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沈状元失败,系统给我两个选择:一,以惨烈方式死掉,让男主愧疚痛苦一生……
我毫不犹豫打断它:「我选二。」
这世上没有比性命还重要的事,如果有,那也是我自己的尊严。
1
穿越到小说世界,我的攻略对象是新科状元沈河。
他与我娘胎定亲,青梅竹马,只等他高中,便来娶我过门。
这话还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系统说,我要攻略沈河,让他真的爱上我,然后风风光光嫁给他。
于是我尽力学着做一个温婉大气的良妇。
鸳鸯难绣,锦帛上都是血点,可沈河说过,要与我同心齐力,风雨同舟,只羡鸳鸯不羡仙。
一开始,这只是一个穿越女为了活下去的攻略任务而已。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
也许是他临风而立,为难民请书的时候。
也许是他挺身而出,在乌篷船上救了被歹人挟持的我。
也许,是他耳尖泛红,不敢看我,却将亲手雕刻的木舟送与我的时候。
他说:「囡囡,你知道梁山伯与祝英台吗?那天的香积寺,也让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那么多爱情故事你不举,偏要举一个殉情的,难道不怕言谶吗?
我独坐在窗台沉思,手里捏着刚得到的信笺。
这封信能送到我手里,她也是使了些力气的。
不愧是前太子太傅之女,现在清月楼的头牌花魁。
信里写,沈河与她重逢在清月楼,一个烟花寻乐之地。
她我见犹怜,不甘命运的沉沦。
而他的恻隐之心,却在长久的相处中变了质。
「林姝眉,你与他青梅竹马,可我们未尝不是两小无猜?」
我来的时候,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罪臣之女,如今却能与沈河牵扯起来,不知这是系统的失误,还是造化弄人。
「小姐……」
小桃是我陪嫁来的丫头,我并未避开她,她眼睛红红,气鼓鼓的,连称呼也从「夫人」成了「小姐」。
「无妨,小桃,你去煎药吧,我自己待会儿。」
我身子弱,太医说我身弱,胎相不稳,日日都要喝这苦到心肝里的保胎药。
我怕苦,跟沈河闹脾气,他便每日下了朝特意绕到潮前街去买云家铺子的蜜饯,哄着我喝药,一口药,一口蜜饯,他总会让我依在他怀里,用宽大的袍子将我罩起来,手托着碗哄我:「囡囡,最后一口,乖。」
等我瞪着眼睛喝完药,他又会笑我:「囡囡,你好娇气啊。」
大婚当夜,龙凤烛明,他意气风发,我温柔娇羞。
他说,愿与我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我仰着头,双手扶上他的脸:「沈郎,你知道的,我林家清流,世代都是一夫一妻,男子绝不纳妾。」
沈河捉住我的手,搓了搓放进怀里:「我沈河发誓,此生只要囡囡一人便好。」
我闭了闭眼,从回忆抽离,手里捏紧了一分。
青梅竹马的情谊、信马相迎的喜悦,竟是镜花水月一场吗?
信笺的最后一行染了粉红,散发淡淡的桃花香气。
「林姝眉,还未恭喜你终于有孕,想来你的孩子,是要叫我的孩子一声『兄长』。」
2
沈河下朝回来的时候,我已梳洗完毕,倚在贵妃榻上恹恹的。
「今日阁老与我攀谈了片刻,一时起兴,便忘了时辰。」
他风尘仆仆,进门时已换了一身内衫。
太医说过,我如今娇贵,经不得寒,他便养成了回来就先在书房换洗的习惯。
「夫人今日吃药了吗?蜜饯还有吗?」
小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张了张口又在看见我脸色的时候忍住了。
「小桃,你下去休息吧。」
知道她是个憋不住事儿的人,我连忙赶她走。
「小桃怎么了?平日里见了我可是唠叨个不停,今日怎么不吭声了?」
他的笑温煦柔情,跟我家兄弟的都不同。
林家男儿都是武人,热血强悍,粗犷豪迈。
沈河不是,他温文尔雅,学识过人,站在那里便是如玉君子,玉树临风。
所以我爹喜欢他。
他总是怕我嫁给武人受委屈,想来沈河一介书生,便是我刚八岁的小弟弟,也揍得过吧?
「你用过晚饭了吗?」
我没回答他,转而换了个话题。
「与几位同僚一起在醉轩楼吃过了。」
醉轩楼,对面就是清月楼。
心里一堵,有种针尖细细密密戳着的疼。
「睡吧,我在。」
他半抱着我,小心翼翼摸了摸我的肚子,又亲亲了我的脸颊。
「沈郎,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又说傻话,我当然会一直对你好。」
沈河啊,他从来都会认真回答我的每个问题,从不厌烦。
「你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吗?」
这回他没说话,放在我腰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拉开距离,床边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脸庞,黑夜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囡囡,我只爱你一个人。」
我没再说什么,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躲避风沙的鸵鸟一般。
沈河,这是你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3
两天后,我收到了新的消息。
我悄悄让奶娘家的奶兄替我去查沈河怎会去清月楼。
「先别告诉爹爹和兄长。」
张婉儿没骗我,她与我的沈郎确有私情,再过两个月便是她儿子的生辰。
多么巧合,那一天,也是我的生辰。
「沈大人或许不知这孩子的存在……」
奶兄欲言又止,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孩子,大抵是张婉儿偷偷生下的。
但被人暗算,也得给人机会不是?
