是你,今日为何躲在门口听我与皇上的谈话?」

浑身一颤,想起片刻前皇上所说的,筱顾安杀兄夺位之事,我躲在人家门外偷听,显得格外蓄意了,只是不知道皇上有没有把那些话告诉他,遂有些慌张地指着那一桌子菜笑得尴尬:「实不相瞒,我是真的来跟你道别的,不巧听见了你跟皇上的聊天……」

「嗯,我信你是无心的。」他从我手边捡过酒壶,给我倒酒,也给自己倒酒,「成王败寇,我有今日的结果,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你不必替我忧心。」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显然知道赵青濛背后真真的主子,而我这个施害者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起,也跟着一起变成了披着羊皮的狼。这段时间所有的照顾和探视,忽然间变成了蓄意的监视!

筱顾安母子的邪恶,让我成了为了监视、谋害太子不择手段的阴险小人!!

我打了个哆嗦,紧张得牙齿都在抖,慌张道:「太子殿下,筱顾安的事我……」

「好了,好了,别激动,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一直都是,从未变过。」那忽然而来的温柔生生掐断了我未说出的恐慌。

他将那酒杯递给我,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看见了他眼角流露的一丝笑意:「我此生朋友不多,真心替我忧心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些时日,承蒙你照顾,我过得很安心。」

内心翻涌的江海有一瞬的停滞,我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惊喜:「你,相信我!」

「信!」他答得斩钉截铁。

我受宠若惊:「为什么?」

「或许是你无意闯进那片池塘扰了我的清净,那场酣畅淋漓的辱骂震撼了我;或许是你第一次来东宫时眼里自以为精明算计,却满是稚气的眼神;或许是你在阳光下昂着脑袋嘲讽顾亲王时流露出的小得意;或许是你醉酒时的那一点调皮娇憨;或许是发现你姐姐死因时敢把东西砸在我桌上的那股子无畏的勇敢;又或许是你看不懂赵青濛上一眼欢笑,下一眼精明的算计;又或许是仅有你听得懂我那曲子里的故事……」

他欲言又止,看着我的眼里满是温柔之色,过去的一点一滴浮现心头,冷漠淡薄如他,居然都记在心里了!我张了嘴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内心汹涌如潮。

他也不说话了,唇角微勾,竟是冲我温温一笑……如同平静的水面上绽开的一朵新莲,花开刹那,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我蒙了,有一瞬的呆滞,看着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动作潇洒自然……

只是,这个笑容来得太快,如同旋风刮过,一闪即逝,恍如错觉,我甚至还未来得及品味,他就起身下了逐客令。

「天色已晚,你快些回去吧,这宫里的事儿比你想象的复杂,知道太多会让人迷失自我,至于我与他的事儿,自古皇室都有发生,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你不必为难,也不要参与。」

美人一笑,令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惶恐得一塌糊涂。

他愿意相信我,他说他信我!

他是有目的的吗?

可太子若一早就知道赵青濛是筱顾安的人,而我又是筱顾安的妻子,那为什么不防着我,甚至愿意屡次提点帮助我?

下一刻,忽然想起他那不可思议却好看得一塌糊涂的笑容,配上许久以前听到的那首《桃花锦》,以我多年倒追经验加上女人的直觉,那个可怕的想法,又加深了一步……

我吓得打了个哆嗦,拼命地揉自己的脑袋,警告自己:「何颜,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太子怎么可能对你有意思?」

越想越后怕,东宫着实危险啊!

86

翌日午时,筱顾安陪着皇上下朝归来,接我出宫。

官道平整,马车毫无颠簸之感,他倚在窗边正研读一本书。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洒在他干净的面庞上,看起来温柔而又宁静。我的右手埋在他手心,被他紧紧握着,偶尔看到激动处,他会拿拇指在我手背摩擦几下。

我倚在车厢,看着我们交握在一起的手,许久才问:「筱顾安——」

「嗯,怎么了?」他从书中抽回目光,一脸微笑地看我。

我直白地问他:「你喜欢太子吗?」

他显然被我这神来一句的提问给惊到了,收了那书,一脸温柔地看着我:「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作为这些年在宫中除了皇上以外,唯一一个每年都会去探望他的亲人,为什么太子病重这段时间,你一次东宫都未曾去过?」

他微微一滞,随后坦荡道:「说实话,我与他自小相处甚少,谈不上喜欢,但我同情他。所以这些年,有时间我总会去看看他,至于他病倒的这段时间,东宫遭难,虽说他是为了救你才病倒,但有些人去了是锦上添花,而我去则是火上浇油,好在你这个王妃很称职,将他照顾得很好。」

我诧异:「你知道我去东宫照顾他?」

他伸手捏我的鼻子:「你是我的妻子啊,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太子舍命救你,你怎会放任他不管?不过太子如今已经病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旁人不说,我这个做丈夫的都要不高兴了。你以后只许白日去东宫,晚上不可再去,去之前一定要跟我报备,得了准才能前往!」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里话外都是宠溺,我却凭空起了一身凉意,试探性地问他:「那赵青濛呢,你以前可看出她有歹意了?」

他微微一滞,忽然将我抱紧了些,轻道:「她的事儿,我已经看过禁军调查的详案了,她就是个妖女,自小学了一身巫术,害人无数,幸亏你这傻丫头命大逃过一劫!只是可惜了……」