「为什么偏偏是张婉儿?」
我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奶兄:「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我肚子有些隐隐作痛。
是爹爹心疼我,沈河这个新科状元才没有外放,而是留在京城任职。
是哥哥们在外出生入死,才换得皇上和太后对林家的倚重。
世人皆知我父爱女如命,沈河是我的夫君,是林家唯一的女婿。
我为了怀孕不再贪凉,忍着酷暑在城门施粥只为他积累民望。
为了保胎,我再也没有舞动过自己的红缨枪,我是将门虎女啊,却心甘情愿为他困于闺中。
可他,却违背誓言,和前太子太傅之女厮混,甚至有一子。
前太子罔顾人伦,想要擒杀当今圣上,是太后以命相搏,是哥哥们冒死突破贼党的包围。
林家,对当今圣上有从龙之功,而前太子则是林家的头号敌人。
太子太傅利用东宫权力党同伐异,对着不肯向他低头的林家几次下黑手,他的女儿沦落贱籍,又勾引我的夫君,甚至生下了孩子。
张家,当真该斩草除根啊。
我低头抿了口茶,心头第一次浮现出这个想法。
放下杯子,我倒吸一口凉气,肚子越发痛了起来。
「小桃,找郎中。」
沈河是直接跑马回来的,城中除军务不许跑马,他明日定然被弹劾。
他满头大汗,急切的声音回荡整间屋宇。
郎中说我动了胎气,不过平日里养得好,所幸并无大碍。
他又急又气,低头碾着我的嘴唇,气恼地轻咬:「吓死我了。」
你会害怕吗?害怕我消失,害怕再也没有林姝眉这个人。
昨夜,我尚且能安慰自己不能听信张婉儿一面之词,可今夜,我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打脸般疼起来。
窗外有雨声,我轻轻翻了个身,挣脱出他的怀抱。
我听见春雨里自己的真心一点点碎落的声音。
这声音里还夹杂着刺耳的乐音,似乎是从清月楼传来的丝竹声,聒噪、矫情,又带着点点恨意。
我无声地笑了出来,到底该是谁恨谁啊?
就在我即将入睡的时候,久违的系统响起声音:「任务失败,请宿主选择结局。」
「一,以惨烈方式死掉,让男主愧疚痛苦一生。」
「我选二。」
没等系统说完,我就打断它做出了选择。
4
天微亮,沈河已经去上朝了。
我喜欢睡懒觉,他便让谁都不许喊我,自己悄悄起来,去隔壁洗漱穿衣。
我相信他曾对我有感情,所以我要弄明白,张婉儿是哪里出了错。
「小桃,叫他们进来。」
我爹给了我几个护卫,其中有一人混迹街坊,消息灵通。
「去查,张家被抄家后,张婉儿是怎么落到清月楼的。」
从字里行间能看得出,张婉儿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前太子太傅嫡长女,沦落烟柳之地,寻常贵女早就不甘受辱为保名节自戕,可她却顽强得像野草。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为了什么?仅仅是活下去吗?
那么斩草除根,才是林家要做的事。
「小桃,叫马车来,我要回家。」
爱情于我,可有可无,但保护我的人,我也要回护他们。
林家是我穿越后唯一的倚仗,他们是真把我当亲人对待。
想清楚这些,我长舒一口气。
撩起车帘一角,街上熙熙攘攘,我有些恍惚。
曾经,他高中状元郎,目不斜视,骑着高头大马来我车前,只说了一句话:「幸不辱使命。」
我撩开帘子,看向他满眼是我的双眸,那一瞬间,我决定留在这个时代,和他长相厮守。
我相信当时的他是真心爱我,想要和我白头偕老。
但我也相信,没有人能算计一个被宰相赞论天造之才的状元郎。
护卫的消息是和阿爹一同回来的。
爹爹黑着脸,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又绷不住表情。
「你随我来。」
书房里,他屏退了下人,声调不由抬高:「你翅膀硬了!」
我哭笑不得,只能连忙端茶赔罪:「爹爹,女儿让您操心了。」
爹爹叹了口气,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掐住自己的手心,面上装作坚强:「他负我,自然是和离书一封,孩子……我能自己养。」
没等爹爹开口,我跪下拱手:「他负林家,帮助政敌对付林家,他就是女儿的敌人。」
爹爹的大手托起我,他欲言又止,久经沙场的战神,也有开不了口的时候。
「爹,您不必顾虑,我心里明白。」
我走出家门的时候,沈河在马车旁等我。
他看向我的神色紧张、关心、探究,还有一丝忐忑。
「我们回家吧。」
马车上,他未开口,我也没有说话,直到马车停下。
「何故?」
他询问车夫,但车夫却回答:「小姐,到了。」
他撩起帘子,看见清月楼的牌匾,终是变了脸色。
「囡囡,你为何停在这里?」
我似笑非笑,身子往后靠了靠,轻声问他:「沈郎,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5
沈河没有说话,他放下了帘子,目光炯炯似要看穿我的内心。
「来而不往非礼也,人家费尽心思送信给我,我自然是要回的。」
他瞳孔微缩,温热的大手抚上我的膝盖。
「你信我。」
「你知道我派人在查你吧,我是想信你的。」
我抠着手心,尽量保持冷静。
「曾经,沈状元拒了很多人的青睐,你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个姑娘告诉我,青梅竹马而已,又不是只我一人。」
我的眼泪烫伤了他的手,他骤然缩了回去。
我却勇敢迎上他的目光。
「沈河啊,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信你?」
沈河慌了,他坐到我身边,双手大力地握着我的肩。
「我……我被人算计……」
「一次?两次?还是次次?这清月楼,你共去过几次?」
他忽然怒喝一声,让车夫赶马回家。
我别过脸去,没再说什么,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你很爱我,但你的爱,是可以分开算的。