他欲言又止,我立即接茬:「可惜什么?」

「唉,可惜了你出事儿的时候我没在现场,否则我一定亲手杀了她!」

他将我裹得紧了些,脸上透出恨意,不知是恨我杀了他的棋子,还是恨棋子太早暴露了身份。

我缩在他怀里,看着这个虚伪的男人,心里凉了半截。

太子说得没错,知道太多的真相,会把自己都迷失了。

我没有揭穿他,也找不到揭穿他的理由,毕竟我的那些真相都是听壁脚得来的,无凭无据,甚至还有可能连累了太子。

我们一起回了何家吃晚饭。

秦丘楚不在,听说秦伯伯病了,饭桌上,筱顾安一直鞍前马后地照顾我,给我夹菜盛汤,娘看在眼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只有爹爹不开心,拉着一张脸,总在问:「颜颜怎么又瘦了?脸上的伤到底何时消?」

我乖巧地往嘴里塞菜,筱顾安端着酒杯替我回话:「爹娘,颜颜这次生病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他举杯喝酒,要向我家人赔不是。

爹爹不为所动,大娘赶紧上前拦下他,回头说我爹:「老爷,我知道您心疼女儿,可这事儿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那日是颜颜从咱们何家离开后,匆匆忙忙进的宫,若说要怪,也该怪我没有截住她,安儿一直在忙公务,哪里知道咱们女儿发生了什么事儿。」

「是啊,是啊,都是一家人,何必跟孩子置气呢?颜颜这不是好好地、平安健康地回来了吗?咱们这做父母的,女儿要疼,女婿也要疼,要我说啊,你这做岳父的就是偏心,只看到女儿瘦了,可曾看到女婿也瘦了,瞧瞧这才几天,脸都瘦没了……」

二娘温言软语,替筱顾安打抱不平,眼看着爹爹的脸白了几个度,我娘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晃着爹爹的袖子哄说:「老爷,都是一家人何必置气,孩子不懂事儿咱们慢慢教……」

都说丈母娘疼女婿,爹爹在三个娘的温柔劝说下,脸色稍有好转,我坐在旁边看着筱顾安,他也一般看着我,眼里多了几丝焦色和惭愧。我朝他笑,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堂堂顾亲王,皇家的未来储君,要在我爹面前装出一副爱我的模样,低眉顺目地求原谅。

以前被大家劝说得以为他是真的为了我,可当了解了对方的全貌时才觉得可怕,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大半都是伪装的吧,他跟赵青濛一样,是个伪装的高手,连我都差点被他再次欺骗。

若一切都是假象,他日他君临天下,想起这一幕会不会觉得屈辱,进而报复我们呢?

87

我爹很好哄,筱顾安喝了三杯自罚酒,说了一堆感人的承诺,他老人家强硬的外壳就松懈许多。

饭还没吃完,气就消散一半了,晚宴的气氛由沉重变得明朗,向着美好和谐的方向走去。

两人越聊越多,我实在听不下去,拉着娘先回了房间,顺带问问秦丘楚他爹生病的事儿。

娘跟我说,秦伯伯年龄大了,前几日淋了雨受了寒,叫儿子回去照顾他。

二娘却一脸了然地说:「什么风寒啊,我瞧八成是觉得小丘整日住咱家,找个借口把儿子困家里呢!」

我娘也笑:「可不是,这小丘在咱家住久了,别说他了,连我都觉得他是咱们何府的儿子,秦太傅那个急脾气能不愁?嘴里又不好说,只能想出这种法子诓他回家吧。」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没去玉华宫看我,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我们说得正高兴,忽听门口有人叩门,筱顾安在门外喊:「颜颜开门,我回来了!」

三个娘皆是一惊,继而捂嘴笑道:「瞧咱们,说起话来就没个点,耽误孩子们睡觉了。」

说完都起身往外走,我慌了,从床上跳起来刚要去堵门,大娘就回身把我按回了床上,笑说:「傻姑娘,你病都没好,起床做什么,快回去养着。」

我有苦难言,只得求助道:「我想跟你睡一晚,我想你了。」

大娘摸我的脸,笑得很温柔:「你啊,乖乖等他来照顾你吧,娘就不搅扰你们小两口了。」

说完快步走出了房间。

筱顾安从门外进来,小脸喝得红扑扑的,傻乎乎站在门口冲我笑:「我回来了!」

我躺在床上烦闷地看他:「你不去客房,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是你夫君,自然要陪着你睡了啊!」

他回身堵上了房门,而后朝我走来,身影高大,带着淡淡的压迫感,刚一到床边,我就忽然想起了不久前,他装醉半夜赖进我被窝的事儿,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可他已经到了床前,身子一歪,侧坐在床边看我,傻痴痴地笑,眼里都是星色:「你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护国寺玩好不好?」

他朝我笑,甚至伸手抱向我,我避无可避,干脆由他抱着。他伏在我耳畔厮磨咬耳朵,说:「别赶我走了,咱们是夫妻啊,是一家人啊。」

我笑道:「筱顾安,你真的要留下吗?」

他兴奋,将我裹得紧了些,坚持说:「我是你夫君啊,自然是要与你睡在一张床上的!」

我点头,从床角摸出提前备好的玉枕,朝他脑后猛力一磕,意料之中,他闷哼一声,眼白一翻,昏死了过去。

有了上次的经历,这次动手稍轻,并未发生流血事件,我将他塞回被窝里盖好,自己起身裹了件披风,匆匆忙忙去书房找我爹了。

思考良久,我还是决定跟我爹坦白筱顾安的阴谋,劝我爹早日放弃举荐他为新储君的想法。

时间尚早,爹爹并没有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院子里的小厮说:「家里刚刚来了客人,老爷正在书房与客人议事,小姐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我纳闷,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来找我爹议事?

遂佯作转身离去,趁他不注意,偷着溜进了书房外的矮草丛里,透过半开的窗子,我看见爹书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正是他的得意弟子藩篱。

藩篱是爹爹多年前收养的穷学生,是他众多文绉绉的弟子中为数不多的,极为出类拔萃的武将,因功绩卓著,前些年从战场回来,被皇上任命为皇城护卫统领,负责整个皇城数万百姓的安全。

他为人谦逊爽利,与我大哥有几分相似,所以我爹极为喜爱他,连他的爱妻江氏都是爹爹亲自做媒定下来的。

两人私下关系亲如父子,若说夜半来访喝茶聊天,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憋了口气,将揭发筱顾安的事儿暂放一边,起身打算回去,刚一转身,就听见藩篱坚定的声音:「恩师您放心,学生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此事保证万无一失,不会给顾亲王惹麻烦的!」

心里一紧,我又缩回了身子,看见藩篱正起身朝爹爹行礼。

那厢爹爹揽着胡须点头道:「那就好,安儿稚嫩,始终不得皇上欢心,若我再不推一把,怕是这孩子迟早要被皇上弃掉。可怜我那女儿,对这个男人死心塌地,我就是心有怨言,也得鼎力相助。」

「恩师,依学生看,这满朝皇子里,只有顾亲王算得上出挑的可造之材,您助他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里面传来叹气声:「但愿如此吧,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这件事儿你提早安排,务必让安儿在护国寺夺得头彩,让皇上心甘情愿立他为储!」

「学生明白,学生先行告退了……」

藩篱微微施礼,退出了书房门。

看来皇上说得没错,我爹真的要推筱顾安上位!

我心里一沉,浑身的气血翻滚,忽然想起了新婚那晚沛儿说过的话,她说:「他娶你就是为了稳固朝中政权,利用你家的权势与太子争夺天下!」

如今看来,一语成鉴,当时觉得荒诞的笑话,一夕之间成了真理!筱顾安与赵青濛一样,完美地骗过了所有人,让我一家人沉沦在他的温柔谦逊里,让我爹甘心沦落为他的推崇者!

顾不得许多,我爬起身就往草丛外跑。我必须要在爹爹动手之前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筱顾安邪恶的嘴脸!

刚一步踏出草丛,但见漆黑的夜里一个黑影迅速划过,下一刻肩上一痛,我被什么人提着胳膊捂着嘴,强行拖到院门外。心里一紧,还未等我张嘴,就听见一个刚直的声音在耳畔传来:「三小姐!怎么会是你?」

抓我的黑衣人居然是藩篱!

许是觉得冒犯了我,他立即跳开两步,朝我行礼道歉:「藩篱多有得罪,望三小姐原谅。」

练武之人下手狠厉,我被他抓得胳膊都要断开了,忍着眼泪埋怨他:「这是我家,不是我能是谁?」

「三小姐见谅,藩篱刚刚在书房与恩师聊天时,便听见窗外有动静,本以为是毛贼,想顺手擒了扭送衙门,这才冒犯了您。」

言下之意我是自找的了。

鬼知道学功夫的人都是这般厉害,在屋里坐着都能洞悉窗外似乎有人偷听,筱应星如此,藩篱更是如此。

我气愤,跺着脚怒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深更半夜找我爹做什么?」

「有公事儿,不便向您透露。」他维持着礼貌的距离,微垂着脑袋与我说话。

我揉着酸痛的膀子揶揄道:「什么公事儿,我可都听见了,你给我爹献计,帮我家顾亲王取得储君之位,是不是?」

藩篱面不改色,静道:「正是如此。」

「那你们准备怎么做?何时做?在哪做?」我急不可耐地跳前问他。

他退后两步,维持着原有的礼貌距离,轻道:「这个,恕藩篱不能相告。」

「连我都不能说吗?我可是你恩师的女儿、顾亲王的妻子,你还怕我走漏了风声不成?」

藩篱摇头,转身要走,着急之下我上前挡住他,威胁道:「你若不说,我现在就去找我爹告状,让整个相府都知道你刚刚冒犯了我,掐我的胳膊还捂我的嘴。我爹疼我,顾亲王宠我,若是被他们知道了,你以后再也别想进我家门了!」

我揉着酸痛的膀子半真半假地吓他,他有些犹豫,片刻后只说了一句:「拜佛大典为苍生,顾亲王救主获皇恩。」

藩篱离开了,挺拔的背影逐步消失在游廊尽头,我咂摸着他那句话,忽然打消了前去揭发筱顾安的想法。

如今无凭无据,皇上为了皇家颜面已经处决了赵家人,那些令他失望的手足相残的证据他自然也不会外泄,若硬要我爹相信筱顾安的真面目,委实有些牵强了。毕竟我爹如今骑虎难下,筱顾安又是他甩不掉的女婿,到头来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还是帮助自家人……

88

目送藩篱离开,我在秋风里想了许久,满脑子都是筱顾安,认识得越久,惊喜就越多,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男人,究竟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如此不堪的恶人?他用温文尔雅的表象征服了我身边所有人;他细致周到,对每一个人都好;他温暖干净,笑容里满是真诚,我一度认为他是开在朝阳下的向日葵。

可没想到,与赵青濛一般,他纯善的外表下,居然裹了这样一张扭曲阴暗、杀兄夺位的野心!