「那不是爱。」
夜色中,沈河一遍一遍纠正我,我推不开他,也或许是,我懒得推开他。
「我只爱你,我只爱你,别离开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望着天花板忽然轻笑一声,沈河穿衣的动作一僵。
「沈河,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么?」
6
那之后的几天,沈河彻夜未归。
我独自坐在庭院里,脑子里想起从前的事情。
我很渴望有人爱我,我好奇爱情到底是什么模样。
当我冻死在垃圾堆里的时候,得到的只有别人的一句「晦气」。
「宿主,虽然你已经做出选择,但我还是要提醒你,第二个选择是:帮助林家铲除敌党,然后我会送你回现代。」
张婉儿花了这么多心思,当然不只是为了抢走沈河。
她恨林家,要对付林家。
「我会让他们彻底死心。」
我便不顾小桃劝阻去了清月楼。
却没想到,沈河也在。
我躲进了旁边的雅间,贴着墙面能听到旁边的声音。
「我不走!为什么要我走?语堂哥哥,你不要婉儿了吗?」
「张婉儿,我从来没有要过你。」
沈河的声音清冷,不容置疑,似乎真的对张婉儿没有感情。
「那我榻上酣睡的男人是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之后的很多个夜晚,甚至……昨夜……」
「你闭嘴……要不是你们算计我……」
沈河的声音愤怒起来,似乎动了手,可张婉儿却依然笑着,魅惑的声音听得我都骨头一酥:「别生气啊,好哥哥,她给不了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再说一次,我从来就不要你。银子给你准备好了,今晚就走。」
短暂的安静后,是张婉儿打破茶杯的声音。
「我不会走的,除非你杀了我。」
她言语中讥讽的语气越来越肆意:「沈河,别装了,这又没别人。」
「你跟我才是同类,不管你在别人面前伪装得多么完美,只有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嫉妒无才无德的兄长得到父母偏爱,却偏偏装出大度的模样,明明骨子里浪荡淫乱,却偏要在心上人面前做什么谦谦君子,沈河啊沈河,你跟我玩得不是很开心吗?」
这信息量太大,小桃吓得捂住了耳朵。
我抠下一块墙皮,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浪荡淫乱。
荒谬的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沈河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处子?
「沈河,沈大人,你难道要做忘恩负义之人?你可别忘了,我爹到死都在保护你!」
沈河沉默,张婉儿又换了楚楚可怜的语气,像是哀怨他的无情:「语堂哥哥,你难道真的不知,婉儿从来心悦于你吗?这么多年,你当真对我没有一点欢喜?」
「你说得好。」
沈河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似乎走上了前去。
「我要谢谢你爹,所以才没有在那个晚上杀了你。」
「张婉儿,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你要是再敢招惹她,我一定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婉儿声音尖锐,放肆大笑,「沈河,林姝眉眼里容不得沙子,你没机会了……」
「呃……放手。」
隔壁的声音忽然嘈杂起来,我连忙敲了敲墙壁,让跟着的小厮高声说了两句话。
很快,沈河急匆匆走了出去。
「让她进来。」
老鸨是早就打点好的人,张婉儿在清月楼的艺名叫绾绾。
「好久不见。」
她先是惊讶,目光移到旁边的房间,表情十分精彩。
「你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没什么,沈夫人如今是来笑话我的?」
我无意与她口舌交缠,直接开门见山:「孩子呢?」
她的表情一僵,很快掩饰过去。
「什么孩子?」
「你信里信誓旦旦说,你有个孩子,不带出来见见人吗?」
她的脸瞬间通红。
当初,大家都是贵女,更别说她娇贵得很,心比天高,如今不仅沦落为风尘女子,还有了个私生子,即便是内心再强大,也会有一瞬间的羞愧难当。
「你可别误我清白,在我们清月楼,不可能有孩子。」
我叹了口气,眼神示意让门口的老鸨离开。
「你真不该出来,张婉儿,我原本压根儿没想起来还有你这号人。」
她冷笑一声:「不过是小人得志。」
又不甘心地说:「你不记得我,自然有人记得我,林姝眉,你所谓的爱情也不过如此。你想知道吗,他在我身上夜夜索欢的动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的表情挑衅,声音妩媚:「我这辈子,也只有他一个男人呢。」
我攥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几次下来终于平静了心里的波澜。
「你张家,还有其他人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忽然转移了话题。
她忽然暴怒,被小厮拦下,却还是张牙舞爪要来扑我。
「你怎么敢说?!」
「满门抄斩,想来是没有男丁了。」
我站起身,眼神无惧对上她充满怨恨的眼睛:「若是你是最后一个,那你最好夹起尾巴做人,否则,你们张家,就要绝后了。」
7
此番试探,张婉儿隐藏得很深,并未泄露什么。
我找人看着张婉儿,她的进出、见过哪些人,都要一一汇报,从那天起,沈河没再去过清月楼。
他回了家,却住在了书房。
「囡囡,我给你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
给我时间?