可怕到温柔如皇上,都对他失望到底,甚至连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有眼无珠。最可怕的是,我爹,一个在朝堂待了五十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的老臣,居然心甘情愿为他撑腰卖命!

越想越觉得难过,我转身去了爹的书房。

他正在房中写着什么,见到我来时很惊讶,舒开眉眼笑说:「怎么这个点来找爹?」

我是个感性的人,受委屈时可以独自一人坚强到最后,可是一旦看见家人温柔的笑脸,便会忍不住泪崩如注。

此刻,亦是。

我扑到我爹怀里哭,他吓得不知所措,搁了手里的笔一直安慰我。

末了,我趴在桌子上呜咽,他递给我一杯茶,小心问我:「告诉爹,到底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我就着他的袖子擦眼泪,眼巴巴地看他:「爹,您刚跟藩篱说的话,我都在门外听到了。您能不能不要帮筱顾安,让他自生自灭,好不好?」

他有些诧异,大概认为我耍小性子,笑说:「你不是一直很爱他吗?怎么了,跟他闹别扭了吗?夫妻嘛,有争吵是很寻常的事儿,只要不是违背原则的大事儿,都是可以化解的……」

我摇头,内心的恨意翻江倒海而来:

「爹,女儿早不爱筱顾安了,陈家人骨子里都坏透了,筱顾安也是。他哄着您和娘,还有咱们全家人,就是为了今天,为了您能给他撑腰,将他送上王位。他舅舅不回来,陈家人又不靠谱,总给他惹麻烦,唯一的靠山就是咱家。他想做储君,就拼命地巴结您。他根本不爱我,酒桌上说的那些都是谎言,每一句都是拣着您开心的说,每一句都是为了哄您。爹,您要信我,他是个骗子,他娶我,仅仅是为了您手中的权力啊!」

爹爹闻言眼神一紧,笑容瞬间消失殆尽,连声音都严肃许多:「颜颜,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说话这般怪异?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难道又要纳妾?」说完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当着我的面承诺过此生绝不纳妾,怎么转脸就变了!颜颜别怕,爹爹给你做主!咱们现在就去找他!」说完拉着我的手要去找筱顾安。

心里一紧,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多年习惯性地维护筱顾安,在家里人面前说尽了他的好话,偶然一次说讨厌,在家人眼里就变成了小夫妻之间闹别扭,连我爹都认为我是受了委屈,耍小女儿脾气!

我挣脱他的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从胸腔里喊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爹,我后悔了!」

时间有一瞬的静止,红灯摇曳里,爹爹身子一颤,僵在原地,回头看我时脸上都是惊色,他不确定地问:「颜颜,你说什么?」

我自小就是个倔强的人,曾经为了筱顾安与家人抗衡了七年,哪怕新婚晚上遭受沛儿和他的双重背叛,哪怕皇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驳回了我的休书,把我的一生强硬地绑在筱顾安身上,我都咬牙没有喊出后悔两字,可到如今,我承认自己输了:

「爹,女儿后悔了,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一意孤行非要嫁给他,可从洞房那晚我就后悔了。这些日子与他相处得越久,才知道您都是对的,嫁给他以来,每天都在懊恼当初为什么不听您的话,如今入了皇家门,才知道人心险恶。这段时间我与陈家人斗智斗勇,几度凶险坎坷,才悟出您当时阻止我与他在一起时的用心良苦。」

心一横,我将杨氏伙同胡婕妤陷害我杀太子的事儿如实相告,连赵青濛伙同揽月宫的人在池塘边暗杀我的事儿也一并说了。

那件事儿虽然赵青濛说自己是因为嫉妒找人杀我,可事发第二天,我去揽月宫试探陈贵妃时,杨氏蠢钝,无意间暴露了她与陈贵妃也知晓此事,由此可见,就算不是陈贵妃出手,她显然也是知道内情,纵容赵青濛下手的。

事后想想,陈贵妃定然巴不得赵青濛把我杀死。

毕竟我是顾亲王的妻子,何相的女儿,皇后娘娘的妹妹,要是我遭东宫毒手死了,我爹必定会在朝堂上讨说法,到时候她趁机拉拢我爹在朝堂上一起闹,皇上为了给我们两家一个交代,太子妃杀人,太子必遭牵连,不费一兵一卒,她轻而易举打掉了我这个眼中钉,还有东宫那颗肉中刺,顺带博了一波同情,还与我爹成了同仇敌忾的战友,一举多得,用心险恶,令人发指!

爹爹听得脸色发白,将我抱在怀里,声音哽咽:「你嫁给他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皇家媳妇哪里是那么好做的,我何家三个女儿都给了皇室,一个病,一个死,还有一个遍体鳞伤……」

许是牵动了伤心事儿,爹爹欲言又止。心里一沉,我看着他,坚定道:

「爹,女儿已经错了一次了,万不能再错第二次。求您,千万不要为了我,帮筱顾安争取储君之位。他心思歹毒,表里不一,连自家兄弟都算计。今日他能踩着自己的脸面讨好您,若是有一天叫他坐稳了王位,一定第一个拿咱们何家开刀!」

爹爹怔住了,眼眶红红的,眼里满是欣慰之色,语重心长地感叹:「颜颜,你终于醒悟了,也长大了……」

我点头:「虽然已经晚了,但是我不想一错再错了。」

他脸上渐渐透出欣慰之色,顺势坐在了地毯上,屋内炭火温暖,我们父女俩面对面坐着。像是小时候我每次做错事儿谈心那般,他拉着我的手,一脸温柔地说:「颜颜,既然你都醒悟了,爹也就不瞒你了,其实,你在窗外听到的并非全部事实。」