沈河,夫妻一场,你最好是真的处理好那些事。
我并不想和沈河成为政敌。
这些年,林家和沈家皆是全力扶持他,他凭着新科状元的身份位居朝堂,自身又勤勉,很得皇帝器重。
而林家全员武将,有战事的时候便是皇朝肱骨,和平年代,则会被皇帝所忌惮。
最重要的是,当今天子重文抑武。也许是自身经历了前太子的事,虽然他是靠着林家杀出血路上位的,但他本身是个不通武功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人便开始生出无边欲望,也有无边忐忑,害怕有朝一日,万一有人用同样的办法取而代之。
所以,他一面倚重林家,一面想方设法收回兵权,扶持可以制衡林家的文官。
林家,位高权重,如履薄冰。
「若是对上,难免两败俱伤,为他人作嫁衣裳。」我爹给哥哥发去书信,家常之外,也暗示京城可能又要有一波风雨,林家最好早做准备。
「爹,不如……」
他没等我说完就摆了摆手:「爹明白我儿心忧,可身为武将,当报国守边,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我摸了摸肚子,只叹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京城也许,马上就要迎来新的动荡。
为了缓和关系,沈河提前半月亲手操办我的生辰宴。
可到了我生辰那日,沈河却匆忙出门。
我知道,张婉儿的谋划开始了,而我的谋划,也开始了。
我一如既往起身洗漱,问询生日宴的流程,核对贵客座次,叮嘱好沈府上下。
就好像,并没有因为沈河不告而别慌张伤心。
纵然宾客们觉得男主人不在有些不妥,但官宦人家向来不喜形于色,一切都井井有条,祝贺词接二连三,请来的戏耍班子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我却有点心不在焉。
我在等,等清月楼的消息。
宾客散去,我站在门口一一谢别,远远地过来一个熟人,我的奶兄。
「小姐料事如神。」
张婉儿告诉沈河,自己有了他的孩子。
沈河大受打击,差点掐死张婉儿,但张婉儿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便收了手,只用一双猩红的眼看着她。
「那个孩子在哪儿?」
「你要在孩子生辰这天,掐死他的母亲吗?」
张婉儿没有告诉沈河孩子在哪,她很放肆地笑起来,根本不怕死。
「沈河,你考虑清楚再来找我,无论怎样你都不亏,不是吗?」
「所以,你没听清张婉儿在沈河耳边说了什么。」
奶兄一脸惭愧:「小姐,我再去查。」
我摇了摇头,想了一下:「找个面生的,跟着沈河。」
8
不知道是不是张婉儿的那句话,沈河才惊觉想起,今日是我生辰。
他回来的时候,宾客已经散去,只留下我自己。
我坐在庭院里,看着他们收拾东西,沈河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控制不住脾气。
「让开,挡着我了。」
他脚步轻动,没说话,只叹息。
「对不起,我……朝中有急事。」
他说不下去,单膝跪下在我膝盖边,小心翼翼从袖口里拿出一个西洋玩意儿。
「囡囡,生辰快乐,这是我命人按照你说的制作草图,又制作模子,花了数月功夫终于做出来的。」
他手上,是一个八音盒。
很精巧,轻轻拧动枝干,上面的小兔子便转起圈来。
这个时代,仅凭我的三言两语描绘,就能造出如此精巧机械,沈河是花了心思的。
「囡囡,我们和好吧,我想你了,很想你,书房一点也不好。」
他开始撒娇,将头搁在我膝头,头发柔软,像极了他的心。
「这是沈府,你想睡哪里,便睡哪里。」
我面带微笑,轻轻移开了膝盖。
「小桃!我累了,扶我回去歇着。」
我装作看不见他眼里的受伤,小桃早就在一旁等着,此时三两步过来,伸出手臂就来扶我:「是,小姐!」
没走两步,沈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桃,你越发没规矩了,你主子是我沈家主母,不是小姐。」
这声音听得我脚步一顿,似乎眼前浮现朝堂上意气风发、颇具威严的沈大人。
我无声笑了,沈河,你成长得很好,可你的威严里,为什么透着几分试探?
「奴婢知错,请主子责罚。」
小桃倒是干脆跪下,低着头等我发落。
「下不为例。」
我自顾自往前走去,小桃连忙起身跟上。
很好,沈河,你快要没有耐心了吧?
我不知道张婉儿跟他做了什么交易,但我想,我现在的举动,无疑是把他推向了张婉儿的一边。
可我爹说得好,若是不给人机会,又怎么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呢?
9
我近来脾气越来越阴晴不定,从来不会惩罚下人的我,如今看谁都不顺眼。
沈府上下都顺着我,我说要散心,总管便亲自去套马。
在街上,我遇见了沈河的嫂嫂。
沈乐一家在沈老故去后搬离了沈府,沈乐不为朝廷做事,只指望着沈老和沈老夫人留下的几间铺子生活。
我们甚少来往,一是沈河表面恭谨,但其实对他很冷淡,二则是次要人物,我也并不在意。
嫂子在街边买东西,我下了马车,她很惊讶我会主动跟她搭话。
「如今月份不大不小,出来走走是好的。」
我点点头,装作无意问道:「哥哥嫂嫂还好吗?我听闻最近南边不太平,商队经常被打劫,可得多找几个人护送才好。」
「不妨事,这些都是你哥哥在操心,我呀,倒是清闲。」
她眉眼间带笑,似乎很高兴:「你们好好的,我们便是最开心,我听人说,沈河又买了个新庄子,干净、水清,还有鱼呢,你去散散心总是好的,他是真的很宠你呢。」
庄子?
我微微一笑,像是随口说起:「是吗?他还没告诉我,前些天确实在屋里待得烦闷。」
「你呀,就是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他定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顺势邀请嫂子前往,她推却不得,我又邀她去茶楼吃茶。
从她这里,我听到了和沈河告诉我的不同的版本。
沈河说,沈老夫人,沈老爷偏爱他大哥,对他多有疏忽。但嫂子的说法,则是沈河从小自尊心高,大哥虽才智平庸,却向来大气,处处忍让他。
沈河说,他苦读诗书,为自己博得功名,可若是没有沈家的银子疏通,他又如何能上得了最顶级的学院呢?
「他大哥总跟我说,自己没什么本事,只能看好家里的银钱,沈河在朝为官,若是用得上,那便是最好,也不辜负父母重托了。」
嫂子话匣子打开,跟我说了很多注意事项,看得出她确实是真心为我们感到开心。
张婉儿的话,对我是有影响的。
从前,我只是一个局外人,看他们都像 NPC,可人是立体的、复杂的、会变的。
「真好啊,等你生下孩子,我和你哥哥也放心了。」
我苦笑,这孩子,还未必能生得下。
前路未卜,至少,我是不会为一个至今都隐瞒我真相的男人生孩子的。
回到沈府,我书信一封,让人送去清月楼。
「沈河回来了,就告诉他,我在清月楼等他。」
10
清月楼的路上,奶兄拦住了我的车。
「小姐,老爷托我告诉您一句话,无论何时,他都在,林家都是你的后盾。」
我眼眶一热,点了点头:「我知道。」
清月楼三楼,小厮清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我和张婉儿。
「再问你一次,孩子呢?」
张婉儿丝毫不惧,甚至当着我的面弹起琵琶。
我也不恼,继续攻心。
「张家覆灭,是罪有应得。你之所以成了漏网之鱼,并非你聪明,也不是你命大,是有人保了你。」
「那人一定许诺了你什么东西,你堂堂太傅之女,心比天高,居然会愿意替他卖命。」
「张婉儿,成王败寇,政治从来不是小聪明,若林家惨败,你们也定会不留活口。太后懿旨是要将张家先刑后杀以报羞辱逼迫的仇,若不是我爹以稳定民心为由,你们家的人死得会比现在惨一百倍。」
琵琶声收紧,她面不改色,但弦音已经出卖了她。
「我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孩子在哪儿?也许,你们还能有一条活路。」
琵琶乐声随着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活路?哈哈哈哈哈哈。」
张婉儿眉眼中伤痛清晰:「我那侄子才刚过周岁生辰,他有什么错?」
「先太子殿下名正言顺,是你们看他不顺眼,是你们想要害我张家,明明大逆不道的是你们才对!」
「张婉儿,你这话说出来,不怕株连九族吗?」
「九族?我哪里还有九族可诛?!」
「林姝眉,你说得对,政治不是小聪明,我若是告诉你,只怕我们母子只能黄泉路上相会了。」
「你真的相信,你背后的人能翻过天吗?」
张婉儿迈着妖娆的步子走向我,她半弯着腰,说出来的话让我心里一惊。
「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只是看不惯你们高枕无忧的样子,伪善又恶心。」
「嘭——」门被推开,是沈河。
他气喘吁吁,眼神在我们之间一个来回,然后一把推开了张婉儿。
「你没事吧?」
沈河眼中的担忧不是假的,张婉儿冷笑一声坐在另一边。
「沈河,孩子在哪,你知道吗?」
沈河身子瞬间僵硬,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婉儿,然后又看向我。
「不说你我,这个孩子留不得,你知道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落下一根针的声音。
沈河犹豫了,他面容羞愧,近乎哀求问我:「让她们母子离我们远远的,死生不复相见,好吗?」
我笑了,笑他愚蠢,出言讥讽:「当朝状元,四品官,有了个私生子,你的仕途还要吗?林家和沈家的名声还要吗?」
他心慌意乱,忽然爆发一声低吼:「难道你要我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我愣住了。
沈河,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的孩子,你的妻子还未临产,你哪里来的孩子?
他眼神里尽是挣扎:「囡囡,不要逼我,我们就当作没发生,我会安排好她们,绝对不影响到林家。」
我不知该说什么。
「你见过孩子吗?沈河。」
他默然,我笑了。
「孩子,在你新买的庄子上吧?」
沈河和张婉儿同时看向我,一脸的惊讶和惶恐,倒是默契。
我按下心酸,只觉得有一种难言的恶心。
我恶心,他怎么敢把我当傻子,怎么敢践踏我的信任?