我点头:「后来问过藩篱了,他说你们要帮筱顾安夺位。」

他笑:「他是跟你这样说的吗?」

「嗯,他说,拜佛大典为苍生,顾亲王救主获皇恩。」我将从藩篱那里打听来的如实禀告。

他揽着胡须笑说:「那孩子耿直从不说谎,想来一定是你使了性子,他才将计就计唬你的。」

我听得一脑门糨糊,如坠云里,急道:「您说藩篱骗我?可我明明偷听到你们要助筱顾安一臂之力啊!」

爹爹摇头,敛了笑容,示意我靠近他耳边,轻说:「其实,爹要助的人是——太子!」

他说得小心翼翼,声音很轻,却字字扎进了耳朵里。

我蒙了,如同五雷轰顶,跌坐在地,半晌才清醒:「爹,您说什么?」看着他越加严肃的脸,我努力揉着自己的耳朵,一遍遍确认刚刚是不是听错了,「您要帮的是筱应星!为什么啊?」

他眼神收紧,捂了我的嘴巴,朝四周看了一圈,才小声说:「家里不安全,最近两天已经不止一次发现有人趴墙脚了。藩篱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谁家派来偷听的奸细,才与我演了一场戏,故意说给门外人听的,没想到,门外偷听的居然是你。」

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摇着他的胳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谁敢监视我们家?」

他摇头:「储君之位纷争日益紧迫,不只是筱顾安,还有别的几家皇子都要防,如今连我们家都不安全了,我与你说的话,万不可说出去。」

我嚼着自己在窗外偷听到的话,急道:「是不是陈家人?陈贵妃心思深沉,如今出发在即,她一定会派人来打听您的心意,防止您中途有变,对不对?」

他说:「这事儿藩篱已经在查了,无论是谁,我放话要帮顾亲王,都只对我们的计划有益无害。」

「那您为什么会帮太子?我们家与太子素无来往,更无任何牵连,您怎么会想到帮他?」

我心中翻江倒海,他却看着我一脸平静,轻道:「你年龄小,有所不知,我们两家并不是素无来往,甚至颇有渊源。」

「什么渊源?」

「你大姐与太子的母亲云妃娘娘,是关系极好的姐妹。太子自幼聪慧乖巧,也算是在你大姐眼皮下长大,云妃娘娘当年病重,临终托孤,将太子托付给她照料,你大姐便将他带回玉华宫照顾,还把你二姐接到宫里陪他。」

我僵住,忽然间明白为什么太子曾说,大姐念他孤独,将他接到玉华宫住了两年,二姐也总黏着他,原来,竟是这个缘由……

烛光里,爹爹叹了口气又说:

「结果,没过两年,你二姐在宫中出了意外,太子也被关进了东宫。皇上不许任何人接近他,你大姐心急如焚,我便托唯一能入东宫教学的秦太傅照顾他。这些年我们表面看起来毫无关系,暗里我一直在关注他,包括你秦伯伯教他武功,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帮他走出困境,冲出牢笼!」

我蒙了,像听了一个故事,内容我都有所耳闻,结果却出乎意料。

89

「那太子知道您一直在暗中关注他吗?」

爹爹神色坚定,目光深沉,看着那跳动的烛光摇头道:「不知,这些年的雪藏和打击对他来说是修身养性的好时机,知道了背后有靠山,就容易松懈,一旦开始专研人情世故,人就堕落了。」

没想到这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会有如此多的惊喜,脑中有千万个疑惑,我问:「那赵青濛呢?她暗里下毒害太子的事儿你们可知晓?」

「知道,她不过是个小角色,只是为了维护东宫和平暂时不可拔出的钉子。太子有修习医术,加上他心思缜密,不会让自己陷于险地的,就算在那女人手里偶尔吃点小亏,倒也无大碍。」

我倒抽一口凉气,忽然觉得自己前十七年都白活了:「爹爹,你真是太神了,我吃了好大的亏才懂得的内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笑着揉我的发顶,轻道:「爹只希望你每日赏花弹琴,如你大姐一般两耳不闻窗外事,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不要再去探听这些事儿,知道多了人就会迷失自我,倒不如什么都不懂来得洒脱。」

这话似曾相似,太子也对过我说类似的话,冥冥之中,或许他与我爹有着某些相同的性格吧。

想起那晚皇上在东宫跟太子道歉的事儿,我问:「那您为什么之前总在皇上面前提及废太子的事儿?皇上心中属意的储君从始至终都不是筱顾安,一直都是太子,只要您跟他坦白,愿意帮他保太子,他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爹爹轻声说:「原本我曾是这般打算的,哪怕与陈家人分庭对抗我也不惧,可惜你最后嫁给了筱顾安,等于对外宣布,我何家与他陈家结盟了。陈将军不在,陈家人在朝中的党羽开始向我靠拢,我拥有了比过去更多的力量,若是此刻反水帮助太子,怕是要失去很多人,所以只能暗中助他!」

「那您打算怎么帮他?」

「太子蛰伏多年,筱顾安又异军突起,若再不出来,就彻底没机会了,我打算利用这次拜佛大典,演一出戏,让百官无话可说,让太子重回朝中!」

爹爹毫不避讳地给我讲述了他帮太子安排的计划,虽然铺排周密、进退可守,可始终有些冒险了。

心中难过,我靠在他肩上垂着脑袋失落道:「若我当初听您的话不嫁给筱顾安,现在您就不会这般为难了吧?」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叹气说:「其实,这么多年你的执着爹都看在眼里,好在你有撞南墙的决心,也有受伤后及时收心的勇气,爹爹很欣慰。」