「你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沈河。」
你可以在第一次被人算计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处理麻烦。
你可以在我发现你与张婉儿厮混的时候告诉我,哪怕和离,我也只当是人心易变。
可你偏偏要一次次背弃曾经的誓言,你防着林家,当然也防着来自林家的我。
「我爹的敌人,满共就那么几位,很好猜的,倒是你,沈河,我们林家的好女婿,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有些累,用手肘撑住桌子才站起来。
「你动手,还是我来动手,你选吧。」
「林姝眉!」
张婉儿又急又怕,被沈河拦下:「你要是敢动我的孩子,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我诅咒你,诅咒你肚子里生出来一只孽种!」
「啪!」
是沈河狠狠甩了张婉儿一巴掌。
我闭了闭眼,懒得看他们之间的情仇。
「不许打我娘!」
11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门外冲进来,是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那孩子边哭边朝里走,却忽然朝我撞来。
我没站稳,我原本可以站稳的。
但余光瞥到张婉儿的瞬间,我松了劲儿,重重跌倒在地上。
等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里。
沈河手忙脚乱,我躺在床上,太医进来又出去,门外窸窸窣窣说着什么,听不真切,但身体上的感觉如此明显直接。
我的孩子,没有了。
我闭上眼,一件犹豫不决而无法做出决定的事情,竟然被这个意外决定了。
沈河进来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他出去前,我说了一句话:「沈河,我们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桃回林家递信,信里只有一句:「父亲,我要回家。」
怀疑孩子在庄子上,只是我的猜测,可沈河和张婉儿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惜,我晕了,没来得及抓住那孩子,而沈河自然是将她们母子藏了起来。
「这个蠢货。」
父亲气得不行,沈河自然没有能力保住张婉儿,果不其然,京郊一处宅子失火,死了两个人,丢了两个人。
我躺在床上,忍不住愧疚:「是女儿大意了。」
「说的什么浑话,你都昏倒了,天下没有比你好好回来更重要的事。」
二哥回京城述职,此时也在我的闺房里,问父亲下一步怎么办。
「张婉儿不死,怕是要把我们拖下水,皇上最忌讳有人提先太子,那背后之人,怕是早就准备好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林家什么风浪没见过。」
很快,有人递上了折子。
沈河与罪臣之女有一私生子,他被弹劾,林家本是受害者,却不想张婉儿竟然击鼓鸣冤,在闹市街头大肆渲染,编造谎言,说她手里有林家通敌叛国的证据。
沈河跪在大殿上极力辩解,说自己有人证、物证,证明自己是被人算计,而林家的事他却巧妙避开了。
爹爹说完情况,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
「我以为,他只是被张婉儿蒙骗,舍不得亲生骨肉。」
我心里五味杂陈,就像张婉儿说的,他这个人,表里不一,竟能掩藏如此深。
「没想到啊,我林争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狼子野心,他这是将计就计利用张婉儿,想踩着我们上位。」
如果林家在,沈河便只是林家女婿。
他牺牲了自己与宗室贵女联姻的机会,便存了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要从头开始,不甘心林家拒绝结党营私做清流,让他享不到权贵门阀的优待。
他终究是要找补回来。
「哈哈哈哈。」
父兄担心地看向忽然笑起来的我,我摇了摇头:「人到了新的环境,总是会忘记一些事。」
我在这个时代待得太久了。
我忘记了,封建男权的产物,怎么可能把情爱作为人生追求?
那不过是他们追名逐利、追求权力地位的调味品罢了。
「既然知道了他的计划,也知道背后是那位侯爷在捣鬼,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反击了。」
12
张婉儿被下了大狱,皇上审问她有何证据证明林家通敌叛国。
她死咬着多年前先太子谋反时,张太傅截获的父亲写的书信,其中有一封,是说父亲手握重兵,而边关戎人异动,可以联合外部,威逼京城,将先太子和太后党一网打尽。
这封信是从林府出去的,但下人可以收买,笔记可以模仿。
可皇帝沉默了。
这封书信并没有在朝堂公布,只是皇帝留下的话意味深长:「朕与林爱卿甚熟,朕更相信林家。」
我爹和哥哥已经几个夜没睡了。
天蒙蒙亮,外面飘着雨,下人通报,沈河站在林府门口许久。
「他来干什么?来奚落我们吗?」
二哥是武将,整不来政治的弯弯绕。
「让他进来吧。」
不顾二哥的劝阻,我还是见了他。
他长了胡子,身形萧瑟,但那双眼睛却藏着喜悦。
「恭喜沈大人高升。」
沈河得到了皇帝的安抚,皇上怎么说来着?
「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沈大人被奸人所害,这才惹了一段风流。」
话里话外都是对他和张婉儿一事的不计较,和对我霸着沈河,久无子嗣的不认同。
「囡囡,你放心,我不会让林家出事的。」
「当然。」我深吸一口气,歪头看着他笑意不减。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了?
皇帝正苦于制衡林家的时候,张婉儿引诱了沈河,沈河亲自递上了枕头。
狡兔死,走狗烹,历史向来如此。
「你还要留着林家,不然怎么体现你的价值呢?那位自然是希望看到臣子相争,更何况,林家手握重兵,放下不行,拿着让人不安,但你,林家唯一的女婿,自己人,林家总不能痛下杀手吧?于是,他便可以高枕无忧。」
我如此直白说出帝王心思和他的筹谋,他的表情十分精彩,有惊惧,有羞愧,有被我不留情面揭穿的懊恼。
「沈河,我原以为,你是不同的。」
「其实你大可以直说,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别娶我,什么少年情谊,什么青梅竹马,都会随着岁月的变迁被放到天平之上,你有抱负,却受制于门阀贵族的挟制不得大展拳脚,从前的你,会气愤他们的所作所为,会在朝堂之上为百姓说话,为清流说话。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呢?你变了,你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却依然比不过那些靠着姻亲和利益纠葛牢牢抱团在一起的世家。你是不是在想,只要你和他们一样,你超越他们,你手里的权柄就能实现你的抱负?可现在的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林家有没有叛国,你和那些人一样清楚,但只有这个理由才能绊倒我爹和我远在边疆的哥哥们,只有这个理由,是得到皇帝首肯的。沈河……」
「别说了,囡囡,别说了。」
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带上哽咽:「我是真的爱你的。」
事到如今,再听到这句话,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河,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只是有爱情啊。」
我忽然有些怅然,若我是个是非不分的恋爱脑或许会更轻松一点?
可我不是,我没法接受背叛,精神与肉体分开的狡辩更是荒谬可笑,我无法改变这个时代,我更不可能在这里得到所谓的真爱。
倘若沈河真的尊重我,将我视为终身伴侣和战友,他便该知道,即便是不投靠皇帝、不利用张婉儿,林家也会如此前无数次,当他慷慨陈词为民请命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武立国,文治国,这便是林家心怀天下的理想。
「你回去吧,如果来得及,就收手吧。」
然而沈河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囡囡,你不明白。」
我干脆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假寐,他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13
我爹以退为进,恳请皇帝严查,并以伤痛为由献上了他三十多年的乌纱帽。
他说,臣老了,不中用了,要让新人接替臣,为皇上守护一方安宁。
接着,我爹举荐了皇帝从兵武院亲自选拔的宗室子弟。
说来也好笑,他们甚至连战场蹭功都没有经历过,便被皇上寄予厚望,恨不得立刻推到台前。
既如此,我林家愿意退出保命。
皇上自然是三劝无阻,可他最后心情大好,扶起我爹,给他封了个没有实权的官,让他去兵武院做夫子。
至于我的三个哥哥,二哥算是彻底被扣在了京城,也得到了表彰,美其名曰皇上不可再做骨肉分离之事,要让我哥伺候我爹晚年。
大哥和三哥他动不了,即便是太后,也明白将在外的道理。
但我们要的不只是安全活着。
林家百年清誉,不能被他们就这样浑水摸鱼、不清不楚地污蔑,更何况,这件事会成为皇帝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随时可以翻出来,再落在林家头上。
张婉儿是一定会死的,她若是真如她所说,只是为仇恨蒙蔽双眼,那么她肯定是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可她还有孩子。
对了,那个孩子。
自从清月楼回来,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孩子三四岁的年纪,岂不是说,沈河四年前就与她苟且?
他们能够那么早就布局?
时间也很怪异,恰好是先太子事件后一年。
我仔细回想小孩的模样,虽然只见了一面,却让我印象深刻。
那小孩的眉眼与张婉儿八分相似,身量不高,撞起人来倒是力气大。
他穿着普通下人的衣衫,放到人群里并不显眼。
唯一突兀的,就是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个坠子,龙生九子,二子睚眦,可以辟邪。
那坠子上雕的正是睚眦,周围的花纹和先太子玉佩上一模一样。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父亲为我打点了关系,即使如今林家身陷危险,但我是出嫁妇,皇帝要保沈河来对抗林家,暂时不会动我。
我来到天牢,塞了银钱给狱卒,来到了张婉儿的面前。
「林姝眉,你心里好受吗?」
她像是斗胜的公鸡,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还敢出言挑衅我。
「不好受,所以,我会双倍回报给你。」
我没有动怒,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她的颧骨瘦削,想来是饿了好几天。
「饭菜放心吃,我不会毒死你的,我要留着你,看着你谋划的一切付诸东流。」
她哈哈大笑,塞了口米糕,嘲笑我异想天开。
「证据确凿,人证更是你的夫君,你如何翻身?林家,本就该除。你以为皇帝能有多大心眼?你以为,斗败了张家,便能稳坐朝堂,安稳无忧?」
她还是太天真了,天真地以为,他们是真的能除掉林家。
「张婉儿,政治而已,你我皆是女儿身,奈何搅入乱局,身不由己,承担家族荣誉,可如今我仍是沈河之妻,而你,烟花柳巷走一遭,如今关在这牢里,想来太傅大人看见,也会不忍落泪。」
「你闭嘴!你没资格提我父亲!」
她狼吞虎咽,双眼发红:「我张婉儿为了报仇,卧薪尝胆,你放心,我决不会死在你前头的,你肯定比我先死!」
我没恼,就定定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她,忽然出声:「那个孩子,不是沈河的儿子吧。」
她愣住了,阴冷的天牢里能听见水珠落下的声音。
「你的儿子,不是沈河的儿子。」
我重复了一遍,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放下手中的饭团,头发披散着遮掩住嘴角,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带讥笑:「林姝眉,你嫉妒到失志了吗?也对,毕竟你那么爱他,你们的爱情故事,啧啧,哪家贵女不羡慕呢?可惜,你的好儿郎,也是我的裙下臣。」
我没说话,仍旧看着她,气氛有些凝固,只有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赌对了。
我对着她露出这么多天来唯一真心的微笑:「张婉儿,说来也奇怪,有些心里话我只想跟你说。我很爱沈河,曾经,但知道他背叛我的时候,这份爱便成了怨,而当他暴露出野心,帮着你对付我的时候,我反而释怀了。」
「你说得没错,你们,才是一路人。我不会告诉沈河的,你放心,但我想给你一句忠告:纸包不住火,你得相信你的裙下臣不在床上的时候,脑子是够用的。」
我没说错,沈河很快知道了这件事,而我只是起到了一点点微笑的作用。
那个被我买通的狱卒,自然是沈河的人。
14
终于,要结束了。
当沈河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像跟张婉儿说的那样,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桌上放着的,是我早就写好的和离书。
他一把打落了纸笔,只说我这是要逼他去死。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吗?为什么生气?」
我明知故问,可他却低声嘶吼,像是受伤的野兽一般,他质问我:「难道就要因为这种事,就放弃我们多年的夫妻之情吗?」
我反问他:「这还不够吗?」
林家差点被张婉儿这个疯子拖下水,重蹈张家覆辙。
我的孩子没了。
你背叛了誓言。
沈河,人这一辈子,有多少大风大浪呢?