我惭愧,垂着脑袋为自己过去七年的不懂事儿向他道歉:「爹,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再任性了。」

他笑得很开心,拉着我的手,满眼的憧憬,他说:「你很小的时候,爹就想,我的颜颜如此可爱,究竟要给她配一个怎样的男子。这个问题难住了我,满朝文武各家的男孩子我都看了个遍,没一个能入得了我的眼,爹爹这么多年在朝遇见了无数问题,最后都迎刃而解了,唯有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

那话说得俏皮,我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颇有兴致地问他:「那然后呢?你可选到了?」

「后来啊,小丘住到了我们家,这孩子精灵聪慧,热闹又喜庆,与你又是青梅竹马,我就偷着与你秦伯伯私下给你们俩商量着定个娃娃亲,不承想亲事儿还没定好,我就发现你喜欢上了筱顾安,还大闹祖宗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求他们保佑你跟筱顾安在一起……」

往事儿不经聊,谈笑间知道了许多过去的秘密,只是岁月不许再回头,若是可以重来一次,

我大概不会再在那个阳光温暖的早上,踩着那片影子,去招惹那个春光明媚的少年吧……

忆起那些傻事儿,我臊得有些不好意思:「爹,快别说了,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闹,女儿再也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儿了。至于秦丘楚,您还不知道吧,他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是吗?是哪家姑娘?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爹爹显然很吃惊,一脸紧张地问我。

我起身笑说:「这是人家的秘密,我到现在也是听得糊涂,等他什么时候来了,您替我审审他,别叫他老在我身边晃悠,搞得我总误以为他喜欢我似的。」

爹爹闻言,眉头舒展,笑得很开心。

晚上睡不着觉,脑子里都是爹爹的计划,他说:「藩篱已经提前对佛像做了手脚,拜佛大典庄重神圣,一旦佛像倾倒坍塌,太子便出手救父,我会乘机放出废太子之事惹怒佛祖的谣言,到时候必会引起骚动,天谴面前,绝无人敢再提废太子之言!」

眼前浮现出太子那张如花的笑颜,若爹爹的计划成功,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90

一夜浅睡。

第二日一早穿衣服时,无意间看见小腿上被元宝那小家伙咬出的血口子,如今十多日过去了,只剩下浅浅的紫痕,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饭都没吃,我拉着絮儿去了趟赵府,昔日那气派的红漆金匾已经被人拆掉,不知是被哪家百姓收去进了灶膛烧火,还是做了垫脚木,朱红色的大门上贴了一纸封条。

路过的百姓只是叹息说赵大人因为贪污银两,被皇上处斩,全家上下五十多口人无一幸免,鸡犬未留……无人知道他的死是因为重男轻女,导致一个温柔腼腆的小女孩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变成了一个杀人恶魔。赵府因赵青濛而兴盛八年,也因她一夜落败,如今想来也算是天意。

只是可怜了小元宝,小小年纪断了无辜性命……

不知是醉酒还是昨晚那一记打得过重,筱顾安整整睡到了日上三竿,完美地错过了上早朝的时间。

吃饭时,娘一直在担心:「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喝多了伤了身体,絮儿,待会儿去厨房吩咐熬一碗醒酒汤,叫颜颜端给他喝。」

我埋在碗里翻白眼,示意絮儿不许去,若不是昨夜答应我爹不能打草惊蛇,我早就把人从我家里扔出去了。

大娘笑说:「男孩子身强体壮的,喝点酒倒是不怕,颜颜你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你爹入朝时替他告假了。这孩子这段时间为了照顾你忙坏了,是要好好休息几日才好。」

二娘也说:「谁说不是呢,安儿辛苦,刚从灾区回来又照顾咱们家颜颜,吃不好睡不好的,时间久了,身体若是拖垮了可还得了。」

我听得难过,才几天啊,我的家就成了筱顾安的家,一家子人都在替他说话。这个满嘴谎言的虚伪男人骗得我所有亲人蒙蔽在他的谎言里,我这个真正的亲女儿却变成了个外人。我几度想要拆穿他,可是,没有证据,我所有的反抗就都变成了胡闹和任性,说不定还会令爹爹的计划随之泡汤。

一时间嘴里的饭也不香了,我郁闷地扔下了碗,准备出门找秦丘楚喝酒。

刚走两步,娘就叫住了我,本以为她是劝我多吃两口,没想到她端着一盘清粥小菜递给我:「你把这个给他端去,他昨晚只顾着跟你爹喝酒,都没怎么吃饭,今早又没吃,别把身体饿坏了。」

我泄气:「娘,他若饿了自己会吃的!」

娘叹气道:「你这丫头,都已经嫁人了,要学会体贴丈夫,不要耍小脾气,快给他端去吧!」

我不情愿地接过那食盘,掰着指头算日子,去护国寺,统共不过还有五天时间,忍就忍吧。

岂知,忍字头上一把刀,只要一开始就会没完没了。

筱顾安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后捂着脑袋一直说头痛。

大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叫人给他找大夫,他拉着我的手一直嚷嚷:「颜颜,我是不是染了什么重疾,怎么一早醒来痛得这样厉害?」