我的风浪、林家的风浪,都是你带来的。
沈河不肯和离,甚至发狠掐住我的腰说:「除非他死,否则我只会是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于是,我敲响了鸣冤鼓。
京城震动,我站在皇城门口,一条条说出林家这些年的衷心,皇权高高在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皇帝也有害怕的人,那就是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林将军怎么可能叛国?」
「就是说啊,闻所未闻。」
「要是没有小林将军,咱们连家都丢了。」
「对啊,肯定有冤情,林大小姐好勇敢啊。」
「她不是嫁给侍郎大人了吗?侍郎大人现在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京城百姓向来敏感,就算是朝堂上的事儿,也能八卦几句。
果然,沈河纵马来找我的时候,皇帝召见我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女林姝眉,状告罪臣之女张婉儿污蔑我夫沈河,诽谤林家通敌叛国。」
人证,便是张婉儿口中说的送信之人的家眷,原本我爹放了她去庄子上,可那人得了好处之后竟然抛弃了他们母女,这女子也是怀恨在心,便将当时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至于这个孩子,我要求滴血认亲。
「臣女听闻民间在讲一个故事,说的是三百年前的前朝,有位富商押货的时候死了,而他的弟弟继承了家业,弟弟遣散了哥哥的家眷,可他漏了一个人,那人明明怀孕,却伪装过去,后来借助宗族的帮助,成功回到了家里,继承了富商的部分产业。」
「臣女自然是觉得荒谬,可万一这孩子不是沈河的,而是他大哥的呢?」
皇帝脸色瞬间变了。
他明白我在说什么,而沈河早已僵在原地。
「放肆!」
皇帝一怒,跪了一地。
「将张婉儿这个毒妇,还有她的孽种,立刻斩首。」
呵呵,连验都不验了。
为了粉饰太平,皇帝又说了些我受委屈的话,并不情愿地在朝堂之上为林家正言。
「林将军满门忠烈,被奸人所诬陷,朕自然不会轻信奸佞之言。」
很好,我的任务完成了。
当系统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望向已经满头白发的父亲。
他热泪盈眶,虽未看我,我却知道,他在心疼我。
「臣女还有一事请求陛下成全。」
沈河失态地向前一步,他双眼祈求般望着我。
「臣女因奸人所害,失了孩子,恐难以孕育子嗣,因此请陛下恩准臣女与夫君和离。」
皇上盯着我看了很久,我都快要跪不住了。
「你如此为沈河考虑,也不枉他几番推拒朕赐的美人。」
15
我与沈河,久久相顾无言。
「和离也好,你在京城,不必随我去吃风沙的苦。」
他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可我一点动容也没有。
「你安心去,莫要再辜负人了。」
沈河得到了皇上的重用,至于他和林家之间的兵权相争也还未彻底平息。
他被派去塞北,以总督巡查的身份埋下伏笔。
但这些,都不关我事了。
他走之前,烟雨蒙蒙,像极了初见的那天。
「囡囡,你会想我吗?」
望着他的眼眸,我此刻才有了一点感慨,随后,是释然。
我没有回答,直到随行官再次催促他上路,我也没有回答。
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半月后,在林家和清流同僚的共同努力下,京城的局面彻底稳住了。
爹爹在兵武院被监视,沈河走之前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势力,他终于可以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扶持新贵,打压门阀世家,发展科举,兴办学院,朝堂上会有更多的新鲜力量。
「宿主,恭喜你完成结局任务,即将脱离这个世界。」
再次睁眼,我居然没有立刻回到现代。
我飘荡在闺房上空,看着那个真正的林姝眉懵懂醒来。
她落水染了风寒,病得很重,然后失忆了。
沈河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林家找林姝眉。
他被二哥撵了出去,挨了打,却执着地还来,像个地痞流氓。
半月之后,他终于蹲到了林姝眉。
「见过沈大人。」
林姝眉在父兄的照顾下并没有什么阴霾,反而性子变得十分活泼。
「囡囡,你……」
「她忘记了你,忘记了所有人,不过她不必再记起你。」
小桃依然忠心耿耿跟在林姝眉左右,对上沈河震惊痛苦的脸,忍不住嘲讽:「沈大人不是在我林府安了钉子吗?怎么,没人告诉你,小姐跌落寒池差点死了?!」
他摇着头,似乎疯癫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不对,不是她,你不是她,你不是我的囡囡。」
没人知道沈河怎么了。
他观察了林姝眉一段时间,然后彻底疯了。
皇帝几次为他遮掩,弹劾他饮酒作乐、不顾公文的折子堆成了山,可没人能叫得醒他。
冬雪来得格外早,从清月楼出来的沈河醉得不成样子。
路上的行人对他指指点点,他也毫不在乎。
今日是大寒,冷得很。
「囡囡,别走。」
他跟上了一个穿碧色衣裙、披着狐狸毡的姑娘。
「哪来的登徒子?给我打!」
没人认识沈尚书,他瘦得很,酒色消磨了他的精神,不过三十年岁,却像六十岁。
他挨了拳脚,躺倒在雪地上。
大雪鹅毛般飘散下来,盖住了他的半个身子。
「囡囡,你去哪儿了?你快回来,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似有所感,他伸出冻得紫红的手在空中抓了抓。
「人不能太过贪心,沈河。」
我不知他是否听到了这句话,他唇边溢出一丝苦笑,远处传来书院下学的声音。
那年初春,天空飘着小雨,我刚刚穿越来到这个世界,急匆匆想要去有名的酒楼吃酒,刚好撞上下学的书生。
「小姐,没事吧?这人多,你不若站在我身侧,我护你过去。」
那时的少年郎,剑眉星目,真诚羞涩。
我转过头,向前飘去,身后是一动不动的沈河。
一片白光笼罩住我,我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
「宿主,祝你珍惜时光,不忘初心,拥有崭新的人生。」