我气得吐血,当着三个娘的面只能笑脸哄他:「您身体健康,吃吗吗香,怎么会染重疾呢?」

他又叽歪:「那我的后脑勺为何会如此之痛?」那眼神带着戏谑,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为了为难我。我只好干笑,伸手想要狠捏他后脑报复一下,却被他狡黠地握住了右手,一脸虚弱地问我:「颜颜今日哪都别去,在这里好好陪我可好?」

我咬牙,伏在他耳畔警告:「筱顾安,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若觉得委屈,那我就把昨晚被你打伤的事儿告诉三个娘,还有上次你把我后脑勺磕出血,长了半个月才好的事儿一起抖落出来,可好?」

他笑意盈盈地看我,眉眼温柔,我气得吐血,趴在他胳膊上狠咬他,他疼得皱眉闷哼,不明就里的大娘以为我们俩缠在一处在打情骂俏,笑吟吟地与我娘说着什么私话。

我换了个位置咬得心安理得,他疼得倒抽凉气,嘴里却不饶人:「颜颜,你若再咬我,我今晚就吃了你!」这话明明说得暧昧,却令人泛起一丝凉意。

我起身顺手抽出自己的手,假意给他探脑门,顺手拍在了他额头上,阴狠道:「你要是敢动我,就别怪我让你英年早逝!」

话音刚落,二娘就把大夫打外面引了进来,查看后脑勺时,那大夫脸色明显白了几分,只是不知筱顾安与大夫耳语了些什么,最后大夫出来时,只说顾亲王是压力过大,身体过于疲劳需要静养,并无大碍。

我总觉得事有猫腻,就让絮儿亲自送大夫出门问问情况。

谁知,絮儿回来一脸惶恐地告诉我:「小姐,我刚刚问大夫了,他说王爷磕得太严重,伤了脑骨,万幸是及时醒来了,若是再下力狠一点怕是再也醒不来了。」

「怎么可能?大夫不是说他无碍吗?」

絮儿一脸焦躁,急不可耐地说:「那是顾亲王给他塞了银子,示意他不要声张,怕吓到几位夫人啊!」

心里一滞,难不成他昏睡了一个上午不是装的?

91

要不怎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过砸了一下他脑袋,他倒好,在家里躺了三日,整日说脑袋疼,皇上给他准了假,他每日躺在床上混吃等死,剩下的时间就看书和调戏我。

爹公务繁忙,我不好意思找他诉苦,只能忍着。

我娘不明就里,心疼得每天变着法地熬汤做补药让我端给他喝,有时候几个娘都在,我不好发火,他就蹬鼻子上脸,当着我娘的面说身体不适起不了身,言下之意就是让我侍奉他喝药,我气得咬牙切齿,耐不住娘在,只好压住满腔怒火,侍奉这个满身虚伪的小人。

相府是住不下去了。

我承认我是嫉妒,实在无法忍受我娘对这个虚伪的男人如亲生儿子一般好。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去护国寺的前两天,筱顾安终于同意回顾亲王府了。

走进顾亲王府的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轻松,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到这里。

筱顾安从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恢复了常色,头疼脑热的病秧子,变成了精神奕奕的顾亲王。

往门口阳光里一站温温地冲我笑,有些慵懒地说:「还是住在相府好啊,再住两天我就能抱着小娃娃回来了。」那模样莫名有些像秦丘楚,无赖至极。

我气得拿杯子砸他:「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他笑着接过那杯子,又上来抱我,一屋子家丁丫鬟以为我们俩人在打情骂俏,各个笑嘻嘻地避走了。

人都散去了,筱顾安伏在我耳畔轻声呢喃:「好了,不逗你了,前几日在相府我是故意的,你这丫头眼睛总在随着周围人跑,极少在我身上逗留,我承认我吃醋了,心里不平衡,才故意耍了几天赖,想让你陪陪我。」声音委屈,像是求奶的孩子。

我推不开他,烦躁道:「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

「为什么要放开你?咱们可是夫妻,亲热本就是常事儿!」他伏在耳畔声音魅惑,「你已经嫁给我了,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跑掉了……」

我心里生恨,暗自腹诽:总有一天能摆脱你!

烦闷中我心生一计:「你不是喜欢小娃娃吗?我给你张罗着纳个妾室,你看好不好?」

身后人微微一滞,似乎僵住了,我松了口气接着说:「你放心,大尧国第一优秀的男儿纳妾,一定会有许多漂亮女儿家抢着来的,我会给你好好挑选,保证将来生出的娃娃……」

「何颜!」

他忽然放开了我,声音之大,吓退了我一脑子的精心设想。我回头看见了他紧皱的眉眼,脸色阴沉到快要滴出冰水来。

要发火了是吗?看你能忍到何时?!

我心头一震,精神抖擞,笑说:「怎么了,你是觉得一位妾室不够吗?那两房也行,不过一定要人家女儿家心甘情愿,万不能太过强求了。你把要求给我,我叫絮儿出去找媒婆,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儿订下来……」

「够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贪恋美色、阿猫阿狗都能迎进门的男人吗?」他终于爆发了,如同一头凶兽。

我维持着笑意,答得斩钉截铁:「是的!」

他失落地摇头:「何颜,你真的以为这样闹我就会放弃你吗?你太看轻你自己,看轻我们七年的感情了!」

这话听起来很深情,我问他:「你对我好,难道不是因为我爹的地位吗?」他的脸瞬间白了几个度,嘴角微抖,到最后也没说出一句话,只是宽袖一甩,绝尘而去。

那背影落寞,莫名令人觉得痛快。

我回头朝絮儿喊:「打发人去把秦小爷叫来,还有那个陈泛秋一起喊了,就说你家小姐我今日心情好,请他们在醉仙楼喝酒!」

92

我在醉仙楼等到都快睡着了,秦丘楚都没来,前去叫人的小厮回禀说:「秦小爷在自家池塘里撑支竹竿钓龙虾,嫌天气太热不愿意出来,叫您把他那顿酒账先记着,说是以后随时来找您讨要。」

我瞧着门外黑云翻滚的天空,日头缩在云层后,偶尔刮来一阵疾风冻得人牙齿缝都在哆嗦,这山雨欲来的阴沉景象,怎么着都跟天热扯不上半分关系吧?

不来就不来,找的借口真低劣!

好在秦丘楚不靠谱,陈泛秋还是个靠谱的。

酒菜刚上齐,他人就出现在了包间门口。

絮儿脸上透出喜色,不知所措地看向我,眼里满是星光。

我胸有成竹地拍着她的肩笑说:「别紧张,一切包在我身上,今天一定帮你把他拿下!」

只是,大话还没说完,我就被对方拿下了。

陈泛秋踉跄着冲进来,二话不说拉着我的手就往外冲,力道之大差点将我甩飞出去。

我被迫跟着他踉跄着往外跑,急道:「表哥,光天化日的,你这是做什么啊,有话咱们好好说啊!」

他回头一脸焦色:「弟妹,恕我冒犯了,你快跟我走一趟,筱顾安出事儿了!」

「啊,他出什么事儿了?」我们像是两个疯子,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狂奔,彼此之间靠吼接收对方传来的信息,「他喝醉了,在我家闹了一个上午。明日就要出发去护国寺了,如此重要的时刻,你若再不去管管,耽误了明日的行程,惹了圣怒,可就要出大事儿了!」

拐角处我一把抱住一家小茶馆的门柱子,拼命甩他的手:「表哥啊,我当什么事儿呢,不就喝酒,我大度得很,由他去吧。」

他回头质疑我:「你就不怕他喝醉了闹事儿,万一被青楼小倌的姑娘骗去失了身,你可要吃大亏了。」

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想起杨氏那张脸,确有做老鸨的气质。

絮儿追了上来,把我护在身后急道:「陈大公子,我家王爷在您家喝酒,又不是在妓院,我家小姐担心这个做什么?」

我笑着接茬:「陈公子,您回去转告他,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若是觉得青楼小倌有意思,就住下别回来了。至于拜佛大典,他若是不去,我就真的谢天谢地谢祖宗保佑了!」

陈泛秋大概没有处理过儿女情长的麻烦事儿,不太懂里面的弯弯绕,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一时间有些尴尬地傻站着。

我甩开他的手,拉着絮儿准备回去。他不死心,又说:「弟妹,他好歹是你夫君,你就真的不关心他的死活吗?」

我回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看得他脸都变色了,才笑说:「他,我是不关心,不过我比较关心表哥你!」

他一脸诧异地问:「关心我什么?」

我拉着絮儿上前两步问道:「表哥到如今可有喜欢的姑娘了?」

他脸色白了白,摇头:「没有。」

「那表哥喜欢温柔腼腆,还是泼辣活泼的姑娘?」我朝他靠近了两步,他不明就里,脸色又白了几分,虚弱道:「兼而有之吧。」

我又问:「那表哥是喜欢何颜这样冷血无情的姑娘,还是絮儿这样善解人意的姑娘?」

他吓得呛了口口水,慌张地退后几步哆嗦道:「弟妹说笑了,我自然是喜欢絮儿这样的……姑娘了。」谅他也不敢当街说喜欢我。

我一拍那柱子,跳起身来惊呼:「太好了,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我们家絮儿就许给你了,她的后半生由你来负责,若是伤了饿了,我是要找你麻烦的!」

「小姐,你说什么呢?」絮儿跺着脚,小脸通红,躲在柱子后面生气。

陈泛秋后知后觉地惊醒,脸色由白转紫,激动道:「何颜,你诓我!」

「自然是诓你的,不给你个教训,怎么长记性?你那表弟什么德行我最了解了,他在外面一向隐忍克制,从不给人找麻烦,就算喝醉酒了也只会回家闹,怎么可能在你家折腾?还青楼小倌被骗失身,拜托你去谈几场恋爱吧,这些酸话都是他说来给你听,叫你帮忙撮合我们的,你还真给当真了!」

陈泛秋脸色又转白,虚弱道:「你怎么知道是他说的?」

「我认识他七年了,这点心思都看不穿,那不白活了!」

他被我呛得无语,有些尴尬地朝我行礼,而后转身走了。

瞧着他慌乱的脚步,我回头一把摘下絮儿头顶的簪花,跳前几步塞进他手里,笑道:「别的都是玩笑话,只有絮儿我是真心介绍给你的。不管小时候遇到过什么样伤心的事儿让你惧怕爱情,这么多年的自我禁锢也已经足够了,找个好姑娘敞开心扉,好好生活吧!」

他蒙了,站在原地,好看的脸上满是讶色。

我回到柱子旁,推着絮儿上前搭话,那姑娘腼腆,局促地揪着衣角,红着脸朝人家喊:「陈公子,其实,你当小混混的时候,比你做陈家大公子潇洒多了!」

说完掉头就跑,跌跌撞撞地碰到了好几个路人,被人骂了也不恼,傻子一般在街道上跑。

陈泛秋握着那根簪花,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惊之色,我朝他笑:「放心好了,你的秘密只有我跟絮儿知晓,我一向嘴巴严实,至于絮儿,我就管不着了,建议你自己找她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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